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叫劉錚的文人,于2010年6月6日在《東方早報》發(fā)表了一篇“哪個是真的李紱”的文章。文章主要分為三部分,即李紱的操守問題、李紱的鄉(xiāng)曲之見、文獻的解讀問題。對于后兩點,說的是一般觀點,本人尚無異議。但在“李紱的操守問題”上,作者對錢穆等人對李紱所謂“磊落俊偉,光明簡切”的評價提出了質(zhì)疑,希望大家抱著“兼聽則明”的立場來評判李紱這個歷史人物。應(yīng)該講該劉錚的懷疑和批判精神是值得肯定的。但是仔細品讀他的行文,我便不禁懷疑起他的這種精神來了。
且看劉錚的文章:
....那么,李紱其人是否真的那么“磊落俊偉”呢?他的《朱子晚年全論》、《陸子學譜》究竟又該如何評價呢?
在仕途上,李紱“累蹶累起”(全祖望語),其中雍正皇帝對他的獎拔最值得注意。1723年,雍正即位,就將遭貶的李紱官復(fù)原職,署吏部侍郎,尋授兵部侍郎,次年即授廣西巡撫,再次年授直隸總督,可謂一帆風順。這時出現(xiàn)了一個插曲,“李紱任直隸總督時曾奉命將雍正的弟弟、同時也是敵人的九阿哥允禟(即塞思黑)關(guān)押在保定。李紱把允禟關(guān)押在高墻內(nèi),嚴加看管。允禟三個月不到就死了。于是有謠言說李紱受雍正之命殺害了允禟。對此事自是敏感的皇帝怪罪李紱對此事處理不當”。事實上,不止“怪罪”這么簡單,當時刑部、議政大臣總結(jié)出李紱“罪凡二十一事,當斬”,是雍正皇帝特別開恩,才免死,遣去八旗通志館。
李紱獲雍正信任,辦的是極機密的棘手事。雍正四年(1726年)初,雍正將自己的異母兄弟、圣祖的第八子、第九子改名阿其那、塞思黑,加以迫害,很快二人相繼死了。王鍾翰在有名的《清世宗奪嫡考實》(原刊于《燕京學報》,后收入其《清史雜考》一書)一文中提出:“阿、塞之死,決非良死,下手者李紱,而授意者則世宗也?!币驗楫敃r李紱有“俟塞思黑一到,我即便宜行事”之語,而世宗也有“俱交與李紱,爾不必管”的旨意。王鍾翰還指出,李紱《穆堂別稿》中有雍正四年五月十七日謝賜端午錠子藥、八月初四謝賜荔枝佛手柑及八月二十九日謝賜香水梨三劄子,“適在允禟抵保及其既死之第三日之間,賞賜頻頻,謂非世宗酬勞而何?”
錢穆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shù)史》中曾引章太炎的說法,即“胤禎既殺塞思黑,欲殺穆堂滅口,又恐臨刑宣泄,故不得不赦”。黃進興書中仍沿此說。按,章太炎當時看到的史料太少,對不殺李紱原由的推斷不甚合理。無論如何,雍正欲殺李紱滅口,這是很可能的,但李紱被動抑或心甘情愿地替雍正害死了塞思黑,這種可能性更大。限于篇幅,這里就不展開了。
李紱的操守,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是如此,其平素為人作風又如何呢?汪景祺《讀書堂西征隨筆》中有《聞李侍郎紱擢粵西巡撫》一條,應(yīng)該寫于1724年,其中記述了李紱忘恩負義、翻臉不認人的事跡:于恩人張大受,“舊恩不復(fù)記憶也”。為官時,“往往暗中取人金錢,眾人薄其所為。辛丑會試,為考官,頗通關(guān)節(jié),先帝(指康熙皇帝)罷其官,發(fā)往永定河效力”。文長不具引。老實說,汪景祺這個人是有幾分“呆氣”的,可也正因為如此,他的話才不大可能是捏造的,他在隨筆中明確記錄幾個當事人姓名,也可見其態(tài)度之認真。
當然,全祖望評價李紱,曾說:“公之好士,出自天性,故校士則蒙關(guān)節(jié)之謗,察吏則又遭鉤黨之誣。”(《閣學臨川李公神道碑銘》,《全祖望集匯校集注》第317頁)全祖望雖與李紱關(guān)系極為密切,所說的也未必全是違心之語。我認為,在李紱的操守問題上,我們最好持“兼聽則明”的立場,不能輕易相信哪一方,可也不能全不加考慮。前面提到的王鍾翰考證、汪景祺筆記,黃進興都未提及,究竟是避而不談,還是全不知曉,并非關(guān)鍵。問題在于,李紱號稱陸王之徒,“尊德性”、“致良知”,必須躬行實踐才行,我們對他的道德水平有高于一般學者的要求,恐怕不能說是過分嚴苛的。尤其是錢穆所謂“磊落俊偉,光明簡切”,是否準確恰當,更不能不加辨析。

以上是劉錚關(guān)于“李紱的操守問題”的論述。文章懷疑李紱磊落俊偉主要提了兩件事。一是九阿哥允禟之死事件。當時人們懷疑李紱害死了允禟,根據(jù)是李紱有“俟塞思黑一到,我即便宜行事”之語。今人王鍾翰又根據(jù)雍正對李紱的賞賜進一步推斷李紱害死允禟的可能性。其實關(guān)于“允禟之死”可能永遠是個迷,因為以上兩條并不足以證明李紱受雍正指使害死允禟。故當今學者只是猜測有這種可能,而此劉錚卻說“李紱的操守,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是如此”可見這個劉錚明顯是把這個猜測作為事實來看,他的懷疑精神到哪里去了?
據(jù)《“燭影搖紅”?——雍正登極之秘》的描述:
雍正四年四月,命都統(tǒng)楚仲(宗)、侍衛(wèi)胡什里押解允禟從西安至京師。五月十一日,侍衛(wèi)納蘇圖來到保定,口傳上諭,命直隸總督李紱,將允禟留住保定,李紱即于總督衙門前預(yù)備小房三間,四面加砌墻垣,另設(shè)轉(zhuǎn)桶,傳進飲食,并派官員和兵役輪番密守。后來李紱奏折中有這樣的話:“至于‘便宜得事’,臣并無此語。原謂飲食日用,待以罪人之例,俱出臣等執(zhí)法,非敢謂別有揣摩。臣覆奏折內(nèi),亦并無此意也?!?/p>
六月二十七日,李紱奏折中說:“雖皇上更有寬大之恩,亦非臣民所愿,豈敢失于寬縱?”世宗朱批云:“凡有形跡,有意之舉,萬萬使不得,但嚴待聽其自為,朕自有道理,至囑至囑,必奉朕諭而行,干系甚巨?!本济茉?,何等詭秘森嚴。
后來允禟病危,李紱又向世宗奏報,并已預(yù)備好衣衾棺木,世宗批云:“朕不料其即如此,蓋罪惡多端,難逃冥誅之所致。……如有至塞思黑靈前門首哭泣嘆息者,即便拿問,審究其來歷,密以奏聞。”至八月二十七日允禟終于死去。據(jù)李紱說:“今已踰七日,不但無有哭泣嘆息之人,亦絕無一人至塞思黑門前?!币粸樽锶?,而身后之凄慘如此。
后來世宗召集諸王大臣告諭說:所謂“便宜行事”之語,已于李紱奏折中朱批嚴飭之,李紱奏稱,并無此語。這事情應(yīng)該可以了結(jié)了。
可是到了雍正七年十月,李紱因他案被世宗召入,當面斥責說:李紱奏報允禟病故后,“而奸邪黨羽及庸愚無知之人,遂有朕授意于李紱而戕害塞思黑之誣語。今李紱在此,試問朕曾有示意之處否乎?在塞思黑之罪,原無可赦之理,……而李紱并不將塞思黑自伏冥誅之處,明白于眾,以致啟匪黨之疑議,則李紱能辭其過乎?”
關(guān)于允禟到保定至死亡的過程,李紱原是頻頻向世宗奏報,但當時是在高度保密中上報的。允禟死后,欽差尚書法海將其妻子家屬從西寧帶往保定,世宗即嚴囑李紱:“此事你總莫管,任法海為之?!蹦悄?,允禟即使是病亡的,李紱也不敢將這消息任意公布于眾,他當然會考慮到,如未經(jīng)世宗允許,必將受到嚴重責罰。
允禟是否因世宗之授意而被李紱害死,一時無法斷言,但當時社會上有此傳說,則是事實,世宗自己也已明言之,為民息謗,只好一古腦兒推到李紱頭上。當時刑部嚴審李紱后,奏請治罪,世宗卻從寬了之。至高宗時,李紱以內(nèi)閣學士致仕,可見李紱處理允禟之死并無過錯。孟森《清世宗入承大統(tǒng)考實》末云:“屠弟一款,尤為世宗所自稱不辯亦不受者。夫不辯是否即受,論者可自得之?!贝苏Z頗得皮里陽秋之妙。
該文較清晰地交待了事情的原委??磥碛赫龥]有明確命令李紱害死允禟,不然李紱三次牢獄之災(zāi),兩次刀至其頸,就差人頭落地,李紱豈能至死不透露秘密?李紱公審,雍正命李紱當庭解釋此事,李紱豈能守口如瓶?因為雍正并沒有把柄在李紱手里,當然不會胡言亂語了。而允禟從病到死,李紱都原原本本的稟報,李紱這邊也沒過錯。很可能允禟是受不了牢獄之災(zāi),過不了豬狗不如的生活,吃了發(fā)霉的飯菜下泄致死。雍正雖然知道,但正中下懷,自然見死不救了。
另一件事是汪景祺寫《聞李侍郎紱擢粵西巡撫》一事。汪景祺只是個舉人,他卻是年羹堯的一個馬屁精。雍正二年初,汪景祺由京城往西安投奔時為西安布政使的胡期恒,胡為撫遠大將軍年羹堯親信,汪由胡而得求見年。曾給年羹堯?qū)懶?,極盡歌功頌德之能事。此信名為《上撫遠大將軍太保一等公陜甘總督年公書》收錄于汪氏所著《西征隨筆》。后被年羹堯延請入幕,在年羹堯的西寧大營中,當過兩年幕僚,隨年西游,著有《讀書堂西征隨筆》二卷,稱年是“宇宙之第一偉人”,又說歷代名將郭子儀、裴度等人“較之閣下威名,不啻螢光之于日月,勺水之于滄溟。蓋自有天地以來,制敵之奇,奏功之速,寧有盛于今日之大將軍哉!”,并獻給年羹堯收藏。
而李紱素與年羹堯不和。雍正元年(1723)正月,李紱任吏部右侍郎。因不肯為大將軍年羹堯之子造營房給予從優(yōu),為年羹堯所嫉。年羹堯曾上疏告李紱巧取銀兩,應(yīng)予查懲。雍正經(jīng)過調(diào)查,得知事情原委,知年羹堯系誣告,遂親書“奉國罄心”四字送給李紱。所以汪景祺寫的關(guān)于李紱的東西能相信嗎?再說就《聞李侍郎紱擢粵西巡撫》來說,只是李紱與張大受、吳廷楨、顧沈士私交糾葛,其中必有緣故,他汪景祺能知道嗎?李紱其實是敬重師長的,楊朝亮《李紱學術(shù)思想淵源探析》對李紱與師座吳迂齋、游十洲、胡渭、李光地等人的交往已經(jīng)可以得到證明。李紱當紅之時,沒有照顧張大受、吳廷楨、顧沈士等人算得上刻薄嗎?而李紱沒選中顧沈士之子,能算得上“刻薄之尤”嗎?也應(yīng)該有原因,或許顧沈士之子作文并不怎么樣,副主考湯之旭擊節(jié)贊賞,也只是通了關(guān)系才這樣做了,汪景祺能知道真相嗎?文人劉錚在評價此事云:“老實說,汪景祺這個人是有幾分“呆氣”的,可也正因為如此,他的話才不大可能是捏造的,他在隨筆中明確記錄幾個當事人姓名,也可見其態(tài)度之認真?!毖灾忚彛隙o疑,他的這種懷疑精神到哪里去了?
對于鄉(xiāng)人李紱,我不敢說他是完人,必然也有缺陷,然冠絕一代,值得紀念。劉錚文人笑談汪景祺有幾分“呆氣”,我看他倒有幾分“呆氣”。為自己文章自圓其說,抑或是為了達到批評李紱的目的。看似標新立異,實則文章論點矛盾,思維混亂。此等文章也能發(fā)表,真是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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