愛華網(wǎng)神殤·御月
作者：麗端
第一章 玉鑒瓊田三萬頃
根據(jù)九州傳世的《述異記》記載：君子國景帝七年，顏州一個女子前往波月潭清洗衣物時，看見一道白虹從天而降，化作一個容貌英俊的男子。兩相歡愛之后，男子道：“我本天上仙人，今天暫且回去，改日定來接你?！闭f完復(fù)又化作白虹飛去。女子回家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已有身孕。
君子國向來禮法嚴(yán)謹(jǐn)，盡管女子說明真相，并堅(jiān)信仙人終會來迎娶，家族仍然以此為辱。于是當(dāng)女子生下一子，而仙人始終未再出現(xiàn)時，認(rèn)為受到蒙蔽和羞辱的族人將女子和嬰兒沉入波月潭中。
然而當(dāng)兩人沉入水底后，尚未來得及走遠(yuǎn)的族人卻驀地發(fā)現(xiàn)一道白虹從天而降，直沒入潭水之中。不久又聽人傳說，顏州城外，有人看見一個全身水濕的男子抱著一個嬰兒，招來一片云霧升騰而去。后來族人到波月潭中打撈，竟未發(fā)現(xiàn)母子兩人的尸體。
這個語焉不詳?shù)墓适掠涊d的，就是望舒的來歷，可惜只能留下一點(diǎn)破碎的真相而已。
此刻的望舒，正從歸山下的瓊田中直起腰來，帶著些欣喜地望著無邊無際的田野。自從被父親祈曄從顏州的潭水中帶到天界，時光已過去近三百年，望舒的年紀(jì)，正仿佛是人間風(fēng)華正茂的弱冠少年。
雖然長生不老，祈曄和望舒卻只是仙人的身份。在廣袤的天界，神與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等級，就如同人間的世族與庶族一般。神人都居住在九重天的宮殿中，擔(dān)任著天庭的高級官吏，而仙人人數(shù)眾多，陸續(xù)地分散在天上或人間，擔(dān)當(dāng)起維持天界運(yùn)轉(zhuǎn)的各種職務(wù)。
早在錄入仙籍的時候，望舒就被天庭安排了職司——在歸山瓊田中種玉。一開始望舒并不滿意這個職司，因?yàn)樗€是希望能夠象父親祈曄一樣，擔(dān)任一名傳信仙人，也就是凡間傳說的“耳報(bào)神”。在望舒的印象中，傳信仙人可以自由出入九州八荒、碧落黃泉，比起困在歸山腳下做一名農(nóng)夫來不知要強(qiáng)上多少倍。
歸山瓊田從山麓上鋪陳而下，一直綿延到名為歸墟的汪洋之畔，面積有三萬頃之多，共有十幾個仙人管理，各自負(fù)責(zé)千頃田野。因此常常干了一天活下來，望舒連一個人影也見不到，終日面對的僅是泥土中冒出的翡翠芽，或是滿枝沉甸甸的白玉蓓蕾，倦了的時候，也只能望向歸墟中無邊無際的海水，觀察水面隨著日月輪換而不斷改變顏色。好在時日久了，望舒也就漸漸習(xí)慣了這種清靜的日子，而且父親祈曄說過，沒有旁人打擾更適合修煉法力。
“等你修行提升了，就可以飛升到九重天上，做上位的神人。”每一次祈曄得到機(jī)會來看望望舒，都會如此勉勵一番。
九重天望舒小時候是去過的，雖然僅僅一次，卻已對那里清貴優(yōu)雅的生活印象深刻。特別是在紫舒殿舉行的隆重盛大的封神儀式，百鳥朝賀，百獸競舞，天花亂墜，熱鬧喜慶得讓年幼的望舒喜笑顏開。望舒記得那時自己和父親一起站在殿外觀禮，周圍密密匝匝站立的都是眼中帶著羨慕神色的各界小仙，而父親緊緊握住自己的手中則是一片汗?jié)瘛？上?，天庭的群仙會千年才舉辦一次，平日父子倆這種地位低下的小仙是連天門都不能隨意邁入的。
望舒對自己從低品級的仙人修行成與日月同輝的上位神人并沒有什么信心。天界等級分明，越級晉升的機(jī)會寥寥無幾，否則父親又怎會千百年來毫無升遷，每天被各路大小神仙差遣得馬不停蹄？算起來，望舒已是好幾年沒有見過他了。
所以還是安心在歸山種玉好了，望舒心想，好在天界對各種玉材需求日甚，也不怕會丟了職司。何況，面前這萬頃瓊田，由于種植的玉種不同，或碧如東海，或燦如晚霞，或白如凝脂，也是天上人間難得一見的恢弘美景呢。
拂去地面的泥土，望舒從瓊田中捧出了一塊新長好的玉材。欣喜的笑容尚未褪去，耳邊卻聽到一陣風(fēng)聲，望舒抬頭一看，正見幾個衣衫鮮明的神人從天而降，正好落在瓊田之中。
“見過各位尊神?！睆姆贤姹阒浪麄兪蔷胖靥煜聛硌惨暤纳衔簧袢?，連忙依照天界的禮儀前去見禮。
“這片土地是你負(fù)責(zé)的嗎？”眉毛垂到肩際的土德星君皺眉看了看腳下的泥土，發(fā)現(xiàn)與周圍玉石繁盛、熒光盎然的瓊田截然不同。
“回尊神，是小仙負(fù)責(zé)?！蓖嬉娝麄兩裆辉ィB忙解釋道，“小仙專辟出這片地，用來培育一些新的玉種?！?/p>
“哼，天下萬物，均歸天界所有，哪里用得著標(biāo)新立異？”土德星君不耐地哼了一聲，“如今天帝修建新宮，所需玉材大大增加，你這樣浪費(fèi)瓊田，可當(dāng)?shù)闷鹳O誤之罪么？”
望舒低下頭，沒有分辯，也知道分辯不會起什么作用。他只是將方才新收的玉石從身邊捧起，恭敬地呈獻(xiàn)在各位巡視神人面前。土德星君用眼角掃了一眼，背著手輕哼了一聲，隨即把臉側(cè)向一旁。
另一位青衣神人廣成子看不過，將玉石從望舒手中接過，細(xì)細(xì)看了，不由輕輕一贊。玉石作墨藍(lán)之色雖然少見，天界卻也并不稀罕，難得的是，那玉石的中部竟隱藏著一只飛雁的影像，迎著日光纖毫畢現(xiàn)，栩栩如生。
“這是收羅了上千個飛雁的影子，用法力導(dǎo)入玉石中種出來的吧？”廣成子贊嘆道，“道理雖然簡單，但能有如此心思卻是難得呢?！?/p>
“多謝尊神夸贊?！蓖媛月缘痛沟哪樕下冻隽艘唤z笑意，“小仙的打算，是想請?zhí)焱ネ鈹U(kuò)種這種玉材，將來可以用來修建宮殿或雕琢器皿。而且……”驀然聽見那土德星君又冷哼了一聲，望舒便訕訕地住了口。
“接著說?！睆V成子似乎來了興趣，不顧土德星君的臉色，勉勵望舒說下去。
“而且，玉材中不僅可以植入雁影，還可以植入龍鳳之形、花草之紋、神器之影等，依據(jù)不同建筑或器皿的特點(diǎn)來培植，色彩上更可以雜和調(diào)配……”辛苦策劃了很久的想法終于得到了傾吐的機(jī)會，望舒的話音里有些難捺的激動。
“胡言亂語！天庭建筑禮器等均有定式，豈是你這個小小種玉之仙可以妄加修改的？分明是鼓搗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想要嘩眾取寵罷了！”土德星君不待望舒說完，已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
“土德道兄不必生氣，我們就將他的想法稟告天帝也無妨。”廣成子將那塊玉石籠入袖中，和氣地問望舒，“你叫什么名字？”
“小仙叫望舒?！蓖嬷t恭地回答。
“你就是望舒？”廣成子的口氣驀地有些失望，他看了看望舒，眼神中竟然是淡淡的憐憫和鄙夷。
“原來你就是望舒?。俊彪m是同樣的話語，土德星君的語氣中卻驀地添上了嘲諷的意味，“就是那個一心想攀高枝的祈曄的兒子？哼，父子倆果然是一個德性，變著法想爬上九重天?！?/p>
“我們走吧?！睆V成子嘆了口氣，從袖中重新將玉石取出，放回望舒手中，轉(zhuǎn)身離去。
望舒怔怔地捧著辛苦培育的玉石，望著幾個神人凌空飛去，耳邊還回響著土德星君鄙夷的話語：“原來他就是祈曄和那個凡間女人生的孩子，能晉為仙籍就不錯了，偏還好意思取名叫‘望舒’……”
良久，望舒久久凝視的眼睛終于眨動了一下，一滴淚水隨著睫毛的開合滴落在手中的玉石上，滲透進(jìn)去。于是那玉石內(nèi)部費(fèi)盡千辛萬苦收集來的鴻雁影像，也在那滴淚水中漸漸融化無蹤。
第二章 霜凄萬木風(fēng)入衣
日落之后，原本熒光燦爛的瓊田便慢慢黯淡下去，望舒一天的工作也結(jié)束了。
親手將最后一塊曾經(jīng)著意培植的變種玉石挖出，改種上天界最為普通、用途也最為廣泛的白玉玉苗，望舒走到了歸山瓊田的邊緣，看著腳下平靜如鏡的汪洋，然后他手一揮，將懷中的變種玉石全都拋進(jìn)了歸墟深處。瞬間，所有的心血便毫無痕跡地消失在深紫色的濃稠的海水中，連浪花都沒能激起半點(diǎn)。
仿佛把自己的心也跟著玉石拋入了歸墟，望舒木然地在瓊田邊緣坐下，看見自己負(fù)責(zé)的土地已完全與別人的毫無分別。
或許這才是在天界最好的生存之道吧。望舒自嘲地笑笑，站起來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房間內(nèi)的陳設(shè)，從他記事時就是這樣，從來沒有改變過。唯一的不同，是在父親祈曄難得歸來的時候，偶爾給他帶上一份禮物，或許是一只竹笛，或許是一本書。當(dāng)然，父親也曾經(jīng)給他帶來過一條小魚，養(yǎng)在水晶的罐中，讓年幼的望舒欣喜不已?？上鄬τ谙扇说纳◆~的壽命似乎只有旦夕，小魚死去時的悲傷讓望舒從此再不敢讓父親帶回任何活物。
仙境寂寞，所以父親才會冒著天規(guī)戒律與凡人生下自己吧。望舒百無聊賴地拿起那枝竹笛又放下，心中暗嘆了一聲。對父親來說，自己的存在固然讓他勞碌之余有了回歸的方向，可是父親是否考慮過，自己的生活卻是更加空洞無聊呢，甚至——連費(fèi)心培植些新穎的玉材，也得不到認(rèn)可。
心口被白日里神人們的話語堵得發(fā)慌，望舒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干脆爬起來坐在床邊。然而靜坐了一陣，那股憋悶之氣仍舊無法散去，望舒猶豫了一下，穿好衣服推開門走了出去。
駕著夜晚的清風(fēng)，望舒飛越了三萬頃瓊田，落在了樹木參天的歸山之巔。隱約有丁丁的伐木之聲從遠(yuǎn)處傳來，在幽靜的夜色中顯得悠遠(yuǎn)而寂寞，望舒知道那是被罰永不得休息的天界罪人正在辛苦勞作。
其實(shí)自己與這些罪人的區(qū)別，不過是干活時間的長短不同而已。驀地生出這個念頭，望舒倒把自己嚇了一跳。
并不是第一次來這里了，望舒很有經(jīng)驗(yàn)地避開了巡邏的崗哨，步入了桂樹林中。
歸山之所以被選為天界罪人的勞作之地，主要原因就是這里的桂樹生性奇特，一旦被砍出缺口便會很快復(fù)原，因此砍伐之人必須永不間斷地砍下去，方可完成采伐工作，根本無法獲得喘息之機(jī)。此刻望舒四下望去，便可看見不少罪人正借著月光，舉著斧頭專心致志地砍伐面前的粗大桂樹。而那些桂樹一旦被砍斷，便會發(fā)出嚶嚶的哭泣，讓外來之人一時間仿佛墜入冤魂地獄之中，遍體生寒。
“望舒，是你嗎？”一個欣喜的試探的聲音驀地從身后傳來，望舒聞聲轉(zhuǎn)頭，正看見一個粗布衣衫的少女抱著一大捆從伐倒的桂樹上劈下的樹枝，笑吟吟地看著他。
“晨忻，是我?！蓖娴淖旖菕炱鹨粋€笑容，快步走上幾步，“我?guī)湍惆??！?/p>
“今天不用了，看弄臟了你的法袍。”叫做晨忻的少女往側(cè)面避開了一步，低聲笑道，“今天怎么不換件衣服就跑過來？小心在這鬼地方呆久了，法袍會受到損害?！?/p>
望舒低頭看了看自己，果然出門時順手披上了白天工作的白色法袍。天界里每種工作都需要一定的法力，因此天庭為不同職責(zé)的神仙特制了不同的法袍，既標(biāo)明職司，又可以增強(qiáng)相應(yīng)的靈性和法力。
“沒關(guān)系，這勞什子我還不想要了呢?！蓖尜€氣地抱過晨忻手中的樹枝，往前方走去。
“望舒，萬一你損害了法袍，會受到責(zé)罰的?！背啃弥钡刈飞先ィ半y道你也想跟我們一樣，永遠(yuǎn)在這個林子里受困嗎？”
望舒停下了腳步，愣神之間，手中的枝捆又被晨忻接了過去放在地上。“看看，衣襟都弄皺了?！背啃蒙焓痔嫱嬲沽苏狗ㄅ?，忽然撞見望舒的眼光正瞧著自己，不由驀地住了手，紅著臉轉(zhuǎn)開去。
“晨忻……”望舒低低地叫了一聲，眼見晨忻扭捏著不肯回頭，便訥訥地搭訕著道，“我想見見連夫人?！?/p>
“你每次來究竟是看我還是看我母親？”晨忻佯裝生氣，徑直抱著樹枝走進(jìn)一片空場中，再不理會望舒。
“自然是看……晨忻，你知道我的……。”望舒有些著急地辯解，“只是我今天心里有些亂，想問連夫人一些陳年舊事。”
“那好，你快些問完?！背啃眯α似饋?，她喜歡看見望舒因?yàn)樽约旱拇侏M而顯露的窘態(tài)，而望舒也微笑地寵愛地看著她。雖然晨忻身為連坐的罪囚之女，衣飾粗陋，但望舒卻覺得這是他的世界中最明亮的陪伴，能夠如陽光般將自己平凡的靈魂也照亮。
這片林中的空場是用火燒辟出，專門用來焚燒從桂樹上剝下的無用枝葉和樹皮。從正面望進(jìn)去，可以看見掏空一座小山山腹建成的碩大窯爐，里面熊熊燃燒的火焰映得整個場院一片光明，也帶來一陣陣撲面的熱氣。
“母親，望舒來看你了?！辈戎紳M焦枯木屑的地面，晨忻從堆積如小山的枝捆邊探出頭去，遠(yuǎn)遠(yuǎn)叫著爐邊一個燒火的中年婦人。而望舒則走上幾步，施了一禮：“連夫人好?！?/p>
“望舒是嗎，來，坐這里吧。”連夫人轉(zhuǎn)過頭，露出一張和晨忻十分相似的面龐，和藹地笑道，“這里太熱，忻兒不敢走近。不過你穿著法袍，應(yīng)該是不怕的。”
“是?！蓖娲饝?yīng)著，坐到連夫人身邊，感覺自己的頭發(fā)都被撲面的熱氣吹得微微后揚(yáng)，“晚上睡不著，想來看看夫人?！?/p>
“晚上正是修煉靈力的大好時光，別老是浪費(fèi)在我們這里了?！边B夫人慈愛地看著望舒，眉間卻有一絲隱隱的落寞。她忽然抬頭向遠(yuǎn)處的晨忻道：“你還是照常干活去吧，別讓守衛(wèi)發(fā)現(xiàn)望舒又過來了?！?/p>
“望舒，我在老地方等你?！背啃梦恍Γp快地走進(jìn)茂密的樹林中。
“我來這里，會給你們添麻煩吧。”望舒看著晨忻背影消失，有些不安地問。
“時日處久了，那些守衛(wèi)也不會怎樣為難的。”連夫人又往面前的窯爐內(nèi)添加了一捆樹枝，火光照得她的臉一片平和，“我們?nèi)以谶@里圈禁，若沒有你經(jīng)常來探望，這日子更是難捱。特別是忻兒……”說到這里，便不再往下說。
“其實(shí)，每次來這里，我也很高興。”望舒安靜地坐在連夫人身邊，感受得到她散發(fā)的溫柔慈愛的氣息，覺得自己的心境也一點(diǎn)一點(diǎn)平和下去。其實(shí)從若干年前他無意中在歸山桂林中遇見連夫人時，就似乎想起了嬰孩時那溫暖的懷抱——母親的懷抱，那是自小孤獨(dú)的孩子永遠(yuǎn)幻想的夢境?；蛟S早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jīng)把連夫人暗中放在了母親的位置。
“夫人過去也在天庭擔(dān)任職司吧？”猶豫了一下，望舒有些惴惴地問道，生怕自己唐突的提問引起連夫人的不快。
“是啊，沒有獲罪之前，我?guī)е脙涸阽R心殿供職?！边B夫人看著望舒好奇的目光，微笑著解釋：“鏡心殿中有一百八十面銅鏡，分別對應(yīng)人間一百八十個國家的天空，每一面鏡子都有一個專門的拭鏡女仙。人間的怨氣若是太多，就會讓對應(yīng)的銅鏡蒙上陰翳，而我們?nèi)杖涨诩硬潦茫涂梢宰尨蠖鄶?shù)怨氣得到消散，以免它們化為毒瘴和瘟疫，所以是一件很有功德的差使——望舒，看來你對天庭的職司不是很了解啊。”
“是的，從來沒有人跟我講這些。”望舒有些落寞地道，“我父親很忙，幾年也難得見上一面?！?/p>
“他是傳信仙人，身不由己啊。”連夫人微微喟嘆。
“何況每次相聚的時間也很短?！蓖婵酀匦α诵?，“為這個，我小時候也不知難過了多少次，后來也就慢慢習(xí)慣了?！?/p>
連夫人輕輕嘆了一聲，忽然伸手撫了撫望舒的頭發(fā)：“說起來，你也才跟忻兒差不多大呢，忻兒卻是一直跟在我身邊……”
“夫人……我，我想問一件事情……”憋悶了半天，望舒終于鼓起勇氣說出了此行的目的，“您跟我父親應(yīng)該是舊識，他以前是不是……是不是做錯過什么事？”
“怎么想起問這個？”連夫人轉(zhuǎn)過頭，凝視著望舒眼眸中閃閃跳動的火光，溫和地斟酌道，“天界等級森嚴(yán)，下級小仙數(shù)以億計(jì)，因此想成為上位神人并不是錯事……”
“可是他不該為了升遷就行事卑鄙、不擇手段！”一個聲音驀地插了進(jìn)來，望舒愕然回頭，正看見一個青年手持斧頭，站在空場之外。
“大哥，你何苦來生事端？還是回去砍你的樹吧。”晨忻氣喘吁吁地從后面趕了上來，一把抓住青年的胳膊往后拽去，卻毫無效果。
“我哪里是生事？望舒公子想聽祈曄的過去，而母親又說不出口，就由我來說好了?！鼻嗄旰敛煌俗?，反而向望舒和連夫人走了過來。
望舒還怔在青年剛才的話語中，目光帶著詢問之意望向了連夫人。連夫人神情有些尷尬，拍了拍望舒的手：“晨愷說話語氣太激烈，還是我告訴你好了?！?/p>
“既然晨愷開了頭，就讓他說下去吧?！蓖鏀D出一個笑容，雖然早已對真相有了心理準(zhǔn)備，但此刻聽見晨愷直率地說出來，還是讓他努力克制著自己才避免了失態(tài)。
“你父親做了數(shù)百年傳信仙人，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登上紫舒殿封神，想必你的名字‘望舒’便是他這種心思的體現(xiàn)了。”晨愷此刻的神情，竟與望舒白天在眾位巡視神人臉上看到的相差無幾，那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這種熟悉的表情讓望舒心中一痛，低下了頭，然而晨愷的聲音卻依舊清晰地傳過來：“由于升任神人的機(jī)會渺小，你父親就開始四處鉆營。他利用自己傳信仙人的身份，將原本應(yīng)該保密的信報(bào)內(nèi)容向一些上位神人告密，甚至不惜挑撥離間，目的就是為了討那些上位神人的歡心，好保薦他也升任神人。可惜這種小人行徑很快就敗露了，天帝明旨對他永不擢升。哼，其實(shí)他也該被罰到這里來做苦役，憑什么到現(xiàn)在還逍遙在外？……”
“晨愷！”連夫人打斷了兒子的話，“后面越說越不象話了！”
“我說錯了嗎？”晨愷不服氣地反駁母親道，“既然我們這些無辜的人都可以因?yàn)檫B坐而被罰到這不得翻身的地方，祈曄那種真正的小人為什么卻能逃脫責(zé)罰？”
“因?yàn)樘斓壑?，剝奪了他的希望，正如同剝奪了我們的自由一樣已經(jīng)足夠讓人痛苦了?！边B夫人苦笑著解釋了一句，隨即關(guān)切地望向了有些發(fā)呆的望舒，“望舒，我想你可以跟你父親多談?wù)?，也許他也有他的苦衷?！?/p>
“這些是什么時候的事情？”望舒喃喃地問。
“你出生之前。”晨愷繼續(xù)著他嘲諷的口氣，“我聽人說過，就是因?yàn)榻恿四欠萦啦贿闹家猓頃喜排艿椒查g找了個女人發(fā)泄，造出你來……”
“大哥，你說話不要這么難聽好不好？”晨忻在一旁忍不住道，“不論他父親怎樣，望舒都是無辜的。他不計(jì)較我們的身份常常來看望我們，我們應(yīng)該好好對他才是！”
“來看望我們又怎樣？”晨愷看了看母親被煙火熏得發(fā)黃的頭發(fā)，看了看妹妹被樹枝磨破的雙手，冷笑著道，“他不過是到這里來揮灑一下廉價的同情，以我們的落魄來襯托他的優(yōu)越，哪次真正幫到我們？反而是在守衛(wèi)發(fā)現(xiàn)的時候，要我們想方設(shè)法為他遮掩，以免玷污了他種玉仙人純凈的靈魂！如果說他父親是真小人，那他就是偽君子了！”
“母親，你看看大哥是怎么說話的！”晨忻氣得眼里泛起了淚花，伸手向望舒招呼，“望舒，不要理他，我們走！”
“晨愷，你說得對?！蓖嫣痤^來，神色一片慘淡，“實(shí)際上，我不僅幫不了你們，還不顧給你們帶來麻煩，自私地想要在這里尋找到家的溫暖?，F(xiàn)在我明白自己是什么角色了，我以后不會再來打攪你們?！闭f著，他轉(zhuǎn)回身對連夫人深深施了一禮，“感謝這些日子您對我的關(guān)心，我一生也不會忘記?！?/p>
“唉，不來也好?！边B夫人想說什么，終于沒有說出來，“你以后安心修習(xí)，端正言行，終會有出頭之日的?！?/p>
“我記下了?！蓖嬲f完，走到晨忻面前，看著少女難以置信的神色，感到似乎有什么承諾翻騰著想從口中涌出，但他最終還是緊緊地閉著唇離開，沒有多說什么。
“大哥，你為什么要逼走他？為什么？”晨忻望著望舒的身影隨著清風(fēng)消失在桂林之外，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我不過是想鞭策他一下……”晨愷將手中的斧頭恨恨地砍在地上，恨鐵不成鋼地道，“也罷，他這種懦夫，原本你也指靠不上……”
“他不是個懦弱的孩子?！边B夫人將女兒摟在了懷中，“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做。而我們，也永遠(yuǎn)不要把命運(yùn)寄托在別人的拯救上?！?/p>
第三章 未妨惆悵是輕狂
匆匆地奔下歸山，站在瓊田之中，望舒仰頭看著茫茫蒼穹，只恨不得大喊一聲，宣泄出心中的種種煩悶。然而一貫的小心讓他最終只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
原來自己心目中那一向優(yōu)雅內(nèi)斂的父親，在別人眼中無非是個品格卑下的小人，而自己，也不過是在世人混雜著憐憫和鄙夷的目光中游離的異類而已。這個事實(shí)讓望舒如同失去了最后一根支柱，腳下一軟跪坐在地上，抱著頭無聲地嗚咽起來。
“正好那里有位種玉仙人，我們就找他來評判?！币粋€聲音驀地從遠(yuǎn)處傳來，驚得望舒猛然抬頭——這個時候，除了巡夜的天兵，誰還會出現(xiàn)在瓊田中？
“仙人，我抓了個偷玉的小賊，可他卻偏不承認(rèn)！”一個巡夜天兵揪著個瘦小的鼠精走了過來，一把將他扔在望舒腳下。
“我沒有偷，我只是無意中游蕩到這里！”那鼠精抖著唇邊幾根胡須，眨動著滴溜溜的眼珠分辨道。
看著鼠精猥瑣的樣子，望舒本來就煩亂的心頭一陣厭惡，他掉頭不看鼠精哀求的目光，只問巡夜天兵：“說他偷玉，可有證據(jù)？”
“有?！碧毂皇治罩L戈，一手將一塊拳頭大小的碧玉遞了過來，“這是從他手里拿到的?！?/p>
“這確實(shí)是瓊田里種出的碧玉。”望舒看了一眼，隨口道。從他擔(dān)任種玉仙人以來，還從來沒有聽說誰敢到天界的瓊田來偷竊，可見這個鼠精也真是膽大包天了。
“可我只是看它圓潤可愛，撿在手中玩耍，哪里知道這是你們仙家的寶貝？”那鼠精雖勉強(qiáng)修成人形，卻仍是脫不去一身畜氣，可見道行淺薄，此刻更是毫無儀態(tài)地放聲大哭，“可憐我苦苦修行了百年，卻要受這等冤屈，神仙神仙你要救我啊……”一邊哭，一邊拉住了望舒的法袍，手指前端的尖利爪甲便穿透了法袍的面料。
望舒見法袍受損，下意識地將袍子從鼠精手中拽了出來。他只覺自己心頭的憋屈無端端被這二人打亂，恨不得立時離了這地方，找個無人處清理自己亂成一團(tuán)的思緒，隨即淡淡道：“若是做了錯事，就要受到懲罰，這樣哀求又有何用？”說著，轉(zhuǎn)身走開。
“小賊你聽明白了嗎？看你那模樣便不是個良善之輩，如今竟敢偷到仙境來了！”巡夜天兵的喝罵從望舒身后傳來，“我答應(yīng)為你找仙人來做公斷，如今你也該乖乖伏法了罷！”
“不，我不服，我不……”鼠精尖利的叫聲在夜色中穿過，隨即嘎然而止，讓遠(yuǎn)處的望舒一陣心悸。他回過頭，看見天兵的長戈穿透了鼠精的心口，而那雙至死也沒有合上的眼睛，正充滿了怨恨和憤怒地盯著自己的方向，冷硬得如同一根利箭，嗖地刺到心里去。
全身驀地發(fā)起抖來，從未過問過世事的望舒此刻才知道——在仙境盜玉，乃是死罪。不敢再接觸鼠精的目光，他捂住眼睛，轉(zhuǎn)身朝自己的住處飛奔而去。
砰地撞開房門，望舒靠在墻上，呼呼急喘。
“你上哪兒去了？”一個聲音驀地從黑漆漆的屋內(nèi)傳來，嚇了望舒一跳，“父親？”
“是我?！币粋€灰色的影子從暗處走了過來，手掌攬上了望舒的肩頭，“深更半夜，你去哪里了？讓我好等?！?/p>
“我，我去點(diǎn)燈?！蓖鏇]有立時回答父親祈曄的話，摸索著想去擦亮桌上的夜明珠。
“不必了，我能看清?！逼頃系穆曇舻偷偷貍鬟^來，拉著望舒一起坐在床邊，“你又上歸山了是嗎？”
“是。”望舒低了頭，不敢正對父親炯炯的目光。
“怎么就是不聽話呢？”祈曄的語聲驀地高亢，卻最終無奈地和緩下來，“唉，我早跟你說過，不要成天和那些罪囚混在一起。雖然現(xiàn)在沒有人管你，可一旦等到升遷的機(jī)會，你這些行為都有可能授人以柄……”
“父親，我原本對升遷的事情看得不重。”望舒回答。雖然乍見分別許久的父親甚為欣喜，但望舒也實(shí)在有些厭煩父親屢屢把“升遷”一詞掛在嘴邊。
“那是因?yàn)槟愠扇绽丨偺?，從來不知天界等級森?yán)，規(guī)矩苛刻！”祈曄對望舒的回答有了一絲怒意，“此刻不知努力修行，檢點(diǎn)行操，以后后悔就晚了！”
“我知道了?！蓖嫦肫鸢兹绽镅惨暽袢烁吒咴谏系目谖?，不由心虛下去，“父親怎么今天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告訴一聲，好讓兒子有個準(zhǔn)備。”
“我也是臨時想起，給你送件東西來?！逼頃系纳裆行┎惶匀唬瑥男渲腥〕鲆粋€小小的描金木匣，交到望舒手里，“這個你收好了，萬一……萬一哪天出了什么事，你就把它交給天庭。”
“這是什么？”望舒打開匣子，霎時滿目瑩光，將他的臉照得明亮起來。原來匣子里面，是十幾顆渾圓的珠子，奇的是每顆珠子內(nèi)部都似有一縷煙羅緩緩舞動，煥發(fā)出五彩流動的光暈，煞是美麗。
“你收好就行?！逼頃蠜]有解釋，只是借著珠子的光輝深深地凝視著望舒，“你到天界也快三百年了吧？這期間我對你的照顧不夠，讓你受委屈了?！?/p>
“后年就整三百年了。”望舒不知父親怎么會問到這個，“我也知道父親一向繁忙，在這里住得很好?！?/p>
“是啊，忙?！逼頃匣剡^神，苦笑了一下，“成天象青鳥一樣被人呼來喚去，怎么會不忙？”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口氣，祈曄立時轉(zhuǎn)了個話題，“以后不要去歸山了，好不好？”
“嗯，不去了?！比羰且郧埃嬉欢〞医杩趤砭芙^父親，不過這次他卻意興闌珊地答應(yīng)了。
“好像你以前沒有這么聽話呢?！逼頃霞?xì)細(xì)打量著望舒的神色，隨即捕捉到兒子臉上的一絲猶疑，“是不是你聽到了什么傳言？”
“是有些傳言……可我……我終究是相信您的?！蓖鎳肃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呵呵，看來我真是臭名昭著啊?！逼頃闲α藘陕?，隨即正色道，“可是望舒我要告訴你，這世上我唯一抱愧于心的只有一個人——你的母親。其余的事，我從來不曾后悔，也從來不需解釋。”
“不，我要解釋，父親您告訴我吧?！蓖婧鋈环砉蛟诘厣?，抱住了祈曄的雙膝，“別人怎么說您我都可以不信，不過您一定要讓我明白……”
“其實(shí)我希望你永遠(yuǎn)也不要明白——那些屈辱與掙扎?！逼頃闲α诵?，以一個父親的慈祥口氣道，“我希望你安安靜靜地在這與世無爭的瓊田里修煉，將來可以干干凈凈地升遷為上位神人，不要受到我的影響。而我做過的事，我自然會承擔(dān)所帶來的后果……”
望舒打了個寒顫，一時不明白父親話中的含義，然而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已撲面而來：“父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沒什么，這個匣子你收好。”祈曄將望舒扶起來坐在自己身邊，微笑地看著他不再說什么，只是眼中神色漸轉(zhuǎn)哀傷。良久，祈曄從懷中掏出塊舊手帕，凝望了半天，忽然一滴淚水落在手帕之上。
“又想母親了么？”望舒低低地問。
“仍舊尋不到她的魂靈，看來我是再也無法見到她了?！逼頃鲜衿瘫阋鸦謴?fù)了常態(tài)，將手帕收入懷中，站起身來，“天快亮了，我也該走了?！?/p>
“您什么時候再回來？”望舒見父親神色依依，不由也有些傷感，“我成天都惦記著您……”
“我也不知道?！逼頃纤坪跤性捯f，卻最終只是緊緊地?fù)ПЯ艘幌峦?，跌跌撞撞地駕云去了。
“你一定要為我爭口氣?！彪m然那襲傳信仙人特有的青灰色法袍已消失不見，祈曄的話卻殷殷地留在望舒身旁。
望舒有些迷惑地盯著天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色法袍，開始了新一天的勞作。
“望舒何在？”正用小刷子幫助罕見的藍(lán)玉花朵授粉，望舒驀地聽見半空中有人宣召，連忙放下手中工具，低頭站在瓊田內(nèi)聽候差遣，心中卻頗為吃驚一向毫無瓜葛的天庭怎會找上自己。
“你就是望舒？天庭有幾句話要問你?！毙俚囊彩且晃簧泶┣嗷疑ㄅ鄣膫餍畔扇?，算起來也是父親祈曄的同僚，不過望舒卻從不相識。
“上仙請問，望舒自然據(jù)實(shí)稟告?！?/p>
“祈曄這些天可曾找過你，跟你說過什么？”那傳信仙人在望舒面前落下云頭，例行公事般平板地問。
望舒乍聽此問，心中大驚——莫不是父親出了什么事？當(dāng)下也不敢多問，只是小心道：“我父親昨晚是來看過我，還留下一個匣子，說萬一有事便交給天庭?！?/p>
“那便是了。”傳信仙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速速取了祈曄留下的物件，跟我回去復(fù)命。”
“上仙，我父親他怎么了？”臨走之時，望舒還是忍不住懇切問道。
“你去了自然明白。”那傳信仙人顯然不愿多說，只負(fù)了手站在瓊田中等候。望舒咬了咬下唇，回屋里取出父親交待的木匣，跟著傳信仙人向天庭飛去。
礙于天規(guī)，望舒平日極少離開瓊田，就算要上天庭述職，也不過直奔主管的“理玉司”而已。如今他跟著傳信仙人，渾渾噩噩穿越無數(shù)職司衙門，方才到達(dá)了父親所屬的“通致司”署前。
見望舒到來，兩個牌官便引他入內(nèi)，而那個傳信仙人，則不知散到何處去了。
“來者可是祈曄之子望舒？”大堂上，通致司轄官端坐正中，雖在天界不過蕞爾小吏，卻也自有一番威嚴(yán)。
“正是小仙?！蓖嫘辛硕Y，垂首站在一旁，早有牌官將他手中木匣接過，呈了上去。
“證據(jù)確鑿，看來祈曄果然是畏罪自盡了。”那轄官打開匣子，伸手拈起一顆珠子，點(diǎn)頭嘆道。
這句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頃刻將望舒劈得懵了，他猛地抬起頭，顫抖著問：“請問上仙，我父親他，他怎么了？”
轄官揮了揮手，便有一個牌官端了一個托盤走到望舒面前。望舒顫著手接過，卻見托盤里是一襲傳信仙人的法袍，還有一塊因?yàn)槟晟钊站靡炎冏龅S的舊手帕。
“祈曄多番隱匿信報(bào)，被天庭覺察，在鎖拿問罪途中自散魂魄了——這些便是他的遺物?！陛牴僖娡媾e著托盤不住發(fā)抖，心中也有些不忍，口氣便和緩下來。
“不，不會的！”愣了半晌，望舒忽然抬眼直視著轄官，拼命搖頭道，“我父親是明白事理的人，他不會犯罪的。定是他受了冤屈無由辯駁，才含恨自盡……上仙，請你一定要詳查?。 闭f著，早已捧了祈曄的遺物跪在地上，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唉，并非我們冤枉他，這匣子便是鐵證?！陛牴僖娡嫔碜硬蛔☆澏?，走下座位將他扶起，嘆道，“你父親讓你親手把罪證交到這里，就是希望洗脫你的連坐之罪，說起來，他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p>
匣子？望舒擦去眼淚，定定地盯著桌案上的木匣，半啟的匣蓋下，粒粒明珠正發(fā)出幽艷的光。
“這些不是普通的珠子啊?！陛牴偃〕鲆涣Ｖ樽訑傇谑中闹校胺彩莻餍畔扇硕贾?，這些珠子叫做念珠，是由意念凝結(jié)而成，也是所有的傳信仙人需要傳送的信報(bào)。雖說每個傳信仙人每年傳送的信報(bào)不下千萬，可若是有一樁隱匿不送就是觸犯天條的事情。祈曄也真是厲害，隱藏了這十幾顆念珠居然一直沒被發(fā)現(xiàn)……”
望舒咬著唇開不了口，心中卻已明了轄官所言不虛。此刻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是木呆呆地問：“那這次又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
“這次說來也是偶然。下界勞民國有個將軍率兵前去邊疆作戰(zhàn)，死于伏擊之中。臨死之時，他發(fā)下誓愿定要托夢給后方元帥，一縷怨魂驚動了當(dāng)?shù)厣缴瘢缴癖阍S了助他傳信，方才將怨魂勸歸了地府。不料臨將重新投胎之時，他竟無意中得知那元帥并未收到訊息。這怨魂本就是火爆脾氣，當(dāng)下便大鬧地府，指斥天地，挑唆了眾鬼魂不肯安心轉(zhuǎn)世。十殿閻君無奈，派人著手一查，竟是當(dāng)日山神所托傳信仙人失職所致。”轄官說到這里，搖了搖頭嘆道，“事情轉(zhuǎn)到通致司，我少不得嚴(yán)加訪拿，這一查之下，竟發(fā)現(xiàn)三百年來，未送達(dá)的信報(bào)并不止這一份，而這些信報(bào)所涉及的傳信仙人，都是祈曄。”
所以父親知道行跡敗露，便連夜趕到瓊田為自己安排了后路……望舒想到這里，將祈曄的遺物緊緊貼在胸前，心中一痛，再想不下去。
轄官看了看望舒，心中暗奇祈曄那種桀驁不馴之人，怎會養(yǎng)出這么個溫良軟弱的兒子來，當(dāng)下勸道：“既然你對祈曄所作所為毫不知情，又有提供罪證之功，我自當(dāng)稟告天帝，免了你的牽連。”
“上仙，聽說神人死后魂魄可以到虞淵中沐浴重生，那么，望舒斗膽問一下……天帝能否開恩讓我父親也重生呢？”望舒見轄官陪自己絮叨許久，已有些不耐煩之意，卻只得硬著頭皮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道。
轄官被他這一問，倒氣得笑起來：“你這孩子倒是傷心得糊涂了。你也不想想，你父親只是個地位低下的仙人，畏罪自盡不牽連到你已是萬幸，哪里有資格到虞淵去重生？何況魂飛魄散之后，想要重生更是千難萬難?！?/p>
望舒聽到這里，心里已暗暗下了決心，懇切道：“若是我能將父親做下的錯事一一更正過來，能否請上仙說情，求天帝恩準(zhǔn)我父親重生呢？”說著又重新跪倒，直直望著轄官的神色。
“此事談何容易？”轄官被望舒纏得無法，正色道，“將這十幾顆念珠送到目的地并不難，難的是要消解送信收信之人的怨氣。你可知道世上最難之事莫過于此，否則為何以天庭之能，尚只得在鏡心殿中安排拭鏡女仙擦去沖天怨氣，卻想不出標(biāo)本皆治的法子？”
“如此說來，還是有一線希望？”望舒微微笑了笑，“只請上仙將望舒這片孝心上稟天帝，只要能讓我父親重生，再艱難的事情我也會努力去做?！?/p>
轄官見望舒神色堅(jiān)定，不由心下一軟：“我?guī)湍惴A告天帝就是，你回去等信吧。”
第四章 天涯涕淚一身遙
想是知道此事斷難成功，天帝竟然準(zhǔn)許了望舒的請求，答允只要他消解掉祈曄所帶來的怨氣，便可命人收集祈曄四散的魂魄，讓其重生。
脫下標(biāo)志種玉仙人身份的白色法袍，望舒換上了父親遺留的青灰色法袍。目光掃過法袍衣襟上所繡的青鳥標(biāo)記，望舒知道從此以后，自己就正式成為了繼任父職的傳信仙人。
將一應(yīng)物件交接給新任補(bǔ)缺的種玉仙人，望舒站在瓊田中，最后一次展望這片伴隨了自己漫長生命的土地。望舒知道，隨著自己身份的變化，以后已是不可能隨便到這里來了。
一步步地走過了白玉田、黃岫玉田、綠松石田，望舒最終坐在瓊田的邊界上，望著眼前的茫茫歸墟。對于很少離開歸山瓊田的望舒來說，今后不可預(yù)料的生活帶著些許誘惑，又含著些許猙獰。
“望舒，你在這里啊，讓我找了好久……”似喜似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讓望舒忍不住一回頭，卻立時怔住。
“怎么，不認(rèn)識我了？”眼前的人兒帶著笑意，卻掩不住眉梢眼角的一絲悲涼。
“晨忻，你真美。”望舒看著身穿五彩霓裳，薄施脂粉的晨忻，真心實(shí)意地贊嘆道。
“我以前在鏡心殿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裝扮呢。”晨忻笑道，“你啊，是在瓊田里呆得太久，連仙女都沒見過幾個，所以美丑都分不出了?！?/p>
“也許是吧……不，不是的。”意識到自己總是在晨忻面前說錯話，望舒憨厚地笑了笑，和晨忻一起在瓊田邊緣坐下。“我以后不住在這里了?！蓖婵粗啃玫膫?cè)面，慢慢地說。
“我知道，所以我來送你啊?！背啃玫难壑序嚨赜可狭藴I花，“我好害怕以后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怎么出來的？”神思恍惚的望舒此刻突然想起，作為罪人之女的晨忻是不被允許離開歸山的，而她又是從哪里弄來了舊時的衣飾？驀地想到這其中的風(fēng)險，望舒不由脊背一涼：“你還是快回去吧，萬一被發(fā)現(xiàn)了怎么好？”
“望舒，你永遠(yuǎn)是這個怯懦的樣子嗎？”晨忻霍地站了起來，聲音尖銳地道，“放心，我不會連累你的！”說著，眼圈一紅，轉(zhuǎn)身就走。
“晨忻！”望舒心中一急，伸手拉住了晨忻的衣袖，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如今我孑然一身，還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我只是怕你為我受委屈……”
哇的一聲，晨忻一直隱忍的悲傷被他這幾句話勾了起來，捂住臉開始哭泣：“你知道就好，不枉了我費(fèi)盡苦心來見你最后一面……”
“誰說這是最后一面……”說到這里，一股生離死別般的痛楚驀地涌上望舒心頭，不由聲音也帶了幾許哽咽。
“望舒，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期盼著你能來接我……”晨忻抬起淚光盈盈的眼，“以前我這個想法就一直被大哥恥笑，可是今天看來，我們終究是無緣的了……”
“不，我一定會回來接你的！”望舒見她臉上的脂粉都被淚水沖化了去，心中驀地一動，大著膽子握住了她的手，堅(jiān)定地道，“晨忻，我其實(shí)……一直都喜歡你。你放心，等我完成了心愿，一定會想法救你離開歸山，還有你的母親和家人。”
“望舒，聽你這么說我真的很高興……”晨忻勉強(qiáng)朝望舒笑了笑，隨即眼光黯淡下去，“可惜，除非你升任上位神人，才有可能免去我們所受的連坐之罪……”
這句話如同一勺冷水，將望舒方才燃起的豪情都澆滅下去。他緩緩地放開了晨忻的手，黯然道：“看來我父親以前說得對，我遲早會面臨和他同樣的困境?？墒且蔀樯袢耍嵌嗝催b遠(yuǎn)的夢想啊……晨忻，我這么沒有自信，你也會瞧不起我吧?！?/p>
“望舒……有些傳言我不知該不該告訴你……”晨忻沒有回答，卻猶豫著道，“有人說，這一切都是你父親一手策劃的……他見自己已無望升為神人，就布下了這丟車保帥之計(jì)，給你創(chuàng)造機(jī)會樹立孝感動天的形象……”
望舒聽得愣了愣，一張臉白得如紙一般，忽然象聽到什么有趣的笑話一般哈哈笑了起來。
“別生氣……”晨忻趕緊摟住望舒的肩膀，柔聲安慰道，“我知道是謠傳，不過是要你以后多個心眼……”
“我不生氣。”望舒止住了笑，眼中卻是一片清冷，“我只是佩服，他們居然能生出這樣的念頭?！?/p>
“不過反過來看，這些流言也不是全無可取。”晨忻拉著望舒重新在瓊田邊坐下，小心地道，“天界仙人不下千萬，可如今你的孝行卻驚動了天帝，只要你抓住機(jī)會，以后升任神人也不是全無可能?！?/p>
“晨忻，我真不明白為什么那么多凡人想要修行成仙，其實(shí)仙人的艱辛和無奈跟凡人又有什么區(qū)別呢？”望舒有些迷茫地抱怨著，“或許真成了上位神人，也有現(xiàn)在沒能料想到的苦惱吧？”
“也許是這樣。”晨忻低下頭，手指輕輕撫過身上的霓裳，“可是每上升一步，受到的束縛就會相應(yīng)少許多啊……”
“你說得對，至少那時我可以搭救你們?！蓖纥c(diǎn)了點(diǎn)頭，感覺得到自己肩頭的擔(dān)子又重了一些，低聲問道：“能不能告訴我，你們一家究竟犯了什么罪？”雖然和晨忻已認(rèn)識了很久，靦腆的望舒卻一直恪守著天界的戒律，從不主動問及別人的私事。
“我們是受到父親的牽連才被罰囚禁歸山的?！背啃靡琅f低著頭，緩緩地道，“我父親名叫連昧，本是一員神將，百年前隨軍前去征討西海妖孽。不料大軍得勝回朝之時，領(lǐng)軍的元帥圮藍(lán)卻說我父親因?yàn)榕烟訑撤?，已被軍法處置了，并且按照天條，我們一家都要連坐受罰……其實(shí)時到今日，我也不相信父親是如此貪生怕死之輩，可是卻毫無證據(jù)……”
“我也不相信我的父親會故意隱藏念珠，可這卻是真的。”望舒眼中閃過一縷哀傷，輕輕摟著晨忻，仿佛堅(jiān)定自己的信心般說道，“父輩的錯不是我們的錯，替他們擔(dān)罪固是不該，可是替他們彌補(bǔ)，也是我們的責(zé)任。明天一早，我就要將那些念珠送到它們該送達(dá)的地方，我和父親相處的日子太少了，我不甘心就這樣永遠(yuǎn)失去他——哪怕，別人都瞧不起他……”
“望舒，我等著你成為神人來接我……”晨忻喃喃地說著，淚水打濕了望舒的衣襟。可惜，正沉溺在溫柔之中的望舒除了點(diǎn)頭，并沒有察覺這句話中隱藏的悲傷。
月亮從歸墟的盡頭升了上來，銀光灑遍了萬頃瓊田。而海邊偎依在一起的兩個人影，已被月光塑成了一座絕美的雕塑，靜謐而和諧，讓人恍惚以為這便是永恒。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望舒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攤開的左臂中已空無一人。他迎著歸墟的晨風(fēng)坐起，望了望遠(yuǎn)處蔥蘢的歸山，心中悵然若失。
輕叩了三次腳下的地面，望舒看見大地慢慢裂開了一個幽深的縫隙，深吸一口氣便縱身躍入。而那縫隙隨即在他身后重新合攏，再無一點(diǎn)痕跡。
望舒現(xiàn)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到地府去勸慰那不肯投生的勞民國將軍。
有了法袍的神力，望舒很容易地穿過了地府眾多幽暗深邃的隧道，直奔地府與凡間的交界處。途中一些游蕩的鬼卒見了傳信仙人的青鳥標(biāo)志，都知趣地讓出路來，這種退讓并非因?yàn)閭餍畔扇说匚蛔鸪?，而是一旦耽誤了他們所傳達(dá)的使命，嚴(yán)格的懲戒便會隨之而至。正是靠著這近乎苛刻的規(guī)矩，天界才保證了訊息傳達(dá)的暢通無阻。
望舒是第一次到達(dá)地府，然而此番卻沒有什么心思觀察四周的奇異景觀，只是徑直向著奈何橋畔的茶寮奔去。聽說那將軍之魂就僵持在那里，揪住當(dāng)日答允給他傳信的山神，不等天庭給他答復(fù)就不肯飲了孟婆茶重入輪回。
“看，天庭的傳信仙人來了，定是來還我公道的。我早說了幾百次，不給你帶信不是我的錯。”山神遠(yuǎn)遠(yuǎn)看見望舒前來，苦著臉對揪著自己的怨魂道。
“呸，你的公道？那我的公道在哪里？”那勞民國將軍生前便是火爆的脾氣，死后添了怨氣更是兇悍，竟將那小小山神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這回盼著傳信仙人來救你了，你不是說他們不過是跑腿的雜役嗎？若不是你對上次那個傳信仙人橫挑鼻子豎挑眼，他又怎么會壞了老子的大事？”
“那……也不是小神的錯?！鄙缴窆緡佒?，“他確實(shí)不過是個小小的仙人嘛，裝什么清高……”雖然忝居末席，山神畢竟是屬于高過仙人的神人階層。不過這一次眼見望舒已然走近，山神便識趣地不再開口了。
“請問你就是勞民國的洪將軍？”望舒只見奈何橋畔一個鬼魂煞氣沖天，熏得一旁茶寮中的孟婆屢屢皺眉，便知自己判斷沒錯。他走過去對那洪將軍一揖到地，誠懇地道：“在下望舒，是替我父親前來向?qū)④娰r罪的?！?/p>
“祈曄怎么不自己前來？”一旁的山神被怨魂糾纏了半天，早已沒了氣焰，討好地道，“若要真心賠罪，就該親自前來，是不是將軍？”
“對，叫他出來，讓老子打三百鞭出氣！”怨魂放開了山神，卻一把揪住了望舒的衣領(lǐng)，咆哮著道。
“我父親已經(jīng)魂飛魄散了，他正是因?yàn)樨?fù)了將軍所托才被問罪自盡的?！蓖娑⒅够臧l(fā)紅的雙眼，竭力平靜地道，“我此番前來，一是代父賠罪，二是希望將軍能化解了這沖天的怨氣?！?/p>
“對對對，拿他兒子出氣也是一樣的！小神我可告辭了！”那山神好不容易脫離了怨魂的巨手，見怨魂的注意力已放到了望舒身上，試探性地拋下這句話，借機(jī)偷偷溜走了。
“他居然死了？哈哈！”怨魂愣了愣，驀地仰天大笑起來，“他就這么死了？那我托他送的信呢，他扔到哪里去了？”
“在這里。”望舒從袖子中取出了一顆念珠，托在掌心中。
“打開我看?！痹够昝畹?。
望舒用手指拈住念珠，輕輕一捏，便將那隱隱閃爍著光芒的念珠捏成碎末。只見一縷五彩光暈從望舒手中升起，漸漸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個清晰的光圈。
光圈中，洪將軍滿身浴血，悲憤地道：“大帥，末將已戰(zhàn)死馬陵坑，此番托夢給大帥，只想告知大帥一事：參軍李嚴(yán)乃是敵方奸細(xì)，末將此番戰(zhàn)敗，便是中了他與敵人里應(yīng)外合之計(jì)。望大帥詳查，再莫落入他的圈套！”
光圈中的夢境展示完畢后，便又漸漸收縮成一粒光華內(nèi)蘊(yùn)的念珠，落入望舒的掌心之中。
“洪將軍，不知現(xiàn)在是否還需要我將此信傳到元帥處？”眼見那怨魂怔怔不語，望舒小心翼翼地問道。
“給我。”怨魂忽然放開了望舒的衣領(lǐng)，伸出手來，接過望舒手中的念珠。隨后他猛地轉(zhuǎn)過身，將那顆念珠狠命地?cái)S進(jìn)了奈何橋下的黃泉水中，縱聲長嘯，其中悲涼之意竟讓一旁奈何橋上路過的鬼魂感動唏噓。
“將軍，此事確實(shí)是我父親不對。不過他現(xiàn)在既已離世，你就消解了怨氣，安心投生去吧?！蓖媸睾蛟谝慌裕瑧┣械氐馈?/p>
“說得輕巧，可你讓我如何不怨？”怨魂回過身，指著地府遠(yuǎn)處道，“你可知道，內(nèi)奸未除，元帥軍大敗，枉死城中又添了多少我國將士的冤魂？難道你父親是仙人我們是凡人，他就可以把千萬條凡人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間嗎？”
“那將軍究竟要如何才能原諒我父親呢？只要將軍開口，我做什么都可以?！蓖嬉仓够暾f得不錯，無奈地問。
“大錯已鑄成，我要如何？我能如何？你問出這樣可笑的問題，分明以為凡人的生命如同草芥，可以稱量沽賣！”怨魂哈哈地笑著，忽然縱身便躍入橋下，縷縷話音卻不絕于耳，“你們是神仙，凡人根本沒有報(bào)復(fù)的資格。不過你要的原諒，我絕對不會給！”
“洪將軍……”望舒沖到橋邊，眼見那怨魂已一頭扎入滔滔黃泉水中，心中一急便想跳下去相救。
“不用去了?！币恢豢菔莸氖肿プ×送?，卻正是一旁賣茶的孟婆，“這個天煞星在這里攪鬧了幾日，這下總算清靜了?！?/p>
“可是他這樣跳下去……”望舒猶自擔(dān)心。
“他跳下去倒好了。”孟婆笑道，“黃泉水本就可以讓人忘卻前生一切，連我的茶湯都是用這水煮的。這個鬼魂煞氣太重，多讓他在黃泉里泡泡，多喝幾口水倒是好事。過些日子讓鬼卒把他撈起來，保準(zhǔn)跟白癡一般乖乖去投胎做人，免得墮入幽冥城的怨魂道中，受無間之苦?！?/p>
“可是他的怨氣仍舊留了下來，最終會變成毒瘴和瘟疫吧？”望舒說到這里，心頭一沉，那父親的罪孽又要何時才能洗清？
“那我就管不了咯。”孟婆說著已轉(zhuǎn)身回去，“凡人生的怨氣反正也是凡人承擔(dān)，操那么多心干嘛？再說你爹造下的孽，哪里可能每個人都原諒得了？”
最后這句話讓望舒心頭一涼，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在橋邊又守候了一陣子，見黃泉中并無動靜，方才悵悵地轉(zhuǎn)身飛走。
原來，要讓父親重生，果然是想不到的艱難。望舒不斷穿過地府中飄蕩的縷縷幽魂，只覺陣陣陰冷的寒意滲入體內(nèi)，卻沒能想出任何消解怨氣的途徑，這種前路渺茫的惶恐讓他幾乎在離開地府的時候迷失了方向。
第五章 天長路遠(yuǎn)魂飛苦
木匣中的念珠還有十一顆，都應(yīng)送往天界各位神仙的居處。望舒離開地府打開匣蓋的時候，一顆念珠自動地滾落到他的手上，然而望舒卻煩悶地一賭氣，將那顆念珠放了回去，重新取了一顆出來，隨即關(guān)上匣蓋放入袖中。
運(yùn)了靈力一讀，望舒得知這顆念珠是送給風(fēng)神飛廉的，于是駕起云頭，直往九重天上的神人宮闕飛去。
到了風(fēng)神飛廉的宮門外，望舒立時被幾個持戟的天兵給攔住了。吃了幾個白眼和冷哼，望舒才知道自己應(yīng)該從側(cè)面的小門去央人通報(bào)。
側(cè)門只有一個仙童看守，聽望舒說了來意，打量了他幾眼，冷笑道：“你是新任的傳信仙人吧，怎么連點(diǎn)規(guī)矩都不懂。在這里等著。”說著轉(zhuǎn)身進(jìn)去了。
望舒等了半晌，也不見那仙童出來，心下忽然明白大概是因?yàn)樽约簺]有送禮，故受此怠慢。不過他摸了摸身上，除了父親留下的那塊舊手帕和一匣念珠，卻是一無所有，因此只能苦笑等待。
又等了一個時辰，直站得兩腿發(fā)麻，才見那仙童慢悠悠地從里面出來：“尊神讓你進(jìn)去?！?/p>
望舒不認(rèn)路，卻也不愿問那童子，淡淡道了謝，便走了進(jìn)去。耳中聽見陣陣絲竹之音，顯是風(fēng)神飛廉正在宴飲，便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穿過回廊，前面是一方巨大的荷塘，幾個神人正坐在水榭中，觀賞塘中仙女的踏波之舞。望舒才走到荷塘邊，便被人攔住。也不知經(jīng)過了幾層通稟，終于得準(zhǔn)進(jìn)入了水榭。
“小仙望舒，是給風(fēng)神大人送信來的?！蓖骐p手捧了念珠，恭敬地道。
等了一陣，正當(dāng)望舒以為飛廉沒有聽見的時候，容光煥發(fā)的風(fēng)神卻忽然轉(zhuǎn)過臉來：“哦，送信的？拿來?！?/p>
神人讀信自然不用望舒幫忙，望舒只是將念珠交到了飛廉的侍從手中，看著飛廉將念珠在手中碾碎。
“誰的信？是不是青霜仙子？”旁邊一個神人玩笑問道，卻立時被他人反駁了去，“若是青霜仙子傳信，何必托人？這些傳信人送來的一般都是無聊玩意?！?/p>
“是啊，又是東海的敖三，邀我去賞他的珊瑚，不理他?！憋w廉說著端起酒杯，正要飲下，驀地發(fā)現(xiàn)望舒還站在一邊，不由皺眉道，“我不傳回信，你可以走了。”
“還有一事要稟告尊神，這顆念珠本應(yīng)由我父親祈曄送到，因此已晚送了許久。”望舒一邊說，一邊察覺到周圍的人照樣談笑風(fēng)生，似乎自己只是在一個無人之處自言自語一般，不由越說心里越是空蕩，“現(xiàn)在我父親已經(jīng)為此自散魂魄，希望尊神能夠原諒他的失職。”
“好了好了，這種小事我不會放在心上。”飛廉見望舒擾了他們的酒興，有些不耐煩地道，“敖三隔三岔五就送些這種無聊的請?zhí)瑏G上幾封沒什么關(guān)系?，F(xiàn)在你沒事了，退下吧。”說著，將那顆重新凝結(jié)的念珠看也不看，直接拋進(jìn)了水塘里。
“小仙告退?！蓖娼吡ζ较⒅约郝曇舻念澏叮闹兄缓薏坏昧r離開這個奢華的宮殿，卻只得一步一步合乎禮節(jié)地走出去。等終于熬到那宮殿的側(cè)門在自己身后砰地一聲關(guān)上，望舒驀地發(fā)足狂奔，一口氣奔到銀河之畔，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捂在發(fā)燙的臉上。
原來——這才是傳信仙人在天界的真正處境，對你而言重逾性命的東西在別人眼中無非是草芥塵埃。望舒放了手，怔怔地看著水中的倒影，忽然試著笑了笑?；蛟S時日久了，自己也會習(xí)慣，跟其他的傳信仙人毫無差別——這或許才是天界的生存之道。
匣內(nèi)的念珠還有十顆，然而望舒此刻卻沒有勇氣再立時經(jīng)歷一遍方才的待遇。離開銀河，他任由浮云托著自己隨風(fēng)飄蕩，卻驀地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又回到了熟悉的歸山附近。
自己的心里，畢竟是把這里當(dāng)作家吧。望舒俯視著歸墟畔成片的瓊田，目光逐漸凝聚到樹木蔥蘢的歸山山麓，卻無法看清自己戀慕的人影。
前所未有的挫敗感襲上了心頭，望舒降下云朵，落在歸山后方的石崖上，默默地站立了一會，忽然縱身躍入了無垠的歸墟中。
清涼的海水頓時包裹了他的全身，如同無數(shù)柔軟的手掌招引著望舒向深海潛去。光線已經(jīng)越來越黯淡，眼前的海水如同墨汁般越來越濃黑，最終將海面上透入的陽光完全隔絕在外。望舒陷身在這片觸不到邊際的黑暗中，伸手攀住海底一塊巖石穩(wěn)住身體，凝神分辨著四周縱橫交錯的洋流。
靜靜地在水中漂浮了一會，望舒驀地在巖石上一借力，騰身擺脫了身處的洋流的力道，如同草原上換騎的牧人，巧妙而迅捷地變換了方向，投身到另一股突如其來的洋流中。隨后他放松地舒展開四肢，讓自己被那股洋流卷帶著往前方涌去。
一種沉悶的尖銳的風(fēng)聲隱隱從前方傳來，那是空氣在幽深的洞穴中盤旋的聲音。望舒心中早已默記了行程，就在身處的洋流即將轉(zhuǎn)向之際，伸手扣住了一方石棱，飛身躍進(jìn)了一個深邃的巖洞之中。
雖然處在歸墟的底部，這個巖洞中竟然是干燥的。穿插往復(fù)的洋流如同一重重簾幕，將這個漆黑的巖洞隱藏在不為人知的角落。望舒雖然早已熟知了路徑，卻也在方才與巨大洋流的搏擊中耗費(fèi)了大量力氣。此刻他坐在洞中，大口喘息著以緩解自己的疲憊。
這個習(xí)慣已經(jīng)保持很久了——自從發(fā)現(xiàn)這個巖洞的存在起，每當(dāng)心情極度郁悶的時候，望舒就會一個人躲到這里，在這絕對的黑暗中找回心靈的平靜。這個地方，是望舒心目中唯一屬于的自己的天地。
然而這一次，望舒卻聽到了一陣輕微的悉簌聲，他猛地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喝問了一句：“誰在那里？”
“你憑什么問我？”一個女子的聲音不服氣地傳了過來，卻帶著無法掩飾的虛弱，“是傳信仙人……很了不起么？”
她居然知道自己是傳信仙人。望舒心頭暗暗一驚，也就是說，在這絕對黑暗的巖洞中，她竟然能看得清自己的法袍?！澳隳芸匆娢?？”大睜著眼睛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舒不得不放棄自己辨認(rèn)對方的努力。
“這里也算黑么？”那個女子冷笑了一聲，呼吸急促地道，“傳信仙人不是號稱……可以上達(dá)碧落，下臨黃泉么，居然……看不見我？”
“如果有信要送，法袍自然能賦予我們洞徹黑暗的能力，可惜我沒有信要交到這里?！蓖媛犇桥拥脑捳Z雖然不友好，卻多是一股自憐自傷的語氣，應(yīng)該對自己沒有惡意，便誠實(shí)地回答后方才問道，“你是誰？怎么會找到這里？”
“我也是被洋流沖到這里來的……”那女子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終至無聲。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望舒見她良久不再發(fā)出聲音，聯(lián)想起她方才的衰弱之氣，不由擔(dān)憂地問了一聲。
“沒什么，出城的時候費(fèi)了太多的力氣……歇歇就好了?！蹦莻€女子輕笑了一聲，聲音竟突然溫和柔軟起來，“小仙人，你在這里陪我說說話好么？我一時沒有力氣出去?！?/p>
望舒聽她聲音悅耳，語氣宛轉(zhuǎn)，便微笑道：“我也是憑借水流之力才能到達(dá)這里，還要等一個時辰那股水流才會轉(zhuǎn)回來呢，你放心休息好了?！?/p>
“你對這里很熟啊。”那女子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堂堂的天界仙人，沒事跑到這個黑乎乎的地方來，想必是因?yàn)樾睦镉泻芏嗾f不出口的怨憤吧。你又是怎么發(fā)現(xiàn)這里的？”
說不出口的怨憤？望舒被這幾個字激得心里一緊，隨即感受到那個女子散發(fā)的濃重的怨氣如同煙霧一般向他包圍過來，竟一時無從逃避。不由自主地，望舒的情緒也漸漸低沉下來，在黑暗中如同自言自語一般坦言道：“那個時候我還很小，每天除了種玉，唯一就盼望著父親能來看我。有一次，父親說好要來卻又臨時取消了約定，我失望得偷偷離開了瓊田，駕云在歸墟上游蕩，希望能碰見父親。不料半途遇見了神人的車仗，我害怕被他們發(fā)現(xiàn)我擅離職守，心慌意亂中便跌入了歸墟中，被洋流卷到這個地方來……那一次，我嘗試了很久都無法離開這里，精疲力竭地面對著這濃重的黑暗，哭累得睡了過去……”
“后來，是你的父親救了你？”那女子關(guān)切地問。
“沒有，父親一年之后才得空回來看我。”望舒笑了笑，“是我自己最后孤注一擲地抓住了一股洋流，才輾轉(zhuǎn)著重新回到了海面上。從那以后，我明白很多事情只能靠自己解決，反倒不再害怕，有時反而還會回到這里來坐坐。”
“可憐的孩子……”那女子低低地感嘆了一句，忽然道：“你走過來好嗎？我想好好看看你?！?/p>
望舒見她已不復(fù)當(dāng)初的戒備敵對，反倒于一片溫柔中不時露出切身的關(guān)心，便不忍拂逆她的要求，朝著話音傳來的方向摸索著走了過去。
一陣陰冷之氣驟然襲來，望舒咽喉一窒，已被一雙冰冷的手卡住脖頸抵在洞壁上：“小仙人，我知道你心好，就把你的靈力給我吧?！?/p>
望舒方才也有一點(diǎn)警惕，趁著自己神志尚在，于指尖處奮力打出一個火花，朝那偷襲的女子拋去。望舒知道，只要是妖魔之類，都會對神仙元神所結(jié)的元火有所忌憚。
果然，那個女子驚呼一聲，松手退了開去。她本是積蓄了多時的力量力求一擊成功，此刻勁氣一松，立時恢復(fù)了初時的虛弱，靠著洞壁滑坐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凝結(jié)元火對元神損耗極大，望舒法力本就不高，此刻更是疲憊不堪，勉強(qiáng)靠著洞壁站穩(wěn)。借著尚未消失的元火，他看清面前的女子一身白衣，長發(fā)掩映下的眉目間一片晦暗的妖氣，身形單薄，仿佛整個人很快便會消散在空氣中。望舒見她模樣憔悴，心中憤怒便消散了一半，只是嘆息道：“你都到了這般田地，怎么還想著害人？”
“可我若十日內(nèi)不補(bǔ)充靈力，便無法抗拒吸力，不得不回到那個黑漆漆的地方去……”那女子忽然抬起頭，對著望舒慘淡地一笑，“那個地方，比這里黑暗十倍百倍，我既然拼命逃了出來，就無論如何也不愿回去……”
原來是這樣。望舒似乎明白了些那個女子的陰晴不定，心便軟下來。沉默了一會，一直到方才那一星元火已經(jīng)消散殆盡，兩人的中間重新隔上濃密的黑色，望舒才下了決心道：“既然如此，等我們待會兒離開這里，我?guī)湍銓ひ恍┭a(bǔ)充靈力的仙藥好了?！?/p>
“小仙人，你很好心?！蹦桥釉诤诎抵心曋娴拿嫒?，“你有多大了？”
“快三百歲了?！蓖嬲\實(shí)地回答。
“那我比你大些……我叫顏娘，你呢？”
“望舒?！边t疑了一下，望舒還是將自己的真實(shí)名字告訴了她，不知為什么，方才借著元火注視到的顏娘的眼神，讓望舒瞬間有些失神，仿佛有人在記憶深處投下了一粒石子，回頭細(xì)看漣漪卻已消散無蹤。
“望舒，我看你神色中似有隱憂，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訴我嗎？”顏娘的表情在黑暗中無法看清，卻突兀地道，“說出來心里會好過很多?！?/p>
望舒此刻尚對方才的遇襲心有余悸，實(shí)在沒有想到顏娘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不由猶豫著沒有開口。
“你看著我?！鳖伳镆娡娌淮穑鋈灰矈^力點(diǎn)燃了一星元火，將指尖的光亮舉在額際。
眼前驟然一亮，望舒自然地將目光望了過去，卻見顏娘端坐在地上，面容平靜祥和。顏娘的元火效力微弱，幾乎一瞬之間，望舒的眼前又恢復(fù)了黑暗，然而剎那的光亮已足夠他從顏娘妖氣的面容中讀到一縷關(guān)切親和的目光。雖然不明白這縷目光的含義，望舒還是忍不住心中一動，竟不忍再拒絕這個怪異女子的要求，索性把心一橫，將自己重送念珠，以求化解怨氣助父重生的事略略講了幾句，內(nèi)心中竟盼顏娘能勉勵幾句，堅(jiān)定自己繼續(xù)這件事的決心。
顏娘聽了，不由笑道：“我看你這小仙人長得清秀機(jī)靈，卻是個傻孩子，正中了天界的圈套。你可知道怨氣植根在靈魂最深處，是萬難祛除的？”
“是啊，就像那個洪將軍，再怎樣也無法彌補(bǔ)他的遺憾……”望舒苦惱地道，“可是我該怎么辦呢？”
“你把念珠重送一遍，便已經(jīng)盡到自己的責(zé)任了?！鳖伳锫犕婵跉饽?，也正色道，“這世上千千萬萬人，只要盡到自己的責(zé)任便足夠，若是貪心地要解決一切，累死自己不說，還一件事都辦不成。”
“既然如此，縱使無法化解怨氣，我也還是要把那些念珠送完。”望舒心中似乎明亮了一些，展顏微笑道，“多謝顏姐姐。這番話真是讓我受益匪淺了。”
“若是讓別人聽見一個仙人向妖魔致謝，還不活活氣死？”顏娘說到這里，眼神驀轉(zhuǎn)凄厲，不過望舒卻無法看見。
“我說的是真心話。”望舒驀地想起顏娘方才那縷關(guān)切親和的目光，心頭竟有些迷惑開去，忽然大著膽子道：“雖然你是妖魔，但我卻覺得你更像……仙女?！彼緛硐胝f像連夫人，卻一時醒悟顏娘必不知連夫人是誰，索性以“仙女”來總稱。
顏娘一愣，顯然沒有料到望舒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愣神之際，卻聽望舒道：“那股洋流要來了，我們到洞口去吧。等離開歸墟，我?guī)湍銓ば╈`藥?！?/p>
“好。不過明天之后，我們便再不相識?！鳖伳镎酒饋砀谕嫔砗?，堅(jiān)決地道，“我知道你們這些仙人玉潔冰清，斷不會玷污了你的名聲?！?/p>
望舒見她直接說出自己心中顧慮，臉上有些掛不住，卻無法反駁，只好嗯了一聲，默默地走出去，裝作沒有聽見顏娘一聲低低的冷笑。
第六章 翻手為云覆手雨
“你抓住我。”站在洞口，望舒面朝著洶涌的洋流，將手向顏娘伸了過去。
“你不怕我趁機(jī)吸取你的靈力？”顏娘沒有動，故意問。
“我相信你?！边@句話一出口，望舒不禁有些后悔于自己的莽撞，然而不及他改口，一股逆向的洋流已如同宛轉(zhuǎn)的游龍一般突兀卷過。望舒驀地伸手抓住顏娘冰冷的手腕，縱身便飛進(jìn)了強(qiáng)勁的洋流之中。
顏娘的五指，反過來扣住了望舒手腕，將他的脈門握在掌心之中。望舒心中一凜，卻也顧不得抵御，全力抓緊奔騰的洋流，以免被四周的漩渦和其他洋流重新卷進(jìn)歸墟深處。
盡管顏娘的形體并不沉重，多了一個負(fù)累還是讓望舒耗費(fèi)了比平日更多的靈力。等他們終于浮上歸墟的水面，望舒已沒有力氣駕云飛去，只得坐在水波上，向最近的海岸飄去。
“小仙人，你真是沒有一點(diǎn)機(jī)心?！鳖伳镒谒ㄉ希尞惖乜粗?，“難道你對誰都是這樣信任？”
“我一直在歸山瓊田種玉，很少和人打交道?！蓖嬗樣樀氐椭^，“何況我說過，我相信你。”
“為什么？”顏娘說到這里，故意展示了一下自己尖利的指甲。
“或許因?yàn)槟阆裎乙粋€敬愛的伯母吧。”望舒說到這里，心中揣測連夫人若知道自己拿妖魔和她相比，會不會生氣。
“胡說，我哪有那么老？”顏娘立時不滿地抗議，隨即背過身，用手指撩起海水，將自己散亂的頭發(fā)漸漸抿得整齊順滑。而望舒則嘿嘿一笑，不敢再多說。
等他們終于踏上海邊的沙灘時，天色已經(jīng)快要亮了。望舒先前觀察過星象，知道他們此刻正來到了地處凡界九州八荒中航海沖要的炎洲國境內(nèi)，不由喜道：“聽說炎洲國貿(mào)易繁榮，各界物品都有買賣，想必可以找到幫你提升靈力的寶物?！?/p>
顏娘此刻已將先前披散的長發(fā)挽了個發(fā)髻，運(yùn)起法力將眉目間的妖氣淡去，看上去已然是個秀美的凡界女子。她和望舒走了一程，便看見穿著各異的商人們，在一片沙地上擺設(shè)賣貨的攤位，忽然想起一事：“我沒有錢?！?/p>
“是啊，這可怎么辦？”望舒也驀地想起凡界的交易規(guī)則，不由為難地皺起了眉頭。
“無論如何，再不要回去了?！鳖伳锬X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一咬牙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對望舒道，“我這里有萬年古玉，估計(jì)能值不少錢?！毖垡娡媛勓圆灰詾槿坏匾恍?，顏娘不由惱道，“怎么，不信？不信你拿去看。”
望舒卻不接，只是微微笑道：“這世上根本沒有萬年古玉?！?/p>
“怎么可能沒有？”顏娘不服氣道，“你這個小仙人想是根本沒見過世面，就在這里信口開河?！?/p>
“我是說真的?！蓖婺托牡亟忉尩?，“凡玉在土中，五百年體松受沁，千年質(zhì)似石膏，二千年形如朽骨，三千年?duì)€如石灰，超過六千年便爛為泥土，所以根本不存在萬年古玉。”
顏娘聽了一愣，不料自己的大話竟被戳穿，隨即道：“這塊就算不是萬年古玉，可看上面的牛毛紋，也至少有千年了，照樣珍貴無比?！?/p>
望舒沒答言，卻接過那塊玉佩細(xì)細(xì)看了一眼，便淡淡一笑還了回去。
“怎么，難道是假的？”顏娘頓住了腳步，原本蒼白的臉色更加失卻了生氣。
“這種玉佩在天界的下級仙人中曾經(jīng)一度流行，用來冒充神人所佩的珍貴古玉?！蓖嬉贿呑?，一邊隨口道，“做工雖好可惜終歸是贗品?！?/p>
“真的……只是贗品？”顏娘咬著嘴唇，吃力地問。
“你這塊玉稱為‘風(fēng)玉’，是將新玉用濃灰水加烏梅水煮，趁熱把玉取出，置于冰雪中凍冷。玉石凍裂后，裂紋細(xì)若發(fā)絲，可以用來冒充古玉中的牛毛紋。但裂紋顏色新，不如古玉溫潤，我曾任種玉仙人，自然能辨認(rèn)得出，想必凡間有些經(jīng)驗(yàn)的驗(yàn)玉師也能看得出來?！蓖娌痪o不慢地說到這里，發(fā)現(xiàn)顏娘已然停下了腳步，低頭凝視著那塊玉佩，忽然抖著手將它舉高，做勢要摔，卻終究沒摔下去。
“雖是贗品，卻也是真玉，總可以值點(diǎn)錢的。”望舒驀地醒悟自己只顧說得高興，卻引起了顏娘的傷心，趕緊勸慰道。
“說得也是。”顏娘目光森冷地盯著那塊玉佩，仰了仰下頦，忽而嫵媚地笑道，“那今天就把它花出去！”
望舒見她神情中戾氣漸升，不由心里有些不安。然而此時炎洲國的集市已逐漸熱鬧起來，那大如小船的豚魚、身披五彩的鸞鳳、肋生雙翼的紅狐都撲簌簌地飛進(jìn)望舒和顏娘的視線，讓二人一時目不暇接，便沒有再交談下去。
魚市中人潮攢動，兩人很容易被沖散，因此當(dāng)顏娘伸手握住望舒的手腕時，他微微一怔，并沒有拒絕。
“走，我們?nèi)ツ抢锟纯??！鳖伳锘仡^朝望舒一笑，拉著望舒擠進(jìn)了一個人圈。
卻見眾人環(huán)繞之中，一個中年漢子正手持一根粗木棍，一下接一下地打在一只青色的小獸身上，橐橐作響。而那小獸雖在他手中掙扎，卻絲毫不以木棍敲打?yàn)橐?，只是瞪著一雙精光燦然的豹眼，兇狠地盯著眾人。
“刀刺不進(jìn)，棍打不死，大家看看這個貨物還值幾個錢吧？”那個中年漢子顯然是賣主，討好地朝圍觀的眾人笑道。
“你可認(rèn)得這是什么？”顏娘指著那青色小獸，低聲問望舒。
“這是風(fēng)生獸，是天界中的靈物，吃了可以……。”望舒說到這里，驀地見那風(fēng)生獸甚是靈動可愛，不由心有不忍。
“吃了可以增強(qiáng)靈力吧？”顏娘見那風(fēng)生獸形似小豹，忽而笑道，“雖說買回去養(yǎng)在家里也還有趣，可惜總比不上靈力有用是不？”
說話之間，那賣主已燒了一堆柴火，將風(fēng)生獸放入其中，只見火光熊熊，可那風(fēng)生獸依舊安然無恙，只把賣主急得一頭一臉的汗。
“怎么都弄不死，買回去怎么吃？”圍觀眾人失了興趣，紛紛散去了。
“反正留著沒用，送給我可好？”顏娘見那賣主大是沮喪，不由試探著問道。
“你知道怎么弄死它？”賣主一拍大腿，憤憤道，“折騰得面子都丟光了，如果你肯告訴我殺它的法子，隨便給點(diǎn)錢就拿走吧?！?/p>
“我們沒有錢，不過你若是肯送給我們，我便告訴你殺它的辦法。”望舒見顏娘將那塊玉佩在手中握得死緊，仿佛直要將它嵌到肌膚里去，知她舍不得那塊玉佩，遂向賣主重申道。
“也罷，反正是撿來的，賣不掉養(yǎng)著還費(fèi)糧食。”賣主想想無法，索性將繩子往前一遞，“那你說吧?！?/p>
“殺它只有一種辦法，就是用石上菖蒲封住它的口鼻?！蓖嬲f完，將繩子接過想要交給顏娘，顏娘卻蹲下身子，伸手在風(fēng)生獸黑亮如緞的脊背上輕輕撫摸了一下，口中嘆道：“想起要吃了它還真有點(diǎn)舍不得……”話音未落，那風(fēng)生獸仿佛聽懂了她的話一般，張口就朝顏娘的手背咬了下去。
顏娘驚呼一聲，連忙退開，望舒見狀，連忙使勁扯緊風(fēng)生獸的縛繩，將那死命撲向顏娘的小獸牢牢拉住。
正在此刻，卻聽一聲霹靂，一個青衣神人驀地從天而降，落在二人面前，喝道：“何方妖孽，竟敢打我豢獸的主意？”說著手一指，那風(fēng)生獸便脫了繩索，竄到他的懷中。
“見過尊神?！蓖嬉妬砣苏窃?jīng)巡視過瓊田的神人廣成子，心里暗叫不好，連忙躬身施禮。
“望舒？”廣成子皺了皺眉，“你不去安心做自己的職司，怎么跟妖孽混在一起？”
“尊神，我沒有……我只是……”情急之下，望舒竟不知該如何解釋才好。
“因?yàn)樗矚g我呀?！鳖伳锖鋈灰环粗暗鸟娉侄饲f，神色驀地妖媚起來，“望舒，告訴他，跟我在一起比做什么勞什子仙人快活得多?！?/p>
“尊神，不是這樣的……”望舒腦中嗡的一聲，一時想不明白顏娘為何說出這樣的話來，心中只想立時跟廣成子解釋清楚。
“唉，縱然有喪父之痛，也要自重自愛。”廣成子打斷了望舒的話，痛惜地看了望舒一眼，“我原本以為，你比你父親要長進(jìn)些……好自為之吧。”說著，再不理會兩人，抱著風(fēng)生獸騰云而去。
“你為什么要陷害我？”望舒驀地轉(zhuǎn)過身，盯著顏娘悲憤地問，一顆心如同墜入冰窖之中，冷得刺痛。
“誰讓你自己愿意跟我這個妖孽在一起的？”顏娘緩緩抽出簪子，將發(fā)髻重新散開，眉目中妖氣頓時重了幾分，冷笑道，“忘了告訴你，我最恨的就是仙人，若不是今天你還算乖巧，我哪會這樣就便宜了你？”說著，再不看望舒一眼，轉(zhuǎn)身走開，很快便消失在人群里。
周圍的凡人并不曾聽見他們剛才的談話，照樣熙來攘往地穿梭著。望舒愣愣地站在人潮中，不時被人推來搡去，他卻渾然不覺。仙妖殊途，本來就是敵對，自己卻為什么會全心信任于她？難道只是為了黑暗之中，那一縷轉(zhuǎn)瞬即逝的關(guān)切親和的目光？思緒理不出個所以然來，被欺騙的痛楚卻像荊棘一樣硌在心里，望舒終于抖著手捏了躡云訣，離開了炎洲。
在銀河邊坐了良久，望舒的心境總算被冷冽的河風(fēng)冷靜了下去。他從袖子中又摸出那個木匣來，帶著些了然的失落打開了匣蓋。
一粒念珠自動滾落在他的手中，這一次，望舒沒有再把它放回去。
將念珠握在手中，運(yùn)起靈力，望舒突然想知道這顆性急的念珠究竟要送到何處。
“種玉仙人望舒。”強(qiáng)烈的念力如同幾個閃光的字出現(xiàn)在望舒閉上的雙目前，他驚訝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念珠的光芒比剛才更加熾烈了。
沒有錯，這顆念珠，正是送給望舒自己的。
愣了一下，望舒急切地捻碎念珠，看到父親祈曄的幻影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
“父親……”明知道僅僅是幻象，望舒還是忍不住含著淚叫了一聲。
“望舒，如果你能讀出這顆念珠，就證明我已經(jīng)死了?！被孟笾械钠頃先耘f穿著青灰色的法袍，衣襟上繡的青鳥纖毫畢現(xiàn)，聲音也如平常一般，沉穩(wěn)中帶著偶爾的高音，“我知道你肯定會很難過，但實(shí)際上擺脫了我的牽累，你或許能過得更好一些?！?/p>
“不，父親?！蓖婺啬畹溃欢孟笾械钠頃现皇亲灶櫟刂v下去：
“這些念珠里面，幾乎都是神人之間的無聊邀約，我們每天馬不停蹄傳送的，就是這些毫無意義的廢話，偏偏還要忍受那些高高在上的鄙視！于是我開始試著隱藏念珠，明知是犯天條的大罪，卻忍不住上癮一般地做下去，因?yàn)檫@是我唯一可以采取的反抗，唯一可以感受的快意。一方面我希望這些念珠不重要，可以讓他們忽視了它的遺漏，可另一方面，我卻暗暗希望這些念珠重要，這樣我才能夠操縱他們那些上位神人的命運(yùn)！
“望舒，我的兒子，當(dāng)你看到這里，肯定知道我的行徑已經(jīng)被察覺了。我對這一天的到來已有了充分的準(zhǔn)備，我會自己選擇死亡，而你，也不要尋求讓我復(fù)生。神人自私貪婪淺薄倨傲，我鄙視他們，卻又夢想能躋身他們的行列，所以我自己也是一個可憐蟲，我對這漫長的生命已經(jīng)無比厭倦，或許只有死亡這個選擇才是我一生中最有尊嚴(yán)的一件事。所以我的兒子，不要把我的錯誤當(dāng)作你的負(fù)擔(dān)，做你想做的事吧。如果有一天能夠遇見你的母親，就告訴她——所有的一切只能歸結(jié)于我的無能。”
由念珠碎末組成的幻象漸漸消散了，望舒仿佛怕冷一般慢慢地抱住雙膝，將額頭靠在膝蓋上，良久沒有動一下。父親，你以為你的行為可以損害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人，可實(shí)際上，這種無意義的對抗只能傷害那些比仙人更為低下的凡人，將勞民國的千萬將士送入地府。而那些你真正要報(bào)復(fù)的對象，依舊毫發(fā)無損地繼續(xù)他們的生活，嘲笑著甚至漠視著你的掙扎——所以，從一開始，你便錯了。
陣陣?yán)滹L(fēng)從銀河上空吹來，將望舒緊緊包裹，沒有地方可以躲避。短短幾天傳信仙人的經(jīng)歷似乎比望舒兩百多年的種玉生活更為漫長，而未來的路，又會通向何方？
第七章 陰氣晦昧無清風(fēng)
“傳信仙人速來聽命！”隱隱的命令如同一根細(xì)絲粘上了望舒的思維，他驀地抬起頭，看見衣襟上繡的青鳥開始不斷閃爍光芒。
望舒知道，附近有神人開始召喚傳信仙人聽候差遣，而自己，正是離那神人最近的傳信仙人。
盡管還有十顆念珠尚未送完，望舒還是不得不前去應(yīng)命，心想若是送達(dá)地點(diǎn)太遠(yuǎn)，就請那位神人另行召喚他人。
“小仙在此，不知尊神有何吩咐？”望舒快速趕到發(fā)出召喚的神人之前，躬身行禮。
“是你？”那神人見望舒抬起頭，不由有些意外。
“正是望舒?！蓖嬉娔巧袢碎L眉垂肩，竟是當(dāng)日言辭刻薄的土德星君，不由心中暗叫一聲苦。
“我記得你在歸山瓊田好好種玉，怎么改行做起祈曄的職司了？”土德星君明知故問道。
“回尊神，我父親留下一些念珠尚未送完，望舒便替父親送去?！蓖娌槐安豢旱卮鸬馈?/p>
“我怎么聽說你是要為祈曄贖罪的？”土德星君冷笑道，“祈曄也真狠，為了把兒子推到天帝眼中什么事都干得出來。我猜你復(fù)生祈曄是假，沽名成神是真——我平生最痛恨的，便是不擇手段的小人！”
“望舒所做的，不是贖罪，只是盡自己的責(zé)任而已?！蓖娌聹y尚余的十顆念珠與送給風(fēng)神飛廉的大同小異，而父親也不再需要自己搭救，回答中不由帶了一絲傲氣，“至于其他的，望舒并不奢求?！薄?/p>
“還是這么口是心非?！蓖恋滦蔷湫α艘宦?，指著身邊一包泥土道，“我要你把這個送到青要山去，交給武羅女神。
“是。”望舒也不多話，彎腰去抬，不料那包泥土看似不多，卻重逾山丘，竟沒能抬動。
土德星君抱著手站在一邊，冷眼看著望舒勞碌，心中有些快意。這包泥土囊括了太丘山的所有土壤，原本是想招幾個傳信仙人一同搬去的，不料遇見望舒不肯服軟，正好借此機(jī)會給他點(diǎn)教訓(xùn)。
“尊神，這包泥土太重，小仙無能為力?！痹嚵藥紫露紵o濟(jì)于事，望舒只得向土德星君稟告。
“那是你的事，我只知道今天之內(nèi)必須送到?！蓖恋滦蔷浜咭宦?，自顧去了，“我這是給你表現(xiàn)的機(jī)會，好好珍惜吧?！?/p>
望舒知他有意刁難，卻無法拒絕，想了想，只得到通致司內(nèi)借了輛車，將泥土一點(diǎn)點(diǎn)捧到車中，方才吃力地推著車降到九重天的最下端，往青要山而去。
推了一陣，雙臂漸漸無力，望舒索性用云彩搓了根繩子套在肩上，拉著土車前行。傳信仙人本不善于負(fù)重，因此才走得一半，望舒已累得汗流浹背，雙腿發(fā)顫。
站著歇了一會，望舒再次拉車前行，沒料到竟然輕松許多。小跑著前行了一段，望舒驀地站住，身后的車板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腰，隨后便是一聲低低的驚呼。
“是誰在幫我？”望舒轉(zhuǎn)回頭，驚異地看見一頭長發(fā)從車后飄揚(yáng)出來，隨后一個人影直起了腰，理了理額前的亂發(fā)笑道，“是我。”
是顏娘。望舒驚異地看著她，不知道她這次又是打了什么主意。正要開口責(zé)問，驀地又在她眼中尋覓到那縷關(guān)切親和的目光，不由心頭一暖，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我看你拉車辛苦，來幫幫你?！鳖伳镄α诵?，雙手抵在車的后板上。
“你的法力……”望舒見她精神氣色比上次好了很多，不由驚異地問道。
“承蒙你教的好法子，我另外尋到了一只風(fēng)生獸?！鳖伳镄χ龀鲆粋€嘔吐的姿勢，“真真是閉著眼睛才吃得下去。”見望舒還有些發(fā)楞，不由催促道，“繼續(xù)走吧，別耽擱了時間?！?/p>
“好?！辈恢趺吹模婢共蝗谭髂嫠囊馑迹念^自嘲地一笑，就算明知顏娘的心思不會如此簡單，自己卻如同沙漠中飲鴆止渴的旅人，多得一分快活也是好的。于是并不提及上次的不快，望舒彎腰拉起車，兩個人默契地配合著往青要山而去。
這一路行去，竟是無比順暢，望舒偶爾回頭一望，便看見顏娘親切的微笑，不由也是展顏一笑，雖然仍然有些忌憚她的反復(fù)無常，心頭不知為何卻是一片靜謐祥和。終于在要到達(dá)青要山的時候，顏娘停手道：“我在這里等你吧，前邊我不方便去?！?/p>
望舒這才想起顏娘乃是妖魔之身，對進(jìn)入神山仙境頗有禁忌，遂點(diǎn)了點(diǎn)頭，獨(dú)自將一車泥土送進(jìn)山去，幸喜與武羅女神的侍從交接順利。望舒一辦完差，便急匆匆地趕往顏娘等待之處，心中雖然知道與妖魔結(jié)交乃是天界的禁忌，但一想起顏娘的笑容，望舒就難捺心中的激動，只恨不得立時再看到這笑容才好。
顏娘果然還在原地等待，遠(yuǎn)遠(yuǎn)見了望舒前來，笑意便從眼中蔓延開來。等到望舒走近，顏娘竟一把將望舒手臂抓住，含笑嗔怪道：“磨蹭這半天——我還以為你真是被我嚇壞了呢。”
“我現(xiàn)在還有什么可害怕的？”望舒苦笑了一下，雖有些羞赧于她的碰觸，但心中不但不排斥，竟有些隱隱的喜悅。心知妖魔行事本異于循規(guī)蹈矩的天界中人，索性并不掙扎，任顏娘的手停在他的肩頭。
“累壞了吧，來，坐下歇歇。”顏娘拉了望舒在一片白云上坐下，順勢讓望舒靠著自己休息，竟似無比自然。望舒本待拒絕，不料感覺溫暖陣陣從顏娘身上傳來，竟不忍打破了這甜蜜的靜謐，只輕輕地靠著她，安心地合上雙目。耳聽顏娘發(fā)出了一聲極為愉悅的輕嘆，望舒忽然生出一股抱住她的沖動，卻立時警惕心神，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
“讓我摸摸你好嗎？”顏娘忽然低低地問，見望舒沒有拒絕，便顫著手慢慢撫上了望舒的額頭，漸漸劃過他的眉眼和鼻子。
望舒心中跳得厲害，沒敢睜眼，只感覺那細(xì)膩的指尖從自己面頰上劃過，冰冷得如同風(fēng)中落下的淚珠。
“大膽妖孽，你們在做什么？”半空中忽然一個霹靂，嚇得望舒騰地彈了起來，卻見土德星君黑著一張面孔，惱怒地盯著自己。
“我們做什么不關(guān)你的事?！鳖伳锏难龤怛嚨刂亓似饋恚托Φ?，“神妖不同界，你還管不到我的頭上?！?/p>
“妖婦，多看你一眼我還怕污了眼睛?！蓖恋滦蔷淅淦蚕乱痪?，只盯著望舒道，“我問的是你！”
“我做了什么，自然會自己承擔(dān)責(zé)任?！蓖胬潇o下來，平緩地答道，“尊神要送的土壤已經(jīng)按時送達(dá)了，你現(xiàn)在并沒有理由來指責(zé)我?！?/p>
眼見一旁顏娘得意地笑了出來，土德星君不由惱怒起來：“早些時候聽廣成子說你結(jié)交妖孽，我還不信，沒想到你和你父親果真一樣，都是利欲熏心的好色之徒，可見有其父必有其子！”
望舒見他辱及父親，心頭一點(diǎn)耿介之意忍不住呼呼地竄了上來，慢慢地道：“如果妖孽沒有尊神這般蠻不講理，望舒寧可去結(jié)交妖孽！”
“這句話說得對?！鳖伳锫犃它c(diǎn)頭一笑，拉住望舒的手道，“望舒，跟姐姐走，不要理會這個晦氣臉的丑八怪?！?/p>
“望舒，你敢！”土德星君氣急叫道，“你要是現(xiàn)在敢跟她走，別說你再也成不了神人，連這個天界都容不下你！”
望舒情緒本是悲憤，聽了土德星君這一句，不由冷笑道：“難道不跟她走，尊神的心里便容得下我？告辭了?！闭f著，轉(zhuǎn)身隨著顏娘離去，對身后土德星君的召喚置若罔聞。
那土德星君一向是疾惡如仇的脾氣，因此雖然性格暴躁，在天庭還是頗受尊重。這次見望舒掉頭而去，一方面惱羞成怒，另方面只疑望舒受了顏娘的蠱惑，當(dāng)下不暇多想，一道電光從掌心射出，直劈向前方的望舒，口中叫道：“你給我回來！”
望舒自得知父親不再需要自己，送回念珠之舉其實(shí)毫無意義，心中就一直憋了一股怨氣無處釋放，因此此刻雖然感知電光來向，竟任性賭氣并不躲閃。立時望舒只覺后背一陣灼痛，已被那電光斜斜劈過，腳下站立不住倒在云層上，卻依然撐住一口氣冷笑道：“反正我做的都是無聊的事……你就打死我好了?！?/p>
“你扶他過來，我可以給他醫(yī)治?！蓖恋滦蔷粫r也有些后悔出手過重，卻拉不下面子走過去查看，不得已招呼顏娘道。
“天界中人的話，我永遠(yuǎn)也不會信！”顏娘的冷笑中滿是深藏的怨望，彎腰扶起望舒，驀地化為一陣妖風(fēng)不見了蹤影。
“罷了，祈曄哪里教得出好兒子來？”土德星君本待要追，卻終于一揮袖子，義憤填膺地抽身而去。
望舒醒過來的時候已是深夜，身下柔軟的細(xì)沙如同綃紗一般輕輕摩擦著他的臉頰，然而后背仍舊如火炙一般疼痛。他試了試想用雙臂撐起身子，卻最終徒勞地又趴了下去。
“別亂動。”一只手輕柔地按上了他的肩，顏娘的聲音隨即傳了過來，“你的傷很重，我法力不夠，只好帶你去找人治傷?！?/p>
“去哪里？”望舒張口問，驀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嗓子嘶啞得厲害。他微微動了動脖頸，看見一排排白色的波浪從大海深處涌過來，然后舔著自己不遠(yuǎn)處的沙灘重新滑落進(jìn)大海之中。
“去我來的地方——幽冥城?！鳖伳锟吹酵娴纳碜用黠@地顫抖了一下，笑道，“怎么，小仙人害怕了？”
望舒確實(shí)有些吃驚。在他聽到的不多的傳聞中，幽冥城這個名字永遠(yuǎn)是跟惡夢和兇煞聯(lián)系在一起。據(jù)說只有對天庭抱有強(qiáng)烈憎恨的人死后才會進(jìn)入那個地方，永遠(yuǎn)生活在黑暗和怨氣之中，永遠(yuǎn)無法超脫。
“看來真的是害怕了啊。”顏娘笑著將被海風(fēng)吹亂的長發(fā)捋到耳后，故意語調(diào)尖利地道，“別怕，幽冥城里的鬼魂不吃仙人的?！?/p>
“我不去那里?！蓖嬖囍鴦恿艘幌?，卻頹然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力氣仿佛都被那一道電光劈散了，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重新聚集。
“真的不去？”顏娘看了看望舒蒼白的臉，故意望向海面道，“馬上要漲潮了，海浪會把你拖到歸墟的深處。不知道等你恢復(fù)力氣的那天，是不是還有命從歸墟里爬上來?！?/p>
“我不去幽冥城，你不是也不愿回去么？”望舒又重復(fù)了一遍。先前的所作所為已經(jīng)到了他的極限，此刻要讓他真正與妖魔怨鬼為伍還是無法接受。
“哼，若不是因?yàn)槟?，我才不想回到那個黑漆漆的地方，一進(jìn)一出又要耗費(fèi)不少法力?！鳖伳锉г沟?，“可是誰讓我難得發(fā)了善心，想要救你呢？”
望舒閉上眼，沒有回答她的話，心中卻隱隱有些警醒。從認(rèn)識到現(xiàn)在，他一直沒有明白顏娘喜怒無常的表情下，掩蓋的是怎樣的心思。
“看起來，你是后悔跟我綁在一起嘍？”顏娘盯了望舒半晌，忽然氣悶地站了起來，“若你鐵了心不肯去，我又何必求你？”說著，立時消失在望舒面前。
望舒睜開眼盯著面前的沙礫，終于克制著沒有把挽留的話說出來。偶爾有一個浪頭將水花濺在他的身上，激得后背傷口一陣灼痛，隨后便將刺骨的寒意直傳到心里去。
眼見著海水慢慢地漲了上來，逐漸淹沒了他伏在沙灘上的身體，望舒卻依然沒有力氣動一下。無望地等待著海水沒頂?shù)哪且凰查g，望舒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dú)，如同一只貪婪的蠶不懈地啃咬著他的心緒。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望舒問自己，頭腦中卻似乎除了囊括一切的濤聲，什么都想不起來。他把手指插進(jìn)了沙地，似乎這樣就可以讓自己不在這鋪天蓋地的潮水中徹底迷失。
一雙手驀地抱住了望舒的腰，嘩啦一聲將他從上漲的潮水中撈了出來。望舒甩開滴水的頭發(fā)，睜眼望著急速飛行的顏娘，忽然淡淡地笑了：“我知道你不會丟下我?！?/p>
“混蛋！”顏娘忽然粗魯?shù)亓R了一句，依舊保持著在海面上飛行的方向，“我只是怕你真被沖到歸墟里去，找起來更麻煩！”
“顏姐姐，”望舒低頭看著月光中波光粼粼的海面，迷惑地問，“你不是最恨神仙中人嗎，為什么又要救我？”
“我不知道?！鳖伳锎袅艘魂?，無奈地說，“或許是因?yàn)椤銖膩頉]有對我說過謊?！?/p>
“我卻不知道為什么還要信任你?！蓖嬷挥X眼前的海面晃得人眼花，迷迷糊糊地回應(yīng)了一句，閉上了眼睛。
望舒的恍惚是被一陣強(qiáng)烈的陰晦之氣激散的，他吃驚地勉強(qiáng)抬起頭，看見顏娘挾著自己飛行的前方出現(xiàn)了一團(tuán)濃重的陰云。這團(tuán)陰云仿佛是從歸墟的角落里冉冉升起，如同一個巨大的蘑菇懸垂在海水的上方，黑重得仿佛連月光也被吞噬了進(jìn)去。
“這里……就是幽冥城？”望舒忍不住一哆嗦，微微掙動了一下，“我不想進(jìn)去?！?/p>
“你現(xiàn)在沒有選擇了?！鳖伳锏皖^看了看望舒蒼白的臉色，故作強(qiáng)硬地哼道，“你已經(jīng)跟我這個妖魔有了關(guān)聯(lián)，進(jìn)不進(jìn)幽冥城都是一樣了?！?/p>
都是一樣的。望舒怔怔地盯著身下的海面，看見一波波海浪被幽冥城的怨氣激蕩著四散開去，一時間忽然想起父親已經(jīng)不需要自己再為他的復(fù)生奔波，那自己何必再低聲下氣地在天庭中供職，隨時忍受上位神人的羞辱和刁難？少年的心中再一次生出了慷慨決絕的念頭，他大聲地喊了出來：“那就進(jìn)去吧！”
眼前驀地漆黑一片，似乎無數(shù)嚶嚶的低泣撲面而來，讓人不寒而栗，那是望舒在地府也未曾感受過的陰冷和心悸。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望舒握住了顏娘的手臂，若有若無的體溫讓他驀地感到一陣心安。
穿越那層黑色的陰云顯然讓顏娘消耗了太多的力氣，隨著一陣急速的下墜，望舒感覺自己差不多是直接墜落在幽冥城的地界中，一時間摔得昏天黑地，忍不住哎喲呻吟了一聲。
“幽冥城都由怨氣構(gòu)成，摔不死的?！鳖伳镌谝慌源鴼獗г沟溃吧洗坞x城就把我累得半死，偏偏還得帶你回來！你別吵，讓我歇一陣子?！?/p>
望舒知道她此刻需要修整一下靈力，便老實(shí)地咬著嘴唇，克制自己的呻吟。然而背上被土德星君所傷之處卻在周圍的陰涼潮濕中顯得更加炙痛起來，他用手指試圖抓住地面抵御陣陣疼痛，卻驀地發(fā)現(xiàn)手指所抓之處只有一團(tuán)團(tuán)潮濕的霧氣。試著把手臂向下探去，更是黝深得探不到邊際。
“別亂動！”顏娘忽地呵斥了一聲，“要是驚動了哪個鬼魂的怨氣，又要下一場淚雨了，你還嫌這里不夠潮？”
“淚雨，是鬼魂的眼淚嗎？”
“淚雨是怨氣凝成的，不是眼淚?！鳖伳镎f到這里，又悠悠地嘆了一句，“鬼魂是不能流淚的。一旦他們流淚，魂靈便不再完整，也就無法投生了?！?/p>
望舒果然沒敢再動，安靜地伏在一團(tuán)團(tuán)陰云上，感覺自己如同置身一朵漂浮在海面上的棉絮中，隨著四周輕輕顛簸，這讓本已疲憊不堪的望舒立時便要睡去了。
“走得動么？”顏娘的聲音傳了過來，伸手將望舒從地上攙起。
“慢一點(diǎn)還好?！蓖娲饝?yīng)著，被顏娘半扶半架地直往幽冥城深處而去。
第八章 夢魂不到關(guān)山難
眼睛漸漸適應(yīng)了面前的黑暗，望舒此刻才發(fā)現(xiàn)，所謂的“幽冥城”，其實(shí)并沒有城郭，也沒有房屋，所有的只是一團(tuán)團(tuán)的黑色霧氣而已，而每一團(tuán)霧氣的中心，都隱隱約約顯露著一個人形，如同影子一般飄忽伸展。
望舒心中此刻已猜測了大概，那些人影便是死去之人的魂靈，而包裹他們的霧氣則是他們死時散發(fā)的怨氣。
驀地發(fā)現(xiàn)闖入幽冥城中的不速之客，魂靈們驅(qū)動著黑霧，迅捷地向望舒處飄了過來。雖然知道這些怨靈無法傷害自己，但眼看著無數(shù)的人影層層疊疊撲面而來，望舒還是忍不住抓緊了顏娘的胳膊。
“他們只是好奇罷了?！鳖伳镄Φ?，“他們奇怪你的怨氣為什么這么淡?！?/p>
“我也有怨氣？”望舒一驚，才想到低頭去看自己身體的變化，果然周身不知何時已籠罩了一層淡黑色的霧氣，他揮了揮手臂也無法驅(qū)逐。
“它們是從你內(nèi)心深處冒出來的，怎么趕得走？當(dāng)你的怨氣和那些怨魂同樣深重時，你就逃不開幽冥城的吸力了。”顏娘拉著望舒，徑直從前方烏壓壓的黑霧中穿梭而過，“不過，若你沒有怨氣，怎么可能在這比海底巖洞暗十倍的地方看得見東西？在這里，怨氣便決定了靈力的大小?！?/p>
“那你呢？你為什么和他們不一樣？”望舒?zhèn)阮^望著顏娘，發(fā)現(xiàn)她周圍的霧氣與其他怨靈的同樣深重，但她的身體卻與自己一般充盈實(shí)在，不像那些怨靈薄如剪影。
“因?yàn)槲乙呀?jīng)從鬼魂修煉成了妖魔?！鳖伳锔窀竦匦α藥茁暎S即聲音便冰冷下來，“望舒，我這次是額外地發(fā)下善心來救你，你不要問太多?！?/p>
望舒見她脾氣又乖戾起來，神色一黯，便不再多話。
一路往前走，團(tuán)團(tuán)的怨氣便越發(fā)密集起來，看來是到了幽冥城的中心。忽然前方出現(xiàn)了一團(tuán)濃重得毫不透明的巨大黑霧，如同一枚鐵球般懸浮在城的正中，而周圍路過的怨靈，則都小心翼翼地避道而行。
“這里面住的就是城主，待會兒進(jìn)去了不要開口，只管聽我說話就好?！鳖伳锒诹艘幌?，見望舒點(diǎn)頭，便一手?jǐn)v著望舒，一手捏了訣，砰地將那團(tuán)黑霧破開了一道裂口，兩人迅捷無倫地從裂口中鉆了進(jìn)去。
“顏娘，你又擅自闖進(jìn)來！”一個帶著怒氣的聲音從霧氣深處傳來，待到望舒適應(yīng)了這里的黑暗，已看見一個高大的魂靈出現(xiàn)在面前。
“反正你修成魔身還要幾百年，也不在乎我耽擱你一天半天不是？”顏娘伸手摸了摸周圍如同紗帳般飄拂的霧氣，笑道，“還是這里舒服，若不是我將城主讓給你做，你哪有這么好的修煉場所?，F(xiàn)在倒好意思趕我出去？”
“胡說，明明是我的法力強(qiáng)過你……”城主說到這里，忽地見到站在顏娘身后的望舒，怒道，“你怎么帶了天界之人來？”
“他受了傷聚集不起靈力，我就帶他來了?！鳖伳锊灰詾橐獾氐溃澳慵热恢婪Ρ任覐?qiáng)，就給他治療一下?！?/p>
“你……”城主顯然想發(fā)作，卻竭力鎮(zhèn)靜下來，“陷在這幽冥城中的鬼魂都是因?yàn)閷μ旖缧拇嬖购薏挪坏贸阍撉宄沂瞧渲凶詈薜囊粋€！你說我會花費(fèi)法力去救天界之人嗎？”
“那可不一定?！鳖伳镄赜谐芍竦匦Φ溃澳阕屑?xì)看看他的法袍，就知道治好了他對你有用了?！闭f著往旁邊讓了一讓，露出身后的望舒來。
“你是——傳信仙人？”城主驀地看清了望舒法袍上的青鳥標(biāo)記，忽然顫聲道，“你可以去遍天上地下任何角落？”
望舒不明白他為何如此激動，不過還是老實(shí)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要托他辦事就抓緊些?！鳖伳镌谝慌源叽俚溃艾F(xiàn)在天庭想必已經(jīng)知道他和我有了關(guān)聯(lián)，說不定很快就會褫奪了他的職司。”
“好，我救你?！背侵鼽c(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盯著望舒的眼睛道，“不過你要答應(yīng)我，幫我送一個口信?！?/p>
“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我會幫你做。”望舒遲疑了一下，終于堅(jiān)持著說出來。
“傷天害理？”城主驀地冷笑起來，“難道給我的妻子送一封信，也是傷天害理的事？”
“好了好了，現(xiàn)在你們兩個誰也離不了誰，還在這里爭什么閑氣？”顏娘連忙出來打圓場道，“望舒，城主原本也是神仙，受了冤屈才墮入這里，你幫他的忙也是應(yīng)該的?！币妰扇瞬辉俣嘌裕伳锊盼恍ΓD(zhuǎn)身出去，“今天是滿月之日，我到外面去守著，看哪個不長眼的會攪擾了你們?！闭f著，伸手在黑霧邊緣劈出一道縫隙，眨眼便消失不見。
“奇怪，顏娘怎會對你這個楞頭小子青眼有加？”城主自言自語地打量了一下望舒，吩咐道，“盤膝坐好?！?/p>
望舒依言坐下，便見城主的身形不斷變長，最終化為一道黑氣，將自己層層纏繞。
眼前始終是漆黑一片，耳邊也聽不到任何聲音，然而望舒卻感覺得出后背的傷口在不斷愈合，體內(nèi)靈力的流轉(zhuǎn)也越來越順暢。心中明白這樣的療傷對于鬼魂而言必定是極耗法力之事，不由對城主和顏娘心生感激。
“你不必謝我，我只是要你幫我送信而已?！绷季?，城主恢復(fù)了先前的影狀，聲音卻不復(fù)方才的充沛氣勢。
“我會盡我所能，您請說吧?！蓖嬉姵侵饔行┨撊酰愦蛩憬o他帶個口信就好。
城主沒有答言，只靠著黑霧坐著不動。望舒以為他在修整體力，不敢出聲打攪。過了一陣，城主終于起身，伸手遞過來一枚微微閃光的珠子：“這是我的念珠，你收好。”
望舒不料他竟然不惜耗費(fèi)法力凝結(jié)出了念珠，伸手接了，忍不住道：“其實(shí)跟我說了，我來凝結(jié)念珠便可?！?/p>
“不必了?！背侵骺嘈α艘宦?，揮了揮手，“我的全部希望都押在這上面，怎會顧惜那一點(diǎn)法力？只望你能盡快送達(dá)，不要讓我對天界再失望一次……另外送到后，最好給我?guī)€回音?！?/p>
“好?！蓖嬉姵侵饕艳D(zhuǎn)身離去，便簡潔地答應(yīng)了一聲，學(xué)著顏娘的樣子伸手在黑霧中劈出一道縫隙，瞬間已離開了城主的居所。
出來之后，才發(fā)現(xiàn)外面雖然也是漆黑一片，那黑暗卻比起城主居處的陰郁窒息來不知“明亮”了多少倍，似乎連呼吸都順暢了起來。乍見顏娘正靜靜地守候在一旁，望舒不知怎么心頭一暖，喉嚨便似有什么東西堵住了一般。
“治好了？”顏娘聽見動靜，轉(zhuǎn)頭看過來，不由笑道，“怎么你的怨氣突然淡了許多？”眼見望舒低頭驚詫的模樣，顏娘慧黠一笑，“莫不是因?yàn)楦屑の野?？?/p>
望舒此刻方才醒悟，原來自己周遭散發(fā)的怨氣正是隨著自己的心境而產(chǎn)生濃淡的變化，心知顏娘說的乃是事實(shí)，不由紅著臉點(diǎn)了點(diǎn)頭。
“傻孩子?！鳖伳锩摽谛Φ溃r自知失言地掩住了口，岔開話題，“我這就送你出城，你趕緊把城主的信給送了吧。”
“好。”望舒點(diǎn)了點(diǎn)頭，跟著顏娘往城外走，卻驚異地發(fā)現(xiàn)周圍游蕩的怨魂紛紛鼓動著身周的怨氣，竭力地向高空擠去。它們仿佛組成了一座座山峰，涌動著想要爬上峰頂，卻不斷被后來的怨魂擠得滾落下去，然后又鍥而不舍地開始下一輪攀爬。
“它們在干什么？”眼看著一團(tuán)團(tuán)擠落的黑霧從自己頭頂穿過，望舒忍不住好奇地問顏娘。
“它們要迎接月光。”顏娘看著四周擁擠涌動的怨靈，眼中出現(xiàn)了淡淡的悲哀，“在這個地方呆久了，終究會感到惶惑恐懼，拼了命地想要離開?？上б坏┑搅诉@里想要重返輪回便是千難萬難，唯一的機(jī)會是在滿月之夜月上中天之時，循著城外陰云縫隙中漏下的月光，才可回到生命之輪的軌跡中去——今天，正是一個月圓之夜。”
“如此說來，他們豈不是很羨慕顏姐姐這樣可以自由出入的人了？”望舒望著顏娘，不知為何心中著實(shí)想要探究她隱藏的秘密。
“我是個異數(shù)?！鳖伳锬_下不停，仍舊沒有多解釋什么，“我們得趕快，免得一會兒月上中天，就要忍受那些怨魂的丑態(tài)了——比地獄還要?dú)埧岬木跋螅铱刹幌朐倏匆槐??！?/p>
“好?！蓖娲饝?yīng)著，加快了步伐，從眾多半透明的怨魂中穿梭出去。然而他驀地聽見一聲刺耳的尖叫，隨即一團(tuán)黑霧已滾了過來，杵在他的面前，怨氣中心的鬼魂揮舞著爪牙，做勢想要扼住望舒的脖子。
眼見兩只嶙峋的鬼爪從自己咽喉上交叉而過，隨即徒勞地悲憤地支棱開去，望舒雖然沒有受到任何實(shí)質(zhì)的傷害，卻也渾身發(fā)冷，僵立在原地，怔怔地對視著黑霧內(nèi)狂亂掙扎的鬼魂。
逐漸看清了他臉上稀疏的小胡子，看清了他滴溜亂轉(zhuǎn)的豆大的眼珠，望舒心虛地后退了一步，扭頭不敢對視繼續(xù)逼近過來的鬼魂。
是那只鼠精，那只因?yàn)樽约旱穆唤?jīng)心在瓊田丟掉了性命的鼠精。
仿佛看透了望舒的驚懼，鼠精的鬼魂散開四肢撐住周圍的黑霧，定定地漂浮在望舒的面前，盯著他慘白的神色和慌亂的眼睛。他們就這樣僵持著，絲毫沒有注意四周的怨魂開始叫囂著更加拼命地向上擠去，而被濃重陰云遮蔽的天空，則漸漸開始變淡，最終裂出一道極細(xì)的縫隙。
“你在做什么，快走！”顏娘走了一段發(fā)現(xiàn)望舒沒有跟上，連忙折了回來，卻只見望舒呆呆地站在原處，額頭上一層細(xì)細(xì)的冷汗。
“哪里不舒服？”顏娘心中一急，奔上來拉住了望舒的手臂，急道，“月光很快進(jìn)來了，我們快離開這里！”
“它——是我害死的?！蓖婧鋈晃兆×祟伳锏氖郑谒闹艿男鷩讨写舐暫暗?，“有沒有辦法救它？我再也受不了它看我的神情了！”
顏娘伸手輕輕拍著望舒的肩頭，平復(fù)下他激動的情緒，隨即轉(zhuǎn)頭盯著鼠精道：“既然如此，我用法力把你送到月光中吧?！?/p>
鼠精愣了一下，隨即猙獰地呲了呲牙，周圍的怨氣霎時又濃重了幾分。他恨恨地盯著望舒，又望了望顏娘，忽然絕望地咆哮著，滾動著自身那團(tuán)怨氣消失在密密匝匝的怨魂中。
“它說什么？”望舒惶惑地問顏娘。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縷月光突然從天頂陰云的縫隙中傾瀉而下，仿佛一個火星擲入了沸騰的油鍋之中，霎時讓整個幽冥城都瘋狂了起來。望舒還未看清那些怨魂的動靜，已被顏娘急速地拉著往反方向跑去。
耳中的叫囂已經(jīng)達(dá)到了頂峰，這些由怨魂發(fā)出的呼喝和哭泣雖然不尖銳，卻如同無數(shù)的根須板結(jié)在一起，沉重地撞擊著望舒的耳膜，似乎要把他的靈魂也生生撕碎。望舒驚異地回轉(zhuǎn)頭，睜大了眼看著月光下正在發(fā)生的一切——
無數(shù)的怨魂?duì)幭瓤趾蟮叵虼瓜碌脑鹿獗既?，為了爭搶更加接近月光的位置，他們互相踩踏，互相撕咬，把任何擋在自己前方的障礙狠命向下踹去。團(tuán)團(tuán)本已濃重的黑霧互相交疊、擠壓、糾纏，形成了一座動態(tài)靜止的山丘，無論是山丘的頂端還是底端，都充斥了無數(shù)興奮的呼喊和失敗的悲泣。——而這座煉獄一般的山丘最上端，圣潔的月光如同清泉一般緩緩而下，照亮了一個個得以沐浴在光線中的扭曲的怨魂，讓他們四周濃黑的怨氣漸漸被月光穿透、消融，最終只余下純粹的靈魂，隨著月光的軌跡飛出了幽冥城的天空。
半炷香的工夫，月光漸漸淡去，天頂重新變回鐵一般的濃黑厚重，方才的裂縫無跡可尋。失望的怨魂們紛紛靜止下來，方才的喧囂變做讓人窒息的低泣，然后無數(shù)的雨點(diǎn)從空中遍灑而落。
“一月一度的超生儀式結(jié)束了?！鳖伳锓砰_望舒，擦去了眼角的淚花，裝作不在意地笑道，“我最討厭這里的淚雨，好好的心情都會被破壞掉，偏偏這次還是沒能躲開?！?/p>
“他們，真的這么想重入輪回嗎？”望舒似乎還沒有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不信你在這里住上一陣試試。”顏娘見望舒依然有些出神，眉目間一片黯然，不由笑道，“你不要白操什么心，這也是這里的劫數(shù)，誰讓我們每個人臨死前都是恨得毀天滅地，連自己的退路都沒有留下？”
“顏姐姐，你也有非常怨恨的事情嗎？”眼看著已經(jīng)走到了幽冥城的邊緣，望舒忽然問。
“當(dāng)然，我恨整個天界中人，你也小心些?！鳖伳锍劣舻匦α诵ΓS即教會望舒運(yùn)用法力出城的竅門，末了提醒道，“以后天庭問起來，你最好不要說和幽冥城有什么瓜葛，編個理由搪塞吧?！?/p>
望舒見她的關(guān)心之意比來時更重，不由眼中有些發(fā)熱：“顏姐姐，那你當(dāng)初為什么一定要出去？我可以幫你做點(diǎn)什么嗎？”
“我當(dāng)時……是想找一個人，不過現(xiàn)在不用了?！鳖伳镂兆⊙g玉佩的手驀地痙攣起來，卻勉強(qiáng)笑了笑，“你呀，還是沒見識過人心險惡，以后一定要小心?！?/p>
“我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罷了?！蓖嬉酪赖氐?，“我以后還能再看見你嗎？”
“恐怕很難吧?！鳖伳秣鋈灰恍?，“莫非你還想再吃那個晦氣臉的神仙一記電光？快走吧?！?/p>
望舒見她催促，只好運(yùn)了法力，硬生生地穿透了籠罩幽冥城的陰云，一個跟頭跌在海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海風(fēng)，望舒對著顏娘站立的方向微微一笑：城主叮囑了要帶個回信，看來將來必定還能再次相見?；叵肫痤伳镏胺Q自己“傻孩子”的音容，望舒忍不住笑得更深了些。
伸手從懷中掏出城主的念珠，望舒發(fā)現(xiàn)完全是按照天界的念珠式樣凝結(jié)而成，可見城主生前應(yīng)是神仙中人無疑了。放松地坐在海面上，望舒一邊修整體力，一邊將念珠握在掌心，默默感應(yīng)，驀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顫抖得厲害——這念珠的收信人，竟然是連夫人和她的一雙兒女晨愷與晨忻。
晨忻。驀地念及這個名字，望舒心頭漾起一片柔情，只恨不得一步跨入歸山桂林之中。
第九章 此曲有意無人傳
再次回到歸山，望舒整理了一下思緒，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離開了數(shù)日而已，偏偏面前的一切，包括歸山下那三萬頃熒光盎然的瓊田，都變得遙遠(yuǎn)而陌生起來。
剛走進(jìn)歸山的桂樹林，迎面便遇見了一隊(duì)巡邏的天兵。他們見了望舒的法袍，便照例讓開路去。雖然一舉一動都符合天界的規(guī)定，然而望舒卻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絲怪異。
徑直走到連夫人所在的林中空場，望舒一眼便看見連夫人正坐在巨大的窯爐前，焚燒從桂樹上砍下的無用的枝葉和樹皮。這一幕場景是如此熟悉，就仿佛連夫人一直坐在那里，從來沒有變換過姿勢。然而同樣站在一旁的望舒，卻已然經(jīng)歷了起起落落的浮沉輾轉(zhuǎn)。
聽到動靜，連夫人轉(zhuǎn)過頭來，卻一時愣在原處：“望舒？”
“夫人，是我?！边B夫人眼中無意的戒備讓望舒心里微微刺痛，他強(qiáng)作笑顏?zhàn)吡松先?，“有人托我給夫人和晨愷晨忻捎了信來?！闭f著從懷里掏出那顆城主交付的念珠，遞了過去。
“誰……誰送的信？”連夫人握著念珠，踉蹌了一步，望舒連忙伸手將她扶住。
“是幽冥城的城主?！蓖婊卮鹆?，見連夫人的臉色一片蒼白，不由有些擔(dān)心，“我這就去把晨愷和晨忻找來。”
連夫人掙脫了望舒的扶持，片刻已克制了自己的失態(tài)，平靜地道：“你和我一起去。”
不知為什么，連夫人的神色讓望舒心頭惴惴不安，他不再多言，跟著連夫人走出了空場，走到了桂林中。
“愷兒，我們一起去忻兒那里。”連夫人叫住了正在伐木的晨愷，揮手止住了晨愷瞧見望舒的震怒，“到了忻兒那里再說吧?！?/p>
晨愷重重地哼了一聲，再不看望舒一眼，當(dāng)先往前走去。眼看已經(jīng)離開了平時晨忻干活的林區(qū)，望舒的心越發(fā)往下沉去。待到連夫人和晨愷停下腳步時，望舒猛一抬眼，一瞬間便失去了站立的力氣。
他們的面前，只有一株隱蘊(yùn)了靈力的桂樹。
連夫人的話語似乎從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當(dāng)日聽說你要離開這里，忻兒私下買通了一個看守，前去見你最后一面。后來為了免遭那個看守的逼迫，她把自己變成了一株桂樹，再也不肯醒來……”
望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怔怔地走上幾步，他一下子跪坐在桂樹根部，伸手抱住樹干，將臉貼在了粗糙的樹皮上。
“你不配碰我妹妹！”晨愷的怒意終于壓制不住，沖上來一把將望舒從桂樹邊扯開，大聲道，“忻兒為了你不顧一切，可你對得起她么？不過離開她短短幾日，你就和一個魔女打得火熱，不惜當(dāng)著土德星君的面攜她而去，鬧得整個天庭都知道了！你說，你還有什么臉面再到這里來？”
望舒坐在地上，茫然地盯著晨愷憤怒的神情，下意識地?fù)u著頭。
“愷兒，不要這樣。”連夫人心中不忍，將望舒從地上扶起，和聲道：“這些話都是土德星君說的，他那個人性子一向偏激，說錯了也是有的?！?/p>
“可是一向端方的廣成子也證實(shí)了，哪里錯得了？”晨愷不滿地盯著望舒問道，“他們都說你與一個魔女舉止親密，難道是冤枉了你？”
望舒現(xiàn)在明白他們指的是顏娘，終于找到機(jī)會解釋道：“她救了我，我對她心存感激不假，然而我對她的敬愛與對晨忻是完全不同的！在我心里，一直就已把晨忻放在了妻子的位置……”
“既是如此，那你以后就不許再見她！”晨愷見望舒神色凄苦，心中不由也軟了下來。
望舒卻搖了搖頭：“她雖是妖魔之身，本性卻善良。再說我問心無愧，為何不能再見她？”
“望舒說得也有道理?！边B夫人嘆了口氣，“只要你不讓忻兒和我們失望就好?！闭f著她將那粒念珠托在手中，對猶自不甘的晨愷道，“忻兒既將自己托付給了望舒，我們就不要多操心了?，F(xiàn)在過來看一看你父親的信。”
城主果然便是晨忻的父親。聽連夫人這一說，望舒的疑惑總算解了開來，他退到桂樹后，避免打攪了連氏母子看信。
伸手摩挲著桂樹，望舒的淚水便忍不住滴落到桂樹下的泥土中。如果城主真是冤死，那晨忻就不該到這里來，不該遇上自己，更不該落得今日的結(jié)局。只是，以自己的微薄的法力，什么時候才能喚醒晨忻沉睡的靈魂，讓她再度恢復(fù)人身？晨忻晨忻，你的堅(jiān)定讓我如何當(dāng)?shù)闷穑?/p>
仿佛讀懂了望舒的心思一般，桂樹的枝葉輕柔地拂過了望舒的臉頰，沙沙作響。望舒只覺得一陣陣清涼之意透體而過，他奇怪地低下頭，竟看見自己周身散發(fā)的氤氳的怨氣在桂樹的沙沙聲中漸漸淡去，原先因?yàn)槭艿叫呷韬驼`解而閼塞的心竅也漸漸通明起來。他抬起頭，無數(shù)細(xì)碎的陽光便從桂樹枝葉的縫隙中篩下來，將他眼角的淚水蒸發(fā)了。
正在這時，驀地聽天上一個霹靂，有人聲若洪鐘地喝道：“望舒，你竟然還敢在神山仙境露面，快隨我去天庭領(lǐng)罪！”說著，一人已落在望舒面前，長眉垂肩，正是土德星君。
“望舒無罪，如何去領(lǐng)？”望舒后退了一步，靠住桂樹，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勾結(jié)妖魔……”土德星君剛說到這里，忽然回頭怒道，“叛賊的老婆，也敢來阻攔我？”
“星君，我知道你一向最是愛憎分明，所以想請你也讀一讀這封信?！边B夫人走上來，將念珠交到了土德星君手中。
土德星君狐疑地捻碎了念珠，卻見光暈繚繞，凸現(xiàn)出一位神將的形容來?！斑B昧？”土德星君吃了一驚，脫口喚道。
“不錯。”連夫人見念珠法力將盡，圖影和聲音皆有些模糊，索性直接對土德星君道，“我丈夫的魂魄此刻陷落在幽冥城中，他說當(dāng)年攻打西海妖族時并非他逆天叛逃，而是領(lǐng)了元帥圮藍(lán)的密令潛入敵方做了內(nèi)應(yīng)。不料圮藍(lán)因我丈夫以前得罪過他而懷恨于心，破敵之時竟故意陷害，致使我丈夫未及申辯便被處極刑。幸而我丈夫也早有防備，將當(dāng)日圮藍(lán)的密令埋在西海邊的若木下，若星君肯施援手將那證據(jù)取出稟告天庭，則我們一家的冤屈都可以昭雪了。”
“若果真如此，我便去一次西海又何妨？”土德星君也是個急公好義之人，當(dāng)下一口應(yīng)承，轉(zhuǎn)身就走。臨去之時卻又想起什么一般轉(zhuǎn)回頭來，指著望舒對連夫人道：“夫人是他長輩，也該教導(dǎo)一下這個年輕人不要誤入歧途?！?/p>
連夫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旁晨愷便忍不住道：“星君放心，若他敢有對不起我妹妹的地方，我一劍便砍了他！”
送走了土德星君，連夫人拉著望舒，想起女兒便有些傷心。然而她終究是識得大體之人，只關(guān)切問道：“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還要回幽冥城，給連伯父送個回信。”望舒微笑道，“我想此番若是能洗脫他的罪名，連伯父應(yīng)該是可以獲準(zhǔn)到虞淵沐浴重生的，到時候你們一家便可團(tuán)圓了?！闭f到“團(tuán)圓”二字，驀地看見一旁晨忻所化的桂樹，又是一陣黯然。
“這樣也好?！边B夫人安慰地拍著望舒的手，“你先去告訴你連伯父，若是事成，我和愷兒便離了這歸山去幽冥城接他，讓他安心等我們便是?！?/p>
“好?！蓖纥c(diǎn)頭答應(yīng)了，站起身來，忽然堅(jiān)定地道，“夫人、晨愷你們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fù)晨忻的。”
“我相信你?！边B夫人微笑點(diǎn)頭，目送著望舒消失在歸墟的上空。
飛行在茫茫的歸墟上方，望舒仔細(xì)辨認(rèn)著幽冥城所在的位置，恍惚記得顏娘曾提過，幽冥城只有在夜晚才會從海面升起。幸而沒過多久天色便陰沉下來，望舒循著陰郁怨氣傳來的方向再次回到了幽冥城外。
憶起顏娘所授的入城方法，望舒運(yùn)起法力，硬生生將城外包圍的濃重的陰云劈出一道縫隙，整個人倏地便被城中強(qiáng)大的引力吸了進(jìn)去。
一跤重又摔在團(tuán)團(tuán)潮濕棉韌的陰云上，望舒爬起身，漸漸適應(yīng)著幽冥城內(nèi)的黑暗，摸索著向城內(nèi)走去。
走了一陣，忽覺陰氣更重，層層疊疊竟迫得人窒息起來。定睛分辨，身前的道路上竟堵滿了無數(shù)的怨靈，暗黑的鬼影撐著身周的怨氣，張牙舞爪地堆積在望舒面前。
望舒不明所以，硬著頭皮穿越了一些怨靈的身體，卻感覺心頭的窒息感竟然越發(fā)明顯，而那些怨靈的神情也越發(fā)猙獰。這種雙重的壓迫讓望舒竟再無法前進(jìn)一步，就那么陷在怨靈的包圍中，進(jìn)退維谷。
見望舒不再動，四周的怨靈開始急速地向望舒身邊涌動過來，毫不在乎自身已被擠壓變形。這種無形的無聲的擠壓雖不能帶來對望舒身體的傷害，卻讓他的心逐漸緊縮，竟有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由心臟傳到了四肢百骸。
猛地看見為首的怨靈正是那只鼠精，望舒忽然明白，它正想通過這些陰毒怨氣對自己元神的侵蝕，最終讓自己精疲力竭地死去。這個念頭讓望舒一陣絕望，他知道自己的法力根本無法抵御這些鬼魂的怨氣，只好孤注一擲地叫了出來：“我是來見你們城主的，我有信要帶給他！”
這句話果然有些效果，周身的壓迫頓時松了一松，讓望舒得以撫住胸口大口地喘氣。也不知等了多長時間，密密麻麻的怨靈們閃開了一條通道，望舒看見城主連昧急匆匆地奔了過來，而他的身后，正是顏娘。
乍看到顏娘，望舒的心便放了下來，竟一時有劫后余生之感。然而在城中所有怨靈之前，他只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絲毫不敢表露自己的激動與欣喜。而顏娘，也只是朝他微笑了一下，并沒有走過來。
“可是給我?guī)Щ匦艁砹?？”城主連昧的話音竟有些顫抖。
“是的，事情進(jìn)展得很順利?！蓖嫘χc(diǎn)了點(diǎn)頭，“夫人他們可能很快就會來接您了?！?/p>
“真的嗎？太感謝你了！”連昧一時激動得忘卻了一切，大聲朝四周的怨靈們呼喝道，“還堵在這里干什么？快快散了！”
怨靈們沒有動，一種嚶嚶之聲仿佛哭泣一般迅速在它們之間傳播開來，越來越大，仿佛幽深的洞穴中傳來的風(fēng)聲一般。連昧聽出了其中的不滿，怒道：“你們嫉妒什么？我跟你們本就不同，如今是要返回天庭恢復(fù)原職了。你們再這樣搗亂，小心我使出法術(shù)把你們打得灰飛煙滅！”
鼠精的鬼魂漂浮到了連昧眼前，似乎正在激動地申辯著什么。而此時，顏娘已經(jīng)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伸手握住了望舒的手。
“它想殺了你報(bào)仇，作為不與城主為難的條件?！鳖伳锏吐暤卦谕娑呎f著，忽然展顏一笑，拉著望舒迅捷無倫地朝著城外飛掠而出。
仿佛攪動了一潭死水，眾怨靈驚醒一般向顏娘和望舒追了過來，而前路也瞬間涌出了不少怨靈。眼看二人即將被怨靈組成的潮水吞噬，顏娘驀地長袖一揮，已將幾個怨靈攪成了粉末，眾怨靈不由得心悸地退了一步。
“就算是他害死了鼠精，殺了他你們就能離開這里嗎？”顏娘大聲朝怨靈們說著，長袖再次揮出，“可是灰飛煙滅后你們可就連超生的希望都沒有了！”
就在眾怨靈遲疑之際，顏娘已拉著望舒急速地穿越了怨靈的阻礙，一路向前。耳聽得身后的怨靈們再次撲了上來，散發(fā)的尖叫如同牙齒吮磨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栗，望舒頭腦中已是一片空白，只知緊抓著顏娘拼命往前飛奔，最終一頭撞開幽冥城的陰云屏障，滾落在城外的海面上，耳中似乎還能聽到怨靈們隔著護(hù)城的陰云在城內(nèi)尖叫哭泣。
回想起方才的驚險，望舒只覺腦門涼颼颼的，伸手一摸滿是冷汗。眼見顏娘跌坐在水面上不住喘息，望舒感激地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顏姐姐，謝謝你?！?/p>
顏娘笑了笑，擺了擺手：“以后可千萬不要再到這里來了?！?/p>
“對了，城主在里面會不會有事？”望舒擔(dān)憂地問。
“不妨，那些怨靈只是得知你是害死鼠精的罪魁，被勾引起了滿腔怨氣而已，過一陣也就沒事了?！鳖伳镎f到這里，有些審視地盯著望舒，“我倒看不出，你這樣純良的小仙人怎么會害死鼠精？”
望舒被她審視的目光看得很是不安，便將當(dāng)日如何遇見鼠精的情景講了一遍，末了道：“雖是無心之過，但也是我做事草率所致，因此他要怨我我也無話可說。”
顏娘點(diǎn)了點(diǎn)頭，細(xì)細(xì)地打量著望舒，忽然問：“那你現(xiàn)在要去哪里？”
“我還是先要把剩下的念珠送完?！蓖娌缓靡馑嫉匦α诵Γ叭缓蟆伣憬?，我突然起了念頭想將這禁制了幽冥城的陰云破去，讓里面的怨魂隨時可以投生。你有什么辦法可以教我嗎？”
“為什么要做這么艱難的事？”顏娘忽然道，“我早就跟你說過，每個人只要盡到自己的職責(zé)就足夠了?！?/p>
“可是，總需要一些人去做額外的事吧?！蓖娴拖骂^，驀地發(fā)現(xiàn)自己周身的怨氣不知何時已消散殆盡，低聲道，“我回想以前自己的經(jīng)歷，每個人似乎都在無盡的怨念和偏見中掙扎，包括我父親、土德星君、洪將軍，還有我和你，更不必說陷落在幽冥城中的怨魂。后來，直到我見到了晨忻所變的桂樹，我才突然發(fā)現(xiàn)，能夠消解掉怨氣的不是報(bào)復(fù)，而是愛與感激。原先我答應(yīng)天庭消除怨氣是為了讓父親復(fù)生，而現(xiàn)在我做的只是想讓連夫人和晨忻恢復(fù)拭鏡女仙身份時，發(fā)現(xiàn)那些鏡子不再那么陰翳……”
“連夫人和晨忻？他們是誰？”顏娘此刻抬眼，驀地發(fā)現(xiàn)沐浴在月光中的望舒清凈絕塵，恍如神祗，一時有些驚訝，“望舒，把你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說給我聽好嗎？然后……我便告訴你破去幽冥城陰云的辦法?！?/p>
第十章 玉宇澄清萬里埃
天已經(jīng)亮了，講得有些疲倦的望舒靠在顏娘肩上，睡著了。顏娘輕輕地?fù)е募?，愛憐地伸手撫摸著他的頭發(fā)，目光似乎飄到了很遠(yuǎn)的地方。
“我剛才睡著了？”望舒驀地抬起頭，抱歉地笑了笑?！邦伣憬?，你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破除陰云的辦法了吧？”
“其實(shí)說起來并不難?！鳖伳锞従彽?，“只要有來自三人的對幽冥城中鬼魂的懺悔之淚，便可以逐漸融化這由層層怨氣凝結(jié)的陰云，讓月光每天都能照射進(jìn)城，指引怨魂們來世的方向?！?/p>
“聽起來確實(shí)并不難?！蓖纥c(diǎn)了點(diǎn)頭。
“可實(shí)際上，想要一個神仙中人真正懺悔卻難似登天?！鳖伳锢湫α艘幌拢澳銊e忘了，我平素最恨的也是天界之人，你只是例外而已?！?/p>
“看來定是有人對不起你?！蓖嬲\懇地對顏娘道，“顏姐姐，你告訴我那人是誰，我雖然法力低微，好歹也可以幫你探個消息?！?/p>
“他也是傳信仙人，平素游走四方，斷難遇見的。他的名字是——”顏娘黯然地低下頭去，悶悶地說出兩個字來，“祈曄?！?/p>
“祈曄？”望舒這回是真正吃了一驚，言語都不太連貫起來，“他，他是如何害了你？”
“他騙去了我的身心，害我被族人沉入潭水，臨死時他雖然來了，卻只是搶走了我的孩子就揚(yáng)長而去！”顏娘說到這里，深深地將臉埋入了雙膝，肩頭不由顫抖起來。
仿佛整個天地都傾倒了，望舒呆呆地看著哭泣的顏娘，好半天才吐出幾個字來：“你是……我母親？”
顏娘驀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盯著望舒，流淚的雙目中忽然發(fā)出了欣喜的光，“望舒，你真的是他的孩子？真的是我的孩子？”一把摟住了望舒的肩膀，顏娘泣道，“怪不得我從一開始便覺得你與眾不同，原本我還以為只是因?yàn)槟愫退L得略有相似而已……”
“母親……”望舒哽咽著呼喚了一聲，撲到了顏娘的懷中。此刻他終于明白自己對顏娘一直懷有的敬愛和信任是因?yàn)槭裁矗菧嘏臍庀⒉徽亲约河讜r所熟悉的依戀么？盡管后來他曾經(jīng)惶恐地意識到，身為鬼魂的顏娘是不會擁有任何體溫的。
“望舒，雖然祈曄對不起我，但能夠看到你我也很高興了……”顏娘撫摸著望舒的頭發(fā)，一邊流淚一邊將那塊贗品玉佩舉起，“他騙了我，幸好你不騙我……”
“不，這塊玉確實(shí)是父親身上最貴重的物件，而且他當(dāng)時也是迫不得已?！蓖鎻念伳飸阎刑痤^來，解釋道，“凡人體重，父親的法力根本不夠帶著我們兩個同時飛行。母親若是要怪，就怪我好了?！?/p>
“傻孩子，我明白的，因?yàn)槿绻?dāng)時換我來選擇，我也會選擇先救你。”顏娘苦笑了一聲，“可惜我當(dāng)時心里又急又氣，沒能想到這層，雖然你父親給我貫注了一些法力想要保住我的生命，可我還是絕望地選擇了幽冥城，并刻意忘卻了過去的姓名。后來也是虧了那些法力，我才能夠保持人形，只修煉了不到三百年就能出入幽冥城……只是，我這幾百年的孤苦，不怨他還能怨誰。加上當(dāng)日好不容易破城出去找他，卻聽你說這玉是贗品，我更是激憤得幾乎要瘋掉……”
“父親一直在找你，卻一直沒有找到?！蓖婧鋈粡膽阎刑统瞿菈K舊手帕道，“父親臨死的時候還說，他這一生唯一對不起的，就是母親?！?/p>
“他果真還留著這東西?！鳖伳镱澲纸舆^手帕，凄然道，“原來他并沒有騙我，這上面還有他的眼淚……”
“母親……”望舒緊緊地抱住了顏娘，將頭枕在了她的肩上。在瓊田種玉的時候，他無數(shù)次夢見回到了母親的懷中，卻只能依稀分辨出那份溫暖和淡淡的發(fā)香?！暗任沂占巳簧裣傻膽曰谥疁I，我們就可以隨時見面，再不用分開……”
“嗯，再也不分開……”顏娘也反手抱緊了望舒，母子兩人就這樣互相擁抱著，坐在平靜的歸墟水面上隨著波浪微微起伏。
“望舒，你居然……”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驀地從天空傳來，望舒驚醒轉(zhuǎn)頭，卻看見連夫人一臉失望地站在遠(yuǎn)處，而她身前的晨愷，則紅著眼睛挺劍刺了過來。
“晨愷，別這樣……”望舒自然而然地將顏娘護(hù)在身后，站起來想要阻止晨愷的莽撞之舉。
“你怎么對得起我妹妹！”晨愷的眼中滿是血絲，眼角處幾乎憤怒得要裂了開來，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向著望舒直沖過來。
“她是我母……”“親”字尚未出口，望舒只覺得心口一涼，低頭一看，卻見晨愷的佩劍已從自己胸前穿過。他吸了口氣準(zhǔn)備繼續(xù)說下去，卻立時被撕心裂肺的劇痛淹沒了神志，腳下一軟便倒在了海面上。
“我早就說過，你要是對不起忻兒，我便殺了你。”晨愷呆呆地看著腳下的望舒，忽然回頭無助地大聲叫道：“母親，我……我真的殺了他……”
“望舒！”顏娘驚呼一聲，猛地?fù)涞酵嫔砬?，想用法力止住他胸前汩汩而出的鮮血，卻無濟(jì)于事。
“你這個妖女，也想讓我殺了你么？”晨愷舉著染血的寶劍，躬身想將顏娘拉開。
“晨愷……”望舒奮力舉起手，握住了晨愷的手腕，一動之下口中竟嗆出血來，“她是我……母親……”
“什么？”晨愷只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一會向兀自施法給望舒止血的顏娘問：“他說的是真的？”
“我的兒子從來不說謊。”顏娘驀地抬起頭，一雙泛著妖氣的眼睛冷冷盯著晨愷，聲音卻驀地哽咽起來：“你們這些天殺的神仙……”
顯然被她的話所震驚，晨愷哆嗦了一下，跪倒在水面上，不知所措地道：“對不起，我還以為……可這是借的土德星君的寶劍，一般的法力治不了……”
顏娘似乎根本沒有聽見晨愷的話，只是不斷地將自己的法力輸入望舒體內(nèi)，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淌下。望舒閉目歇了一會，終于有力氣睜開眼睛，吃力地抓住顏娘掉落在身邊的那塊手帕，微弱地道：“這上面有……父親懺悔的眼淚，原本我想加上我的，再尋找到一個神仙就夠了……可是，我現(xiàn)在……哭不出來……”
“不要說話！”顏娘嗔怪了一句，繼續(xù)想要阻止望舒不斷流失的生命，卻絕望地發(fā)現(xiàn)他的身體已開始冰涼下去。而先前呆在一旁的晨愷此刻也伸出手，嘗試著給望舒輸入自己的法力，卻無濟(jì)于事。
望舒抬起眼，望著遠(yuǎn)處急速趕來的連夫人，苦笑了一下：“晨愷……我好恨……恨連夫人那樣通情達(dá)理的人……也不相信我……”
“望舒，你堅(jiān)持，我去找城主！”顏娘抹去眼淚，猛地站了起來，拼盡殘存的法力，將幽冥城外的陰云劈出了出入的縫隙。然而就在她準(zhǔn)備縱身躍入的時候，一道白光已在轉(zhuǎn)瞬之間投入了幽冥城的黑暗之中。
顏娘呆了一呆，回頭看了看望舒完全喪失了生氣的身軀，忽然靠著城外的陰云無力地滑坐在水面上。方才怎會沒有想到，以幽冥城內(nèi)部強(qiáng)大的吸力，本已游蕩在軀體邊緣的望舒的魂魄根本無法抵御。
“你是望舒的母親？”連夫人頹然地從望舒身邊站起，原本優(yōu)雅端莊的聲音此刻已顫抖得有些變形，“對不起……”
“天界之人不配說這三個字?！鳖伳镆е勒玖似饋?，不愿在連夫人面前輸了氣勢。然后她轉(zhuǎn)過身，一頭撞進(jìn)了幽冥城。
顏娘在幽冥城中找到望舒的靈魂并不困難，因?yàn)檫€在幽冥城的邊緣，望舒就已經(jīng)被一些游蕩的怨魂圍了起來。
此刻的望舒已然聽懂了怨魂的語言，他清楚地聽到他們好奇地竊竊私語：“這是新來的，好像就是先前的那個仙人呢。”
望舒低下了頭，看見自己只剩下了影子般的靈魂，而這靈魂的周圍，一縷縷的怨氣正在迅速蔓延。
為什么不相信我，讓所有的一切功虧一簣？望舒驀地跪在了地上，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發(fā)不出聲音，而那縷縷從身體中溢出的黑色怨氣更讓他惶恐不安。他撐住額頭，盡力地蜷縮著身子，可絲絲縷縷的怨氣仍舊不斷從他體內(nèi)涌出，結(jié)成周身黑色的霧氣。
顏娘來到的時候望舒依然深深地埋著頭，身體不斷顫抖，似乎還沒有從方才的變亂中醒過神來。顏娘趕跑了那些看熱鬧的怨魂，將望舒摟在了懷中：“孩子別怕，娘會保護(hù)你?！?/p>
望舒的魂靈慢慢地舒展開，最終乖順地靠在顏娘的臂彎里，和活著的時候相比，這一抹魂靈顯得單薄而脆弱。顏娘知道新生的鬼魂必須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適應(yīng)才能說話和自如行動，于是她小心地抱著望舒向城內(nèi)走去，就像望舒剛出生的時候，她抱著他一樣。
“顏娘，我要走了，我的妻子和兒子在外面等我。”城主連昧走了過來，所不同的是，他周身的怨氣也淡去了大半，“我馬上要去虞淵沐浴重生，官復(fù)原職，今后有什么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來找我?！?/p>
“我還是不去了，免得天庭說你與妖魔勾結(jié)?！鳖伳锏恍Γ涞脑捳Z如同冰水澆滅了連昧的興奮。連昧尷尬地停頓了一下，方才強(qiáng)笑道：“這個城主的位置看來要還給你了，城中心的住處現(xiàn)在空著，你直接住進(jìn)去就好。”
“謝謝?！鳖伳餂]有多說什么，抱著望舒的靈魂直接往前走去，一直走進(jìn)了城主所居的深黑色霧氣中。
“在這個地方修煉法力非常合適?！鳖伳飳⑼娣畔?，和聲勸慰道，“你從現(xiàn)在修煉千年，未必比神仙的法力差到哪里，而且再不用受他們的約束?！?/p>
望舒看著顏娘，想說話卻仍未適應(yīng)，只得搖了搖頭。
“你不想修煉？”顏娘驚異地看著他，忽然苦笑了，“倒也是，方才經(jīng)歷了大變，一時哪里有修煉的心思？”
望舒走上來，伸臂抱住了顏娘，一動不動。
“我的好孩子?！鳖伳锎葠鄣嘏牧伺耐?，拭去眼角的一滴淚水，微笑地享受著母子倆三百年來難得的相處時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陣微弱的喧囂聲穿透黑霧的屏障，讓沉浸在靜謐中的母子驚醒過來?！拔覀兂鋈タ纯?。”顏娘招呼了望舒，從黑霧中鉆出，卻驀地看見無數(shù)怨魂擁擠在道旁，盡皆抬頭仰望著漆黑的天空。
他們在看什么？顏娘驚異地注視著，漸漸覺得此刻幽冥城天空的顏色比平時淺淡了一些，似乎正有人從外面一點(diǎn)一點(diǎn)消融了那遮天蔽日的怨氣。
“是連夫人?！蓖娴撵`魂終于能說出幽冥城的語言來，輕輕笑道，“我當(dāng)時就應(yīng)該想到，她會完成我的心愿?！?/p>
“她收集到足夠的懺悔之淚了？”顏娘再一次驚詫了，“這么短的時間，哪里夠？”
“我猜，除了父親的淚水，還有連夫人和晨愷的?！蓖婧鋈恍Φ糜行┖⒆託猓爱?dāng)時我真的是非常非常怨恨他們……不過我現(xiàn)在明白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就像我剛開始死也不愿來幽冥城一樣，不過，經(jīng)過一些事，這底線也是會變的。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原諒他們了……”望舒說著說著，周身黑色的怨氣逐漸淡了下去，最終只剩下一個清淡的靈魂，在怨魂的群體中，顯出耀眼的干凈。
陰云密布的天空更加明亮了一些，讓整個幽冥城都更加清晰地展現(xiàn)在每個魂靈面前。所有的魂靈都沒有再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只是帶著虔誠的祈禱般的眼神仰望著那越來越亮的天空。而那已呈現(xiàn)出淡灰的陰云的頂端，緩緩映照出了一個仙女靈動的身影。她手中握著一塊手帕，手臂到處，便拖動出一縷亮光。漸漸地，這些亮光交錯縱橫，織成了一張璀璨的細(xì)密的光網(wǎng)。
連夫人不愧曾任拭鏡女仙啊。望舒心頭默默地歡呼著，眼見著這奇?zhèn)ス妍?、激動人心的場面，不由淚光盈然。忽然，他感到一絲涼意，揚(yáng)起臉，忽然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整個幽冥城中已開始下起了雨點(diǎn)，竟有越來越密的趨勢。
“討厭，又下淚雨了?！鳖伳镌谝慌赃煅手洁炝艘痪洌安贿^，這一次沒把我的心情弄壞?！?/p>
淚雨中，所有的靈魂都在默默等待著，那個最后的時刻。
忽然，一輪明月爬上了中天，頃刻將柔和的清光轟然從幽冥城頂部灌下。一時間，無數(shù)的光柱從連夫人擦拭而出的網(wǎng)狀縫隙中傾瀉而進(jìn)，泄落在無數(shù)翹首而待的靈魂頭上，引導(dǎo)著他們飛出了幽冥城的禁制，飛向著遠(yuǎn)方巨大的命運(yùn)之輪，投生到彼岸的世界中。
“望舒，你也去吧。”看著望舒的靈魂隨著月光漂浮在半空，越來越高，顏娘終于松開了自己緊握的手，“我已由鬼魂修煉成了魔身，所以仍將繼續(xù)游蕩在世間。但無論你托生在何方，我都會再找到你的?！?/p>
萬千清暉中，望舒不斷被月光吸引著向天空飛去。忽然，一道黑氣纏住了望舒，想要將他拖曳到月光照耀不到的黑暗角落去。望舒沒有反抗，平靜地看著那團(tuán)黑氣中扭曲的靈魂——那是鼠精。
“畜生，快放手！”顏娘見鼠精忽然發(fā)難，立時就要施法將它打得魂飛魄散。
“不……”望舒吃力地朝顏娘擺了擺手，眼睛正視著怨氣中鼠精悲憤的面孔，掙扎著吐出幾個字來：“對……不……起……”
一滴淚水從望舒眼中滑下，濺落在身邊纏繞的鼠精的怨氣上。
“不要！”顏娘大聲地喊出來，捂住嘴跪跌在地上——靈魂是不該有眼淚的，那么望舒的這滴淚，實(shí)際上奉獻(xiàn)出的已是他靈魂的一部分，這就意味著，月光再也無法將這殘缺的靈魂帶到投生的彼岸。
看到望舒的眼淚，鼠精怔住了，渾然不覺身周的怨氣正在那滴淚水中漸漸融解，它自己的靈魂也由于吸收了望舒的靈氣而越發(fā)明亮。終于，它放開了扼在望舒咽喉的雙手，放任自己被月光漂浮上去，消失在一片皓白的光暈中。
望舒的靈魂失去了支撐，沿著月光緩緩滑落回幽冥城中，被顏娘沖過去捧在了手中。
“娘別哭……我心里……很安寧……”望舒笑著對淚流滿面的母親道，“以后……我就陪娘……住在這里……”
“不！”顏娘忽然跪在了地上，面朝天大聲地祝禱：“神啊，帶他走吧，他是不該呆在這個陰暗的地方呀！……”
仿佛回應(yīng)著顏娘的祈求，一道金光驀地從天而降，不同于皓白的月光，卻仿佛一道輝煌燦爛的階梯，垂掛在望舒的身邊。
“你……是來接望舒的嗎？”顏娘愣愣地看著那金光，終于抱著望舒走了過去，松開手，望舒的靈魂便沿著金光一路飄搖而上。
望舒徒勞地朝母親伸出了手臂，顏娘只是靜靜地抬頭仰視著，目光著含著深切的希望。漸漸地，她的身影在望舒眼中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
不知飛了多久，望舒看見前方出現(xiàn)了一個金色的湖泊，平靜的湖水恍如融化的金屬一般厚重。然后他便身不由己地飄落在湖心中，漸漸沉沒。
“望舒，你可有什么要求？”金壁輝煌的紫舒殿上，天帝和藹地問。
“望舒只盼能讓晨忻恢復(fù)人身?！蓖婀砹⒃陔A下，回答道。
“連晨忻的魂靈只是沉睡在桂樹中，只要你用心呼喚，定能將她喚醒。”天帝笑著搖了搖頭，“這已經(jīng)不算是要求?！?/p>
看來還需要另外提一個要求，望舒一時竟有些為難。從虞淵沐浴重生以來，雖有連昧夫婦、土德星君等撐持，然而在將剩下的十粒念珠一一送達(dá)的過程中，望舒還是聽到了不少譏刺的流言蜚語，大意是他一個小小仙人，竟能驚動天帝特旨引往虞淵復(fù)生，實(shí)在是不知哪里來的好運(yùn)。然而據(jù)土德星君說，當(dāng)時天帝只回答了一句話：“能如望舒以愛之眼看世事的，天界又有幾人？”
望舒自己倒對天帝的評價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很理解，他總覺得自己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情而已。想到這里，望舒小心道：“那只要我母親以后能自由出入幽冥城，望舒便再沒有別的要求?！?/p>
“若要她能自由出入，無異于讓幽冥城的怨魂可以永遠(yuǎn)自由輪回——你這個要求可不小啊?！碧斓畚⑿Φ?，“那我便封你為御月神人，雖然只是最低級的神人職位，你卻可以駕馭月光照遍幽冥城——啟程赴任去吧?！?/p>
“多謝陛下。”望舒行了禮，退出紫舒殿，換上了銀色的御月神人法袍，便有人將他引到了歸墟的東岸。但見一輛六龍的銀車停放在廣袤的平原上，而車上所載的，正是一輪碩大渾圓的月亮，它散發(fā)的萬千清光將歸墟的水面也染成了銀白。
望舒躍上了龍車，驚喜地握住了六龍的馭繩。正要出發(fā)，卻聽有人遠(yuǎn)遠(yuǎn)叫道：“望舒等一等，我把忻兒給你送來了！”
望舒驚異抬頭，正看見晨愷肩扛著一株根葉俱全的桂樹，匆匆飛了過來，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怕你太忙，沒有時間照顧我妹妹，就自作主張把她送來了——你看看種在哪里好？”
“便種在月亮里吧。”望舒跳下車座，和晨愷一起，將桂樹小心地種在月亮之中。伸手撫摸著桂樹的枝干，望舒低聲道：“晨忻，我已經(jīng)完成了你的心愿，你早日醒過來吧?！?/p>
“多跟你在一起，妹妹就會早一日恢復(fù)人身?！背繍鹜低的ㄈチ搜蹨I，遠(yuǎn)遠(yuǎn)退開一步，不再打擾望舒和晨忻的耳語。然后他看見望舒一抖韁繩，駕駛著光華燦爛的月車，在天空中劃出了一道璀璨的軌跡。
與此同時，悠揚(yáng)的歌聲伴隨著冉冉升起的皓月從云層中傳來，那是云中仙子們?yōu)橛轮袼鞯馁澑瑁?/p>
“愿我有朝一日，在嚴(yán)酷的理想的盡頭，
向贊許的神靈高歌大捷和榮耀。
愿心錘明快的敲擊無一失誤，
緊扣松弛、顫抖或斷裂的琴弦。
愿我流淚的臉龐增添我的光彩；
愿暗暗的哭泣如花開放。
哦，那時，你們會何等可愛，黑夜，
歷盡憂患的黑夜。
……”
2004年10月7日初稿
2004年10月28日二稿
〖附注：
《離騷》：“前望舒使先驅(qū)兮，后飛廉使奔屬?！蓖跻葑ⅲ骸巴?，月御也。飛廉，風(fēng)伯也。”
《十洲記》：“炎洲在南海中，地方二千里，去北岸九里。上有風(fēng)生獸，似豹，青色，大入貍。張網(wǎng)取之，積薪數(shù)車以燒之，薪盡而獸不然，灰中而立，毛亦不焦。斫刺不入，打之如皮囊……以石上菖蒲塞其鼻即死?！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