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

夫性命者，人之本；嗜欲者，人之利。本存利資，莫甚乎衣食?！惨率场臣茸?，莫遠(yuǎn)乎歡娛?！矚g娛〕至精，極乎夫婦之道，合乎男女之情。情所知，莫甚交接。其余官爵功名，實人情之衰也。

　　夫造構(gòu)已為群倫之肇，造化之端。天地交接而覆載均，男女交接而陰陽順，故仲尼稱婚姻之大，詩人著《螽斯》之篇。考本尋根，不離此也。遂想男女之志，形貌妍媸之類。緣情立儀，因象取意，隱偽變機(jī)，無不盡有。難字異名，并隨音注，

始自童稚之歲，卒乎人事之終。雖則猥談，理標(biāo)佳境。具人之所樂，莫樂于此，所以名《大樂賦》。至于俚俗音號，輒無隱諱焉。惟迎笑于一時，賦曰：

　　玄化初辟，洪爐耀奇，鑠勁成雄，熔柔制雌。

　　鑄男女之兩體，范陰陽之二儀。

　　觀其男之性，既稟剛而立矩；

　　女之質(zhì)，亦葉順而成規(guī)。

　　夫懷抱之時，總角之始；蟲帶米囊，花含玉蕊。

　　忽皮開而頭露【原注：男也】，俄肉俹而突起【原注：女也】；

　　時遷歲改，生戢戢之烏毛【原注：男也】；

　　日往月來，流涓涓之紅水【原注：女也】。

　　既而男已羈冠，女當(dāng)笄年，

　　溫柔之容似玉，嬌羞之貌如仙。

　　英威燦爛，綺態(tài)嬋娟；素手雪凈，粉頸花團(tuán)。

　　睹昂藏之才，已知挺秀；

　　見窈窕之質(zhì)，漸覺呈妍。

　　草木芳麗，云水容裔；嫩葉絮花，香風(fēng)繞砌。

　　燕接翼想於男，分寸心為萬計。

　　然乃求吉士，問良媒。

　　初六禮以盈止，復(fù)百兩而爰來。

　　〖饒燒饔諏叫眨?附煥耢鍛???

　　于是青春之夜，紅煒之下，

　　冠纓之際，花須將卸。

　　思心靜默，有殊鸚鵡之言；

　　柔情暗通，是念鳳凰之卦。

　　乃出朱雀，攬紅裈，抬素足，撫肉臀。

　　女握男莖，而女心忐忑；男含女舌，而男意昏昏。

　　方以津液涂抹，上下揩擦。

　　含情仰受，縫微綻而不知；

　　用力前沖，莖突入而如割。

　　觀其童開點點，精漏汪汪。六帶用拭，承筐是將。

　　然乃成于夫婦，所謂合乎陰陽。

　　從茲一度，永無閉固。

　　或高樓月夜，或閑窗早暮；

　　讀素女之經(jīng)，看隱側(cè)之鋪。立障圓施，倚枕橫布。

　　美人乃脫羅裙，解繡袴，頰似花圍，腰如束素。

　　情婉轉(zhuǎn)以潛舒，眼低迷而下顧；

　　初變體而拍搦，后從頭而〔扌勃〕〔扌素〕。

　　或掀腳而過肩，或宣裙而至肚。

　　然更嗚口嗍舌，磣勒高抬。

　　玉莖振怒而頭舉【原注：男也】，

　　金溝顫懾而唇開【原注：女也】。

　　屹若孤峰，似嵯峨之撻坎；

　　湛如幽谷，動趑趑之雞臺。

　　于是精液流澌，淫水洋溢。

　　女伏枕而支腰，男據(jù)床而峻膝。

　　玉莖乃上下來去，左右揩挃。

　　陽峰直入，邂逅過于琴弦；

　　陰干邪沖，參差磨於谷實。

　　【原注：《交接經(jīng)》云：男陰頭峰亦曰陰干。又《素女經(jīng)》：

　　女人陰深一寸曰琴弦，五寸曰谷實，過谷實則死也?！?/strong>

　　莫不上挑下剌，側(cè)拗旁揩。

　　臀搖似振，〔尸+蓋〕入如埋。

　　暖滑〔火亨〕〔火亨〕，□□深深，

　　或急抽，或慢硉。

　　淺插如嬰兒含乳，深刺似凍蛇入窟。

　　扇簸而和核欲吞，沖擊而連根盡沒。

　　乍淺乍深，再浮再沉。

　　舌入其口，〔尸+蓋〕刺其心，

　　濕澾澾，嗚拶拶，或即據(jù)，或其捺。

　　或久浸而淹留，或急抽而滑脫。

　　方以帛子干拭，再內(nèi)其中。

　　袋闌單而亂擺，莖逼塞而深攻。

　　縱嬰嬰之聲，每聞氣促；

　　舉搖搖之足，時覺香風(fēng)。

　　然更縱枕上之淫，用房中之術(shù)，

　　行九淺而一深，待十侯而方畢。

　　既恣情而乍疾乍徐，亦下顧而看出看入。

　　女乃色變聲顫，釵垂髻亂。

　　慢眼而橫波入鬢，梳低而半月臨肩。

　　男亦彌茫兩目，攤垂四肢，

　　精透子宮之內(nèi)，津流丹穴之池 。

　　【原注：《洞玄子》曰：女人陰孔為丹穴池也?！?/strong>

【】　　於是玉莖以退，金溝未蓋，氣力分張，形神散潰。

　　顝〔骨頁〕精尚濕，旁粘〔尸+亙〕袋之間；

　　〔尸扁〕汁猶多，流下尻門之外。

　　侍女乃進(jìn)羅帛，具香湯，洗拭陰畔，整頓褌襠。

　　開花箱而換服，攬寶鏡而重妝。

　　方乃正朱履，下銀床，含嬌調(diào)笑，接撫徜徉。

當(dāng)此時之可戲，實同穴之難忘。

　　更有婉娩姝姬，輕盈愛妾，

　　細(xì)眼長眉，啼妝笑臉。

　　皓齒皦牡丹之唇，珠耳映芙蓉之頰。

　　行步盤跚，言辭宛愜。

　　梳高髻之危峨，曳長裙之輝燁。

　　身輕若舞，向月里之瓊枝；

　　聲妙能歌，碎云間之玉葉。

　　回眸轉(zhuǎn)黑，發(fā)鳳藻之夸花；

　　含喜舌銜，駐龍媒之蹀躞。

　　乃於明窗之下，白晝遷延，

　　裙褌盡脫，花鈿皆棄。

　　且撫拍以抱坐，漸瞢頓而放眠。

　　含嬭嗍舌，抬腰束膝。

　　龍宛轉(zhuǎn)，蠶纏綿，眼瞢瞪，足蹁躚。

　　鷹視須深，乃掀腳而細(xì)觀；

　　鶻床徒窄，方側(cè)臥而斜穿。

　　上下捫摸，縱橫把握；姐姐哥哥，交相惹諾。

　　或逼向尻，或含口嗍。

　　既臨床而伏揮，又騎肚而倒〔足桌〕。

　　是時也，〔尸+徐〕藏核袋而羞為，夏姬掩〔尸+朱〕而恥作。

　　則有〔日英〕〔日朱〕素體，回轉(zhuǎn)輕身，回精禁液，吸氣咽津。

是學(xué)道之全性，圖保壽以延神。

　　若乃夫少妻嫩，夫順妻謙，

　　節(jié)候則天和日暖，閨閣亦繡戶朱簾。

　　鶯轉(zhuǎn)林而相對，燕接翼于相兼。羅幌朝卷，爐香暮添。

　　佯羞偃〔亻蹇〕，忍思腌醶。

　　枕上交頭，含朱唇之詫詫；

　　花間接步，握素手之纖纖。

　　其夏也，廣院深房，紅幃翠帳。

　　籠日影於窗前，透花光於簟上。

　　苕苕水柳，搖翠影於蓮池；

　　裊裊亭葵，散花光于畫幛。

　　莫不適意過多，窈窕婆娑，含情體動，逍遙姿縱。

　　妝薄衣輕，笑迎歡送。

　　執(zhí)紈扇而共搖，折花枝而對弄。

　　步砌香階，登筵樂動。

　　俱□澥浴，似池沼之鴛鴦；

　　共寢匡床，如繡閣之鸞鳳。

　　其秋也，玉簟尤展，朱衾半熏，

　　□□□□□□□，庭池荷茂而花紛。

　　收團(tuán)扇而閉日，掩芳帳而垂云。

　　弦調(diào)鳳曲，錦織鴛紋。

　　透簾光而皎晶，散香氣之氤氳。

　　此時也，夫憐婦愛。不若奉倩於文君。

　　其冬也，則暖室香閨，共會共攜。

　　披鴛鴦兮幃張翡翠，枕珊瑚兮鏡似頗梨。

　　鋪旃毯而雪斂，展繡被而花低。

　　熏香則雕檀素象，插梳則鏤掌紅犀。

　　縈鳳帶之花裙，點翠色之雪篦。

　　緣酒同傾，有春光之灼灼；

　　紅爐壓膝，無寒色之凄凄。

　　顏如半笑，眉似含啼。

　　嬌柔口之婉娩，翠姣眼之迷低。

　　在一座之徘徊，何慚往燕？

　　當(dāng)重衾之繾綣，惟恨鳴雞。

此夫婦四時之樂也，似桃季〔李〕之成蹊。

　　至若夫婦俱老，陰陽枯槁，

　　〔尸扁〕空皮而〔贏皮〕〔耷皮〕，

　　〔尸+蓋〕無力而〔高勞〕〔躁，高旁〕。

　　尚猶縱快於心，不慮泄精於腦。

信房中之至精，實人間之好妙。

　　若乃皇帝下南面，歸西殿，

　　綠服引前，香風(fēng)后扇。妓女嬌迎，宮官拜見。

　　新聲欲奏，梨園之樂來庭；

　　美果初嘗，上林之珍入貢。

　　于是閹童嚴(yán)衛(wèi)，女奴進(jìn)膳，昭儀起歌，婕妤侍宴。

　　成貴妃于夢龍，幸皇后于飛燕。

　　然乃起鸞帳而選銀環(huán)，登龍媒而御花顏。

　　慢眼星轉(zhuǎn)，差眉月彎。

　　侍女前扶后助，嬌容左倚右攀。

　　獻(xiàn)素臀之宛宛，內(nèi)玉莖而閑閑。

　　三刺兩抽，縱武皇之情欲；

　　上迎下接，散天子之髡鬟。

　　乘羊車於宮里，插竹枝於戶前。

　　然乃夜御之時，則九女一朝；

　　月滿之?dāng)?shù)，則正后兩宵。

　　此乃典修之法，在女史彤管所標(biāo)。

　　今則南內(nèi)西宮，三千其數(shù)，

　　逞容者俱來，爭寵者相妒。

矧夫萬人之驅(qū)，奉此一人之故。

　　嗟呼！

　　在室未婚，殊鄉(xiāng)異客，

　　是事乖違，時多屈厄。

　　宿旅館而鰥情不寐，處閨房而同心有隔。

　　有素□之花貌，每懇交歡；

　　睹馬上之玉顏，常思匹偶。

　　羨委情於庭弊，愿擲果於春陌。

　　念陽剛之欲斷，往往顛狂；

　　覺精神之散飛，看看瘦瘠。

　　是即睡食俱廢，行止無操，

　　夢中獨見，暗處相招。

　　信息稠于百度，顧眄希于一朝。

　　想美質(zhì)，念纖腰，有時暗合，魄散魂消。

　　如女捉色乾貞，惱人腸斷。

　　雖同居而會面，且殊門而異館。

　　候其深夜天長，閑庭月滿，

　　潛來偷竊，焉知畏憚？

　　實此夜之危危，重當(dāng)時之怛怛。

　　〔尤+彡〕也不吠，乃深隱而無聲；

　　【原注：男淫急偷女也?！灿?彡〕，狗也。】

　　女也不驚，或仰眠而露〔尸扁〕。

　　于時入戶兢兢，臨床款款。

　　精在陽峰之上，滴滴如流；

　　指刺陰縫之間，〔日敦〕〔日敦〕似暖。

　　莫不心忒忒，意惶惶。

　　輕抬素足，縱揭褌襠。

　　撫拍胸前，虛轉(zhuǎn)身如睡覺；

　　摩挲腿上，恐神駭而驚忙。

　　定知處所，安蓋相當(dāng)。

　　未嫁者失聲如驚起，已嫁者佯睡而不妨，

　　有婿者詐嗔而受敵，不同者違拒而改常。

　　或有得便而不絕，或有因此而受殃。

斯皆花色之問難，豈人事之可量。

　　或有因事而遇，不施床鋪；

　　或墻畔草邊，亂花深處。

　　只恐人知，烏論禮度！

　　或鋪裙而藉草，或伏地而倚柱。

　　心膽驚飛，精神恐懼。

當(dāng)匆遽之一回，勝安床上百度。

　　更有久闕房事，常嗟獨自。

　　不逢花艷之娘，乃遇人家之婢。

　　一言一笑，因茲而有意【葉注：此二句有脫誤】。

　　身衣綺羅，頭簪翡翠，

　　或鴉角青衫，或云鬢繡帔。

　　或十六十七，或十三十四。

　　笑足嬌姿，言多巧智，

　　貌若青衣之儔，意比綠珠之類。

　　摩挲乳肚，□滑膩之肥濃；

　　掀起衣裳，散氛氳之香氣。

　　共此婢之交歡，實娘子之無異。

故郭璞設(shè)計而苦求，阮籍走趁而無愧。

　　更有惡者，丑黑短肥，臀高而欹。

　　或口大而甑□，或鼻曲如累垂。

　　髻不梳而散亂，衣不斂而離披。

　　或即驚天之笑，吐棒地之詞。

　　喚嫫母為美嫗，呼敦洽為妖姬。

　　遭宿瘤罵，被無鹽欺。

　　梁鴻妻見之極哂，許允婦遇之而嗤。

　　效顰則人言精魅，倚門則鬼號鐘馗。

　　艱難相遇，勉強(qiáng)為之。

　　醋氣時聞，每念糟糠之婦；

　　荒淫不擇，豈思〈同于〉枕席之姬。

此乃是曠絕之大急也，非厭飫之所宜。

　　更有金地名賢，祗園幼女【原注：即師姑也】。

　　各恨孤居，常思〈于〉同處?？陔m不言，心常暗許。

　　或是桑間大夫，鼎族名儒，

　　求凈舍俗【原注：大僧也】，髡發(fā)剃須，

　　漢語胡貌，身長〔尸+蓋〕粗。

　　思心不觸于佛法，手持豈忌乎念珠【原注：女也】？

　　或年光盛小，閑情窈窕。不長不短，唯端唯妙。

慢眼以菩薩爭妍，嫩臉與桃花共笑。

　　圓圓翠頂，孌臣斷袖於帝室，

　　【葉注：此二句當(dāng)有脫誤，孌臣句當(dāng)屬下男色一段】

　　然有連璧之貌，〔日英〕珠之年，愛其嬌小，

　　或〈異〉堪憐三交六入之時，或搜獲百脈四肢之內(nèi)，汝實通室。

　　不然，則何似於陵陽君指花于君側(cè)，彌子瑕分桃於主前。

　　漢高祖幸於籍孺，孝武帝寵於韓嫣。

　　故惠帝侍臣冠〔鳥+浚去氵〕〔鳥義〕、載貂蟬，

　　傅脂粉於靈幄，曳羅帶於花筵。

豈女體之足厭，是人□之相沿。

　　更有山村之人，形容丑惡。

　　男則峻屹凌兢，女則兜〔兀叟〕醵削。

　　面曲如匙，頭長似杓，

　　眉毛乃逼側(cè)如陰森，精神則瞢瞪而〔兀兒〕〔兀卓〕。

　　日日系腰，年年赤腳，

　　〔纟骨〕□□以為□，倡□歌以為樂。

攀花摘葉，比翟父以開懷，

……（原缺）

此賦作者白行簡（776—826），字知退，白居易之弟。唐代文學(xué)家，著有《李娃傳》（已佚）等。

此件原藏敦煌鳴沙山石窟，19世紀(jì)末被法國考古學(xué)家、漢學(xué)家伯希和發(fā)現(xiàn)，帶回巴黎，現(xiàn)藏巴黎法國國立圖書館，敦煌寫卷P2539號。

清朝巡撫端方曾出重金將巴黎所藏敦煌寫卷拍成副本。1913年，羅振玉曾以珂羅版出之。1907年，湘人葉德輝校訂《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列為《雙梅景闇叢書》第五種，1914年刻印成書。沈雁冰在《中國文學(xué)內(nèi)的性欲描寫》一文中疑其為葉德輝之偽作，但無證據(jù)。（《中國文學(xué)研究》下冊，頁5-6，上海商務(wù)印書館1927年版）

1951年，荷蘭外交官高羅佩將之重新校訂，逐段解釋，收入《秘戲圖考》卷二《秘書十種》。他對全文的評語為：“這篇文章文風(fēng)優(yōu)美，提供了許多關(guān)于唐代生活習(xí)慣的材料。”氏另著有《中國古代房內(nèi)考》，亦為研究中國古代性文化的名著。

同年，《秘戲圖考》（Erotic Color Prints of the Ming Period,with An Essay on Chinese Sex Life from the Han to the Ch'ingDynasty, B.C 206-A.D 1644《明代的秘戲圖〔春宮畫〕——附論漢代至清代〔公元前206年-公元1644年〕的中國性生活》）在日本東京" >東京出版。1998年4月，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楊權(quán)的中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