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李自成因為金錢還是因為美女而失敗?后人回避了李闖王為錢所累的一面，將其失敗歸結(jié)到一個女子的頭上。陳圓圓也就像歷史上的諸多“紅顏禍水”一樣，成了替罪羊。造成了這樣的錯覺：仿佛大順政權(quán)是因李自成、陳圓圓、吳三桂之間的“三角戀愛”而垮臺的。
李自成真的因為陳圓圓而失敗?■ 洪燭
李自成是撞入北京城的哈雷彗星。北京的建都史在八百年以上——八百年，只出了這么一顆。作為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陜西農(nóng)民，他偏離了約定俗成的軌道，無法遏制地燃燒起來，并且以氣沖牛斗之勢，震撼了大明帝國的根基。他最大限度地打破了太陽的威信：把手足無措的皇帝趕下龍椅(最終吊死在后院的一棵樹上)，簡直稱得上是奇跡!
據(jù)謠傳，其父叫李十戈——十桿槍啊，充滿殺氣的名字；其母石氏，懷孕十三個月，忽夢見一人手持長槍，騎乘駿馬，直闖入家門——醒來便產(chǎn)下男嬰。因而為其取名為闖(又名自成)。這孩子長大成人，果然造反了，江湖上以李闖王稱之。這個“闖”字用得很好，很形象。他風(fēng)起云涌的一生，僅一個“闖”字就足以概括。
他不僅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進入了歷史，甚至還把勇往直前的身影留在戲劇舞臺。民間有一折百演不衰的戲叫《闖王進京》，說的就是這個不平凡的外地人跟北京的關(guān)系。老百姓對其勇氣大抵是持嘉許態(tài)度的。他是名副其實闖進來的。闖王進京，并非為了趕考、旅游、探親抑或做生意，而是在奪權(quán)——要皇帝老兒的命。北京的城門樓子再高，也擋不住覺醒的農(nóng)奴的鐵流。
自陳勝吳廣揭竿而起，中國的歷史便絡(luò)繹不絕地上演著形形色色的農(nóng)民起義。梁山好漢的口號很有代表性：“沖進東京府，殺了那鳥皇帝。”可李逵們只是喊喊而已，實際上做不到。真正實現(xiàn)了這一最高理想的，恐怕也只有李白成。他肯定比宋江之流更有闖勁兒。哪來那么大的力氣?居然還真把皇帝給拉下馬了。
李自成不滿足于在中國的西北部橫沖直撞，深明“挽弓當(dāng)挽強，擒賊先擒王”之理，因而稍具規(guī)模即乘勢將鋒芒指向帝都．“今大兵既興，志在與朱明共爭天下，若破北京，則國皆為我有矣。”他東渡黃河，攻克太原，隨即直撲有天險之稱的長城居庸關(guān)。過五關(guān)、斬六將，如同迅雷不及掩耳，打進紫禁城，坐上金鑾殿。自其由西安出發(fā)之日算起，前后僅月余。僅僅用了數(shù)十天，即一舉完成了別人幾輩子也做不了的事情——誰叫他是闖王呢?
李闖王之成功，在于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說白了就是一頂皇冠)，因而省去諸多繁文縟節(jié)，繞開敵人圍追堵截的重兵，直奔主題，等于是跟皇帝本人單獨決斗了。文弱的崇禎哪里是闖王的對手呢?我聯(lián)想到圖窮匕現(xiàn)的荊軻，曾經(jīng)把措手不及的秦始皇追得繞著柱子跑了好幾圈。可崇禎連繞著景山跑幾圈的時間都沒有，只好直接找一棵樹吊死算了。李自成雖比孤膽英雄荊軻有眾多的助手，但他本人堪稱偉大的刺客，該出手時就出手——穩(wěn)、準(zhǔn)、狠，沒給皇帝留下任何的余地。揮手之間，明史就改寫了。
這個頭戴白色氈笠、身穿藍布箭衣的不速之客，這個騎一匹烏駁馬的闖入者，使京城的九門乃至諸多關(guān)隘(譬如長城)形同虛設(shè)。前門樓有懸燈示警、匯報敵情的效用：掛燈一盞，說明兵臨城下；二盞，說明正在交戰(zhàn)；三盞，說明即將失守。李自成圍城僅三天即攻破廣安門。崇禎正苦思冥想對策呢，一抬頭，看見前門樓上三盞燈全掛出來了，知道全泡湯了。對于亡國之君來說，那夜空中的三盞燈簡直像噩夢一樣——他不敢懷疑自己是否數(shù)錯了，只希望驚叫一聲就能醒過來。據(jù)說他逃離深宮去后花園尋短見時，連鞋子(龍靴)都跑丟了。只穿著沾滿泥水的襪子見上帝去了。
崇禎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八日，已延續(xù)兩百多年帝祚的大明王朝，算是遇見了“克星”。
我稱李自成為掠過北京上空的彗星，還在于他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他在紫禁城里僅僅做了四十二天皇帝(俗稱“吃了四十二天餃子”)，這變幻莫測的金鑾殿就又“鬧地震”了，將其給掀了下來。唉，屁股還沒坐熱呢!四月十三日，已披上龍袍的李自成(稱大順皇帝)“御駕親征”，圍攻山海關(guān)，欲剿滅明朝的殘兵敗將。偏偏在一片石決戰(zhàn)之時，吳三桂請來關(guān)外的清軍幫忙，使李自成腹背受敵，兵敗如山倒。只好于四月二十六日退回北京。四天后又忍痛割愛，棄京城而回陜西老家。我猜測李自成在走這段回頭路時，心情一定很復(fù)雜，深深體會到名利富貴如浮云，即使能抓得到，也未必抓得牢?；蕦m御苑、權(quán)杖玉璽乃至金錢美女，得來全不費工夫，可失去得更快：又統(tǒng)統(tǒng)從指縫里溜走了。終究是一場空啊。
李自成，就這樣成了北京的匆匆過客。他沉浸在“皇帝輪流做，今天到我家”的喜悅之中，估計連好多名勝古跡還沒來及參觀，連風(fēng)味小吃還沒嘗遍呢，又沮喪地與這座城市永別了?？峙逻B“我還會回來的”之類大話，都不敢講。有什么辦法呢?是命運誘導(dǎo)他打馬而來，又正是命運——把他驅(qū)逐出去。仿佛注定了：這位草頭王與北京城只有四十二天的緣分。不過暫借其一用而已，到期即要歸還——簡直刻不容緩。
這一退可不要緊，最終連老家都保不住了。李自成在清軍的追逐下，放棄西安，經(jīng)襄陽，入武昌(武昌魚雖美，也留不住亡命之徒的腳步)，直至次年四月，在湖北九宮山“中了埋伏”而被殺?？梢哉f他撤出北京，就開始走下坡路了。這輝煌一時的流星式人物，拖著光線日漸稀薄的尾巴，且戰(zhàn)且退，最終默默無聞地熄滅了。
不管怎么說，北京城里的“四十二天餃子”，肯定給這位過客留下一生中最深刻、最豪華的印象。這個世界上，即使有再多一夜暴富的傳奇，也比擬不了李自成的感覺。他是憑著一把鋤頭起家的“暴發(fā)戶”。
即使僅僅吞咽了四十二天的龍風(fēng)水餃，也很值!畢竟，他充分地發(fā)了光、散了熱，照耀了悠悠古都。畢竟，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畢竟，再狂傲的賭徒，不見得比其有更大的野心，結(jié)局也不見得比其好到哪里。既然是豪賭，遲早會有輸光的一天。李自成，靠孤注一擲而發(fā)跡，轉(zhuǎn)眼之間一敗涂地——其實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后來參觀革命圣地西柏坡，發(fā)現(xiàn)1949年的毛澤東最深刻地意識到李自成的局限性。毛澤東在西柏坡指揮打贏了三大戰(zhàn)役，勝券在握，準(zhǔn)備進入和平解放了的北平。出發(fā)之前特意做了一個重要的講話，大意為“我們不能學(xué)李自成”以及“要防止糖衣炮彈”之類的話。在其眼中：闖王進京后的失敗，堪稱“反面教材”。當(dāng)代的革命者必須避免重蹈覆轍。毛澤東進入北京城時，比李自成要虔誠多了、謙虛多了。他說：“我們是來趕考的?！闭驗槿绱?，才經(jīng)得起時間的考驗。
作為先驅(qū)者的李自成，考試不及格，早就被淘汰了。根據(jù)毛澤東的說法：李闖王是被糖衣炮彈打倒的。糖衣炮彈到底什么樣子?我很好奇。不會跟北京的糖葫蘆似的吧?它的命中率為何這樣高呢?以至見慣了槍林彈雨的共產(chǎn)黨人都呼吁對此保持警惕。
看來糖衣炮彈雖像糖葫蘆一樣可口，卻是劇毒的。李自成中了“暗器”，翻身落馬。
其實，從來不曾有軍火商制造過這樣的“秘密武器”。所謂的糖衣炮彈，本身并無殺傷力——是由我們內(nèi)心的欲望所引爆的。
闖王進京，可以說一開始就坐在一顆巨大的定時炸彈上面(僅僅四十二天就爆炸了。)畫棟雕梁、燈紅酒綠，再加上衣香鬢影呀什么的，闖王立馬就暈了。于是改元大順，充分體驗當(dāng)皇帝的滋味。至于他手下沒見過世面的子弟兵，自恃立下汗馬功勞，更是醉臥長安、樂不思蜀。
闖王住進了夢寐以求的紫禁城，首先想到的是好好犒勞自己。凡是皇帝享受過的，都要一一嘗試。雖然把數(shù)萬名太監(jiān)全部驅(qū)逐出宮，卻將三千粉黛留作己用。恨不能融化在這溫柔富貴鄉(xiāng)里。夜夜狂歡，甚至連續(xù)數(shù)日不曾出宮視朝。他登基后唯一的政績，就是“追贓助餉”，處決了一大批前朝的貪官污吏，將其私產(chǎn)罰沒充公(共獲白銀七千多萬兩)，然后論功行賞，散發(fā)給將士們作工資，皆大歡喜。說白了，他只是在模仿梁山好漢的江湖作風(fēng)，并未進步到哪里。開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抓革命、促生產(chǎn)”，而只想到搜刮銀餉，確實有負眾望。他還下令興辦鑄錢局(造幣廠)二十四所，發(fā)行永昌通寶，希望在全國范圍流通——名義上實行“平買平賣”，其實借此清算天下財富。
李自成初舉義旗時，為突破敵人圍剿，甚至帶頭殺掉自己的妻妾，以示輕裝前進之決心?？勺源蛘紦?jù)北京城之后，他徹底放棄了游擊隊員的精神，心甘情愿地為財色二字所束縛。我真懷疑橫沖直撞的闖王——最終身不由己地鉆進錢眼里了。
清兵壓境，李自成不是想到如何屯集糧草彈藥，以鞏固城防，而是先預(yù)備好退路，將追繳來的金銀熔鑄成餅，約數(shù)萬枚(每餅價值千金)，用一支龐大的騾馬車隊裝載，火速運往陜西老家。至于宮廷里的珠寶器皿，也一律打包托運——吃不了兜著走?闖王的戰(zhàn)車，全變成“運鈔車”了。將士們?nèi)巳私员持林氐男欣睿▋?nèi)有分紅所得)，哪有心思戀戰(zhàn)呢?“腰纏既富，人多鄉(xiāng)井之思，已無赴敵之氣概?！彼蕴摶我粯專创笠?guī)模地潰退了。大順軍儼然已成“搬家公司”。吳三桂領(lǐng)著清兵沿途追殺，發(fā)現(xiàn)道路都被各種輜重與甲仗堵塞住了。只好先扮演清道夫的角色。
李闖王身上的局限性，同樣束縛過其他農(nóng)民起義軍領(lǐng)袖。譬如兩百多年后，太平天國建都南京(號天京)，洪秀全也就深居天王府而不出，為錦衣玉食、如云美女所“催眠”，而醉生夢死。當(dāng)然，南京最終也成為洪秀全的“滑鐵盧”。
我想，是人性中的劣根性，導(dǎo)致李自成，洪秀全等英雄氣短的。可見毛澤東所形容的“糖衣炮彈”，確實大大的厲害!不可不防。
后人回避了李闖王為錢所累的一面，將其失敗歸結(jié)到一個女子的頭上。陳圓圓也就像歷史上的諸多“紅顏禍水”一樣，成了替罪羊。造成了這樣的錯覺：仿佛大順政權(quán)是因李自成、陳圓圓、吳三桂之間的“三角戀愛”而垮臺的。
鐵獅子胡同(今張自忠路)明末有田畹府。田畹是崇禎的老丈人，他的女兒是皇上最寵幸的田貴妃(崇禎死后就草葬在田妃墓中)。而陳圓圓，則是田畹家收養(yǎng)的歌伎。戍邊的軍閥吳三桂去田府玩，一眼就看上了美若天仙的陳圓圓，厚著臉皮向田畹老頭討要——田畹雖心疼，也只好故作大方地促成這兩位年輕人的好事。
李自成打進北京城，將吳三桂的親屬全劫作人質(zhì)，以勒令其投降。審訊的時候，覺得吳三桂的“小蜜”確實光彩照人，于是充作自己的嬪妃。
屯兵山海關(guān)的吳三桂原本已臣服了，在回北京城“報到”的路上，聽說愛妾被李闖王占有，忍無可忍，索性投靠關(guān)外的清兵——甘當(dāng)急先鋒，與李自成決一死戰(zhàn)。此即“三軍慟哭皆縞素，沖冠一怒為紅顏”之典故。吳、李二人成了不共戴天的政敵兼情敵。
吳三桂圍城時，李自成將其父母全綁上城頭，企望以此舉退兵。吳不屈服，眼睜睜地瞧著父母被斬首。
李自成突圍，陳圓圓謊稱：“大王若放我，三桂必不追也?！崩钜缽钠溆嫛Ｂ斆鞯年悎A圓，就這樣回到情人的懷抱。
闖王進京，陳圓圓算是一件特殊的戰(zhàn)利品——正是這件戰(zhàn)利品，導(dǎo)致他最終兵敗，使唾手可得的江山美人全化為泡影。小小的一個女子，居然有這天大的本領(lǐng)?她甚至還改變了一座城市的命運：北京被八旗子弟所占據(jù)，成了大清帝國的都城。難怪蔡東藩寫《清史演義》時說：“順治帝之入關(guān)，人謂由多爾袞之力，吾不云然。不由多爾袞，將由吳三桂乎?應(yīng)之日唯唯否否。三桂初心，固未嘗欲乞援滿洲也，為一愛姬故，迫而出此。然則導(dǎo)清入關(guān)者，非陳圓圓而誰?圓圓一女子耳，乃轉(zhuǎn)移國脈如此。夏有妹喜，商有妲己，周有褒姒，圓圓殆其流亞歟?”
假如闖王與陳圓圓擦肩而過，那么吳三桂是否就不會因戴上“綠帽子”而惱羞成怒?不會借刀殺人了?那么，歷史是否就要改寫了?
其實不然。清軍垂涎大明江山已久，取而代之是遲早的事。吳三桂求援，不過給其提供了一個借口而已。因為多爾袞最初聽見李闖王逼死明帝的消息，即起趁火打劫之心。八旗兵馬早就整裝待發(fā)。入侵中原，根本不需要什么通行證的。
李自成卻未考慮那么多。他在北京城里歌舞升平，忽略了內(nèi)憂外患。即使沒有吳三桂開門迎敵的原因，闖王的江山也不見得坐得牢。他的起義具備破壞性，卻缺乏建設(shè)性；給風(fēng)雨飄搖的明王朝“添亂”了，并施予致命一擊——卻沒有收拾殘局的本領(lǐng)。從客觀的效果上來說，他無意識地推動了清兵入關(guān)、執(zhí)掌天下的步伐。得矣?失矣?
然而吳三桂與陳圓圓的艷情，轉(zhuǎn)移了人們的注意力——或者說，混淆了歷史的視野。喧賓奪主的兒女情仇，遮掩了國家興亡的真實內(nèi)幕。過多地關(guān)注那被夸大了的吳三桂與陳圓圓對改朝換代的影響，必將使吾輩顧不上總結(jié)李自成的教訓(xùn)。
方彪先生認為：“一些官兵在繁華的城市里，生活很快的腐化了，使部隊失去了戰(zhàn)斗力……大順軍在北京雖然只有四十二天，這四十二天使大順軍變了。由一支所向披靡的雄師，變成了一支一蹶不振的弱旅，變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也實在令人深思?！崩钭猿勺鳛槭最I(lǐng)，無疑應(yīng)承擔(dān)最大的責(zé)任。沒必要回避這一點。
還有另一種說法：并非李自成本人占有了陳圓圓，而是其手下的驍將劉宗敏搶了陳圓圓作“壓寨夫人”。這是很典型的“為尊者諱”：生怕李自成的高大形象會因好色而大打折扣。這是在把領(lǐng)導(dǎo)者的失誤推卸到部將頭上——同時也推卸到叛徒(吳三桂)與女人(陳圓圓)的頭上。好像李闖王不會犯這類低級錯誤的，都是別人惹的禍。過于美化李自成，等于在偽造歷史。我們需要肯定李自成身上的積極因素，但不能因此而掩飾他消極的一面。
毛澤東是偉大的，他能夠正視李自成的缺陷。他進入北平后，接到解放軍攻占國民黨老巢南京的捷報，特意賦詩：“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xué)霸王?！?br />而李自成缺乏的，恰恰是這種一鼓作氣、擴大戰(zhàn)果的雄心。說到底，他不過是楚霸王的翻版。所以他的失敗，亦是情理之中的。
如果不能吸取這前車之鑒，就無法超越李自成——以及他身上的局限性。
在居庸關(guān)通往北京城的途中，有一尊李自成快馬加鞭的紀(jì)念塑像(后人豎立的)。他正如探囊取物般直奔紫禁城的金鑾殿而去，渴望在古老的龍床上歇歇腳。可是他為什么忽然勒住了馬，永遠地停留在過程之中——成為一尊令人慨嘆不已的雕塑?
每逢看見這尊銅像，我總要恨鐵不成鋼：李闖王，你為什么偏偏要在沖刺的時候，在關(guān)鍵的時候，勒住了尚有余力的戰(zhàn)馬?為什么不更上一層樓，一覽眾山小?或許，不是你勒馬，而是你本身被一根看不見的韁繩所勒住了，被小農(nóng)意識所制約了。這就是歷史：差一點點火候都不行!
闖王的靈魂，只好在北京城的外面徘徊。離功德圓滿永遠保持著一箭之地。在我眼中，這尊塑像的表情是很復(fù)雜的。僅僅四十二天，就由志滿意得的勝利者淪落為落荒而逃的失敗者——這也忒快了吧。留下的是無法彌補的遺憾。
此乃闖王進京的路線。我想，應(yīng)該在另一條路線(向西安逃亡的路線)，為之豎立另一尊塑像?；蛟S更有警戒的意味。應(yīng)該銘記住闖王的教訓(xùn)。馬還是那匹烏駁馬，人還是那個人——可人物頭上的光環(huán)，已經(jīng)被摘去了。雖然他依舊戴著那頂寬邊氈笠。
只用了四十二天，還是幾百年?李闖王終于走下了神壇。
傳說李自成揚鞭躍馬入紫禁城時，曾挽弓搭箭，直指承天門(即西安門)：“我若射中天字，必得一統(tǒng)。”不料射偏了一點，箭頭插在牌匾的左下方。有人說此乃李闖王不能“一統(tǒng)江山”之預(yù)兆。馴羊先生在《北平傳說》里提及：“如今那枝箭還插在原處，箭尾的羽毛已是一根不剩，只余鐵質(zhì)的尖桿一枝了。”每逢去故宮博物館參觀，進門時我總要仰頭找那塊受傷的匾，找那枝生銹的箭。
闖王挽弓如滿月之時，肯定充滿了射天狼的豪情?？上В淦恕?br />這位中國的羅賓漢，箭法其實很一般嘛。看來光有蠻力還不夠，光有欲望也不行。
開弓沒有回頭箭。闖王本人就像那枝飄忽的箭一樣，雖然射出去了，卻偏離了靶心。畢竟未能徹底地穿透歷史。所以，他僅僅是個過客。在偌大的北京城里，只留下了一枝小小的箭鏃——作為唯一的禮物與唯一的見證。
闖王進京，想當(dāng)皇帝是肯定的，想搜羅點糧餉也是可以理解的，錯只錯在他還想到了衣錦還鄉(xiāng)(典型的中國暴發(fā)戶的理想)——光宗耀祖，并且讓街坊四鄰羨慕。這一點有史料可查。李自成認為“十個燕京也比不上一個西安”(他把西安立為西京)，可見他并不情愿在北京安家落戶。北京對于他來說不過是中途遇見的最大的一座客棧，飲馬、歇腳、飽餐一頓之后，還是要打道回府。當(dāng)然，最好是把此地的寶貝全搬運回去。所以他特設(shè)“比餉鎮(zhèn)撫司”，向明王朝的皇親國戚、遺老遺少追索贓銀助餉。所以他稍微受挫即走為上策，押運著幾萬枚銀餅回去“支援家鄉(xiāng)建設(shè)”。其實，這銀餅?zāi)墚?dāng)飯吃嗎?能比炮彈要好使嗎——能嚇退敵人的追擊嗎?此非帝王之胸襟。或許能稱職地擔(dān)任銀行行長，卻無治理國家之魄力。
說到底，李自成并沒有把北京當(dāng)作家之所在、國之根本乃至生命之所系。只懂得攻取，不懂得捍衛(wèi)。很缺乏責(zé)任感的。難怪這座城市會成為他的滑鐵盧呢。難怪他的光榮與夢想，像彗星一樣短暫易逝呢。
李自成過于看重銀兩，卻忽略了長城。一點沒把山海關(guān)外的邊患當(dāng)回事。其實，長城的城磚比他孜孜以求的那些珠寶玉器重要得多。一旦大墻崩潰，則玉碎宮傾，玉石俱焚。長城的缺口，靠儲滿國庫的金磚銀餅是堵不住的。
這么想一想，李自成在我眼中就沒什么了不起的了。簡直像街頭一個烙大餅的伙夫——不過烙的是銀餅而已。甚至還不如一個瓦匠。瓦匠至少還知道如何把長城修補修補呢。
長城決堤，涌進來的滾滾洪流，一下子就把草頭王李自成沖走了，沖往歷史的下游。數(shù)萬枚苦心烙制的銀餅，沿途拋置，成了這位傳奇人物的殉葬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