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在上海博物館的青銅器展室，面對犧尊，我看了好久。
犧尊可以算是上博青銅器館藏的鎮(zhèn)館之寶，國寶級的文物。1923年于山西渾源李裕村經(jīng)村民挖出，幾經(jīng)周折，在1948年即將以仿品名義裝船出口時，被及時扣管，最終珍藏上博。專家認為它是一個溫酒器，造型生動，紋飾優(yōu)美。從紋飾和出土地判斷，它來自春秋的晉國。而我最感興趣的，卻是犧尊的牛型上有一個引人注目的牛鼻環(huán)。
小的時候在安徽老家長大，有好一陣子，爺爺給生產(chǎn)隊喂牛，住在牛棚里，我偶爾也跟著住。我喜歡坐在牛棚外的院子里看牛，看它們擺動尾巴驅(qū)趕牛蠅，并且怡然自得的反芻。最大的那頭牛一邊的鼻翼斷了，大部分的牛鼻環(huán)裸露在外，而且能看見牛鼻孔里噴出的黏液。這個特寫一直印在我的腦子里，構(gòu)成我童年的意象之一。
我的女兒從小生活在城市，根本不知道牛的鼻子上為何要放個鼻環(huán)。我讓她看犧尊上的牛鼻環(huán)，告訴她這是人馴服牛的標志?！尽?/p>
不知道最早是誰發(fā)現(xiàn)把金屬環(huán)或木棍套在牛的鼻子里，牛就聽話得不得了。一個小小的牛鼻環(huán)，卻是人類文明進步的一個大大的發(fā)明——馴服了牛，才有了牛耕，才有了農(nóng)業(yè)的大發(fā)展。中國人專門造了個字來指牛鼻環(huán)——桊。很多地方至今還說牛鼻桊兒。我以為，桊的發(fā)明對人類歷史的貢獻，可以堪比蒸汽機，是革命性的。牛耕的引入，極大地提高了生產(chǎn)效率。犧尊的出土說明早在春秋時代國人已經(jīng)知道用牛鼻環(huán)馴牛了。
在老家，小牛剛下生時，是不套這個環(huán)的。等到一歲左右，終于有一天，把牛犢牢牢地綁好，招呼人按住，然后用一個木楔子猛的一捅，就把牛的鼻孔間捅穿了，然后迅速地套上牛鼻環(huán)，套上對牛一輩子的魔咒。牛鼻環(huán)有點像孫猴子的金箍，牛的野性和脾氣全被套住了。《西游記》的作者吳承恩對牛鼻環(huán)的印象也是很深的，在《西游記》里竟為牛鼻環(huán)寫起小傳來。
《西游記》里法力最大的仙佛是如來，但法力最大的寶貝卻是金剛琢。金剛琢的露面就讓人為之一震——悟空大鬧天宮，與二郎真君戰(zhàn)個難分勝負。觀音要用手里的瓷瓶丟下去砸大圣，以助二郎。這時，太上老君說話了——
老君道：“你這瓶是個瓷器，準打著他便好，如打不著他的頭，或撞著他的鐵棒，卻不打碎了？你且莫動手，等我老君助他一功?！逼兴_道：“你有什么兵器？”老君道：“有有有。”捋起衣袖，左膊上取下一個圈子，說道：“這件兵器，乃錕鋼摶煉的，被我將還丹點成，養(yǎng)就一身靈氣，善能變化，水火不侵，又能套諸物；一名金剛琢，又名金剛套。當年過函關，化胡為佛，甚是虧他，早晚最可防身。等我丟下去打他一下?！?/p>
悟空自然是吃了金剛琢的虧，被砸中天靈蓋，拿上天庭。小時候看“大鬧天宮”的動畫片，金剛琢竟然化成一根鐵鏈綁住了悟空，讓他動彈不得——這只能算是金剛琢的初試鋒芒。等到老君的青牛私自下凡，金剛琢一舉，悟空的金箍棒、哪吒的火尖槍、火德星君的神火，皆入套中，甚至最后連如來的法寶金丹砂也被套走——由此觀之，天下第一寶物，非金剛琢莫屬。等到悟空請來太上老君，用芭蕉扇制服了青牛，書中的文字有意思極了——
老君念個咒語，將扇子扇了一下，那怪將圈子丟來，被老君一把接??；又一扇，那怪物力軟筋麻，現(xiàn)了本相，原來是一只青牛。老君將金鋼琢吹口仙氣，穿了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帶，系于琢上，牽在手中。至今留下個拴牛鼻的拘兒，又名賓郎，職此之謂。
呵呵，原來金剛琢最后竟變成了牛鼻環(huán)，牛鼻環(huán)來自天下至寶金剛琢。我琢磨著吳承恩的意思，感情這牛鼻環(huán)是老子發(fā)明的。的確，春秋時代最著名的一頭牛，當屬老子騎的青牛了。當年，老子騎牛出函關，寫下《道德經(jīng)》五千言遺世，或許，老子著書時，這頭青牛也在一旁搖著尾巴，默默地注視這位智睿的老人。想來，老子以青牛為坐騎，青牛一定是套上牛鼻環(huán)了。否則，牛脾氣上來，上了年紀的老子如何能降得住它？！只是這“賓郎”的稱呼，著實奇怪，不知何地如此稱呼牛鼻環(huán)。
以“老子出關”為題的畫作，范曾所畫最多。我仔細看過，每張畫上的青牛都有牛繩穿過牛鼻。大師畢竟是大師，細節(jié)上一點都不馬虎，倒是其他人畫的“老子出關”，經(jīng)常少畫了穿鼻的牛繩，甚至有的給青牛畫上了馬的轡頭——青牛有靈，真的要發(fā)牛脾氣了！
牛里面最厲害的要數(shù)牛魔王了。我看到有的牛魔王的卡通形象也給鼻間弄了個牛鼻環(huán)帶著。嘿嘿，設計者也不想想，帶牛鼻環(huán)的一定是家牛，像牛魔王這樣的神牛野牛，如何也帶上了這玩意兒，豈不是自己犯賤，自己作踐自己？或許，設計者以為，這玩意兒像人的耳環(huán)，帶著又酷又帥——人按照自己的審美觀套在牛的身上，牛魔王的鼻子只好讓人牽著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