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鴻明兄關(guān)照,叫我寫點東西,還特地寄來幾張樣報。我近來愁于文思枯澀,看到其中有篇談到“文章”,覺得這個題目可以另外說點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正好前些時寫過一篇關(guān)于約翰·瑪西《文學(xué)的故事》中譯本的小文,在一份報紙上登出來后,我看到這么一段話:“這本書就其總體而言仍然能夠逾越上述障礙,讓我們體會到它的精彩繽紛,如同在林間感受日影斑駁?!辈幻庥行┘{罕,這好像不是我的文章。找出原稿,寫的是:“這本書至少有一部分好處仍然能夠逾越上述障礙,讓我們體會到。而這‘一部分’已經(jīng)不少了?!痹倏搭}目,原來是“精彩的‘個人之見’”,現(xiàn)在改作“林間有日影斑駁”。題目也是文章,也不是我的了。我說這些并無更正之意,區(qū)區(qū)一篇小文章,改動與否,均無價值之可言;只是要談文章,這倒可以做個例子。也不是說我的文章就有多好,別人改動不得;我是覺得文章這件事情很不容易把握,敢情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看法。譬如這里,大約是認為我寫的乏味才給添上點兒“味兒”的,但是說實話我寫文章,極力避免的恰恰就是這種“味兒”,一向擔心的只是避免不了。然而別人想要這么寫法,我想可能也有其道理罷。我們其實說不出什么是文章,什么不是;文章并無一定之規(guī),除了錯字病句,人家怎么寫都可以;只是自己不是怎么寫都可以。所以不能拿這個話題來限定別人,只能限定自己。我知道想寫的是什么;退一步講,知道不想寫的是什么。大概文章之道,也就在這里了。
關(guān)于文章,我閱讀多年,略有心得;后來學(xué)習(xí)寫作,也不無想法。可都是只供自己使用的,與他人無關(guān);我想寫的文章,愛讀的文章,大致不出乎這個路數(shù)。從前總結(jié)為四句話,即好話好說,合情合理,非正統(tǒng),不規(guī)矩。這涉及到對以往散文史的看法,也關(guān)乎對一種風(fēng)格的追求。近來我又覺得可以一概歸結(jié)于作者的態(tài)度。有個意思,其實老老實實寫在紙上就行了;如果能夠達到清楚明白,何必非要形容一番。我們平常說話,有誰動不動就滿口形容詞、比喻句或者排比句呢,人家聽著該有多么別扭。我覺得這是詩與散文的一點區(qū)別,詩不能如話,而散文可以如話。詩應(yīng)該虛一點兒,散文卻不妨坐實。從前我是寫過詩的,雖然出息不大,形容幾句總還是會的;現(xiàn)在寫散文,我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對于不形容,可以不喜歡,但是用不著不放心。這里恐怕還涉及“美”的問題。其實美不止一種,而對于散文來說,形容未必是美。至少不形容也可以是美的,不過更難罷了。因為質(zhì)樸簡單,不是一味減少,是少而多,通過限制表現(xiàn)以實現(xiàn)最充分的表現(xiàn)。可派用場的字句少了,也就更要用的精心。文章不僅僅是指字面;所要表現(xiàn)的意思,作為表現(xiàn)手段的字面,以及兩者之間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一并叫作文章。當然如果有誰只喜歡看字面,那該說沒有緣分,只好悉聽尊便了。
從另一方面講,形容也有高下之分。美不僅僅是漂亮,而漂亮應(yīng)該是真漂亮。方才說不形容更難,其實形容也未必容易。通常所謂“濫調(diào)”,都是針對形容而言,不形容至少可以藏拙。難得有點新鮮感受,把這感受用自己的話說出來更見功夫。中國白話文章,做到今天差不多也是爛熟了,簡直一下筆就落了俗套。而一落俗套,一成濫調(diào),也就談不上什么文章。我喜歡的兩位散文家,周作人與廢名,寫文章都很少形容,其實他們對此并不加以排斥。比如《論語小記》中這一節(jié):
“‘大師摯適齊,亞飯干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漢,少師陽、擊磬襄入于海?!粫缘脼槭裁淳壒?,我在小時候讀《論語》讀到這一章,很感到一種悲涼之氣,仿佛是大觀園末期,賈母死后,一班女人都風(fēng)流云散了的樣子?!?/p>
這里有形容,有比喻,但是至少在我看來,要算很好的文章。感受是真切的,表現(xiàn)是自然的,一切都恰到好處。如果能夠形容到這個份兒上,我又何嘗不想一試,現(xiàn)在是沒有這個本事?!对姟吩疲骸案?山仰止,景行行止?!辈环镣纳x地把這里兩個“止”字看作有所不為:不能形容就不形容,總比濫形容好一點兒罷。
(舊作,收《沽酌集》)

愛華網(wǎ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