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在探討孤竹國古城在哪里之前，首先說明孤竹國名的含義。
據(jù)當年前輩告知：遷安一帶原屬令支國，盧龍、灤縣、昌黎、樂亭原屬孤竹國，兩個古代方國都是以鳥鳴之聲來命名。
令支國靠北，有一種山鳥，雌鳥叫一聲ling
ji(令唧)，雄鳥就答一聲fulingji(夫令唧)，先民就以此稱呼自己的部族。后來中原人以漢字記其音，寫作“令支”(支，古音ji)，也寫作“不令支(不，古音fu)。
孤竹國靠南，臨海。有一種來往于水陸之間的鳥，雌鳥叫一聲音guzhu，雄鳥就答一聲gugu，古代先民人以guzhu稱呼自己的部族，以gugu稱呼居地之山嶺。后來中原人以漢字記其音，把其族名寫作“孤竹”，把其山嶺寫作“孤孤”，現(xiàn)在盧龍縣西南部仍有一座山叫“孤孤嶺”，是古老的名字，“其它山名都是后世才起的?！?/p>
為什么用鳥的聲音當作族名國名呢?老人們說：“有鳥雀在旁邊叫著，就表示沒風沒雨，沒狼嚎沒虎嘯，日子安定；另外，一公一母，你叫一聲，我答一聲，就好比一家子過日子和氣吉利?！?/p>
用現(xiàn)在的語言來講，可以說這兩個國名表達了遠古先民與大自然和諧相處和祈盼安定祥和的淳樸愿望。
那么，孤竹古城究竟在哪里呢?
一、孤竹國都城前后兩期不同
1、孤竹國前期都城遺址在今灤縣老城
據(jù)《史記·索隱》：湯正月丙寅，封支庶墨臺氏于孤竹，臺一作胎?！痹稙粗葜尽ぜo事》：商湯十八祀，乙未，封墨胎氏于孤竹，城黃洛?！蹦ナ媳环夤轮駠窃谏虦遂耄ó敃r稱年為“祀”），建都城于黃洛。
按夏商周斷代工程所定年表，商湯十八祀是公元前1618年，乙未，墨胎氏受封孤竹國君是在當年農(nóng)歷正月的丙寅日。那么，其都城黃洛城位于何地呢？志書引《一統(tǒng)志》：“黃洛城，殷時諸侯之國，在灤州，蓋今州治也?！?/p>
舊志《沿革表》注明：“灤州本古黃洛城，祖置永安軍。灤州之名始此?！?/p>
可見，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天贊二年（923）始建灤州時，是選定古黃洛城遺址作為州治
所在地，以后歷代沿之。1985年3月8日縣政府遷新城，該地今稱灤縣老城。
2、孤竹國后期遷都孤竹城
為什么遷都?州志引《一統(tǒng)志》：“武丁析孤竹之黃洛，以封諸侯?！薄拔觥保悍殖?。
背景：武丁是商朝第23位國君，其父小乙是商湯九世孫盤庚的胞弟。小乙在位時，讓武丁勞苦民間，備知艱辛。公元前1250年繼位后，勵精圖治，國力強大，史稱“武丁中興”，商朝達到極盛，向四方用兵，疆域大展，官將隨之建功封侯。按規(guī)制，封侯者必有封地。武丁將黃洛城從孤竹國分出，“以封諸候”。結(jié)果是“黃洛城”成了“殷時諸侯之國”，孤竹國乃選地另建都城。國人在黃洛城北約七十里處選中灤河(古濡水)彎流之處：先由西向東流，再轉(zhuǎn)而南流，內(nèi)側(cè)河岸崖壁，“崇臺百尺”，“高據(jù)懸崖”，“周遭皆石”，地勢高平，就在這里營造都城，稱為“孤竹城”。傳至商周之際，伯夷叔齊就出生在這里。1957年7月我所見孤竹城之北、東兩側(cè)以河為界，無墻;南、西兩側(cè)筑土為墻，南墻磚石為門，門楣大書“孤竹城”三字。因孔子稱其為賢，故嵌有匾額并立碑“賢人舊里”；后孟子尊之為圣，故又立一碑“到今稱圣”。城內(nèi)“占地數(shù)百畝”，建有規(guī)模宏大的“夷齊廟”建筑群。此地長期屬于古盧龍縣境，1946年7月劃歸灤縣。1957年夏開挖170里“夷齊廟大渠”，夷齊廟建筑群最北之“清風臺”右側(cè)崖岸被當作引水渠首，孤竹城始毀，1958年全毀。
1985年《灤縣地名志》47頁：“何莊鄉(xiāng)概況：……該鄉(xiāng)境內(nèi)有夷齊廟古遺址，曾于清代重修，1958年拆毀”。
1993年《灤縣志》848頁：“清節(jié)廟俗稱夷齊廟，舊址在何莊鄉(xiāng)孫薛營北。1958年修建夷齊大渠時，將殘存的殿堂碑亭等建筑物平毀，原清風臺處建為渠首”。
由以上分析可知，公元前1600年湯王建商，至公元前1046年紂王國滅，以“武丁中興”為界，其北方之方國孤竹國分為前后兩期：前期約400年，都城在黃洛，即古灤州州治，今灤縣老城。后期約200年，都城在今油榨鎮(zhèn)東北部古孤竹城；此地長期屬于古盧龍縣，1946午7月劃歸灤縣至今。
二、孤竹城與古今盧龍縣境
歷代關(guān)于“盧龍”的記載，大多是指“古盧龍縣境”而不是“今盧龍縣境”。古今盧龍縣境的分界是1946年7月。一位老者曾用四句順口溜說明占今盧龍的變化：
東邊少了一小片兒，西邊少了一條線兒，
--西南少了七十里，東南多了一大塊兒!
第一句指1946年盧龍縣雙望以北和以東地區(qū)劃歸撫寧，第二句指盧龍西部青龍河西岸31村劃歸遷安(河西只保留夾河灘至橫河一帶)，第四句指雙望——十八里堡南——偏涼汀對岸斜線以外由昌黎縣劃歸盧龍(約相當今盧龍2／5以上)。與本文相關(guān)的是第三句：“西南少了七十里”。東起灤河兩岸，西到青龍山西麓(在古冶正北)，東西七十里原屬盧龍，俗稱“河西”，東寬西窄，東口北起孤竹城西北，南到灤州城北十二里劉各莊，寬約40里，向西逐漸收束至十余里，橫亙在遷安與灤州之間。
1945年日寇投降后，當時的中央政府接收河北。據(jù)《盧龍縣志》載，1946年初，原盧龍縣“劃入遷安40村，劃入灤北辦事處56村”。1947年6月，“灤北縣”撒銷，上述96村有81村劃歸灤縣，l5村劃歸遷安。此事在1993年《灤縣志》42頁有如下記載：
“1946年7月，灤北縣改稱灤縣，并將盧龍縣所轄的岳莊、迷谷、孫薛營、……小井峪、大井峪等80個自然村劃歸灤縣”，加上油榨鎮(zhèn)共81村。孤竹城就在孫薛營正北，灤河西岸。盧龍縣也記載：該縣曾轄有“今灤縣商家林、九百戶、西樊各莊、泡石淀、油榨、鄭莊、何莊七鄉(xiāng)和宜安鄉(xiāng)趙百戶營、小井峪、大井峪(1)。簡言之：“古盧龍縣境”橫跨灤河兩岸，“今盧龍縣境”全在灤河以東。“古盧龍縣境”一直延續(xù)到1946年7月，從此灤河西岸不再有盧龍轄地。故灤河以西的孤竹城遺址從此已不“在今盧龍縣境”。
海內(nèi)外對這種局部的沿革不清楚，故每逢提及孤竹夷齊，仍都寫成“在今河北省盧龍縣”。1957--1965年間，我去盧龍訪察請教，幾次在飼養(yǎng)處炕頭或村頭樹蔭聽老人為我唱一首歌謠（在河西也聽過）。據(jù)介紹，歌謠是明朝景泰年間永平知府張茂所作，曲調(diào)是民間熟悉的《蘇武牧羊》，歌詞共五句（末句重復(fù)）。原詞是這樣的：
漆水之東夷齊里，
灤水之西孤竹城。
賢哉二兄弟，
古稱賢之清，
千秋仰令名！
這首歌謠現(xiàn)在已斷脈，但民國《盧龍縣志》卷十《風土志》還留有原詞。詞中漆水即青龍河，漆指色黑，灤諧音藍。漆水在盧龍城西，“夷齊里”在盧龍城內(nèi)，所以說“漆水之東夷齊里”屬實。原《盧龍縣志》明載：“孤竹城在城西十五里，灤河之左（西），洞山之陰(北)②，其中“灤河之左，洞山之陰”，已準確地鎖定孤竹城的位置，當?shù)?0歲以上的人多曾親見?！盀此畺|”是十里河套，河套之東是青龍河，青龍河之東是盧龍城，故盧龍城之東沒有孤竹城。而且“灤河之東”無法建造孤竹城。如上所載，孤竹城“周遭皆石”，所以能經(jīng)受灤河沖擊永世屹立，灤河之東卻是十余里的灘涂，過去荒草荊榛，野獸出沒。康熙皇帝一次駐蹕，曾寫詩“颯颯風聲響畫旗，灤河?xùn)|岸獵歸時③。如果這里有一座“占地數(shù)百畝”的孤竹城，相信康熙不會在圣城圣廟打獵。而且，河套是流沙淤成，根本不可能建城。這也曾有殷鑒：河套南端曾建“龍神廟”，結(jié)果萬歷十五年硬是被河水沖毀④，所以在“灤河之東”建造孤竹城決無可能。
關(guān)于“夷齊故里”的考察：
其一、“夷齊故里”的“故”字是后人所加，在府志、縣志均作“夷齊里”，意思是以“夷齊”的名字命名的一個街巷；表示敬仰，但不等于夷齊出生地。灤河以西孤竹城門早就有“賢人舊里”碑匾?！肚骞?jié)廟碑記》也明載：“實孤竹君舊壤，伯夷叔齊所生之地也”⑤；一縣不可能有兩個夷齊故里。
其二、“夷齊里”、“夷齊井”、“夷齊讀書處”是三個民間傳說，而“夷齊廟”和“清風臺”是“占地數(shù)百畝”有1800年歷史的宏大建筑群。一場重大的歷史風波也印證了這一點。據(jù)光緒《永平府志》卷三十八：“清節(jié)廟明洪武九年，同知梅〓移建于城內(nèi)東北隅。景泰五年，知府張，茂復(fù)建于孤竹故城。⑥”清節(jié)廟俗稱夷齊廟，是一個宏大的建筑群，何以興師動眾地移建呢？這是改朝換代的政治原因造成的。朱元璋通過17年的反元斗爭建立明朝，自居華夏正統(tǒng)，視元朝為死敵。但元朝皇帝曾經(jīng)敕封夷齊，并對夷齊廟大規(guī)模擴建。明朝為了顯示超越元朝，特將夷齊由灤河西岸孤竹城遷到府城。
但改朝換代的熱潮過去之后，尋根探源的呼聲高漲起來：祭黃帝要到陜西黃陵，祭孔子要到曲阜闕里，祭夷齊怎么能離開“孤竹故城”呢?只有“清圣歸里”才算“名正言順”。到景泰五年（1454），知府張茂主持下，終于將府城內(nèi)的夷齊建筑群拆遷復(fù)建于灤河以西“孤竹故城”；張茂還特地寫了那首“灤水之西孤竹城”，讓府縣學(xué)童傳唱，以示紀念。一個“故”字表明了它的傳承淵源和歷史依據(jù)。這件事證明：“孤竹城”確在灤河以西，不在“今盧龍縣境”。
三、古孤竹城與遷安
遷安古稱令支，根據(jù)《漢書》關(guān)于“令支有孤竹城”的記載，能不能得出“孤竹古城在今遷安”的結(jié)論呢？雖然“遷安古稱令支”，但令支卻不等于今遷安。其實，古令支轄境實際上比今遷安市大得多。孤竹城以北即灤河對岸的遷安市就不用說了，且看孤竹城以東、以西和以南：
其一：孤竹城以東。城東灤河至青龍河十幾里灘涂河套全屬遷安，即古令支。青龍河以東為永平府及所屬盧龍縣，但原《盧龍縣志》卷二碑文明載：“永平為令支舊壤”，可見青龍河以東當年也曾是令支轄境。
其二：孤竹城以西。是向西南綿延的赤峰嶺、烽火山，今屬灤縣；但史料記載，“赤峰嶺、烽火山，漢皆令支也”⑦?？梢姽轮癯钦?、西南今赤峰堡至今遷安野雞坨一帶，原來也屬令支。
其三：孤竹城以南。南三十里為灤縣佛洞山，俗稱窟窿山，舊志寫作崆龍山。府志卷七十一稱之為“令支界崆龍山?！笨梢娺@里原是古令支的南境邊界。這就是說：孤竹古城以北、以南、以東、以西，原來都屬令支境，孤竹城當然也屬令支；崆龍山既然是令支南界，那么，以北三十里的孤竹城當然也屬令支。這就證明：《漢書》關(guān)于“遼西郡令支縣有孤竹城”的記載是正確的，而且證明了它所記載的孤竹城就是今灤河西岸那座孤竹城。漢朝時它屬于令支縣，后屬于盧龍縣，1946年7月劃歸今灤縣。
孤竹城為什么又涉及了“遷安坨上村和祈莊附近”呢？這與明朝遷建夷齊廟有關(guān)。洪武九年（1376）將夷齊廟由灤河以西孤竹城遷建于盧龍城內(nèi)，景泰五年（1454）又將夷齊廟由府城遷回了孤竹故城。但人們迫切希望對元朝的舊格局有所突破。原因是，明朝建都北京之后，退至漠北的蒙古勢力仍很強大，甚至曾把明英宗擄走。故對當時涉及元朝的事務(wù)十分敏感，特別是官場中人，一旦被人告發(fā)“心中向元”、“延續(xù)元制”之類，往往大禍臨頭。
嘉靖年間（1522-1565），朝廷詔令天下整修孔廟。著名學(xué)者郭造卿建言：“夷齊廟宜從孔廟例”（應(yīng)當遵從孔廟的規(guī)制體例）。這個建議不但符合朝綱背景，而且符合孟子將伯夷與孔子并列的圣論。原文是：“孔子，圣之時者也；伯夷，圣之清者也！”但比較孔廟和夷齊廟，卻發(fā)現(xiàn)一個重大缺陷：孔廟正殿“大成殿”之后建有“啟圣殿”，拜祭孔子之父叔梁紇和母親顏征在，“啟圣”是“啟發(fā)哺育了一代圣人之意”（到清雍正元年增祀孔子五代先人，改成“崇圣殿”，這是后話）；但夷齊廟建筑群里沒有相應(yīng)的祠宇。郭造卿說：這是“知重先正而未達于禮也⑧”（雖然知道尊崇圣賢但沒有達到“禮”的要求）根據(jù)郭氏建議，嘉靖四十二年（1563）由兵備道溫景葵主持，決定添修紀念夷齊父母的“啟仁祠”，即俗稱“孤竹君祠”。
按照孔廟規(guī)制，“孤竹君祠”必須建在孤竹城的最北端，即清風臺以北。但是，當初為了突出“高山仰止”、“清風勵世”的意境，早已把清風樓建在了孤竹城最北端的灤河崖岸上。其北墻以北，只留了一米左右安裝腳手架，再往北就是灤河激流了，無法再添建任何建筑。情急之下，人們發(fā)現(xiàn)清風樓下灤河河中心有一座小島，恰好位于孤竹城的中軸延長線上。于是就在島上建造了孤竹君祠。對此朝鮮使臣樸趾源有如下描述：
“河之南岸峭壁陡起，其上有清風樓，樓下灤河益清。河中有小嶼，嶼中跌石如屏，前有孤竹君祠。泛舟祠下，水明沙白，野闊樹遠……同舟者顧而樂之曰：‘江山如畫！’……”⑨后來水位下降，河身變窄，小島與灤河北岸連為一體，今屬遷安市彭店子鎮(zhèn)，兩個距離較近的村莊：西北為坨上村，東北為祈莊，一般表述為“今遷安市坨上祈莊一帶”。
這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
夷齊廟的核心建筑“揖讓堂”從漢靈帝熹平五年（176）始建以來已歷時1830年。從遷安看來，它在灤河以南；從盧龍看來，它在灤河以西；從來沒有到過灤河以北和以東，也從來沒有過“遷安夷齊廟”的概念，一是“孤竹君祠”供奉的是夷齊父母，“夷齊廟”供奉的是夷齊兄弟不可相混。二是據(jù)我1956年暑假親見，灤河北岸“孤竹君祠”遺址及其外圍占地最多不過一畝，它怎么容得下南岸“占地數(shù)百畝”的孤竹城呢？
但夷齊廟的遷建，附會出三個民間傳說：
(一)、夷齊里。當初夷齊廟遷建在府城東北部高地，這里曾建有儲糧的官倉，故下面斜坡地段叫做“倉坡”。倉坡一帶，原是買賣棉花棉線棉布的市場，隨著夷齊廟建筑群遷來，倉坡一帶形成街巷，因靠近夷齊廟，故稱“夷齊里”。張采丞先生講：“‘夷齊里’是以夷齊命名的街巷，不是夷齊故里。”“九一八”事變之后出版盧龍地圖，出于激勵氣節(jié)的目的，特標為“夷齊故里”，用心是好的，但“賢人舊里”的牌匾早已立在河西孤竹城，人所共知。
(二)、夷齊井。在盧龍城北門西，距移建的夷齊廟不遠。廟址地勢較高，實際是“三山不顯”的一座山，打井比較難，所以就近從北門外井中取水，這口井民間就稱為“夷齊井”。明末，明朝官兵多有投降后金者，內(nèi)地援軍路過此地飲水，當?shù)厝藶榱思顨夤?jié)，特在井旁立石，刻上“夷齊井”三字及八句銘文：
有冽者泉，在城之蔭；鑿井而甘，浚地而深；
柳色花香，式暢予襟；夷齊飲此，當不易心！(10)
一二句說井的位置，三四句說井深水甘，五六句說井旁景色，均與夷齊無關(guān)。七八句涉及夷齊，但它是假設(shè)句式：“如果伯夷叔齊飲了這口井的水，他們應(yīng)當是不會變心的!”可見夷齊并沒有喝過這口井里的水。
(三)、夷齊讀書處。此地位于石門鎮(zhèn)北書院山，原屬昌黎縣，縣志載：“五字在書院山云居寺石壁上。字大尺許，蒼勁遒欹，款識模糊莫辯”(11)。26個字中，12個說位置，8個字說字型，6個字說落款，惟獨沒有事情的來歷和依據(jù)，這是民間傳說的共性：感情可貴，載體假托。原中科院歷史所與昌黎縣合寫《昌黎縣史》，對它做如下表述：“這雖然是出于后進人附會，但也反映了人們對這兩個人的敬仰?！?12)什么叫附會？《辭源》的解釋是：“使事之不相聯(lián)屬者，相合為一?！庇纸忉尀椋骸盃繌姕惡?。”新版《辭?！返慕忉屖牵骸鞍褯]有關(guān)系的事物說成有關(guān)系，把沒有某種意義的事物說成有某種意義?！?/p>
其實“夷齊里”、“夷齊井”、“夷齊讀書處”三個傳說都反映了孤竹后人對先賢的崇敬，但三個傳說又都有“內(nèi)涵簡單、史據(jù)渺茫、后人附會不能坐實”的特點。
實際情況是：第一，今盧龍縣有夷齊傳說，但沒有孤竹城；第二，今遷安市有“孤竹君祠”，但不是“孤竹君墓”，不是“夷齊故里”，也沒有孤竹城；第三，孤竹城遺址在今灤縣，但它的特點是“周遭皆石”，它與今遷安境內(nèi)孤竹君祠的石島一樣，優(yōu)勢是地基堅固，適于建祠、建樓，但不適于建墓、建洞，其文物體現(xiàn)為地表的建筑、碑碣、雕塑、楹聯(lián)、壁畫、詩詞、祭器、書法等，而不可能有地下文物。
四、古孤竹城與盧龍城
盧龍城與孤竹城，本是兩個固定的地理座標，但它們的方位與距離，書中的記載卻是五花八門，如：
縣志卷五：“孤竹城在盧龍縣南十二里?！?/p>
卷五：“孤竹城在治西十五里?！?/p>
卷五：“祠在城西北二十里，灤水之左……”
卷三：“洞山，城西十八里……孤竹城在其陰?！?/p>
卷四：“清風臺，在城西北二十里。”
府志卷二十七：“迷溝（谷）在府城灤河西二十里，在清節(jié)祠三里（則祠在城西十七里。）”
府志卷二十七：“永平郡西北二十里，乃孤竹君舊封地，建夷齊廟，后為清風臺……”
朝鮮使臣《燕行記》：“孤竹城在永平府南十余里?！薄?/p>
這里的方位既說正西，又說西北，又說城南；距離既說十二里，又說十余里、十五里、十七里、十八里、二十里。我在1956年在孤竹城抄碑之后，借開會見面的機會，多次請教張采丞先生。老人家將民國《盧龍縣志》贈我，我也看到了“孤竹城在盧龍縣南十二里”這句話。當時十分困惑：灤河以西的孤竹城在1946年7月以前一直屬于盧龍縣，怎么會在盧龍城南又修一座孤竹城？“縣南十二里”，按我當時的理解，是縣城中軸線正南延長線上截取十二里之處，地圖上看應(yīng)是盧龍縣馬臺子一帶。1957年暑假我特去了馬臺子、范家峪、莫臺營、劉馬王胡李楊六個黃嶺村，訪察三天。這里是高山深溝，根本沒有碑林行宮樓臺廟宇，老農(nóng)、教師和干部們都說：“孤竹城夷齊廟在灤河西，這兒哪有！”莫臺營一位70多歲的讀書人還從《永平府志》找出康熙皇帝《經(jīng)永平府南》詩，老者說：“如果永平府南另有一座孤竹城，他能不寫嗎?”
乾隆年間出使中國的朝鮮學(xué)者樸趾源在他的《燕行記》中記載了從永平府到孤竹城瞻仰夷齊廟的經(jīng)過，內(nèi)稱：
“灤河之上有小阜曰首陽山，山之北有小郭曰孤竹城，城之上題曰：‘賢人舊里’”，
“孤竹城在永平府南十余里”，“河之南岸峭壁陡起，其上有清風樓……”
“在永平府南十余里”與“盧龍縣南十二里”意思相同。這里清楚的表明，所謂“在盧龍縣南十二里”的孤竹城，原來就是灤河西岸的那座孤竹城。朝鮮使團的記載則證實了“孤竹城在盧龍縣南十二里”的確切含義，證明它與“孤竹城在灤河以西”二者內(nèi)涵是一致的。
我在1957年以“縣城軸線的延長線上截取十二里”的思路去莫臺營一帶尋找孤竹城，留下了膠柱鼓瑟、錯解錯求的笑話。
五、研究古孤竹城需吃透矛盾的特殊性
古孤竹城，地處盧龍、灤縣、遷安交界之處，地貌復(fù)雜，屢有復(fù)遷，確實比較特殊。特殊之處主要有六：
1、盧龍城與孤竹城不能直達，必須“迂途”來往。這是問題的關(guān)鍵，很多誤解由此而起。盧龍城在青龍河?xùn)|岸，孤竹城在灤河西岸。兩城東西相望，距離一般說是十五里，但不能直達，原因是兩城之間隔著兩條河和十多里的灘涂河套（過去河套里另有青龍河的支流涼水河），一無橋，二無路。當年青龍河緊靠盧龍西門外，南流約六里匯入灤河。匯合之處附近是漢朝名將李廣射虎入石之處，村名就叫“虎頭石”，斜對岸是石梯子村（今屬灤縣），此兩村各為渡口。這兩個渡口就是盧龍城去往孤竹城的“迂途”拐點。先由盧龍城到渡口，過河再“迂途”西北行至孤竹城，這個近似V形的軌跡就是古來盧龍城去往孤竹城的必走之路?！队榔礁尽肪硪挥星∪迥辏?770）永平府考官倪承寬所撰《游清風臺記》，記其路程是“西北二十里”。這二十里是怎么走的呢？文中說，“乃迂涂拜廟下”。迂，迂回彎轉(zhuǎn)；涂，通“途”?？梢娺@二十里不是直通直達，而是從石梯子迂回而至。朝鮮使臣樸趾源記載他們?nèi)ス轮癯堑男谐淌恰坝榔礁鲜嗬铩保瑒t是從虎頭石“迂途”而至。這是必須掌握的一點。
2、“迂途”的里數(shù)是全程連算。青龍河與灤河至匯合之處，兩河都到了下游，水勢洶涌；灘涂草木叢生，野獸出沒，流沙渲泥難走，推車擔擔更不可能。除了河套里有遷安南丘莊村民以外，幾乎無人來去。特別是官方去孤竹城視察、參拜、游覽，絕對不能直去，因此志書中有關(guān)兩城之間的方位里程全都不是正常的直線路徑，而是“迂途”行程。府志卷二十七：“虎頭石，在治南六里?！笨h志卷四：“灤河渡一，石梯子，城西南十里，系官渡”。石梯子是在城南十里，為什么說迂途二十里呢？虎頭石是在城南六里，為什么說迂途十二里、十余里呢?據(jù)老農(nóng)告知：原來在表述里程的時候，河?xùn)|河西不是分兩段表述，而是全程連算，連算的辦法是把全程算作河?xùn)|里數(shù)的兩倍。從“石梯子迂途”者表述為“西北二十里”，從虎頭石“迂途”者表述為“城南十二里”。因為“河?xùn)|是走直，河西是走斜”，河西總比河?xùn)|要遠，所以一般是說全程十幾里，朝鮮學(xué)者記為“永平府南十余里”。
3、“官渡”與“民渡”有別?；㈩^石和石梯子兩個渡口在灤河兩岸斜對面，為什么前者說十二里，后者說二十里，相差這么多呢？原來沿著青龍河?xùn)|岸到虎頭石是走鄉(xiāng)間小路，比較近；而“石梯子”系官渡，上船之前要坐官車，走官道，下車之后也要奔官道，都不能抄近道，里數(shù)就多了。那么，為什么由虎頭石“迂途”說城南，由石梯子“迂途”卻說“西北”呢？這是又一個特殊之處——
4、方位以主管官員的駐地為基點。經(jīng)石梯子渡口“迂途”去孤竹城，因為主管官員駐灤河西岸石梯子，以石梯子為基點去孤竹城是奔西北方向，所以整個行程就簡稱為“西北二十里”。虎頭石渡口隸屬于盧龍西門外碼頭，主管官員駐西關(guān)，故以西關(guān)碼頭為基點，看虎頭石是正南，所以整個路程簡稱“南行二十里”。那么，南行二十里又何以成為“城南二十里”?這里又有一個特殊之處——
5、盧龍縣西門靠近南門。盧龍縣“四門不對”：西門位于西城墻的南1/4處，南門位于南城墻的西1/4處，因此兩門很近。記得1957年問路，賣冰棍的老大爺還說了個順口溜：“西門繞，南門到，小孩子尿不完一泡尿！”可知兩門之近。南城墻外護城河正對南門有德勝橋，是進出南門的唯一通道，無形中也就成為判斷南北的基準。嚴格地說，從南門看虎頭石，應(yīng)該說是西南方向，但因偏角很小，農(nóng)耕社會里也就忽略不計，加之此處離西門甚近，所以很自然的認同了西門外的印象，連《盧龍縣志》也記載：“虎頭石，在治南六里?！?/p>
以上五點是地域的特殊，還有一點是時代的特殊——
6、方位里程來自農(nóng)耕社會的民間估量，而不是科學(xué)測量?？茖W(xué)測量的特點是一定條件下的準確性，民間流傳的特點是直觀直感的估量性。比如，盧龍城——虎頭石——孤竹城系三角形，縣志說“孤竹城在府西十五里”，又說“迂途”虎頭石去孤竹城是十二里，這就違背了“三角形兩邊之和大于第三邊”、“兩點之距離以直線最短”的常識，可見民間估量是有局限的。我1964年去南丘村，涼水河已消失，問青龍河與灤河之間的距離，老農(nóng)說“老輩子流傳的是十五里，要我看撐死也就十一二里?！北R龍縣志局成立于民國20年（1931），當年出書，比灤縣早5年，聘薛祥麟、程捷三等六位青年任“采訪員”，他們寫給張采丞先生的請教信和感謝信保存在張老的《修志文牘匯存》專卷中，我都看過。“采訪員”不是測量員，“孤竹城在盧龍縣南十二里”等，都是他們從各村鎮(zhèn)采錄的農(nóng)耕社會的民間說法?！独ǖ刂尽肥翘瞥乩碇?，題“魏王李泰撰”，實是皇室李泰門下學(xué)者蕭德言等多人采錄天下各州縣山川古跡寫成。所記“孤竹城在盧龍縣南十二里”與民國的采訪一致，證明其初源也是來自民間。民間表述的里程常帶有“八九不離十”的估量性，比如“迂途虎頭石十二里”一事我多次請教，但從沒人咬準“十二里”而是說“頂少十二三里”，或說十幾里。前人撰文時，為求規(guī)范，往往把“約數(shù)”寫成“確數(shù)”；而一旦凝固為確數(shù)，就很象科學(xué)量化，其實不是；朝鮮使臣記為“孤竹城在永平府南十余里”，保存了此項史料的原生態(tài)。弄清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農(nóng)耕社會表述的方位與里程，其真理性總是具體的；如果背離了特定的時空背景，就必然產(chǎn)生誤解誤導(dǎo)。
“孤竹城在盧龍城南十二里”不是常規(guī)本義，而是在農(nóng)耕社會的大背景下，在兩城不能直達、必須“迂途前往”等特殊前提下，古代民間對于“從盧龍城前往孤竹城”的走法與里程的一種極具地方特色的簡略說法，而志書中的有關(guān)記載，是采自民間而未加詮釋。所謂“孤竹城在盧龍縣南十二里”或“孤竹城在永平府南十余里”，實際上正是前一種民間說法，“縣南”、“城南”是指虎頭石的方向，“十余里”是V形迂途的里數(shù)，終點是河西的孤竹城（而不是城南的馬臺子）。這種極具地方特色的民間說法，被文著采錄時，如果不加以還原詮釋，就極易產(chǎn)生誤解。民國《盧龍縣志》“孤竹城在盧龍城南十二里”這句話之后，就有兩句：一是“今城南已無其跡”，二是“豈唐之盧龍尚在其東北耶？”據(jù)當年張采丞老先生介紹：這兩句本是采訪員因不能理解而寫在文句旁邊存疑待問的，卻被誤印進入正文；經(jīng)過幾十年的文史斷脈，后人就更加費解了。
注:
(1)陳樹滿：《盧龍縣歷代行政區(qū)劃》，《孤竹史話》第5頁。
②④劉天華、胡夢麟：《盧龍縣志》卷五，第1頁，民國21年版。
③康熙皇帝《經(jīng)永平府南》，《永平府志·宸翰》卷首第25頁，光緒二年版。
⑤《清節(jié)廟碑記》，《永平府志》卷三十八，第19頁，光緒二年版。
⑥王金英：《永平府志》卷五《壇廟祠宇·清節(jié)廟》，乾隆刻版。
⑦明，郭建初《碣石叢談》，《永平府志》卷七十一《志余·上》第33本第4-5頁，光緒二年刻。
⑧《廟壇·孤竹君祠》，《盧龍縣志》卷六第25頁，民國20年版。
⑨樸趾源：《夷齊廟記》，《燕行記·關(guān)內(nèi)程史》，朝鮮漢文版復(fù)印件。
(10)《盧龍縣志·古跡·夷齊井》卷五第11頁，民國20年版。
(11)民國《昌黎縣志》卷十二《金石志》第11頁，民國22年版。
(12)中國科學(xué)院歷史所、昌黎縣委《昌黎縣史》第19頁，河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唐山市灤河文化研究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