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孔子“夢周公”的歷史解讀
楊朝明
在中國幾千多年的文明發(fā)展中，孔子是具有最深影響、最大貢獻的人，用錢穆先生的話說，是他指示了中國歷史的進程，建立了中國文化的理想。如果追問對孔子學(xué)說影響最深、貢獻最大的人，當然就是周公?？鬃釉?jīng)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fù)夢見周公！”（《論語·述而》）他說自己衰老得太厲害了，好久沒有夢見周公了！孔子對周公可謂魂牽夢繞，以致后人尊孔子為“至圣”，而以周公為“元圣”，周公對孔子的影響至切至深！
一、孔子“夢周公”與夢文化
關(guān)于傳統(tǒng)，西方有學(xué)者分出所謂的“大傳統(tǒng)”和“小傳統(tǒng)”（美國人類學(xué)家羅伯特·雷德菲爾德：《農(nóng)民社會與文化》，1956年），認為大傳統(tǒng)是指知識分子及精英創(chuàng)造的、占據(jù)社會主流位置的文化，小傳統(tǒng)是指民間創(chuàng)造及在民間傳遞的文化。在中國，孔子儒家的思想學(xué)說屬于大傳統(tǒng)，例如“禮”的規(guī)范之類，而民間社會的“俗”則屬于小傳統(tǒng)的范疇?！岸Y”與“俗”是相對的概念，都是民族文化的組成部分，二者相互轉(zhuǎn)化，相互影響，經(jīng)過千百年的流變、融合，形成很多有趣的文化現(xiàn)象。
與孔子“夢周公”相聯(lián)系的是，中國歷史上形成了影響不小的夢文化。夢，作為人在睡眠中某階段意識狀態(tài)下自發(fā)性的心理活動，它屬于人的正常心理現(xiàn)象。在典型的夜睡中，夢境在睡眠的各個階段循環(huán)出現(xiàn)。也許是孔子“夢周公”的緣故，也許殷末周初時已經(jīng)有不少關(guān)于文王、武王、周公夢境的記錄，后世竟然出現(xiàn)了“周公解夢”之說。
據(jù)記載，文王、武王就曾經(jīng)談?wù)摗皦簟钡膯栴}。例如，《禮記·文王世子》記載說：“文王謂武王曰：‘女何夢矣？’武王對曰：‘夢帝與我九齡。’文王曰：‘女以為何也？’武王曰：‘西方有九國焉，君王其終撫諸？’文王曰：‘非也。古者謂年齡，齒亦齡也。我百，爾九十，吾與爾三焉。’文王九十七乃終，武王九十三而終?！蔽耐跽f自己轉(zhuǎn)移給武王三歲壽命，自不可信。但它記載在儒家的典籍之中，其影響之大自不待言。
據(jù)《周禮》記載，周代春官宗伯有“占夢中士二人，史二人，徒四人”，其中還有六夢說，將夢分成六類：正夢、噩夢、思夢、寤夢、喜夢、懼夢。后人也有不少研究人的夢境，如明代有人集歷代諸家夢說，將夢分成九種。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殷商末年，政治動蕩，文王、武王都曾經(jīng)談?wù)摗皦簟钡膯栴}，《逸周書》就有不少這樣的篇章。如《程寤》篇，記載文王在程地時，太姒夢商庭生棘，驚以告文王，文王以為是吉兆，于是召太子發(fā)拜吉夢；《文儆》篇中，文王疾，告夢，懼后祀無保，告太子發(fā)民之多變，命其敬之；《寤儆》篇則記載武王夢見滅商的計劃泄露，自己被夢境警醒，深以為憂。周公勸導(dǎo)武王說：“天不虞周，驚以寤王，王其敬命！”他鼓勵武王，說這是上天為了讓他居安思危?！段滟印菲獎t記載武王告夢，遂命召周公旦立后嗣，屬太子誦文及《寶典》。
上述夢境在《逸周書》的記載名稱多以“寤”、“儆”為名，所謂寤，就是覺時道之；所謂儆，則是使人警醒，不犯過錯。這些記載很有價值，因為從這些事實中不難看出，文王、武王、周公正處在由夏商“尊命”、“尊神”向西周“尊禮”文化的過渡時期，已經(jīng)不同程度地開啟了人文思潮和理性主義的大門。尤其周公，他的論述，已經(jīng)十分注重社會現(xiàn)實中人的主觀能動作用。
就整個商周時期而言，占夢作為一種預(yù)卜吉兇的方術(shù)也曾經(jīng)十分流行，它屬于宗教的領(lǐng)域?！吨芏Y·春官宗伯》中的“占夢”之官負責(zé)占夢，而周公應(yīng)該是周初宗教的首腦。在周公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兩種形象，一種是善于占卜的“大巫師”，一種是制禮作樂的政治家、思想家。這兩種身份和形象，在那個時代集合于周公一人是十分正常的。
事實上，真正推動歷史發(fā)展的，恰恰是作為政治家、思想家的周公。作為“大巫師”形象的周公只不過是歷史的“孑遺”。不過，這種占卜、解夢的形象最終作為方術(shù)滲入民間，成為小傳統(tǒng)的一部分。而作為政治家、思想家的周公，則影響了后來的孔子和儒學(xué)，奠立了中國文化的大傳統(tǒng)的基礎(chǔ)。
歷史上，所謂的“著名夢境”還有很多，比如文王夢熊、莊生夢蝶、黃粱一夢、夢筆生花、江郎才盡、南柯一夢等等。而所謂《周公解夢》，不過是流傳在民間的解夢之書，乃是后人借周公姬旦之名而著。書中列舉種種夢境，并對夢預(yù)測吉兇，它與其說是解夢書，不如說是解夢詞典。孔子生于亂世，凝念注神，日思周公之德，夜即夢之，這屬于后人所謂“意精之夢”。周公成為后世占夢文化的形象代言人，不能不說是夢文化與孔子結(jié)緣的結(jié)果，的確是“大傳統(tǒng)”和“小傳統(tǒng)”交互影響的結(jié)果。
二、周公及其歷史功績
1934年，歷史學(xué)家夏曾佑先生在所著《歷史教科書》中曾說：“孔子之前，黃帝之后，于中國有大關(guān)系者，周公一人而已?！秉S帝是中華民族的人文初祖，孔子是東方圣哲。周公處在黃帝與孔子之間，是中華禮樂文明的奠基人。
作為周朝江山社稷的奠基人，周公輔國安邦，創(chuàng)立典制，制禮作樂，其穩(wěn)定和鞏固周王朝統(tǒng)治之功彪炳史冊。然而，由于文獻闕如，后人又理解不一，使周公事跡顯得模糊不清，再加之上個世紀儒學(xué)地位的沉降，對許多現(xiàn)代人來說，周公這位偉大的圣賢居然還是一位比較陌生的人物。但披沙揀金，透過材料記載，還可以看到歷史的真實，探尋出周公事跡的真相。
周公，姓姬，名旦。他是周文王的兒子、周武王的弟弟、周成王的叔父。當年，周公在談到自己的這一身份時，曾說“我于天下亦不賤矣”。周公的身份豈止“不賤”，事實上，他是當時地位最為尊貴的人。
周公姬旦之所以被稱為“周公”，是因為周朝以周原這塊周人龍興之地為其采邑。采邑與封地相近，受封者可以享受采邑的租稅。在周族發(fā)展歷史上，周原具有特殊重要的意義，直到后世，他們的子孫依然眷戀著這塊土地。這支姬姓部族的人居住在周原，從此，他們就被人稱為“周人”。后來以這里為周公采邑，也可以看出周公在周朝的特殊地位。
在周文王的兒子中，周公與武王為同母兄弟，他們都是太姒所生。太姒的兒子共有十人，《左傳》中說“武王之母弟八人”，加上武王兄伯邑考及武王本人，恰為十人。文王諸子中，最有資格繼承周文王位置的當然是伯邑考，但文王時他作為人質(zhì)在殷紂王那里，竟然被殘暴的殷紂王活活烹殺。伯邑考早死，文王次子姬發(fā)便取得了嫡長地位繼承了王位。在同母兄弟中，周公排行第三。除了即位為王的武王姬發(fā)，周公的地位就最為尊隆。據(jù)記載，在同母兄弟之中，武王發(fā)和周公旦最賢，他們是文王的左膀右臂，共同輔助文王。
周公的恭順與謹慎是有名的，他獨處時都非常嚴謹，后人形容他連夜里走路都注意自己的影子要正直。周公年輕時便渴求上進，十分謹慎地結(jié)交朋友，注意學(xué)習(xí)別人的優(yōu)點。他想要兼學(xué)歷代圣王，實踐他們的勛業(yè)。他常常反復(fù)思考，甚至夜以繼日，想通了便付諸實施。周公的切實努力，使他具有了出眾的天賦和秉性，周公自稱“巧能”，說自己“多材多藝”（《尚書·金縢》），周武王說他“大有知（智）”（《逸周書·度邑》），稱贊他富于智慧，后來孔子也對“周公之才之美”（《論語·泰伯》）倍加贊賞。
周公德才兼?zhèn)洌簧o國安邦。在翦滅商朝的過程中，周公是武王的得力助手。在文王去世以后的七、八年中，周公盡心竭力，在武王需要的時候，他往往利用自己淵博的知識及對歷史與現(xiàn)實的敏銳洞察力，為武王出謀劃策，獻智出力，輔助武王順利完成了滅商大業(yè)。
克殷之后第四年，武王過早地離開了人世，這使得周朝的局勢變得復(fù)雜和危急起來，周公也面臨更加嚴峻的考驗。武王去世后成王即位，但成王年幼不能主政，周公作為輔相，以冢宰的身份攝政，輔助成王，全面應(yīng)對和處理方方面面的事務(wù)。他殫精竭慮，日理萬機，但換來的竟是惡語中傷，他的弟弟管叔、蔡叔等人制造謠言，連召公奭也懷疑起來。成王年齡小，對輔助他的叔父也信不過。殷商舊勢力趁機聯(lián)合管、蔡發(fā)動叛亂。為此周公不得不做大量工作，以爭取信任。并毅然調(diào)動大軍，親自率軍平叛，消除了武庚以及管、蔡等“三監(jiān)”的禍患，又率軍大舉東征。經(jīng)過艱苦卓絕的戰(zhàn)爭，終于徹底穩(wěn)定了東方。
為進一步鞏固周王朝的統(tǒng)治，周公進行了大分封，將宗室懿親分封到各戰(zhàn)略要地，以王室重臣、近親把守要塞，作為王室屏藩，周公前后封建的諸侯國家有71個。周公又營建洛邑（今河南洛陽東），修建王城（今洛陽市內(nèi)），還將殷遺民遷到洛邑，駐軍加以監(jiān)守。洛邑和王城作為周的東都，用以統(tǒng)治東方，被稱為成周。周公還著手建立了周王朝的一整套典章制度，使周王朝的政治統(tǒng)治徹底走上正規(guī)。他輔助成王，攝政七年，周王朝的統(tǒng)治徹底鞏固下來。成王即位七年之后，已經(jīng)可以獨立處理政務(wù)，周公于是把政權(quán)正式交還給成王。
周公在成王初繼位時暫攝國政，經(jīng)略天下，對穩(wěn)固周朝統(tǒng)治起了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渡袝髠鳌氛f：“周公攝政，一年救亂，二年克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wèi)，五年營成周，六年制禮作樂，七年致政成王?！被靖爬酥芄闹饕獨v史功績。周公歸政之年的歲末，成王對周公的辛勤于王室念念于懷，于是在洛邑舉行了封命“周公后”（《尚書·洛誥》）的儀式，將周公之子伯禽分封到泰山之南，建立了魯國，周公也就成了魯國的始祖。
歸政成王之后，周公依然極受尊敬。成王十一年，周公在豐地去世。周公病危時，他希望自己死后葬在成周，以表示不敢離開成王。周公去世后，成王心存謙恭，把周公埋葬在畢（今陜西咸陽北），隨周文王墓葬，以表示自己不敢以周公為臣。為了褒揚周公之德，成王還特許魯國在祭祀周公時用周天子的禮樂。
三、周公與魯國文化
在陜西岐山、河南洛陽、山東曲阜，都有歷史上遺留下來的周公廟，自西向東的這三處周公廟，自然都是為了奉祀周公。周公食采于周，故有岐山周公廟的建立；洛邑為周朝統(tǒng)治天下的中心，周公輔佐成王“定鼎洛陽”，周公廟大殿即被稱做“定鼎堂”，象征著周人取得天下。
相比之下，曲阜周公廟卻從兩方面使之具有更重要的意義：第一，周公被后世尊為“元圣”，追封為“文憲王”。周公廟為“文憲王廟”，其大殿為“元圣殿”，周公廟欞星門內(nèi)兩側(cè)石坊分別是“經(jīng)天緯地”、“制禮作樂”，都是贊頌周公的豐功偉績；第二，周公是魯國的始祖，魯國是周公的封國。曲阜的周公廟因此又被稱為“魯太廟”，其中還以魯國歷代國君從祀周公。
在西周初年的分封中，魯國是眾多邦國中的一個諸侯國，但它卻是非同尋常的一個封國。魯國是諸侯中的“望國”，乃是姬姓“宗邦”。之所以如此，當然因為魯國是周公的封國。周朝滅商以后，周武王曾經(jīng)分封功臣親戚。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時期的分封還帶有明顯的“褒封”性質(zhì)。武王分封時，周公被分封在魯，初封時的魯國可能在今河南魯山。不過，周朝初年形勢復(fù)雜，輔國大事更為重要，《史記》所說“伯禽代周公就封之魯”，其地可能乃指河南魯山。但無論如何，魯至少名義上為周公封邑。
周公東征以后，原來的政治格局被打亂，周公攝政時期，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分封。《今本竹書紀年》記載說：“成王……八年春正月，王初蒞阼親政。命魯侯伯禽、齊侯伋。遷庶殷于魯?！边@與《尚書·洛誥》所說正相印證，《洛誥》中說：“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都o年》中的“命”字多是“分封”的代稱，這是魯國分封具有確切時間的重要材料。
根據(jù)清代學(xué)者的解釋，《尚書·洛誥》下文中“惟告周公其后”、“王命周公后”皆是指封命伯禽?！八姆降蟻y，未定于宗禮，亦未克敉公功”，則是“言四方雖進于治，猶未定尊禮功臣之事，亦未能撫循公之功績”。以此觀之，封建魯國事跡就是尊禮周公、撫循周公的功績。
魯國此次分封之地在“少昊之虛”曲阜，真正意義上魯國的第一代國君自然是伯禽。伯禽以“周公后”受封于曲阜。伯禽受封在“少昊之虛”，一個重要目的是大啟周公之“宇”。《詩·魯頌·閟宮》曰：“泰山巖巖，魯邦所瞻?！薄妒酚洝へ浿沉袀鳌贩Q：“泰山之陽則魯”，有人曾對魯穆公說：“周公卜居曲阜，其命龜曰：作邑乎山之陽。賢則茂昌，不賢則速亡。”（《說苑·至公》）這里的“山”乃指泰山，“山之陽”即泰山之南。如果《說苑》的說法可信，那么始就封于曲阜者雖然是伯禽，但城邑的選擇還是周公卜定的。
周公對伯禽要求十分嚴格，這在周公教育弟弟康叔、侄子成王時也能夠看得出來。周公教育成王，也往往借機教育伯禽，有時又借教育伯禽以戒成王。武王臨終前，托付周公輔佐成王，希望“克中無苗，以保小子于位”、“維中是以，以長小子于位”（《逸周書·五權(quán)解》）。所謂“克中無苗”，就是做到適中無邪；而所謂“維中是以”，則是唯中是用。周公以“世子之道”教育成王、伯禽?！抖Y記·文王世子》記曰：“成王幼，不能蒞阼，周公相，踐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欲令成王之知父子君臣長幼之道也。成王有過則撻伯禽，所以示成王世子之道也?！标P(guān)于周公教子，《孔子家語·曲禮子夏問》、《荀子·堯問》、《論衡·遣告》都有記載，周公對伯禽進行了有針對性的訓(xùn)導(dǎo)和教育。
周公首先教育伯禽要注意禮賢下士，具備謙德。據(jù)《史記·魯周公世家》，周公曾經(jīng)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天下亦不賤矣。然我一沐三捉發(fā)，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子之魯，慎無以國驕人?！敝芄约荷矸莞哔F，但為了接待來訪的賢人，甚至洗頭時多次束起頭發(fā)，吃飯時數(shù)次放下飯碗，吐出口中的食物?！渡袝髠鳌愤€記載了周公以自身經(jīng)歷與體會訓(xùn)誡伯禽。正因為他能夠敬重來求見的人，所以隱居山林的賢者都出來了。周公所言，無非是為了讓伯禽能夠任賢使能，治理好魯國。
伯禽到魯國后，勤奮努力，利用自己年富力強、精力充沛的優(yōu)勢，對當?shù)亍吧萄僦瘛钡娘L(fēng)尚進行了變革。《史記·魯周公世家》記曰：“魯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魯，三年而后報政周公。周公曰：‘何遲也？’伯禽曰：‘變其俗，革其禮，喪三年然后除之，故遲?！辈輰Ξ?shù)毓逃辛?xí)俗進行了改革。伯禽受封時，周室為魯國制定了“啟以商政，疆以周索”的治國方針，魯國居于殷商故地，于是他們便因其風(fēng)俗，開用其政，而疆理土地時用周朝的制度。周室還分給魯國“殷民六族”，使之“職事于魯”。這樣，伯禽一支所帶來的周文化與殷遺民及當?shù)赝林逃械奈幕嗷ソ粎R、影響，共同形成魯國的文化。
魯為周公的封國，魯國初封時因此受賜豐厚，相對于他國來說還得到了不少特權(quán)，魯國可以“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禮記·明堂位》也說：“凡四代之器、服、官，魯兼用之。是故，魯、王禮也，天下傳之久矣。”從文獻記載以及考古材料綜合考察，這種記載是可信的。周王室的職官“宗伯”、“太宰”、“大司徒”等，魯即有之。如“宗伯”，在周王室中，他是掌握禮儀之官，這也是周王朝的重要官職。其他國家只稱“宗”或“宗人”，有“宗伯”之稱的只有周王室和魯國。魯國初封時，特許魯國享有天子禮樂，因而像祭祀之中的禘、郊、大雩等“重祭”禮儀，本為周天子獨用，而魯國也得以擁有這些“殊典”。之所以如此，正如司馬遷所說：“魯有天子禮樂者，以褒周公之德也?！敝苁覍︳攪募漓胧种匾暎鳛榧兆诎?，魯國掌祭祀者稱為“宗伯”便容易理解了。
魯國受封的同時或稍后，周王室在東方又分封了一些小國，這些小國有的就是魯?shù)母接?，有的則以魯國為“宗國”。春秋時期，王室衰微，禮壞樂崩，但許多小國依然紛紛朝魯，還至魯觀禮。魯國較完整地保存著周禮，并且周代的禮樂傳統(tǒng)深深影響了魯國社會的方方面面?！蹲髠鳌废骞暾f：“諸侯宋、魯，于是觀禮?！彼螄Ａ舻淖允且蠖Y，魯國保存的則是典型的周禮，即所謂“周禮盡在魯矣”（《左傳》昭公二年）。時人視禮為國家的根本，周禮似乎是周王朝統(tǒng)治的象征，因此，魯國作為宗周東方代表的形象更加突出。
春秋時期，“政由方伯”，但在諸侯國會盟等的班次上，魯國卻位居前列?！蹲髠鳌冯[公十一年說：“周之宗盟，異姓為后?！濒敿葹榧?，又為周公之裔，故在諸侯位次序列中有“班長”（《國語·魯語上》）之稱，在會盟中為班次之長，被列為首席。例如，春秋初年齊遭北戎侵犯，齊向各國求助。戰(zhàn)后答謝諸侯，在饋送糧餼給各國大夫時，齊國人請魯國按班次代為分派；晉文公主持“踐土之盟”時，在各會盟國進行的歃血儀式次序上，除主盟的晉國外，魯也被排在各國的最前面。既然周室對魯國寄予厚望，把魯國分封在商奄舊地，那么，在推行周代禮樂制度時，有“望國”地位的魯國也就不能不以表率自居了。
魯國為東方的宗周模式，擔(dān)負著傳播宗周禮樂文明的使命，如在周王朝治國政策的貫徹上，魯國即堪為典范，周公的保民思想、明德慎罰、勤政任賢等都似乎在魯國當政者身上有明顯體現(xiàn)。當然，說魯國為“宗周模式”，絕不是說魯國完全排除其他的文化因素，使魯國全盤周化，而是在政治統(tǒng)治上為周王朝的東方代理人，在魯國上層貴族中完整地保存著周代禮制。
四、孔子“取法”周公
孔子時代，許多周代典籍記載尚在，孔子比今天的我們能夠看到更多的周初歷史。當年，魯哀公向孔子問政時，孔子說：“文武之政，布在方策?！保ā抖Y記·中庸》）所謂“文武之政”，自然包括周公之法。何為“方策”？方，版也。策，簡也。這里是說文王、武王的政治主張與措施，都在木板或竹簡上記載著。周初的歷史記載，春秋時人還可以見到。《中庸》說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中解釋說：“祖述者，遠宗其道。憲章者，近守其法?！狈?，即法則、做法。不難察見，孔子一定十分重視周初文獻，這使得他有更多的條件可以“法則周公”。
孔子年輕時“入太廟，每事問”，對此，《論語》中《八佾》、《鄉(xiāng)黨》都有記載。古代開國之君稱太祖，太祖之廟稱太廟。這里的“太廟”指魯國周公之廟?？鬃幼苑Q“學(xué)而知之”，對于自己不懂的禮制、禮儀、文物，以實事求是、虛心求教的態(tài)度待之，這種虛懷若谷的態(tài)度最終成就了博學(xué)知禮的孔子。
孔子還實地學(xué)習(xí)考察，曾經(jīng)到當時的文化中心東周洛邑參觀訪問，《孔子家語·觀周》篇專門記述了相關(guān)情況。這一次，孔子在洛邑參觀游歷了國家重要政治文化設(shè)施，流露出對周朝政治制度的無限向往，極大地增強了他對周公的傾心仰慕。他除了“問禮于老聃，訪樂于萇弘”，還“歷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他喟然嘆息說：“吾乃今知周公之圣與周之所以王也?！?/p>
在參觀周的明堂之時，孔子看到四個門口的墻上分別畫有堯舜和桀紂的肖像，各有善惡不同的形狀，以及有關(guān)王朝興盛與滅亡的誡語?？鬃舆€看到周公輔佐成王，抱著年幼的成王背對屏風(fēng)，面向南接受諸侯朝拜的圖像?？鬃訉Α爸芄ァ备锌级?，他徘徊觀望，對跟從的人說：“此周之所以盛也。夫明鏡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p>
《論語》中還直接記載了周公的言論，這些應(yīng)該是孔子經(jīng)常引用的周公的名言。如《微子》篇記載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其親，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于一人?！边@是用周公之言說明執(zhí)政者應(yīng)該如何選拔人才，意思是君子不應(yīng)該離棄自己的親人，不讓大臣怨恨得不到任用。老朋友、舊相識如果沒有大的錯誤，就不要放棄他們。不要要求一個人具有所有的才能。這些，在孔子思想學(xué)說中都有體現(xiàn)。
孔子十分重視為政治國之人的德行與榜樣作用，他推尊圣王“化成天下”的力量。如《孔子家語·致思》篇中孔子說，能稱王的人就好像萬物生長的季節(jié)一樣正確，他認為，文王有王季歷做父親，有太任做母親，有太姒做夫人，有武王、周公做兒子，有太顛、閎夭做大臣，所以他的根基很好。周武王首先使自身有了很高的修養(yǎng)，然后使自己的國家得到好的治理，天下得到好的整治，由此討伐暴虐無道的國家，懲罰有罪的人，所以自身一動功業(yè)就能建立。因此，孔子說：“春秋致其時而萬物皆及，王者致其道而萬民皆治，周公載己行化而天下順之，其誠至矣?！睂χ芄馁澝酪缬谘员恚?/p>
孔子有一句名言，這便是《論語·學(xué)而》所說：“君子不重則不威，學(xué)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彼^“無友不如己者”，就是不結(jié)交沒有品行的“不仁”之人。其實，這句話也來自周公?！秴问洗呵铩芬印吨蒲浴吩唬骸拔岵蝗势淙?，雖獨也，吾弗親也。故周公曰：‘不如吾者，吾不與處，損我者也。與吾等者，吾不與處，無益我者也。吾所與處者，必賢于我?！卑凑談氶墩撜Z正義》的說法，“不如己者”即不仁之人。周公、孔子的本意都是遠離缺乏仁德的人。
孔子對周公事跡以及“周公之制”非常熟悉。例如，《孔子家語·冠頌》記孔子談?wù)撎熳印⒅T侯的冠禮，其中說：“天子冠者，武王崩，成王年十有三而嗣立。周公居冢宰，攝政以治天下。明年夏六月，既葬，冠成王而朝于祖，以見諸侯，亦（當為‘示’）有君也。周公命祝雍作頌……此周公之制也?！?/p>
據(jù)《孔子家語·正論解》，魯國的季康子想以井為單位征收賦稅，派人征求孔子的意見，孔子說自己不懂這些。孔子弟子冉求被派去問了好幾次?？鬃訉究底舆`禮的做法很不滿意，他沒有正面回答，私下對冉求說到：先王確定土地制度，后人應(yīng)當自覺遵奉。君子的行動必須合乎禮的要求，施與要力求豐厚，做事要適中把握分寸，征收賦稅要盡量得輕。如果這樣，以丘為單位征收賦稅也足夠了。如果不按照禮的原則做事，貪得無厭，就算以田為單位征收賦稅也不會得到滿足。所以孔子特別說：“子孫若以行之而取法，則有周公之典在?！薄爸芄洹笔侵芄笫雷訉O行事的法度，孔子認為，如果想違背法度行事，那么隨意而行就是了，何必要來詢問呢？
還有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這就是孔子對待“女子”的態(tài)度?！墩撜Z·陽貨》記孔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yǎng)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眰鹘y(tǒng)上，人們以此章是孔子告誡世人要修身就必須去讒遠色，而今，人們對該章的理解仍有頗多爭議，不少人以之為孔子“輕視婦女”的鐵證。其實，孔子斯語，包含了“女子難養(yǎng)”和“小人難養(yǎng)”，而在《尚書》、《逸周書》中都有“小人難?！币徽Z，所謂“?！保墩f文解字》明確說：“保，養(yǎng)也。”“小人難?！奔础靶∪穗y養(yǎng)”。這里的“小人難?！睂φ_理解孔子的話很有價值。
《尚書·康誥》記周公告誡康叔之語曰：“嗚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見，小人難保。往盡乃心，無康好逸豫，乃其乂民?！碑敃r，周公剛剛平定管叔、蔡叔與殷人勾結(jié)的叛亂，《康誥》就是這種背景下對被封于衛(wèi)地的康叔的囑告之辭。這里，“小人”指百姓、小民。孫星衍疏引《釋詁》云：“保，康，安也?！∶癫灰装惨病！毙∶癫灰装?，應(yīng)當在治理時保持一顆敬畏之心，因為“天威之明，惟誠是輔”，在民情中可以得到應(yīng)驗。欲安其民，就應(yīng)當盡心盡誠，而不能茍安逸樂?？傊?，因為“小人難?！?，就應(yīng)當重視“小人”的力量?！兑葜軙ず湾唤狻酚浿芪渫醯脑捳f：“嗚呼，敬之哉！無競惟人，人允忠。惟事惟敬，小人難保?！迸c周公一樣，武王同樣也是要求重視百姓。這里說因為“小人難?！?，故應(yīng)“惟事惟敬”。這正是周人傳統(tǒng)的“敬德保民”思想的體現(xiàn)。不難理解，孔子強調(diào)“小人難養(yǎng)”，也一定是秉承周人的牧民思想，針對各層各級“養(yǎng)民”者（即所謂統(tǒng)治或管理者）而說的?？鬃铀枷肱c文王、武王、周公等一脈相承，由周初文獻可知，孔子說“小人難養(yǎng)”不僅不含有輕視“小人”的意義，反而反映出他對這一群體的重視。
五、周公奠基儒家學(xué)說
作為偉大的政治家、思想家，周公不僅奠定了周王朝八百年基業(yè)，把我國的古代文明推向新的巔峰，而且還是中國儒學(xué)的先驅(qū)，被后世尊為儒家“元圣”。他的“敬德保民”的政治倫理思想是儒家學(xué)說的基礎(chǔ)。《淮南子·要略》說：“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xùn)，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xué)生焉?！睗h儒揚雄在《法言·學(xué)行》中也說：“孔子，習(xí)周公者也。”清楚地指出了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學(xué)說與周公思想的直接聯(lián)系。正因如此，后世稱孔子所創(chuàng)立的儒學(xué)為“周孔之學(xué)”或者“周孔之教”、“姬孔之教”。
在社會關(guān)系激烈變動的春秋末年，孔子“崇周”，向往“郁郁乎文哉”的“周公之治”，他孜孜以求的便是周公的事業(yè)。在孔子心目中，周公是最為令人敬服的古代圣人，他甚至常?！皦粢娭芄??？鬃雍髮W(xué)也都推崇周公，如孟子常提到周公，把周公與大禹、孔子相提并論；荀子認為周公乃“大儒之效”，他的作為“非圣人莫之能為”。儒家“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堯、舜、禹、湯以及文、武、周公思想是儒學(xué)體系的主要來源。唐朝韓愈以后的儒者在排列“道統(tǒng)”時，總是自堯、舜到周、孔相續(xù)相連。不過，堯、舜、禹、湯時代久遠，文王、武王集成于周公，對孔子和早期儒學(xué)影響最大、最直接者還是周公。
周公去世后，魯國建太廟奉祀周公。魯人自不忘祖述“先王之訓(xùn)”，追憶“周公之禮”。唯其如此，后人才贊嘆周禮盡在魯國。魯?shù)乇緛砭陀袠O其深厚的文化積淀，魯國建立后，周人又以此為經(jīng)略的重點。魯國因是周公長子伯禽的封國而成為周代的“文物之邦”，儒家孔子之學(xué)則由于魯為“文物之邦”而興而盛。明人陳鳳梧《元圣文憲王像贊》曰：“天生元圣，道隆德備。制禮作樂，經(jīng)天緯地。上承文武，下啟孔顏。功在萬世，位參兩間?！鼻宄〉凼謺分芄珡R周公像對聯(lián)則曰：“官禮功成，宗國馨香傳永世；圖書象演，尼山統(tǒng)緒本先型。”孔子之學(xué)導(dǎo)源于周公，難怪漢代以后的人常?！爸?、孔”并稱，“周孔之學(xué)”幾乎成為儒學(xué)的代名詞。
周公的順天應(yīng)時思想對儒學(xué)影響很大?！兑葜軙芳畜w現(xiàn)了周公的天命觀以及政治主張。周人“受命”，他們認為自己已經(jīng)接受了天命，即天命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了周人這里。周公看清楚了歷史大勢的發(fā)展變化，多次說到“天命”、“天道”，他希望“順天”、“敬命”?！兑葜軙ば∶魑洹菲f：“凡攻之道，必得地勢，以順天時。”文王就十分注意循時而動，武王與周公論及文王之政時還談到“務(wù)在審時”。周公也常常說到“時”、“勢”等概念，這其實也是周公天命觀的體現(xiàn)。周公講“順天得時”，又講“時候天視，可監(jiān)時”，是說應(yīng)當順勢發(fā)展，遵從上天的昭示。他反對不順應(yīng)時勢的做法，認為應(yīng)當“明勢”，應(yīng)當“應(yīng)時作謀”，反對逆“時”而動。包括孔子在內(nèi)的原始儒家，恰恰十分主張“時變”，“時中”，與時偕行，反對“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儒家主張在變化了的時勢中找到最合適的切入點，這是其思想的重要特色之一。
儒家仁的思想也與周公密不可分。作為儒學(xué)的創(chuàng)始人，孔子不僅從方方面面論述“仁”，主張為仁行仁，而且希望整個社會都相互仁愛，上下協(xié)調(diào)。在研究孔子時，學(xué)者們都能看到孔子思想的這一特征，但由于種種原因，卻忽略了孔子這一思想的源頭。據(jù)《周書序》，《寶典》為武王告周公以仁 德為寶而作，此篇應(yīng)該屬于武王之政的重要典籍。它通過武王與周公的對話，講述了所謂“四位”、“九德”，講述了所謂“十奸（干）”、“十散”，還講述了所謂“三信”。武王與周公在往返對話中多次說到了“仁”。這些內(nèi)容涉及到王者修身、擇人、敬謀、慎言的原則，重點講信、義、仁，而其落腳點在于“仁”。從文王到武王，由武王而周公，再由周公到成王，他們談?wù)摗叭省?，重視仁德，可謂一以貫之，《寶典》篇之被稱為“寶典”，可謂名副其實。當然，孔子仁的思想內(nèi)容或與《逸周書》的論述有所不同。但畢竟《寶典》篇最根本的思想還是談?wù)摗叭省?，不難想象，孔子的仁的思想與之會有重要聯(lián)系。
說到周公與孔子思想的關(guān)聯(lián)，人們談?wù)撟疃嗟氖顷P(guān)于“德”的思想。殷商時期，帝王盤庚就提出“施實德于民”，把“德”作為一種倫理政治理念凸現(xiàn)和系統(tǒng)起來。周公提出了“以德配天”和“敬德保民”思想，在中國政治生活中正式實施“德治”主張。周公認為，皇天輔佐那些謹慎地奉行道德以保有其民的人，“德”是凝固天命、使其不再轉(zhuǎn)移的根本原則，要保持統(tǒng)治的永固，必須“敬德”，因為“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因此他提出了“以德配天”與“敬德保民”思想。他要求為政者要做好楷模，要勤政無逸，反復(fù)強調(diào)“君子所，其無逸”，必須“先知稼穡之艱難”，必須深入生活，體察民情。他的“尚賢”思想以及“慎罰”主張都是其具體體現(xiàn)。
周公的“明德”、“保民”、“勤政”、“尚賢”、“慎罰”等德治思想，無疑是孔子“德治”思想的資源，孔子剔除了周公政治思想中的宗教成分而使之更加人文世俗化。孔子說：“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保ā墩撜Z·為政》）在孔子那里，“德”是政治的根本保障?？鬃臃磸?fù)強調(diào)“仁”，“德”則是實踐“仁”的過程，因此，“德”的內(nèi)涵側(cè)重強調(diào)個人道德修養(yǎng)，是君子所應(yīng)遵守的各種倫理道德準則。孔子的政治思想與周公德治思想一脈相承。
德治思想只是周公為社會政治生活描繪的精美圖畫，要保障它的實施，必須有一系列制度和措施，這就是“禮”。周公制禮作樂，使禮制更加完善和具體化，這使周人的政治體現(xiàn)為道德與制度的合一，禮成為治國治民的大法，規(guī)范著全體社會成員的言行。
可是，到春秋時期，卻出現(xiàn)了“禮壞樂崩”、“天下無道”的局面?？鬃酉蛲?、武、周公之治，向往“郁郁乎文哉”的禮樂政治。于是，他主張人人“克己”以“復(fù)禮”。對于禮，孔子把握住了其中的內(nèi)核與實質(zhì)。作為“道德之器械”，周公所制訂的“禮”，貫穿到了孔子的禮治思想之中。孔子要求為政者對社會民眾“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論語·為政》），不難看出，孔子的“德政”思想實際就是他“禮治”思想的有機組成部分?？鬃诱J為自己“志在《春秋》”，其中孔子禮的思想與周公一脈貫通，所以有人說：“周公制禮樂，名垂而不滅；孔子作《春秋》，聞傳而不絕?！保ā墩摵狻狻罚?/p>
孔子學(xué)習(xí)古代文化，尤其鐘情于周公開創(chuàng)的“禮樂文明”，把“為東周”（《論語·陽貨》）作為人生追求，為了“得君行道”，他不惜顛沛流離，周游列國。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何況孔子對周公傾心誠服，夙夜思考恢復(fù)周代禮樂文明之偉業(yè)，因此才會經(jīng)常夢見周公?？鬃油砟辏硐霂捉茰?，遂退于洙泗之濱，教授生徒，整理六經(jīng)。此時，他的心志不同于以往，但也表明自己確然衰老，是以浩嘆：“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fù)夢見周公！”朱熹《論語集注》說：“孔子盛時志欲行周公之道，故夢寐之間如或見之。至其老而不能行也，則無復(fù)是心而亦無復(fù)是夢矣，故因此而自嘆其衰之甚也?！笨鬃影l(fā)此慨嘆，一則可能確是實情的描述，但更可能的是，這是孔子對“道”之不行的隱喻性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