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尚可 著
作者簡介
尚可，本名范浩然，一九六九年底出生于哈爾濱。傳媒人，曾創(chuàng)辦數(shù)本電影和文藝類雜志。
西西弗斯告訴我們，最高的虔誠是否認諸神并且搬掉石頭。他也認為自己是幸福的。這個從此沒有主宰的世界對他來講既不是荒漠，也不是沃土。這塊巨石上的每一顆粒，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顆礦砂唯有對西西弗斯才形成一個世界。他爬上山頂所要進行的斗爭本身就足以使一個人心里感到充實。應(yīng)該認為，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阿爾貝．加繆
引子：一座城市的滅亡注解
如今那些喜歡尋找主宰萬物的幻覺的大人物再也不會去絕倫諦了，他們遠在千里之外把大筆一揮，群山中就豎起一座水壩，讓那兒的一切都變成了汪洋中的廢墟。當年他們還認為這是一塊神賜之地，除了風(fēng)水好，名字也起得妙，有“圣旨”和“神諭”的意思，彷彿它誕生過像成吉思汗那樣偉大的君主。后來有個受敬仰的共產(chǎn)黨人慕名而至，他把“絕倫諦”解釋為“真理”，說凡是來此一游的人，都要歷盡崎嶇，就如同尋求真理。這個說法一度被刻在市政府廣場的宣傳欄上，成了絕倫諦的官方招牌。
它曾是北方的群山中的一座小城，那里的山被冷峻密實的森林覆蓋，起伏很緩，就像千篇一律的海浪，差不多都一個模樣。城市建在一塊橢圓形的平坦盆地里，外表粗糙、簡陋，沒有值得一提的特色，也看不出繁華跡象。它正是人們常說的那種“天高皇帝遠”之處，省會歸都是離它最近的大城市，兩地之間有三百多公里，由一條路基很結(jié)實的公路相連，由當年進山的軍隊修建。直到最后，那也是出入絕倫諦的唯一公路。
由于偏僻，它在普通人當中并不出名，即使在同省也有很多人僅僅在天氣預(yù)報中聽說過它，知道它是個林區(qū)。有一年那里爆發(fā)過一次山洪，某些歸都人在救災(zāi)的捐獻中才記住了它，意識到那里出了事。不過當人們回頭想在電視和報紙中尋找災(zāi)難的新聞時，卻看不到與此相關(guān)的只言片語。當時有人曾猜測，絕倫諦可能是個被管制的地方。
這種說法找不到書面憑證，但據(jù)上了年紀的絕倫諦人回憶，在鼎盛時期，絕倫諦曾經(jīng)管轄著周圍數(shù)千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其中盛產(chǎn)紅松、云杉、紫椴和胡桃楸這樣稀罕昂貴的參天巨木，在它們被伐光之前，絕倫諦的群山周邊一直駐扎著軍隊。另有傳聞?wù)f，絕倫諦管轄的某座山里發(fā)現(xiàn)了金礦，是那種只需鑿開石頭就能看到金塊的富礦，因此有一支秘密部隊一直在挖山。絕倫諦人倒是相信存在金礦的說法——事實上，他們認為在這里挖出個金字塔都不足為奇；但如果提起絕倫諦的寶藏，他們會用一種奇怪的口吻說，無論是傳聞中的金礦，還是早已絕跡的參天巨樹，都不能跟“虎走廊”相比，因為那里才是這座統(tǒng)治群山與巨木森林之城的真正精華，也是絕倫諦被賦予“神諭”和“真 理”這種既無根據(jù)、又無用處，卻代價高昂的贊美的唯一原因。
那是一塊包括湖泊、河流以及周圍十幾座山的寬闊河谷，占地將近九十平方公里，河谷內(nèi)的植被種類之豐富，奇珍異草之普遍，飛禽走獸之多堪稱舉世罕見。據(jù)說，早年的獵人曾親眼目睹兩只老虎各叼著一只鹿從谷地里開滿野花的草甸和灌木叢之間彼此視若無睹地擦肩而過，各奔東西——這個不同尋常的場面讓獵人們相信山神在此，為此給它取名為“虎走廊”；它正北面的那座山則叫望神山，與絕倫諦城隔谷相望，山不高，峰巔渾圓，上面有四季恒溫的溫泉池。流經(jīng)谷地的是絕倫河，河水不寬，但河床幽深，水量豐沛，呈深淵般的墨藍色。河的上游有一個月牙形堰塞湖，四周草木繁茂，黃昏時景色絕美。這塊天地位于群山與森林的中央，距離絕倫諦城北有五公里。在地圖上，它是一塊用紅線勾勒出來的扁長菱形，劃在絕倫諦城的上面，就像戴在城區(qū)頭上的一頂帽子。
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末，虎走廊被政府用鐵絲網(wǎng)圈了起來，使其與群山和城區(qū)隔離，它公開的名稱是森林保護區(qū)，實際上卻因人而異——那些難得一見的神秘人物通常在夏秋兩季過來——對他們來說，這是一處比任何地方都刺激的避暑勝地，因為只要他們槍法夠好，就可以在此盡情殺戮，找到主宰萬物的幻覺。
在他們的車隊開進河谷前夕，城里會冒出很多警察，人們在白天出行亦會有各種限制和檢查，晚上則實行宵禁。進入新世紀后，望神山上建造了高級別墅，虎走廊也掛了牌子，正式成了狩獵度假區(qū)。隨著現(xiàn)代化監(jiān)控設(shè)施的引進，那里在迎來新一代貴賓后就不用再封鎖全城了。但對絕倫諦人來說，情況與以往大同小異，因為警察總會隨著貴賓的光臨出現(xiàn)，就像定期發(fā)生的自然現(xiàn)象。不過，只要人們不接近虎走廊，生活也沒什么兩樣，他們已習(xí)慣了把那塊近在咫尺的天地當作根本不存在了。
封鎖虎走廊那年，絕倫諦還誕生了一家工廠，名字就像一支軍隊的番號，叫“四○七工廠”。它位于虎走廊西部出口、絕倫河南岸的一塊高地上，外墻有五米高，墻頭上拉著電網(wǎng)，看上去就像一座監(jiān)獄。車間大都建在地下，因此工廠相當寧靜，只有鼻子敏感的人靠近它時，才會嗅到一絲火藥的氣味兒。后來人們知道這是一家兵工廠，專門組裝高級獵槍和用于裝備武警部隊及防暴警察的霰彈槍。這些槍支的槍管和激發(fā)裝置都是歐洲貨，只有槍柄的木料出自當?shù)厣系鹊暮夷?。它與狩獵區(qū)其實是一家單位，隸屬于歸都管轄，職工大多是歸都人和轉(zhuǎn)業(yè)兵，只有極少數(shù)絕倫諦人有幸在此就業(yè)。而這些人正式進了工廠后，也就不再屬于絕倫諦了。
加上這座保密工廠的存在，絕倫諦城北的郊區(qū)就更罕有人至了，外地人也不會專門到這兒來尋找風(fēng)景。要是有人想看一眼虎走廊，他只能驅(qū)車沿著城北河谷外的一條公路遠遠地眺望。但大部分時間他只能看到密集的樹叢和一道萬里長城般的鐵絲網(wǎng)；到了視野好的地方，才會看到望神山頂上有一座城堡般的別墅，在樹梢上露出俄式的塔尖和鱗狀的房檐。
如今絕倫諦人大多散落在山外的幾個縣城里，有的跟當?shù)厝嘶祀s，有的集中住在幾條街區(qū)，有少數(shù)有門路和敢闖蕩的人去了省會歸都。不管在哪兒，他們還被稱為絕倫諦人，如果當?shù)爻隽藲⑷硕泛莸氖虑?，警察通常會最先想到他們。碰到聚會時，他們談?wù)撟疃嗟木褪悄悄陱V場上發(fā)生的奇跡——由于事情詭譎可怖，過去的年頭又不多，這些失去故鄉(xiāng)的人對很多細節(jié)都記憶猶新，對事情的來龍去脈又做了許多演繹，以至聽起來真假難辨。不過，他們一說起來總是忘乎所以，到了最后，他們還會笑著說，那其實就是他們失去故鄉(xiāng)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