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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光瀲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妝濃抹總相宜?！?/p>
大文豪蘇東坡《飲湖上·初晴后雨》，當屬古今詩詞中詠杭州西湖的最佳絕句。東坡先生曾兩次在杭州做官，受重用時任過三年杭州通判，被貶時又任過杭州太守。東坡先生非常喜歡杭州特別是喜歡西湖，用現(xiàn)在的話說很有生態(tài)環(huán)境和諧的觀念，調(diào)集二十萬民工整治西湖，取湖中淤泥筑堤，種樹，后又架六橋，建三塔（三潭）。真?zhèn)€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東坡先生欣賞自己的規(guī)劃設(shè)計實施后的勞動成果，常被沉醉，常被感動，亦常有吟哦。因了東坡先生的這首詩，原本叫了幾百年上千年的“武林水”、“錢塘湖”、“明圣湖”、“金牛湖”，唐代以后稱為“西湖”的這片湖，又有了一個更美的名字——“西子湖”?！疤煜挛骱?，有點特色的如蜀崗西湖、揚州西湖也不過以“瘦西湖”揚名，而不能與西子湖相比美。西子湖，多美好的名字?。?/p>
西子（西施）的美是流傳久遠古今公認的。究竟美到什么程度，羞花閉月之容？沉魚落雁之貌？誰也沒見過。但就是美，美得讓吳王夫差言聽計從，喪魂落魄，在溫柔鄉(xiāng)里不能自拔，為之傾國傾城；美得令東鄰姊妹羨慕不已，舉手投足，亦步亦趨，連心口疼疼得皺眉頭都被模仿。但我想象，西施的美首先應(yīng)該是天生麗質(zhì)吧，古越國（今蘇、杭）自古就是出美女的地方嘛。其次應(yīng)該是身體健康，西施常在越溪浣紗，仰俯舉動，收舒自然，才被人發(fā)現(xiàn)并認定為美女的。
西湖的美，美不勝收。
你看，天晴日朗，湖面如鏡，天藍水碧，水光瀲滟，花木繁盛，倒影婆娑。偶有悅耳鶯鳴，驚動錦鯉翻躍，鱗波閃閃。你再看，細雨微微，朦朦朧朧，湖面薄霧似紗，楊柳如煙如云，紫燕掠過，呢喃自語。此刻泛舟湖上，荷葉田田，荷包尖尖，荷花盛開，生機勃勃，清香醉人，身臨其境，人在畫屏中。春夏秋冬，陰晴雨雪，各有情趣。春天春意盎然，夏天嫩綠蔥蘢，秋天秋色濃重，冬天簡約省略。那柳浪聞鶯，那曲院風(fēng)荷，那平湖秋月，那斷橋殘雪；那一山（孤山），二堤（蘇堤、白堤），三島（小瀛洲、湖心亭、阮公墩），自然的風(fēng)韻與人文的底蘊相得益彰，點綴和諧之美，令人心曠神怡，又令人陶醉。搜腸刮肚，實在找不到更多的辭藻來描寫形容西湖的美。袁宏道在《初至西湖記》中說：“大約如東阿王夢中初遇洛神時也。”
西湖之美，美在純樸自然；西湖之妙，妙在空靈晶映。
然而卻隱約感覺美中有瑕。寶 塔、雷峰塔隔西湖南北對峙，各有千秋，古人李長蘅形容說“寶 如美人，雷峰如老衲”?？墒乾F(xiàn)在看到的雷峰塔卻沒有了“此翁情淡如煙水”的那種滄桑、深邃、古典的美。同行的杭州朋友告訴我：“雷峰塔是公元975年吳越王錢弘倜所建，與西湖的山、水、亭、島等呼應(yīng)成趣，成為西湖一景。‘雷峰夕照’延續(xù)了近 千年，1924年9月塌毀了，并沒有因此而影響西湖的美麗?，F(xiàn)代人建的假古董，雖說是參照了雷峰塔原來的全部資料，恢復(fù)了原貌，總讓人感覺心里不自在”。我亦有同感。但我還是說：“除了恢復(fù)原貌，也許是曾經(jīng)發(fā)生過諸如‘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的許多傳說故事，來過諸多的名人和它有關(guān)吧”！朋友說：“與其花那冤枉錢建古建筑，遠不如這幾年的引入錢塘江的活水，疏浚擴大西湖的面積。怪不得現(xiàn)在到處都在修長城，又要修圓明園，又都爭著請專家教授考證，哪位古今名人在哪題過詩、撒過尿的遺址呢”！朋友的話坦率、尖刻，卻不無道理。雷峰塔倒塌了七十多年又重建，三五百年后也是古跡。看來這造福當?shù)氐纳婆e也有一個被當?shù)孛癖姀男睦砩细星樯贤耆J可的問題。不信？西湖的白公堤、蘇公堤、楊公堤，人們口口相傳至今，而孫公堤卻很少有人知道，人們知道和習(xí)慣稱呼的是“十錦塘”。我忽然悟得，朋友的直言不諱，和古人描寫的“西湖之人，無人不帶歌舞”比較起來，不也是一種樸實無華、心底無私的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的美嗎？
朋友的話和我的觀點，不過是一孔之見，見仁見智而已。重建的雷峰塔只是嶄新了一些，白璧微瑕，瑕不掩瑜，不傷西湖之雅。
我把西湖比西子。
我喜歡的還是西子的古樸、健康、自然之美。至于后來西施被進貢到吳國（一說是自愿）施展美人計的“自我犧牲精神”，如同貂禪、王嬙、楊玉環(huán)等美女們的形象一樣。終有受人操縱扭曲，被人塑造涂抹的色彩之嫌。
我喜歡的還是西湖的空靈晶映之妙，不飾鉛華，沒有脂粉氣，不加人工雕鑿，“湖之瀲滟熹微，大約如晨光之著樹，明月之入廬”（李流芳語）?！吧綘幦缍?，花光如頰，溫風(fēng)如酒，波紋如綾。才一舉頭，已不覺日酣神醉”（袁宏道語）。
西湖的美是多情的。
西湖的美是迷人的。
三百年前的文人張岱老先生游覽西湖之后，眼醉心醉，醉了二十八年后仍然神魂顛倒“，西湖無日不入我夢中，而夢中之西湖，實未嘗一日別余也”。
張岱老先生的醉態(tài)傳染給了今天的我。
難忘西湖，想念西湖。
二00五年元月四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