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距黃河壺口瀑布不遠處，在吉縣城南的掛甲山上，傲然聳立著一座簡約而不失莊嚴的皇天后土廟。廟內(nèi)塑有伏羲、女媧神像，周圍環(huán)以原始人制陶、漁獵等栩栩如生的生活場景群塑，逼真、形象，給人以無限的遐想空間。其實，該廟是個贗品，原來的皇天后土廟在吉縣城東北的榭悉村，因始建于宋天圣元年（1023年），距今已經(jīng)千年有余，廟內(nèi)建筑早已坍塌廢弛，鄉(xiāng)人遂于1996年重新選址在此依1:1的比例仿建了一座，面寬進深各3間。雖說重建少了一些古暮之氣，缺了些原始的厚重之感，但流連其間，眼睛來回逡巡于伏羲、女媧粗糙的塑像上，一種幽幽的思古之情還是忽忽撩撩地彌漫到了我的渾身上下。

伏羲和女媧生活在遠古的洪荒時代。

那時的人們逐水而居，狩獵為食，冥冥之中完全依賴于大自然而生。但有那么一天，突然之間，天崩地陷，“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復，地不周載；火煉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比祟悗缀鯕绱M。當時的伏羲、女媧二人是在昆侖山上，也就是現(xiàn)在吉縣、鄉(xiāng)寧縣這片崗巒起伏的崇山峻嶺（據(jù)山西大學文學院副院長趙瑞鎖先生及諸多專家學者考證，吉縣、鄉(xiāng)寧一帶的崇山峻嶺古稱昆侖山，而且在昆侖遍布天下的文化現(xiàn)象里，這里的昆侖當是文明初綻時中國古代神話演繹的最大舞臺。古人從自我中心的眼光看世界，往往將自己生活的境內(nèi)的大山視為天地之中的神山。隨著民族的遷徙，也就將原先的山名帶到了世界各處。這就是黃帝軒轅種群分裂遷徙過程中，我國許多地方都保留了昆侖的山名和地名的原因。見《白云生處》，趙瑞鎖主編，三晉出版社，2012年4月版。），由此逃過了一劫。時正值人類進化的母系氏族社會時期，作為部落首領的女媧憂心忡忡之余，勃發(fā)豪云干志，遂“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庇谑呛?，“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絞蟲死，顓民生?！?/p>

伏羲、女媧本是兄妹，為了使人類能夠再生繁衍，兩人產(chǎn)生了結(jié)為夫妻的想法，但這不和“天道”。兩人又不甘心，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人類就此滅絕，于是各自生起一堆煙火，心下許愿：老天如果愿使二人結(jié)為夫妻，則兩股煙火合為一股；如果反對，就讓煙霧各自消散。許愿剛完，兩股彌漫的煙霧就裊裊娜娜地飄合到了一起。于是乎，女媧和伏羲二人就按照上天的旨意，悲壯地結(jié)合成了夫妻。不久，女媧懷孕、生產(chǎn)，但可能是“近親結(jié)婚”的緣故，女媧生下來的竟是一個巨大的肉胞。伏羲一氣之下就用石頭把肉胞砸了個稀爛。但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這些肉渣竟然在瞬間變成了一個個赤裸裸的男男女女，而且見風就長，很快就長成了四肢健全、思維正常的成人模樣，人類由此獲得新生。

中國歷史上，“三皇五帝”的概念變動不居，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說法，但在“天皇、地皇、人皇”三皇中，最為普通大眾接受的理念則是天皇伏羲、地皇女媧、人皇神農(nóng)。所謂皇天后土就是天地或天地神靈的總稱。舊時迷信天地能主持公道，主宰萬物，實際上就指的是伏羲和女媧兩個天神和地神。雖然后世的道教把主宰天界的玉皇大帝供奉到了首位，雖然共工的兒子句龍，也就是曾鍥而不舍追蹤太陽的理想家“夸父”的祖父，也因所謂“平定九州”被稱為地神，但是這位主宰陰陽生育、萬物之美與大地山河之秀的女神，被道教尊神“四御”中的第4位天帝的后土，還是被歷代文人和學者，更多的是被老百姓附會到了女媧氏的身上。

后土就是養(yǎng)育大自然的土地。土地就像一位生殖力旺盛的產(chǎn)婦，春風徐徐拂來之時，漫山遍野的花木蟲草就從她的母體分娩出來，把整個世界打扮得絢麗爛漫、生機盎然。這正如嬰兒從女性陰道中生出，幼獸自母畜的生殖器里產(chǎn)出一樣，自然萬物也正是產(chǎn)自大地母體。一種簡單拜物教的類比思維，就使得我們的祖先把以生殖為特征的大地女神后土與氏族始祖女媧簡單地聯(lián)系在了一起。后土信仰由此有了它最堅實的原始根基。

世界各民族雖然進入文明的腳步有快有慢，但相同的進化之路，相同的環(huán)境和遭遇，也注定了人類相同的思維模式，所以，當中華民族創(chuàng)造了屬于自己盤古開天辟地的美好傳說時，西方也就有了上帝七日創(chuàng)世說；當中國人把伏羲和女媧當做自己的始祖時，亞當和夏娃也就成了中東和西方人傳說中人類的生命之初。

女媧就是華夏民族的“夏娃”，是所有黃種人的“生命之母”。

二

洪洞縣淹底鄉(xiāng)有一個自然村叫卦地，相傳是太皞伏羲創(chuàng)制八卦的地方。卦地村地勢較高，村中有一道反“S”形溝壑，將這塊塬地分為首尾相接的一對分別叫做南卦地、北卦地，形似太極圖的鴛鴦魚。令人稱奇的的是，卦地村周圍有8個村莊，兩兩相隔8里路，8個村莊分別距卦地村也是8里路。8個村莊再向外圍擴延，又有10個村莊環(huán)繞，且兩兩相隔均為10里。卦地村新近出土了幾通巨型石碑，其中一通正面鐫刻“伏羲畫卦處”5個大字，背面碑文曰：“洪洞縣治之東南50里有村曰卦地，伏羲畫卦之所在。村有伏羲廟，廟旁有冢，冢前有畫卦臺……”落款為“嘉慶捌年拾壹月二十二日吉立”。據(jù)相關史料，該村曾在清乾隆年間建有建伏羲廟、媧皇廟等，惜毀于戰(zhàn)爭年代。

出洪洞城向東南，蜿蜒爬過一條又一條的鄉(xiāng)村油路，就到了一個高高凸起的丘陵地帶，卦地村就靜靜地坐落在山環(huán)水繞的核心處，像北京的紫禁城一樣，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周邊村寨“警備森嚴”的供托護衛(wèi)。

在原來伏羲廟址東側(cè)，有一塊凸起的平地，據(jù)鄉(xiāng)人說那就是伏羲帝的畫卦臺。站在那里憑高遠眺，但見四面丘陵環(huán)繞，溝谷起伏，披錦纂秀，水聲潺潺，儼然一副深不可測的太極圖。作家孟偉哉到此考察后一語道破天機：“深壑勾畫的曲線起自一陽來復的正北子位，終于一陰始生的南邊午位，畫卦臺正好在北邊最高處，恰如陰魚的魚眼，又與南邊陽魚的魚眼遙遙相對，這樣的地理面貌實在奇妙！更為奇妙的是，卦地村周邊的地貌展示的正是八卦方位：村子的正北有一條清流，自東而西緩緩流過，像是喻指河水的坎卦；東北方丘陵重疊，勢摟九箕山，像是喻指山脈的艮卦；正東是裸露黃土的峰巒，現(xiàn)在顯然不見綠樹，但上古時曾經(jīng)林木森茂，此景像是喻指物象為樹、天象為雷的震卦；東南方地勢偏低，風入云至，像是喻指風、云的巽卦；正南方豁然開闊，日至當午，亮陽高照，像是喻指麗日的離卦；西南則黃土垣增，適宜耕種，像是喻指土地的坤卦；西面土缺地陷，洼凹蓄水，像是喻指湖泊、沼澤的兌卦；西北方天際空曠，田陌平坦，冬天來風，寒冽剛猛，像是喻指天行健的乾卦。”

臨汾鄉(xiāng)土作家喬忠延先生說得更為明確：卦地村四面八方天象物象符應著后天八卦的方位：正北河水自東而西流過（下注曲亭水庫），正應八卦中的坎卦（坎在八卦物象中指河水）；東北丘陵迭起，勢接九箕山，正應八卦中艮卦（八卦物象中艮為山）；正東為丘陵，現(xiàn)植被已破壞，想見數(shù)千年前必是茂林之地，正應八卦中震卦（震卦在八卦中指樹林，于天象指雷）；東南較低，南風起時，從此口入，東面山林中蒸騰的云氣于此現(xiàn)，正應八卦中巽卦（巽在八卦物象中指云、風）；東南視野開闊，由于日出時被東、東南的林木云氣所擋，至正南正是已、午之間，麗日當空，正應八卦中的離卦（離在八卦中物象中指日）；西南，地勢平坦，是農(nóng)田主要集中地，正應八卦中的坤卦（坤在八卦中物象為地）；正西，地勢低洼，現(xiàn)有泉水涌出，想數(shù)千年前，村北之水必在此地匯集成湖，現(xiàn)此水聚于村西北，即曲亭水庫，正應八卦中的兌卦（兌在八卦物象中指湖泊、沼澤）；西北方地勢低平，天際空闊，又西北風起時，強勁的西北季風自此而入，含有強健的意思，正應八卦中乾卦（乾在八卦意象中指天、?。?/i>?？傊?，卦地村中為巨大的太極圖，八方自北順時針轉(zhuǎn)，東北、東、東南、南、西南、西、西北符應著地理、天象，合成坎、艮、震、巽、離、坤、兌、乾八卦，是一個天然混成的太極八卦圖。

伏羲又被后人稱為宓羲、庖犧、包犧、犧皇、皇羲、太昊等，傳說他曾教人們織網(wǎng)捕魚，使人類從原始的狩獵狀態(tài)進入到初級的畜牧業(yè)生產(chǎn)；他確定了婚嫁制度，發(fā)明了樂器，教會了們制作和食用熟食，結(jié)束了人類身披樹葉、茹毛飲血的野性狀態(tài)；他替人把脈看病，成為中醫(yī)學的創(chuàng)始人。最重要的是，伏羲始創(chuàng)了中國古代文化的秘密符號——八卦，這是一組代表自然界天、地、水、火和山、川、雷、電的象形文字，其中蘊含了博大精深的中國古老文化的深刻內(nèi)涵，成為震古爍今的古代東方哲學的標志。

《易·系辭》云：“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貴萬物之情?！狈艘虼顺蔀椤叭省敝?，和女媧一起被后人尊為中華人祖 ，成為華夏民族心理昄依的“皇天后土”。

三

神州大地，天涯海角，伏羲廟、女媧廟多如牛毛、不勝枚舉。不完全統(tǒng)計，大大小小、林林總總，被稱為伏羲、女媧的祠廟和活動遺跡的地方不下兩萬處，遍及長城內(nèi)外、大江南北。甚至在少數(shù)民族，尤其在南方的“三苗地區(qū)”，這種遺跡和傳說也是隨處可見、紛紜皆是。其實，這也沒有什么奇怪的，在遠古時代，“三苗”也是炎黃子孫的一個族支，后因爭奪地盤戰(zhàn)爭和天災人禍才輾轉(zhuǎn)遷徙到了南方云貴一帶。

不過，仔細觀察這些伏羲、女媧的祠廟和活動遺跡的地方，我們會發(fā)現(xiàn)一個規(guī)律，在山西、陜西、河南、河北、山東中原地帶，這些遺跡和傳說更為密集，可謂俯拾即是，其他地方都是星星點點，零散分布，不成系統(tǒng)。但是從各種巻軼浩繁的史料記載和民間傳說，以及地上的實物留存看，晉南、晉東南、以及豫南、陜北的小部分地區(qū)更成為伏羲和女媧活動的核心地帶。譬如：洪洞縣侯村的“女媧陵”；吉縣柿子灘女媧造人補天的巖畫，以及“人祖山”、“人祖廟”、鄉(xiāng)寧縣云邱山上的伏羲陵、萬榮縣汾陰脽上女媧摶黃土造人處、河津市連伯村的高禖廟、芮城縣風陵渡的“女媧陵”（由于相傳女媧風姓，故風陵渡由此而得名），另外，垣曲縣和陽城市交界處的萬屋山，古稱“皇母山”、“女媧山”，當?shù)厝藗鳛榕畫z煉石補天處；長治市天臺山的女媧煉石補天的“望天臺”；長子縣發(fā)鳩山的女媧所化的“精衛(wèi)填海”遺跡；晉城市浮山北谷的女媧煉石補天的“媧皇窟”；黎城縣廣志山的女媧足跡所至的“媧皇廟”；陽城市南郊高禖神祠（百子廟）等等。

洪洞縣侯村的“女媧陵”在趙城鎮(zhèn)東8里處。我和耀輝先生從羊獬唐堯故園駕車趕往侯村時，已是上午11點多了。我們首先看到的是墻倒屋頹的女媧廟，在初春暖陽的照射下，顯得有些凌亂和寂寞。進門有一條寬闊的柏油大道，黑黑的，顯然是剛修不久。大道正中矗立著一座正在修理中的女媧補天雕塑。女媧上身不倫不類地裹著一圈黃綢布，但那雙手高高托舉著的補天石和那莊重的面部表情還是讓我肅然起敬。底下的基座是用黃磚壘成，前邊還放著一摞新磚，說明女媧廟正在修葺重建。大道左手是拆得七零八落的一排排房屋廢墟。從殘留在墻壁上的標語和黑板報可以看出，這里原來是一所學校。大道右邊是零零落落的幾間重修后的廟宇建筑和原來一些殘存的石碑?？繅τ袃蓧K疊在一起的形狀不規(guī)則的石頭，兩塊石頭都是千瘡百孔，顯然是經(jīng)過了千百年的風侵雨蝕，石頭后面有一通字跡漫漶不清的石碑。我們上前仔細辨認，才隱約看出是“女媧補天石”幾個字。

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些激動，用手輕輕撫摸著這塊表面溝壑、洞窟縱橫遍布的“神石”，思維已經(jīng)穿透時空的陰霾神馳到遠古的洪荒時代。

那時候，黃河流域的黃土高原一帶已經(jīng)有丁村人等原始人在此活動，其時植被豐密茂盛、森林蓊郁蒼翠，氣候濕潤，四季分明，高山、平原交錯縱橫，汾河、黃河蜿蜒流轉(zhuǎn)，具備了原始人類所有必須的生存、居住條件。但是突然有一天，浩渺的天際雷鳴電閃后，無數(shù)的隕石在狂風暴雨的攜裹下襲向地球，山崩地裂，江翻海倒，森林大火洶涌，洪水泛濫肆虐，人類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其實，當我們的祖先遭此千載不逢的厄運時，地球上其他地方的先民也都未能幸免于難——世界幾大古老文明都有類似的悲壯傳說神話，中東的巴比倫神話中講到風暴神恩利耳不顧母親女神伊納娜的懇求，接受眾神委托去毀滅對神不敬的人類，最后只有茲烏蘇德拉及其家人乘“方舟”成了僅剩的幸存者；希伯萊神話傳說的“諾亞方舟”也是講洪水泛濫毀滅了人類，神通過幸存者諾亞重新開啟了人類的新紀元；美洲的神話傳說，在洪水滅世前，伊拉瑪斯觀察到群星的不祥排列，曾向人類發(fā)出大難臨頭的預警，可惜，無人響應，他只有帶著兒女去山頂避難，幸存后才重新開始了人類在地球上的繁衍生息；在澳洲的傳說神話里，也是因為洪水將前一個世界毀滅，由幸存的兄妹成婚開始新世界的生活；在非洲約魯巴人的神話里，海神俄洛昆曾一度狂怒，發(fā)大水淹沒陸地，結(jié)果是神俄倉彌拉帶來《易法預言秘籍》救助了人類……相似的傳說，不約而同的背景至少昭示了一個基本事實，多災多難的人類發(fā)展史早期一定曾遭遇過全球范圍內(nèi)的毀滅性災難。

幸存的女媧“煉五色石以補天”，其實是說女媧用五色石修補坍塌的窯洞頂部，因為古人以頭頂三尺為“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是說女媧面對人類所賴以棲身生息的山窟洞穴遭受到地震坍塌后，從鰲足以立身體的現(xiàn)象得到啟發(fā)，遂用樹木立四柱以搭建茅棚來遮風避雨；鰲，是海中大龜，《一切經(jīng)音義》說它“負蓬、瀛、方三山”，長有四只巨足支撐身體，力大無窮?！皻⒑邶堃詽街荨?，按《山海經(jīng)》此黑龍即黑水，指鄉(xiāng)寧黃河對面的云巖河，不僅如此，呂梁山一帶還保存著黑龍關（蒲縣）、黑水溝、黑龍廟（臨縣）、黑龍窊（嵐縣）等帶有黑龍名稱的地名。冀州，古人指位于天地中心的黃土高原地區(qū)。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女媧通過整治泛濫的黑水河從而使冀州地區(qū)重新具備了人類賴以生存居住的最起碼的自然條件；“積蘆灰以止淫水”，是指女媧氏利用森林火災產(chǎn)生的灰燼、焦土，填塞溝壑，堵止污濁的洪水肆虐泛濫。

我在冥想時，耀輝先生的呼叫聲把我一下猛地驚醒，原來他正站在不遠處一個高高的廢墟上，興高采烈地說：“看，底下這個院落里就是媧皇陵?！蔽已附莸嘏苓^去攀爬到那堆廢墟上，果然下面是一條靜寞的陋巷。正對著我們有一個簡陋的小門，兩扇銹跡斑斑的鐵門緊閉，還上著一把錚光發(fā)亮的黃鎖，門上方“媧皇陵”三個繁體字突兀醒目。從院墻望過去，院里聳立著一座荒草萋萋的碩大墳塋，其上疏疏朗朗地夾雜著幾顆剛吐嫩葉的細小楊柳，墓碑側(cè)面有一顆圓錐形的小柏樹，在一片灰突突的色流渲染下，更顯得寂寥蕭條。遠眺那通墓碑，似乎隱隱約約地寫著“媧皇正陵”幾個字。我不覺愕然，怎么媧皇還有正陵和副陵之分？恰遇一農(nóng)婦打此路過，經(jīng)詢問才知道，正陵園后50米處還有一副陵園。正陵里安放的是媧皇的金身，付陵則是媧皇衣冠冢。

由于地形不熟，街上又無行人可問路，我們穿過一條條的大街小巷，費了不少周折才找到那個媧皇副陵。一樣的院落，一樣油漆脫落的鐵將軍把門，隱映于周圍鱗次櫛比的農(nóng)家院落包圍中。無法進去，我們就爬上附近的大土堆踮起腳尖，匆匆觀瞻?？床怀龊驼暧惺裁床煌锩嬉彩强葜∪~密布的一座墓冢，蕭蕭然，不覺有一種凄清的悲古之感。

《太平寰宇記》記載女媧墓，在趙簡子城東南五里。《趙城縣志》云：“陵前古柏一百八，樹多八九人圍。俗言鳥雀不糞、蟲蟻不蝕，亦好事者之說也。正陵右有‘補天石”。宋乾德四年（966年），詔給守陵‘五戶長’吏，春秋奉祀，其后代有祭告。國朝歷次遣官致祭，祭文并砌石，立廟中。”始建無考?！镀疥柛尽氛f：“唐天寶六年（747年）重修?！睆R中舊塑女像，滾冕執(zhí)圭。旁詩嬪御。殿壁繪“斷鰲”、“煉石”各圖。乾隆十七年（1752年）以太常卿金德英奏，悉撤去之，更設木主。廟后有陵及補天石。宋以后代有祀典?！洞笄逡唤y(tǒng)志》記載“廟周圍約5里許”，廟中《大元國重建修媧皇廟碑》說它“辛未（971年）春……乃詔諸郡、縣，應境內(nèi)有歷代帝王陵寢之處，俾建寺廟，四時祭享，庶百姓祈福焉。媧皇冢……廟有碑，自宋以上，率剝裂不可考，獨開寶六年（973年）所制者故在、具述奉敕重修本末。然則趙城之有媧皇廟，其來尚矣?！?/p>

想到史料關于女媧陵的這些記載，我們試圖從中能有一些新的發(fā)現(xiàn)，于是再次返回到媧皇陵廟。到了廟后，我的眼睛被那兩顆盤根虬曲、古枝杈丫的老槐樹所吸引。雖然清明已到，春風拂面，地下不知名的小草都頑強地伸出了嫩黃的芽葉，但是那兩棵樹仿佛還睡眠在寒冬的季節(jié)里，光禿禿地偎依在浩渺的天空里，似乎不愿意搭理這春天的腳步。

正當我們看得忘神時，后面斷壁處正對的那個黑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中年婦女走了出來。我們趕忙走過去搭訕。女人以為我們是政府部門過來考察拆遷的，態(tài)度很友好，就自管自顧地說了她們家的好多困難。等到知道我們只是游客時，不免顯得有些失望。不過，她倒是說出了一條非常有價值的信息。她說，前一段時間，有專家考證，這兩棵樹的樹齡有3000多年的歷史。我真有些受驚若寵，這無形印證了方志的記載，如此說來，該樹的壽齡已經(jīng)超越太原晉祠大院里的那兩顆周柏。那么，據(jù)此推斷，女媧陵廟的建筑也應該有3000多年的歷史了。如果此結(jié)論能夠成立，那么這座女媧陵當是天下之最了，她的真實性也就大大增加了。

媧皇陵其實名聲震于寰內(nèi)已久，陳香梅女士和冰心女士都在生前先后來此憑吊，并留了珍貴的墨跡。甚至在上世紀90年代，還有來自東瀛日本的游客，到這里焚香禱告，祭奠這位中華民族偉大的母親。

思緒至此，我轉(zhuǎn)過身，緩緩走回去，用手摩挲著那顆古樹皸裂的枯皮，驀然感覺自己像是在觸摸歲月的荒涼，更像是在吸納母親溫馨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