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使遠涉重洋來為乾隆皇帝賀壽,十全老人自是滿心歡喜。按照慣例,帝國把他們的客人視作來朝的貢使,英國在西方各國中又最為強盛,皇帝對接待英使入覲自然格外重視,禮遇甚隆。不知使團是否早有準備,中國————人對與英方在覲見禮儀上發(fā)生摩擦顯然有些措手不及,據(jù)信雙方都做出了一些讓步才最終妥協(xié)。英使是否執(zhí)行了傳統(tǒng)的三跪九叩之禮呢?存世的中西文獻各執(zhí)一詞,清廷檔案指使團依例行了三跪九叩禮,英方隨團畫師亞歷山大(WilliamAlexander, 1767-1816)的畫作則刻畫了使團副使斯當東(George Leonard Staunton,1737-1801)之子小斯當東(George ThomasStaunton,1781-1859)覲見乾隆時以英式禮儀單膝下跪的情形,真相似已很難復原。然而,在亞歷山大另一幅同主題的速寫中,單膝下跪者換成了馬戛爾尼,誰又能夠道破這事件的個中玄機呢。[1]
一圖成讖,若干年后,亞歷山大畫中的童子小斯當東將改變東方。陣容龐大的九三年英國使團,抓住這次出使中國的機會,成員各司其職、通力協(xié)作,對中國這一神秘國度進行了一次全面而深入的考察。小斯當東的父親所撰的《英使謁見乾隆紀實》就對當時中國的海陸情狀并沿途風物述之甚詳,此行無疑大大增進了英國對中國的認知。隨父使華的小斯當東,途中一直跟兩個中國人學習漢語,對華交涉的文書亦多由他謄錄。熱河覲見時,因諳熟中文,他深得乾隆皇帝喜愛,頗獲賞賚。[2]
小斯當東的興趣可不止于中國皇帝賞賜的絲綢、糖果之屬,返英后,他譯出《大清律例》[3],書甫出即引起輿論大嘩,興起的歐洲再也不用通過想象來構(gòu)建中國的法律體系。此后,英國于1816年(嘉慶二十一年)又派出以小斯當東為副使的阿美士德(William Pitt Amherst,1773-1857)使團訪問中國,使團再陷禮儀之爭并終未獲準覲見嘉慶帝。副使小斯當東堅持認為對清帝行三跪九叩之禮有損英國國體,絕不讓步,使團于是被逐。[4]多次謀求擴大商業(yè)往來未果,英商便通過向中國走私、傾銷鴉片來平衡巨額的貿(mào)易逆差。坐看生民疲弊、白銀付海,忍無可忍的中國當局用集中銷毀鴉片來抵制這項罪惡的生意,查禁鴉片的欽差大臣林則徐致函維多利亞女王責以“以中國之利利外夷……豈有反以毒物害華民之理……試問天良安在?”殊不知這正義的合理要求卻成為戰(zhàn)爭的導火索,來自蘇格蘭的大毒梟威廉·查頓(WilliamJardine)積極策動英國政府對中國開戰(zhàn)保護鴉片貿(mào)易[5],小斯當東主戰(zhàn)甚力,1840年,英國議會以五票的微弱優(yōu)勢勉強通過了對華戰(zhàn)爭的議案。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中國戰(zhàn)敗,雙方簽訂《南京條約》,來華使團未曾達到的目的通過戰(zhàn)爭達到了,鴉片貿(mào)易也被默許,是為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
[1]畫家亞歷山大本人并未能獲允參加在熱河的覲見,他的畫作系根據(jù)使團其他入覲成員的描述所繪。亞歷山大的正式身份是繪圖員(draughtsman),作為使團隨團畫家的助手來華。隨團正式畫家(painter)為托馬斯·?;?741-1824),他的中國之行并沒有留下幾幅作品。見沈弘,《“他使歐洲更好地了解了中國”——記1793年來到中國的英國畫家威廉·亞歷山大》,載亞歷山大,《1793:英國使團畫家筆下的乾隆盛世——中國人的服飾和習俗圖鑒》,第1-39頁。另劉家駒認為“禮儀之爭”的解決有賴于清英之間的“秘密外交”。參見氏著,《英國首次派遣使臣馬戛爾尼來華覲見乾隆皇帝所引起的問題》,載劉家駒,《清史拼圖》第183-223頁。
[2] 見馬戛爾尼,《1793乾隆英使覲見記》,第69頁。

[3] 乾隆五年(1740)成文。
[4] 參見汪榮祖,《追尋失落的圓明園》,第125-128頁。
[5]從鴉片貿(mào)易中賺取的巨額財富使得大毒梟們得以廣置田宅,并在英國國會購買席位,左右政局。鴉片貿(mào)易和鴉片戰(zhàn)爭使英國永遠蒙羞,更讓中國蒙恥,一般認為鴉片戰(zhàn)爭是中國近代史的起點。
愛華網(wǎ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