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金雁：回望1917-俄國十月革命90年
嶺南大講壇•公眾論壇
主 辦：中共廣東省委宣傳部、廣東省社會科學界聯(lián)合會
承 辦：南方都市報
協(xié) 辦：廣東省科技圖書館
時 間：2007年12月29日星期六上午10：00-12：00
地 點：廣州市先烈中路100號廣東省科技圖書館報告廳
主 題：回望1917：俄國十月革命90年
主講人：金雁
主持人：李文凱
主題簡介：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珴蓶|
90年前那場改變了我們國家命運的標志性事件，并沒有隨著歲月的更迭和天氣的轉冷而被遺忘。我們都是十月革命的后代，這場在世界六分之一土地上發(fā)生的革命已經(jīng)過去九十周年了，但是至今沒有令人滿意的對這場二十世紀最重大的歷史事件前因后果的詮釋體系。
嘉賓簡介：金雁，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著名俄羅斯、東歐問題研究專家。中央編譯局世界社會主義研究員、中央編譯局俄羅斯中心副主任、中國蘇東史學會副秘書長、國務院發(fā)展中心特邀研究員。
主要著作有《農(nóng)村公社、改變與革命：村社傳統(tǒng)與俄國現(xiàn)代化道路》(1996年)，《田園詩與狂想曲：關中模式與前近代中國社會再認識(合著，1996年)，《新餓鄉(xiāng)紀程》(1998年)，《蘇俄現(xiàn)代化與改革研究》(1999年，《貓頭鷹與火鳳凰》(1999年)，《解讀俄羅斯(2000年)。
【主持人：】歡迎大家的到來。我不知道今天在座的朋友有多少是公眾論壇的老朋友了，我想經(jīng)常來聽公眾論壇的朋友想必都應該有一個印象，我們公眾論壇的內(nèi)容有一個非常大的板塊，或者是類別，那就是看世界。對那些可堪中國學習、比照、借鑒，或者說對中國影響深遠的國家，我們?nèi)ビ枰躁P注。
二十世紀這一百年對中國影響最深遠、最重大的當然是俄羅斯了，也可以說是前蘇聯(lián)。二十世紀，中國或者說中國人對俄羅斯的學習那是非常徹底的，同時對這樣的一種學習進行反思，這樣的努力到今天還是非常艱難和持續(xù)的在進行著。我們來討論俄羅斯對中國的影響，可以追溯更長遠的，尤其是思想、思潮對知識分子的影響，可以追溯更長遠的歷史。不過就具體的事件以及大規(guī)模格局性的影響，顯然還發(fā)生在九十年前的1917。
我們耳熟能詳?shù)囊痪湓?，那就是“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列主義”，但是九十年前那場影響世界深遠，同時影響中國深遠的那樣一場事件，真正的全盤事實和復雜的歷史是怎樣的呢？我想我們，至少我們這一代人接受到的教育，總感覺那是一個被有意無意模糊了全局的歷史，對細節(jié)進行了浪漫化處理的狀態(tài)，就象我們所知道的，一聲炮響，這聲炮響到底何來、發(fā)生過沒有，送來的馬列主義，真的是當時唯一的革命路徑選擇嗎？我想對于這樣一段歷史的嚴謹而完整的研究和探討，事實上在今天顯得尤其的重要。
今天我們請來了中國政法大學的金雁老師，她是研究俄羅斯問題的專家，同時對冷戰(zhàn)之后的俄羅斯和東歐轉型有相當深厚的研究，我們今天請她給我們講一講九十年前那場事件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事情。
【金雁：】大家早上好！
十月革命過去了九十年，現(xiàn)在俄羅斯最常講的一句話，那就是我們一百年畫畫了一個圓，從圓點出發(fā)又走向了圓點，俄羅斯人就覺得九十年前這場革命到底給我們帶來了什么，應該反思什么，這是俄羅斯人考慮很多的一個問題。我們對十月革命的認知主要來自于斯大林搞的那個《聯(lián)共(布)黨史簡明教程》，可能年齡大的人都讀過，還有電影《列寧在十月》、《列寧在1918年》，這場革命對中國的影響是非常大的。但是歷史的真相是怎樣的，很多年來我都相信這些都是歷史的真實狀況，以至于很多高層領導也是這樣認為的。到八十年代，蘇聯(lián)對布哈林進行平反，當時鄧穎超就說過布哈林是暗殺列寧的叛徒，怎么能夠給這些人平反呢？可見，這些說法都是來自于《列寧在十月》這樣的影片，但真實的歷史是怎樣的呢？
現(xiàn)在蘇聯(lián)大量的檔案公布，使我們看到了一個全景、全方位、立體的更加復雜的俄國歷史，真實的狀況和我們后來所知道的狀況相差很遠。我這里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我們現(xiàn)在談到毛澤東延安文藝座談會的講話，以至于現(xiàn)在再談中國文學史上最常引用的一段話，說1918年列寧讓高爾基到農(nóng)村去，到底下去走一走，現(xiàn)在很多材料說，這是列寧當時提出讓高爾基走和工農(nóng)相結合的道路?？墒悄骋惶欤铱吹搅水敃r的檔案，當時列寧說，我們在首都要對孟什維克動手，這封信是列寧寫給加米涅夫的，高爾基對列寧與布爾什維克有大恩，這我下面要提到，所以盡管他抗議列寧的鎮(zhèn)壓，列寧還是不好翻臉。于是就交代加米涅夫，如果高爾基在首都就會對行動有妨礙，所以必須讓他離開首都，到任何地方都可以。看了檔案你就會發(fā)現(xiàn)，原來列寧讓高爾基下去走的主要用意，并不是讓他走工農(nóng)相結合的道路，就是讓他離開首都以免鎮(zhèn)壓時礙手礙腳。類似這樣的細節(jié)，實在太多了。
在這些資料公開后，一個比較全景的十月革命我們現(xiàn)在就可以看到了，而且這個十月革命對蘇聯(lián)模式、對一黨制的形成，有非常密切的關系。甚至更主要的是，我們老說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列主義，現(xiàn)在我們看馬克思主義和列寧主義之間有太大的差別，這個差別跟十月革命都是有很大關系的。
關于十月革命開辟了一個新紀元的說法，實際很早就有人說了，在1917年5月，托洛茨基從美國趕回來就說過，俄國革命開辟了一個新紀元，這是鐵與血的新紀元，因為這個話太充滿殺戮性，所以后來很少有人提到，后來這句話就被斯大林改造說，“開辟了世界歷史的新紀元”。所以后來我們的教科書當中，談到現(xiàn)代史的時候，都是從十月革命開始談起的。甚至我們的教科書認為，這一百年來人類社會的基本矛盾都沒有發(fā)生轉變。僅在1957到1958年，蘇聯(lián)為了十月革命40周年就出版了七千部左右的著述。但是連蘇聯(lián)研究十月革命的最大的專家明茨院士都說，這么多部東西當中很多都是重復一些套話，到現(xiàn)在都沒有一部象樣的總結性的東西。當年托洛茨基曾經(jīng)說過，那是一個撒謊年代撒謊的產(chǎn)物，這些東西都是編造、剪切和偽造的歷史。托洛茨基這些人我們不用說了，當時就有人說，這樣的歷史，是背離了馬克思主義之作，是黨內(nèi)斗爭當中刪除一個一個參加者的歷史，原來的老赤衛(wèi)軍，原來老的布爾什維克，在里面的作用全部都被刪除掉了。
十月革命的前提。首先我要講的一點，為什么會發(fā)生十月革命呢？大家耳熟能詳?shù)?，就是說十月革命的前提是因為俄國進入帝國主義，到了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是資本主義鏈條的最薄弱處，是打倒腐朽壟斷的資本主義必然要發(fā)生的革命。這個前提就是不對的，俄國當時是歐洲最落后的國家，剛剛走上資本主義，如果說俄國是受資本主義之苦，不如說是受資本主義不發(fā)達之苦。
馬克思最早認為，提出革命的前提，就是說到整個生產(chǎn)關系無法容納生產(chǎn)力的時候，就要被新的社會形態(tài)取代，列寧把這個前提顛倒過來，說馬克思說的是世界發(fā)展的一般規(guī)律，我們先用革命手段取得政權，然后再發(fā)展經(jīng)濟，我可以把它叫做逆向操作。所以列寧后來承認，他寫帝國主義論是為了營造革命的前提，而帝國主義論最主要的東西來自奧地利社會民主黨領袖希法亭的《金融資本》這部書。
當時俄國可以說整個從工業(yè)狀況來說，距離高度發(fā)達的資本主義差別是很大的，后來列寧也承認這一點，他到十月革命結束之后，他說，“我們當時沒有走向社會主義的入口”，那么沒有走向社會主義的入口，為什么又要走向社會主義呢？列寧最常用的一句話，就是當時拿破侖說的一句話，先投入戰(zhàn)斗然后再看分曉。當時俄國革命最主要的考慮，是歐洲革命和世界革命，那個時候說世界革命只要俄國這一塊多米諾骨牌先推倒了，整個世界革命的方陣就會跟上，歐洲就會起來，單憑俄國一個國家不可能勝利，所以世界革命是當時響徹俄羅斯的一個口號。那個時候如果說俄國的資本主義是過度的發(fā)達，走向了壟斷資本主義，簡直是毫不相干。俄國那個時候有一億五千萬人，產(chǎn)業(yè)工人只有三百萬，從這一點來說，產(chǎn)業(yè)工人的比例只有多少呢？也就是2-3%。在整個歐洲要講產(chǎn)業(yè)工人的比例，俄羅斯當時是非常少的。當然據(jù)說它的工業(yè)人口非常集中，便于行動。但1917年的革命與此關系也不大，實際上十月革命中最積極的是厭戰(zhàn)的士兵，還不是工人。
正因為俄國沒有“工人革命”的基礎，他們指望的就是世界革命。布哈林當時提出了“紅色干涉”的口號。除了干預歐洲，托洛茨基甚至曾經(jīng)設想過一個出兵印度的方案，這些檔案材料現(xiàn)在都有。以至于后來1919年成立共產(chǎn)國際，共產(chǎn)國際的宣言說，如果我們沒有建立全世界的蘇維埃聯(lián)邦，我們無產(chǎn)階級就不會刀槍入鞘。以后經(jīng)過“修正主義”，以及根據(jù)現(xiàn)實的調(diào)整，后來這些都取消了。中國共產(chǎn)黨第一屆領袖，包括陳獨秀，陳獨秀和共產(chǎn)國際之間的矛盾，是導致陳獨秀被開除最主要的原因，當時讓共產(chǎn)黨加入國民黨，陳就不愿，后來卻說他向國民黨屈服，其實都是按照莫斯科的思路，終于導致陳獨秀與共產(chǎn)國際決裂。
我們現(xiàn)在回到俄國。既然它并非具備了條件，怎么又可能發(fā)生1917呢？我們現(xiàn)在稍微回顧一下導致十月革命的一個原因，就是俄國的改革。
二十世紀的時候，俄國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當時俄國有兩個首相，或者說是總理大臣，這兩個人物是兩大改革家，也是現(xiàn)在俄羅斯談的最多的兩個人物，維特與斯托雷平。俄國有人甚至稱后者為沙俄的鄧小平，他是力主走市場經(jīng)濟的，另外他搞了一個六三政變，中國有一個六四，所以有俄羅斯人把這個做一個類比。維特他是主張先搞政治體制改革的，從1903年開始就搞農(nóng)民立法，但是日俄戰(zhàn)爭打輸了，政治體制改革的這一套方案，有一個在俄羅斯的研究專家說，這就是沙俄的趙紫 陽，因為維特的想法跟趙 紫陽真有相同之處。我說環(huán)境不同，不能這樣類比。維特是一個有荷蘭血統(tǒng)的人，比較開明，他提的一套主張，沙皇貴族階層不接受，他們認為維特過于自由化，過于西化，加上日俄戰(zhàn)爭打敗之后，維特忙于日俄樸茨茅斯條約談判，所以控制不住局勢。于是沙皇把維特罷黜了。
1905年革命時，維特與領導革命的立憲派說，你們先不要急著革命，革命對于一個國家付出的代價太大，我們能不能從體制內(nèi)和體制外，達到一個妥協(xié)，這樣的話，可能就會走上雙贏的狀況。但當時反對派說，我們二十四小時就可以燃起革命的烈火。這樣就俄國喪失了一個很好的上下互動的時機。不久沙皇覺得維特太軟、太西化，從反對派來說，又認為維特是站在統(tǒng)治階級的利益上，上下互動的局面錯過，很快被一個強硬人物取代。這就是斯托雷平。斯托雷平認為走市場經(jīng)濟是早晚的事，俄國已經(jīng)落后了，俄國長期以來都是村社農(nóng)業(yè)，現(xiàn)在要走向市場經(jīng)濟，必須要打破村社，所以斯托雷平也認為改是應該的，要搭上西歐走向市場經(jīng)濟、走向現(xiàn)代化的這趟列車。他改革的方向，應該說方向是對的，但是改革的方式是非常不公正的，強力推行，解散農(nóng)村公社。
斯托雷平提出了三個保障，保障沙皇政體、保障權貴利益、保障穩(wěn)定。他對憲政不感興趣，他認為只要經(jīng)濟搞上去，俄國的問題就能夠迎刃而解。1905年爆發(fā)了流血星期日，大家知道這是和平請愿，都知道流血的1月9日，這成為1905年革命的導火索。關于這一天死亡的人數(shù)，過去我們知道好像是死了四千人，聯(lián)共(布)黨史說是三千多人死亡，最近我看到蘇聯(lián)的教科書，實際上沒有那么多，死亡人數(shù)是93人，受傷233人。這次事件中最大的就是沙皇的形象坍塌，我們老認為沙皇是專制的暴君，其實沙皇一直以來扮演慈父的角色，俄國歷史上的農(nóng)民起義從來沒有反沙皇的，總是叫“沙皇父親”。在1905年最大的事，就是這個父親的形象打破，這不是我們的慈父，這個偶像被打破了。一直到現(xiàn)在，俄羅斯對沙皇這個詞都是充滿了褒義，包括普京的父親都說我的兒子就是一個沙皇在世，他們說這個話一點也不覺得有什么，這跟中國的文化傳統(tǒng)有很大的差異，如果現(xiàn)在有共產(chǎn)黨的領導人說我是什么什么皇帝再世，那輿論就會嘩然，可是在俄羅斯，好的統(tǒng)治者稱自己為沙皇，那是很正常的。流血星期日很重要的就是打破了這一點。后來沙皇全家包括婦孺家仆都被布爾什維克滅門，他以自己的不幸贏回了人們的同情，他的遺骸經(jīng)過鑒定，現(xiàn)在又被俄國人隆重迎回去了?，F(xiàn)在俄羅斯政黨里還有一個關于沙皇的政黨，還有很多人對沙皇充滿懷念，尤其是一些東正教的人士。
為了調(diào)查流血星期日，沙皇命令成立一個調(diào)查委員會，這個調(diào)查委員會里當然要有工人代表參加，調(diào)查委員會主席、立憲民主黨人赫魯斯塔廖夫認為我們這個委員會是個各方面協(xié)商的機構，借用“協(xié)商”的古俄語詞來命名，也就是“蘇維?！?。今天人們都認為蘇維埃是革命以后產(chǎn)生的，其實蘇維埃是俄國傳統(tǒng)意識上就有的，就是協(xié)商、妥協(xié)。俄國很多政治詞匯都源自古俄語，像杜馬、拉達、蘇維埃等，以至于到現(xiàn)在的烏克蘭議會都還叫蘇維埃，因為這是一個古詞。
1905年革命產(chǎn)生了蘇維埃的雛形，存在了50天。就在這次革命中沙皇頒布了一個歷史上很重要的憲法，“10月17日宣言”。宣言里最主要的東西，就是沙皇同意建立國家杜馬，同意立法，同意多黨存在，所以在10月17日宣言之后，一個重大的進展是有100多個黨出現(xiàn)在俄國政壇上。這意味著俄國已經(jīng)從原來的沙皇專制開始向君主立憲過渡。此后直到1917年一共存在了四屆國家杜馬，杜馬當中各個黨派議員是競選產(chǎn)生的，只是那個時候選舉并不公平，婦女沒有選舉權，土地所有者一票等于業(yè)主，也就是資本家的三票，等于農(nóng)民的十五票，等于工人的四十五票，就是這樣選舉出來的議會還和西方議會不一樣，立法權殘缺，沙皇可以任意解散它，政府也不對它負責。杜馬真正具有民主議會功能還是1993年民主化以后的事——當然葉利欽的民主化還是很有限，今天的普京更有所倒退，但平心而論，比沙俄與蘇聯(lián)還是進步了。
盡管如此，1906年杜馬產(chǎn)生還是歷史上的大事。沙皇也像慈禧搞新政一樣，鎮(zhèn)壓了戊戌變法，但也做了戊戌的事。這樣的做法打開了沙皇專制的一個缺口，出現(xiàn)了一百多個黨，中間偏左的有十六個黨，1906年到1917年俄國一共歷經(jīng)四屆杜馬，第一、第二屆杜馬分別只存活了72天和103天，是自由主義主導、左派力量不斷上升的杜馬，因為沙皇不滿，很快被解散。后兩屆杜馬過去認為是保皇的，但現(xiàn)在俄羅斯對杜馬的研究處于高峰，他們認為這四屆杜馬對現(xiàn)在的俄國杜馬有直接的借鑒作用，而且第三屆杜馬有兩千多個議案，80%多被通過，主要是在農(nóng)業(yè)和教育方面，教育費用翻番，農(nóng)業(yè)達到了相當?shù)妮x煌。所以現(xiàn)在人們認為還是應該肯定這幾屆杜馬，當然這就是見仁見智了。
這是國家杜馬召開的情況(圖)。各個黨派，一百多個黨派都可以選舉。今年12月份俄羅斯剛剛杜馬大選，三月份就會總統(tǒng)選舉了。那時候的杜馬選舉，就跟現(xiàn)在的杜馬選舉很有點相像。俄國人為什么老說一百年畫了一個圓圈，現(xiàn)在很多東西，在沙皇時期都做過，而且討論的很多問題那時也討論過。他們這樣說了以后，我把當時俄國杜馬討論的土地問題，其他問題，一百年前的東西我拿來一看，跟現(xiàn)在杜馬討論的東西對比，果真很多問題非常相似，而且不客氣的說，當時杜馬里邊說的話更加直截了當，現(xiàn)在有一些學術包裝，反而云山霧罩不如當時說的直截了當。
1905到1917年是革命黨演練時期，如果沒有1905年國家杜馬的出現(xiàn)，也不會有1917年的革命。最主要的是，杜馬給反對派提供了一個場地，提供了一個演練場，提供了一個和體制內(nèi)的國家進行博弈的空間，所以就象托克維爾說的，其實革命不是最糟糕的時候發(fā)生，往往都是在一個制度開始自我修正的時候，就是鐵幕打開的時候，這往往是最脆弱的時候。
這是列寧和他的夫人(圖)。
這是1905年革命的時候，當時大學生上街游行，俄羅斯人老是說，看，跟你們中國六四學生上街差不多。(圖)。
這是當時的群眾示威游行，打著各種各樣的標語。
這是1905年之后涌現(xiàn)的各種黨派的領袖。司徒盧威是從馬克思主義者轉向自由主義者，第一屆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大會召開時，當時的共產(chǎn)主義宣言起草者就是他，后來他轉向自由主義，再轉向東正教。有意思的是：“蘇維?！迸c共產(chǎn)主義宣言在俄國的始作俑者，都是后來的自由主義者和立憲民主黨人。
可以說那個時候召開立憲會議，是所有革命黨的一個最主要的目標，包括自由主義政黨，他們認為這是他們政治方面的一個最高理想。大家都在說，我們在經(jīng)濟上肯定要平分土地，那么在政治上我們要做到全民秘密的普選，這是我們最主要的要求。其實立憲會議在1825年十二月黨人時就提出來，甚至更早在1807年，沙皇就有過這樣一個夭折過的草案。俄國所有的政治改革，都跟戰(zhàn)爭是有關系的，俄國只要是打贏了，就會保守，只要打輸了就會開始改革。亞歷山大一世時準備開始全套的改革，全部方案已經(jīng)設計完畢，1812年跟拿破侖戰(zhàn)爭打贏了，進入神圣歐洲同盟，這個方案就被束之高閣了。到了克里米亞戰(zhàn)爭時，俄國打輸了，就有了1861年“大改革”，到日俄戰(zhàn)爭時打輸了就有了10月17日宣言，第一次世界戰(zhàn)爭打輸了就有了二月革命。
斯托雷平改革給俄國帶來的結果，是政治上的專制和經(jīng)濟上自由主義的進步奇異的結合在一起，所以有了俄國經(jīng)濟史上的黃金時代，這個時候可以說俄國糧食產(chǎn)量達到了一個高度，此后半個多世紀都沒有達到，那個時候俄國的出口達到美國、阿根廷、加拿大等幾個國家糧食出口大國的總和。一直到斯大林，赫魯曉夫時期，這個糧食產(chǎn)量都沒有突破，可以說經(jīng)濟上到了一個高峰。改革的方向是對的，列寧說斯托雷平很堅決的瓦解了中世紀，走上了資本主義，但是他因為極端的不公正，注入了濃厚的警察色彩，從上而下強性的改革，有一部分人承擔改革的代價，一部分人享受改革的成果，那么這個改革的結果招致了農(nóng)民的一種向后看，農(nóng)民感覺到以前的村社好。其實過去統(tǒng)治者不準農(nóng)民退社的時候，農(nóng)民(農(nóng)奴)覺得受束縛，他們是要求退社的。但現(xiàn)在統(tǒng)治者強迫他們退社，他們的感覺就兩樣了。因為過去不準退社和如今強迫退社，都是在專制下為統(tǒng)治者著想，不可能從農(nóng)民利益出發(fā)。俄國是一個村社國家，村社最重要的就是平均，村社的納稅是對社不對人，實行連環(huán)保制。當時維特就說，如果這樣的“警察式改革”再進行下去，就可能會引起革命，維特是1915年去世的，僅僅兩年后真的就被他言中了。
這樣的改革，使社會的緊張關系大大加劇，經(jīng)濟繁榮了，但是社會不公正感日益突出。大家反斯托雷平改革的平均主義也處在了一個最高點上，社會非常緊張。整個農(nóng)村興起了一場向后看的反斯托雷平的革命，二月革命廢除的第一個法令就是斯托雷平土地法，向斯托雷平的以前倒退。這樣的話，政治上的反專制革命，就成了經(jīng)濟上宗法的復歸，各個政治派別就面臨尷尬的狀況，怎么辦呢？曾經(jīng)有人說，農(nóng)民的行為是正確的，但是他們要求的發(fā)展方向是錯誤的，在這種尷尬面前我們怎么辦，我們不去反對它就是了。
列寧說，不，我們要跳出這一點，我們不站在后面，我們要站在潮頭，控制這場革命，否定之否定，可以負負得正。我們不管農(nóng)民是要回到以前還是怎樣，以前村社狀態(tài)也是反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狀態(tài)也是反資本主義的，我們不要管這個，我們先拿到了政權再說，拿到了政權以整個歐洲作為后盾，我們也不害怕，將來我們一張白紙也可以畫最好的圖畫。所以在這場革命當中，就使得原來和工人有很大差距的農(nóng)民，跟工人站在了一起，反對當局。
在當時，被稱為隔代相似，前資本主義階段和反資本主義階段是可以重合在一起的，否定之否定，兩個點上距離最近。所以后來很多人講，十月革命是在馬克思主義口號下民粹主義的大釋放，這個話的確是有道理的。因為十月革命跟中國革命一個很大的不一樣，十月革命以后是完全村社化的，96%的土地、98%的人口又重新回到村社當中。很多后來布爾什維克的政策都跟民粹派當年的主張沒有區(qū)別，但是他們?nèi)匀绘?zhèn)壓民粹派。很多人說列寧是反民粹派起家的，怎么會學民粹派呢，這就是列寧的高明之處，以你的口號來反對你，這就是一種換位。斯托雷平得罪了幾個方面，貴族、農(nóng)民都反對他，而且革命的政黨、極右的團體也都反對他，經(jīng)過幾次暗殺，斯托雷平最后被社會革命黨人刺殺了。
這是刺殺斯托雷平的兇手，社會革命黨，這是當時的現(xiàn)場(圖)。我們知道，前兩天貝•布托被暗殺了。
這是斯托雷平去世之后的送葬場面，因為照片太久了，本來就是上個世紀初的照片，大體還可以看出現(xiàn)場的狀況。
這是當時給斯托雷平的一個雕像。(圖)。
俄國人現(xiàn)在把斯托雷平看成是改革家，這是現(xiàn)在莫斯科對斯托雷平的雕像，就是俄羅斯的評價體系發(fā)生了一定的轉換。
大家都說十月革命的口號是要土地、要和平，肯定布爾什維克贏得支持是因為分得了土地，不對，土地是農(nóng)民自己分的，其實在一戰(zhàn)末期，在刺殺了斯托雷平之后，農(nóng)民村社開始自行重新分配土地，其實就是開斯托雷平改革的倒車。在十月革命之前，可以說接近90%的土地已經(jīng)分配完畢了。布爾什維克能夠成功，直接的原因是當時俄國卷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俄國在一戰(zhàn)當中的部隊有一千一百萬，可以說青壯勞動力都在前線，但是村社分土地是以在村人口分地，所以如果人不在土地是分不到的。當時布爾什維克提出了一個口號，我們不要君士坦丁堡，我們要土地。所以這是瓦解軍民最主要的口號，后面在分地，前方的人怎么有心打仗？這個土地不是布爾什維克分的，只是布爾什維克拿到政權之后，對這次分地沒有表示異議。其實臨時政府其他黨派也說我們要分土地，斯托雷平的政策這時已成了過街老鼠，現(xiàn)在都說“改革共識”，那時的俄國，“反改革”倒成了共識。只是其他黨說新土地法要通過立憲會議召開，要從法律程序上進行。其實這次土地的分配，是農(nóng)民自己自行完成的。
當時從統(tǒng)治者的一方來說，為了轉移國內(nèi)的危機，要打一場戰(zhàn)爭。現(xiàn)在有俄羅斯學者說，如果一戰(zhàn)俄國能撐到1918年打贏，絕對不會有十月革命。這個話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歷史沒有“如果”。當時很多人，包括立憲民主黨，這是當時俄羅斯最大的民主黨派，他們認為十月宣言之后的俄國就已經(jīng)不是專制的俄國了，已經(jīng)是君主立憲的俄國了，對這個俄國我們是應該起來捍衛(wèi)的。立憲民主黨的首領米留可夫把他16歲的孩子就送上前線，第一次戰(zhàn)爭就犧牲了。
俄國的這一場戰(zhàn)爭可以說俄國的一場自殺，它跟革命聯(lián)系起來。當然布爾什維克也看到了這是反對沙皇當局最好的一個時機，所以當時的口號，“誰控制了士兵，誰就卡住了沙皇的咽喉”，當時列寧對一戰(zhàn)提出的口號，就是“變外戰(zhàn)為內(nèi)戰(zhàn)”、“使本國戰(zhàn)敗”。那時士兵都想趕緊回家來參與分土地，布爾什維克如此反戰(zhàn)，所以布爾什維克在士兵當中迅速走紅，人氣急升。他們在前線組織與“敵人”聯(lián)歡，鼓勵開小差，鼓勵“士兵民主”槍斃軍官。所以很多士兵并沒有參加布爾什維克，但是他們都自稱 為布爾什維克。這樣的情況下，部隊丟棄前線，大量士兵跑回國內(nèi)，結果法不責眾。
在這樣的狀況下，突然不期而至的是二月革命。實際上二月革命是因為當時所有的青壯年都上了前線，連面包師都上了前線，俄國人不像中國人都是自己做饅頭，他們都是在面包房買面包，先是主婦們買不到面包發(fā)生騷動，然后大量回來的士兵騷動，先是有人開了一槍，然后有人從監(jiān)獄里把政治犯都放了出來，俄國騷動起來。沙皇調(diào)兵遣將卻無人理睬，他只好說我退位，讓自己的弟弟繼位，可是他弟弟比較開明，他說我不繼承，我等立憲會議召開，選上誰就由誰來主持政府。那時很多人還給沙皇的弟弟拍去電報，祝賀他如此開明。后來這些信落到布爾什維克手里成為這些人“勾結沙皇”的證據(jù)，導致很多人被槍斃。沙皇政體因二月革命突然坍塌，這時組織了蘇維埃，用蘇哈諾夫的話來說，沒有一個政黨組織和策劃了二月革命，當時那些著名的革命家都不在，社會民主黨領袖多流亡海外作政治僑民，社會革命黨人多在流放地服苦役，列寧是4月17日回來的(回來就搞了有名的“四月提綱”)，托洛茨基是5月從美國趕回來的，斯大林是從西伯利亞流放地趕回來的，二月革命時他們都不在場。
那么俄國革命為什么能夠爆發(fā)呢？我覺得有幾點要跟大家說的。首先就是宗教反對派，現(xiàn)在所有說俄國革命的完全把宗教反對派涂去，其實這是存在很久的，十七世紀就已經(jīng)存在了，沙皇當時要進行宗教改革，就是要教會官方化、教權服從皇權。民間不少傳統(tǒng)宗教力量不同意，這些人就開始跟沙皇決裂了。人數(shù)占到多少呢？10%，而且這些人后來都從事工商業(yè)，工商業(yè)者65%的人都是這些所謂“分裂教派”，他們是反沙皇最積極的力量，雖然他們跟社會主義沒有關系，可是他們把大量的錢和物拿來支持反沙皇的政治派別。這一點很重要，很多人都沒有想過，這些職業(yè)革命家以什么為生，搞革命的資金從哪兒來，很少有人提這樣的問題，其實這是革命最關鍵的，沒有錢怎么搞革命呢？其實錢就是來自這些分裂派，這是一個宗教反對派。甚至這里面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分裂派的很多人發(fā)財后資助文化事業(yè)，像著名的莫斯科大劇院就是分裂派干的，還有博物館等等。布爾什維克影響最集中的幾個大工廠，普梯洛夫廠、索爾莫沃廠等，廠主都是分裂教派，他們允許組織工人赤衛(wèi)隊，所以才能將力量做大。
這些人中最著名的叫莫羅佐夫，是普梯洛夫的廠主。1907年他既痛恨沙皇專制，又感到革命可能會以暴易暴，焦慮不能自拔，竟然自殺了。遺囑把所有的家產(chǎn)捐給反對派。遺囑的執(zhí)行人是高爾基的夫人。于是各個反對派爭相籠絡高爾基。列寧更是極力和高爾基搞好關系。于是高爾基成為布爾什維克的“金主”。高爾基控制著分裂教徒大量資金，由他的夫人來執(zhí)行。其實《真理報》在地下狀態(tài)時，都是由分裂教徒的錢來資助，才能夠這樣延續(xù)下來。這就是后來高爾基對十月革命抨擊得那么嚴厲，說了那么多激烈的“不合時宜的話”，但列寧始終給他留面子的原因?？墒乾F(xiàn)在很少人提到這一點，因為分裂教派和唯物論者、馬克思主義者沒有任何關系，并且由于反對中央集權，后來在蘇聯(lián)時期受到比正統(tǒng)東正教會更嚴酷的鎮(zhèn)壓，可是當初如果沒有分裂教派在經(jīng)濟上的的大量贊助，真的不可能有俄國革命。
還有就是知識分子。俄國的知識分子從一產(chǎn)生就是思想反對派，他們一直跟沙皇是隔膜的，他們說我們存在的價值，就在于反對這個體制。當然，他們?nèi)藬?shù)不多，索爾仁尼琴把十月革命稱為一場骯臟的革命，一會兒我會說下原因。其實俄國的知識分子人數(shù)不多，但是影響很大?？梢哉f他們就是天然的公共知識分子，反對體制的一種力量，他們的歷程充滿艱辛，所以俄國知識分子普羅大眾性、堅定性，和中國士大夫也有很大的不同。
還有非俄羅斯主義反對派，有幾大支力量，一個是波蘭，波蘭當時是俄羅斯的屬地，有兩千多萬人。還有格魯吉亞人，斯大林本人就是格魯吉亞人。還有就是猶太人，俄國有530萬的猶太人，沙皇的反猶是歷來的，一點也不亞于希特勒，只不過大規(guī)模的屠猶行動沒有像希特勒那么發(fā)生，可是歷史上反猶暴行也是經(jīng)常有的。
第一屆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召開的代表大會上，57個代表里猶太人占到25個，早期蘇維埃執(zhí)行委員會里他們也占到很大的比例，列寧也有一部分猶太血統(tǒng)。斯大林后來恢復反猶傳統(tǒng)，他曾私下說：我是俄羅斯幫，要把俄國革命當中的猶太幫一一清除掉。孟什維克里猶太人尤其多，這兩個猶太人就是孟什維克的首領(圖)。馬爾托夫年輕時和列寧的私交非常好。后來雖然各自成為兩派首領，他還是為列寧說過話。二月革命之后，很多人說由德國人安排回國的列寧是間諜，拿了德國的錢，馬爾托夫說我以我的人格擔保沒有那事兒。他堅決反對排斥列寧。但后來列寧對孟什維克動手的時候，一點也不手軟，他后來被趕出國外。列寧在彌留之際，給自己的夫人說的一句話：“聽說馬爾托夫也快死了……”，可能他回首當年也是百感交集。馬爾托夫比列寧晚死一年，他是1925年去世的，列寧是1924年去世的。
關于孟什維克，我們都知道“孟什維克是機會主義者、小資產(chǎn)階級政黨”等等。其實是這樣嗎？不是這樣的。孟什維克在俄語中就是少數(shù)派的意思，1903年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第二次代表大會召開，我們都知道有民主集中制，我們知道這個東西來自于聯(lián)共(布)，實際上民主集中制來自于民粹派，這一套建黨模式那時就已經(jīng)有了。當時馬爾托夫按照第二國際的建黨原則，列寧主張以民意黨的原則，因為列寧的哥哥是民意黨的，刺殺沙皇而被殺害。這個時候發(fā)生了爭論，當時一次會議上因為參加社會民主黨的猶太工人組織退出，列寧這一派獲得24：20的優(yōu)勢，自此就自稱布爾什維克(“多數(shù)派”)，其實在其他場合列寧一派經(jīng)常是黨內(nèi)的少數(shù)。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是名不副實的稱呼，。
關于民意黨的建黨原則，我不詳細說了?，F(xiàn)在關于入黨要兩個介紹人等等規(guī)定，考其來源真的都不是來自于共產(chǎn)黨，是來自于民粹派。我們現(xiàn)在對這個了解都是很少的。當時盧森堡、托洛茨基都跟列寧發(fā)生爭執(zhí)，說黨員成了齒輪、螺絲釘，按照領袖的意志來運作，這種“手工業(yè)方式”最后的狀況，就是個性的喪失，任何事情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多數(shù)服從中央、中央服從領導人，這樣的教主狀況下，不允許質(zhì)疑，跟馬克思提出的現(xiàn)代政黨原則有很大的區(qū)別。關于建黨方面的內(nèi)容，也不能展開說了，總之他們說列寧是雅各賓分子，是新的羅伯斯比爾。
這場黨內(nèi)斗爭是不了了之，因為當時雙方?jīng)]有其他的政見之分，而且黨員人數(shù)很少的情況下這種爭論幾乎是一個“學術問題”。列寧的主張未被采納，但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都在一起，在那樣的地下狀態(tài)里，也只能采取幫會的，類似黑社會的組織，也只能是這樣。所以可以說兩派的主張都體現(xiàn)了。這一場爭論當時似乎沒有什么結果。但是要跟大家說的，當時第一個俄國馬克思主義的組織，勞動解放社，除了早去世的人，后來都是孟什維克，參加建立第二國際，和馬恩打過交道的俄國革命者，活到后來的也都是孟什維克。蘇聯(lián)的教科書對他們的定性，現(xiàn)在俄羅斯已經(jīng)沒有人這么說了。我覺得用溫和的社會主義者，再說的過頭一些，教條的社會主義者，更準確的應該是說社會民主主義在俄國的分支，這樣更確切。其實他們是最遵循馬克思主義的，完全按照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來做。
布爾什維克可以說是激進的，雅各賓的社會主義者，這樣的稱呼當時就有了。這是列寧剛剛回來的時候，四月份從瑞士回國的時候(圖)，這張照片大家可能見的比較多。
十月革命里我們要談到的立憲會議，當時所有政黨都提出要召開立憲會議，其實立憲會議和面包、和平是同樣重要的，面包也是需要立憲會議來肯定的。各個政黨都認為，列寧也認為，蘇維埃是一個臨時機構，我們必須要有一個合法的授權，那么這個合法的授權就是立憲會議。列寧推翻臨時政府的理由之一，也是認為臨時政府在不斷的推遲立憲會議的召開，甚至在十月革命前夜，真理報，那個時候叫工人之路報，還刊登通欄標語：把工人階級的政黨選進立憲會議，我們保證服從立憲會議的選舉。后來公布布爾什維克在這場選舉中只獲得23.9%的選票。這大大出乎列寧的意料，列寧當時想在有效的動員下，我們控制了軍隊的狀況下，可能會獲得多數(shù)。結果呢，是社會革命黨獲得半數(shù)的選票，因為他們是農(nóng)民的政黨，有一百萬人，而布爾什維克當時在農(nóng)村幾乎沒有什么力量。
列寧在這之前也是經(jīng)常提，如果有自由的選舉就不可能有內(nèi)戰(zhàn)，有了自由的選舉我們才有一種真正的合法的授權，這之前列寧談了很多這樣的話。
還有一個重要的事實是：實際上臨時政府不是一個，二月到十月期間有五屆臨時政府，這五屆臨時政府一屆比一屆左，到最后攻打冬宮時里面的部長基本上都是社會主義部長，就是溫和社會主義的部長。我以負數(shù)為右，正數(shù)為左，其實一屆比一屆，你們看最后的左傾度，到蘇維埃的時候，就是2了，推翻的那一屆臨時政府就是1.63了。當然這些數(shù)據(jù)，我不跟大家介紹是怎么得來的，從剛剛開始的第一屆臨時政府，從負的1.07，然后到正的，最后到2，可以說推翻的臨時政府和蘇維埃政府真的差別不大，“冬宮之夜”雙方各自依靠的波羅的海水兵和士官生，也都是軍隊當中擁護社會主義的力量。
因為時間關系，我不能細說了。我下面要說冬宮之夜。俄歷10月24日，各黨派召開的共和國預備議會上，社會主義者已占多數(shù)但尚容納了幾個立憲民主黨人的克倫斯基聯(lián)合政府受到不信任投票，這意味著他們將辭職而出現(xiàn)一個“清一色社會主義者政府”，當然未必是清一色布爾什維克政府。但就在這一天的晚上，列寧發(fā)動了搶先奪權。其實水兵和士官生的沖突算不得什么“左右斗爭”，因為士官生歷史上本來是俄軍中最左的部分，這之前他們不斷請社會主義的“名嘴”——當然這是現(xiàn)在的說法，布爾什維克的宣傳動員能力強，士官生經(jīng)常請他們來講演，可以說相互之間的差別并不太大，只是他們反對暴力奪權而已。
當時阿芙樂爾號巡洋艦在大修，一戰(zhàn)之前它已經(jīng)沒有戰(zhàn)斗力了，大修中既沒有裝彈，也沒有人員。但是有一個司務長別雷舍夫比較親布爾什維克，在24號晚上才臨時任命別雷舍夫為阿芙樂爾號的政委，他向冬宮打了幾發(fā)空彈(沒有彈頭)。奪權當晚蘇維埃宣布整個過程“沒有流一滴血”。以后有人說有六個人傷亡，有人說沒有人死亡，幾乎可以說是不流血的。在蘇共二十大的時候赫魯曉夫就有說到這一點。這一場“暴力革命”也是波瀾不驚，沒有巷戰(zhàn)，也沒有發(fā)生什么大的抵抗，第一次組織沖擊，里面有兩個營，一個婦女營，一個士官生營，外面是赤衛(wèi)隊，其人數(shù)，托洛茨基說全俄國也不到25000人，而沖在前面的是水兵。第二次準備沖鋒時，冬宮的衛(wèi)隊長自己打開了大門，他覺得這無謂的斗爭斗什么啊，里外都是社會主義者，就把大門打開，把他們帶到臨時政府部長開會的會議廳。
第二天一個著名的畫家去看了現(xiàn)場，說是沒有太多戰(zhàn)爭的痕跡，記者也去拍了，現(xiàn)在我們看到一個記者拍到的，正面有一扇窗戶被打破，包括布爾什維克也說輕易的成功，流血很少，可以說是波瀾不驚的成功。這一場跟我們看到的《列寧在十月》電影里的場面是完全不一樣的。當時成功了的布爾什維克自稱第六屆臨時政府，也非常低調(diào)。因為要宣傳召開立憲會議，大家都不覺得有太大的意外，如果要否定立憲會議，要進行這場革命的話，絕對不是這樣的狀況，很多人都幾乎不知道冬宮又換了一屆臨時政府。
當時的成功，與等待立憲會議都有關，大家都在等立憲會議的召開，全民選舉就走向了正規(guī)，這之前“城頭變幻大王旗”不過都是臨時的。
但是因為我剛才說了，在立憲會議選舉上布爾什維克是少數(shù)，輸?shù)袅诉@次選舉，不僅僅是選票，而且這次選舉是你奪權之后自己組織的，所以你也不能說是賄選。列寧后來沒理找理說是選舉依據(jù)的法律已經(jīng)過時，但考茨基和盧森堡后來都說，如果事前你們認為這部法律過時了，為什么又要組織這次選舉，為什么要展開那么宏大的宣傳呢？僅僅是因為自己選舉得了少數(shù)就不認賬，這不象話。當時列寧就想取締立憲會議，調(diào)了一個團，他當時和左派社會革命黨(剛與社會革命黨主流分裂而依附于列寧的民粹派組織)納坦松有一個協(xié)商：選敗了怎么辦，納坦松就說干掉，我們既然拿到了權力，能拱手相讓嗎？不能。當時很多派別，社會革命黨都想到布爾什維克是少數(shù)的情況會有非難，所以社會革命黨開會決定，我們一定要把社會主義的高調(diào)唱到讓布爾什維克這一派沒有話說的地步，而且對列寧鎮(zhèn)壓立憲民主黨等“非社會主義者”、剝奪其當選立憲會議議員資格的做法一聲不吭。結果列寧以什么樣的方式回報呢？他先是開放會場，所有的人隨便進來，所有的游勇散兵都可以來，會場全部都擠滿了人，以至于列寧口袋里的槍都被人順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以至于沒有辦法發(fā)言。
會議開到凌晨，士兵說累了，必須休會。然后大家休會，第二天再來的時候，刺刀已經(jīng)架在了門口。全民選舉的立憲會議就這樣被武力驅(qū)散。
當天就引發(fā)了抗議。其實在1月5日這一天，已經(jīng)為了防止立憲民主黨當選議員的參加，出現(xiàn)槍殺的行為了。立憲民主黨被取締，沒有辦法發(fā)出聲音。但社會主義者就起來抗爭。孟什維克組織了工人打著紅旗游行，抗議驅(qū)散立憲會議。參加的人數(shù)，有人說十萬或者五萬，或者一萬人。面對這么一場和平請愿，布爾什維克調(diào)來的軍隊開槍鎮(zhèn)壓，槍殺了不少請愿的群眾?，F(xiàn)在關于這場事件到底死了多少人，還是有爭議的。當時布爾什維克領袖之一、蘇維埃執(zhí)行委員會主席斯維爾德洛夫承認有21個人被槍殺，反對派說的那就多了。后來高爾基憤怒地寫下了《1月9日和1月5日》，他把一五慘案與1905年“流血的星期日”相比，他說俄國優(yōu)秀人士奮斗了百年的東西，就被布爾什維克的來福槍這樣輕易的扼殺掉了。這就是震撼世界的1月5日。
怎么能不震撼？原來是革命憲政，現(xiàn)在變成了革憲政的命，驅(qū)散立憲會議是非常大的震撼，它把革命的歷程完全顛倒過來，本來是民主革命，現(xiàn)在成了革民主的命，這是晴天霹靂！列寧說是“無產(chǎn)階級專政”粉碎了“資產(chǎn)階級民主”，后來干脆簡化地說，是專政粉碎民主，專政就成了一個褒義詞，民主則成為貶義詞。內(nèi)戰(zhàn)時俄國出現(xiàn)了“民主反革命”、“立憲反革命”這類稱呼。我跟一個同學講，他說不管你怎么說我都堅決捍衛(wèi)十月革命，但是你要看到十月革命的理想和實際之間發(fā)生很大的落差，到底是贊成之前布爾什維克的主張還是贊成奪權，他說贊成奪權，我說這其實跟農(nóng)民起義跟改朝換代沒有太大的區(qū)別，已經(jīng)跟初衷有很大的背離，我現(xiàn)在說的是事實，至于說價值怎么褒貶，可以討論。
前面說過“十月革命”、即冬宮的那場奪權確實倒不是那么震撼，真正的震撼來自于1月5日。解散立憲會議，是俄國大流血的開始。當時大家都把蘇維埃當做是第六屆臨時政府，沒有太大的爭議。但是驅(qū)散立憲會議使俄國大亂，民主派自然是反抗布爾什維克取締憲政，就是非民主派也乘機而起，本來大家如果都認同游戲規(guī)則，要選舉，那好大家都去選舉。如果現(xiàn)在不認同選舉，大家都出來搶江山，那沙皇的遺產(chǎn)憑什么就是布爾什維克的，你可以搶，我也可以搶，這就是三年的俄國內(nèi)戰(zhàn)。這場俄國內(nèi)戰(zhàn)造成1300萬人死亡，這比幾個人受傷或者死亡是不成比例的。我們現(xiàn)在都知道，14國的武裝干涉，國外帝國主義要把新生的布爾什維克政權扼殺在搖籃里，這些話我都不知道講了多少次，真正的狀況是什么呢，因為在打內(nèi)戰(zhàn)，各派的勢力都跟國外有一定的聯(lián)系，有親德有親英法親土耳其等等，所以把他們的盟友都卷了進來。當時這些派別打的最大的口號，“一切權力歸立憲會議”，各種力量都聚集在立憲會議的大旗下，這是一個合法性。
內(nèi)戰(zhàn)是什么，列寧的這段話，我也不敢杜撰，列寧說，“內(nèi)戰(zhàn)就是蘇維埃政權反對普遍、直接、平等、秘密選舉的斗爭”，其實原來普遍、直接、平等、秘密是布爾什維克的主張，現(xiàn)在顛倒過來了。列寧說，“情愿者命運領著走，不情愿者命運拖著走”。俄國內(nèi)戰(zhàn)，直到勝利，布爾什維克奪得政權，從專政到專制的轉換。羅馬共和的時候，軍事獨裁官在戰(zhàn)爭狀態(tài)下有六個月的獨裁，也就是以后法律不追究你這六個月的任何行為，這叫“專政”，就是臨時中斷共和民主。如果是永久中斷，和平時期也獨裁，那就不是“專政”而是專制了。原先馬克思認為在沒有普選權的情況下，資產(chǎn)階級不會自動讓出政權，勢必要有一場內(nèi)戰(zhàn)，打內(nèi)戰(zhàn)必須要有軍事上的獨裁，所以馬克思使用的意義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六個月之后必須要還政于民，如果你六個月延長，必須要再次授予權利，專政和專制不一樣，專制是一種常態(tài)，是制度化的東西，而專政是臨時狀態(tài)，馬克思使用這個詞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十月奪權后，蘇俄本來一度解散了軍隊，當時作為蘇俄武裝力量“總司令”發(fā)布命令的是準尉克雷連科，相當于排長吧。這在軍事史上成為一個笑談。但一五慘案后蘇俄立即恢復、而且迅速擴充了軍隊，并且停止“士兵民主”，把以煽動開小差為能事的準尉“司令”克雷連科等人全部調(diào)離。換上“政委”監(jiān)督下的舊軍官，使用人質(zhì)法、督戰(zhàn)隊等托洛茨基坦言“與沙皇軍隊一樣”(其實更嚴厲)的方式來治軍并贏得了戰(zhàn)爭。
最后提一下孟什維克。孟什維克因為在內(nèi)戰(zhàn)爆發(fā)之后發(fā)生了分裂，非常尷尬，很多人本來反對列寧的“專政”，包括馬爾托夫，從第二國際以來的社會主義者都支持自由、民主；但是在“資產(chǎn)階級”與蘇俄的戰(zhàn)爭中如果反對列寧，那不是與“資產(chǎn)階級”同流合污了嗎？于是發(fā)生分裂。國外很多孟什維克僑民仍然反對列寧的專政，國內(nèi)的馬爾托夫等人則認為，在非常狀態(tài)下要幫列寧一把，再怎么說列寧也是我們過去一起奮斗的。所以孟什維克放下跟布爾什維克的分歧，轉而支持布爾什維克，當時格魯吉亞民主競選上臺的孟什維克要求脫離蘇俄而獨立，蘇俄已經(jīng)承認，孟什維克中央為了示好于列寧卻把格魯吉亞的同志開除了。他們一廂情愿地希望：內(nèi)戰(zhàn)期間支持了布爾什維克的“專政”，將來和平了它就會同意民主；我們幫了列寧，難道還要對我們專政嗎？
結果列寧是對孟什維克全面的封殺，社會民主黨的這一支有過實驗的案例，就是格魯吉亞的孟什維克，這就是格魯吉亞的孟什維克兩個代表人(圖)，他們從1917年底到1921年執(zhí)政，蘇俄在內(nèi)戰(zhàn)中承認其獨立并與它相安無事，但消滅了其他對手后騰出手來就攻滅了格魯吉亞。孟什維克在這里的事業(yè)應該說提供了一個案例，只有三年，但是完全跟布爾什維克不一樣。這是他們的蘇維埃代表，執(zhí)行委員會人員(圖)。這些圖片都是非常寶貴，完全按照巴黎公社一樣，沒有正規(guī)軍，都是國民衛(wèi)軍，選舉獲得了多數(shù)，分配土地的方式都跟整個蘇聯(lián)的模式不一樣。時間關系，不能展開了。
這是格魯吉亞當時的司令(圖)，這是當時他們組成的國民衛(wèi)隊(圖)。
當時第二國際的代表團來，在火車站夾道歡迎(圖)。
紅軍在1921年內(nèi)戰(zhàn)打完之后，大量的騎兵進入第比利斯(圖)。一個小小的山城，格魯吉亞的軍隊不足以跟紅軍抵抗，中間有很多的內(nèi)容，我想留給大家提問，我就跳過去了。我今天就講到這里，謝謝大家。
【主持人：】一個半小時的確是時間太短了，這樣一個關于十月革命的議題是非常的復雜，金老師不得不大略的說一下歷史。今天金老師的講演，就我個人來說，是完全一個不一樣的十月革命的面貌，中間提到立憲會議這樣的關鍵詞，讓我對十月革命的理解有了全新的視角。對于十月革命俄國這樣的一段歷史，其實是有很多發(fā)散性的思維，我坐在下面聽，就會感覺到現(xiàn)實和歷史、中國和俄國，都有相當?shù)目杀葘χ?。遠的不說，今天我們來看俄羅斯的普京，接下來會在新的選舉中的一些動作，也是我個人很感興趣的問題，有類似在05年革命之后，俄羅斯這樣一個憲政的機會，或者說重新走向民主國家的可能和現(xiàn)在中國的這樣一種選擇，也是有很多有意義的可以進行參照的價值。
當然，我在這里不占用大家提問的時間了。下面的時間開放給在座的各位。
【現(xiàn)場提問1：】金老師，我有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您這么長篇大論主要是提到十月革命的背景，歷史、宗教、經(jīng)濟、文化方面的原因。但是中國革命的歷史、文化、經(jīng)濟發(fā)展跟宗教，都與俄羅斯千差萬別，最后全照搬了前蘇聯(lián)這一套，提出了相同的目標、建立了相同的政權，有人說中共就是蘇共的卵翼，現(xiàn)在有一句話“熱愛祖國”，這個祖到底是哪里，有人說因為是共產(chǎn)主義蘇聯(lián)是遠祖，所以我們要歸祖。這問您如何評價這件事？
第二個問題，您剛才提到十月革命是一個民粹主義的大釋放，中國49年革命其中一個口號，工農(nóng)階級聯(lián)合起來，廣大農(nóng)民分土地。那么中國革命是不是也是一個民粹主義的大釋放呢？謝謝。
【金雁：】第一個問題，您自己在問題里就已經(jīng)回答了，當然的確可以說是沒有共產(chǎn)國際就沒有中國共產(chǎn)黨的成立，但中俄差異很大，陳獨秀后來和共產(chǎn)國際翻臉，毛澤東對共產(chǎn)國際肯定有看法，但其實不像過去講的那樣抵制，他對國際可以說是陽奉陰不違，只是在國際沒有表示的問題上搞自己的。但是如果馬克思主義不經(jīng)過俄國的改造，到中國很難嫁接，所以這個二傳手，讓中國更好消化馬克思主義。1949年之后有沒有民粹主義，這不在我的研究范圍內(nèi)，對不起，可能有別人可以回答，但是俄國關于民粹主義的這個話題，我在這里沒有辦法展開，我曾經(jīng)在北京專門做過民粹主義一講，因為牽涉到理論上的梳理太龐大，從事實來說，我剛才已經(jīng)說了，的確當時列寧想的，我們借用民粹派的力量和口號，并不見得要搞民粹派，后來他發(fā)現(xiàn)回不去了，提供給他的平臺并不是一張白紙。這是一點。第二點，他是認為在這種狀況下，民粹主義有很多東西實際上跟布爾什維克是相通的，比如說民粹主義很主要的就是人民專制，實際上跟布爾什維克后來搞的就是這一套，逐漸在政治上演變，原來就有所鋪墊。我就先回答到這里吧。
【主持人：】有一位聽眾寫上一個紙條，請問金雁老師，現(xiàn)在俄羅斯主流輿論對托洛茨基、普列漢諾夫有怎樣的看法？
【金雁：】現(xiàn)在俄羅斯的主流媒體，托洛茨基談的比較少，托洛茨基研究的東西還是有，但是基本上還是在學界范圍內(nèi)。托洛茨基現(xiàn)在在社會主義這個正統(tǒng)的理論當中，劃到第四國際，我們現(xiàn)在國內(nèi)對托派仍然還是沒有開禁的，在俄羅斯隨便談是可以的，托洛茨基非常矛盾，因為他在整個十月革命當中，包括跟斯大林決裂之前，在俄國大流血過程中是最主要的一個人物。但是托洛茨基同時又是黨內(nèi)斗爭的犧牲者，大家知道1940年斯大林派去的人，讓他永遠的閉上嘴了。所以對托洛茨基的評價比較復雜也比較矛盾。
對普列漢諾夫的評價還是比較高的，尤其是信仰社會主義的老人，普列漢諾夫遺囑四萬多字出現(xiàn)，其實這是假的，因為遺囑是輾轉拿出來的，說是他口述的，后來為什么判斷是假的呢？因為用了很多詞匯，是當時俄語當中沒有的，太現(xiàn)代俄語化。不過這個東西的確是根據(jù)普列漢諾夫的思想寫的，但是過于的預言化，他是一個理論家，他不會把俄國的每一個階段預言掉，四萬字的遺囑幾乎把俄國此后的劇變，每一步都預想到了，所以不可信。現(xiàn)在社會民主主義，當然普京人造了一個這樣的政黨，但是已經(jīng)不再跟老祖宗接軌了。我是去年去俄羅斯的，在俄國已經(jīng)沒有太多社會主義的信仰者，但熱衷民主的也不多，倒是懷念沙皇、看好東正教的“傳統(tǒng)派”不少。左派沒有新理論，現(xiàn)在俄共每次選舉都是一蹶不振，越來越走下坡路，其實跟理論創(chuàng)新很少也是有關系的。立陶宛的左派的報紙，就是叫孟什維克，但是在俄羅斯這樣的牌就是打不出去。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
【現(xiàn)場提問2：】這五十幾年來，從1948年到現(xiàn)在，存在不存在中國一個周期病的問題呢？
【金雁：】老先生的問題，我主要是講俄羅斯的問題，中共的問題第一不是我所長，但是我覺得有一些問題，俄國是我們最大的鄰國，我這里沒有講，其實我寫了一本書，蘇聯(lián)一黨制的形成，出不來，稿件拿去也沒有辦法發(fā)出來，我是這樣想的，蘇共劇變一個很大的先導是歷史熱，為什么是歷史熱呢？很多人都沒有想到，就是因為嚴肅、正規(guī)的史學研究缺位，長期以來的編纂歷史、誤導大家，等到老百姓一旦有了知情權，民間一哄而上的這些東西，聳人聽聞的東西就會充斥在期間。所以如果我們要真的為我們的這個政府、為我們的國家著想，接受蘇聯(lián)的教訓，應該正視這些歷史，把它拿出來，畢竟是歷史，不管你認可也好，或者喜歡也好，就是這樣發(fā)生的，我們現(xiàn)在的東西和歷史不能割斷，我們必須要正視。我經(jīng)常拿著文章跟主編說，主編說這些文章不能登，我問為什么不能登，他說影射性太強，我說我毫沒有影射。
【主持人：】對歷史的還原是當下一個大問題，正像廣東正在掀起解放思想的大討論，我想誰也沒有權力可以壟斷歷史、壟斷真相，充分交流、不斷討論，才是國家的希望所在。
【現(xiàn)場提問3：】我想請問，普京執(zhí)政這幾年俄羅斯發(fā)展很快，跟戈爾巴喬夫相比變化很大，現(xiàn)在俄羅斯在各方面發(fā)展很快，普京執(zhí)政的概念究竟是什么，是把俄羅斯想帶到一個什么樣的境地，是想重做另外一個超級大國嗎，而不甘心當一個二流的人物。普京的雄心壯志我覺得是非常大的，而且敢說敢干，敢和美國叫板，跟很多國家不一樣，而且俄羅斯有這樣的經(jīng)濟、軍事、科技實力，國土遼闊。
【金雁：】我知道很多人都非常關心當前俄羅斯的問題，尤其是現(xiàn)在杜馬大選、明年總統(tǒng)大選，他自己說要退出當總理，也有人說現(xiàn)在才是真正普京時代的開始，因為普京已經(jīng)布好了自己的團隊。普京和葉利欽時代有什么不同呢？普京時代的權威部門的人，可以說跟葉利欽時代不太一樣，葉利欽時代基本上是在院外讓寡頭活動，自己擔任仲裁者。還有就是你剛才說到的，他對俄國扮演二等國的角色不甘心，這不單是普京個人，這是許多俄羅斯人的想法，上帝給了你特殊的使命，從俄羅斯來說，我就是有使命的民族，所以大俄羅斯民族情緒是非常強烈的。他們覺得哪怕是在危難時期，也不能看別人的臉色說話。現(xiàn)在全民族認為，俄國的振興更加重要，這是普京能夠贏得更高選票的主要原因。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普京可以說在很多地方，在政治體制方面是有所倒退的。比如說他很多地方，權力消息的來源主要是克格勃，還有別斯蘭事件等方面，和美國叫板也是他一個外交上的主要策略，現(xiàn)在俄羅斯給伊朗撐腰，包括大量的給伊朗賣武器。
我認為太強大的俄羅斯，從中國國家利益來說并沒有好處，蘇共和中共之間曾經(jīng)在蜜月階段之后翻臉，以至于到百萬雄兵云集邊境，還有珍寶島事件，我們都經(jīng)歷過，我倒是覺得俄羅斯不用那么太強大。這是站在我們國家利益，如果站在俄羅斯利益上可能就不能這樣考慮，俄羅斯現(xiàn)在經(jīng)濟狀況比較好，主要是石油，現(xiàn)在他連續(xù)6.5%八年的增長，主要是石油在漲價的狀況下，其實這種經(jīng)濟也是有比較脆弱的局面，如果石油一旦降價，對俄羅斯的經(jīng)濟狀況也是有非常大的打擊。普京也是意識到，但是也是很難預測到。普京大家老是說他是變戲法的人，帽子下扣的未必就是真的，前一段時間他說退休之后就要當退休黨，然后又怎么樣，可是我們知道俄國歷史上從來是榮耀歸總統(tǒng)、錯誤歸總理，如果他當總理的話，他又不擅長經(jīng)濟，這樣的狀況都是未知數(shù)，我們只能拭目以待。
【主持人：】接著這個話題，我想請問金老師一個問題，剛才我們聽到十月革命爆發(fā)的前因后果，俄羅斯錯過了一個走憲政的機會。在那樣的一個歷史潮流下，最后選擇走上了新的專制。冷戰(zhàn)結束之后，我們說其實又面臨走向民主和憲政的機會，但是俄羅斯的轉型從政治上，剛才金老師也說到了其實從民眾到政治家，都有走回過頭重走威權政治的訴求，是不是民主和憲政類似這樣的政治概念，或者政治實踐，或者政治制度，對某些國家，尤其是東方民族，是真的有天然不適應感？
【金雁：】我認為文化和傳統(tǒng)還是有一定的因素，不能完全的忽略到，就是有思維的特性，有差別。但是我們不能以傳統(tǒng)文化為框，什么都往里面裝，我們現(xiàn)在的東西不能讓老祖宗、孔夫子負責，我們自己要負責。有同學問我們該怎么做，我說現(xiàn)在做起，自己做起，當別人的利益受到損害的時候你不要袖手旁觀，否認下一步就是你。在座很多老人，我父親已經(jīng)故去，1995年故去的，我父親留下了四十年的日記，我看了我父親的日記，反右的時候他不在，所以沒有打成右派，他非常慶幸，但是很快，反右沒有多久，反修的過程中，一大堆的帽子都在他那里。當然這是時代的悲劇，不是他個人，我想法，你慶幸了這次政治運動，根本躲不掉下一場。我認為民主和自由是帶有普適性的，不管你贊成什么，我經(jīng)常說，其實我不是黨員，我讀的社會主義書，超過中共黨員99%以上的人，我關心社會主義也超過這些人。而且，我認為社會主義也仍然會興盛，只要有不公平存在，就會有社會主義的土壤，但是不要把這些東西，都成為一個手電筒，社會主義這些東西都成為政治棍子，隨便我想打別人就可以，不是這樣的。馬克思剛剛開始創(chuàng)立這個主義的時候，就不是這樣。我們要回歸到原本的馬克思主義。
我不同意文化這些東西帶有什么特殊性，我們天然的就具有什么，如果我們這樣說的話，大家就太消極等待了，老祖宗已經(jīng)給定了這條道路，我們還做什么努力呢。我不同意這種說法。
【主持人：】有朋友遞上紙條，剛才金老師在演講的過程中是強調(diào)了民粹主義思潮，究竟俄國的革命與馬克思主義理論之間到底是怎樣的關系呢？
【金雁：】當然應該說馬克思主義是由馬克思政黨產(chǎn)生，俄國傳統(tǒng)的政黨就是民粹派。布爾什維克也是俄國社會民主黨，是后來分裂出來的。馬克思主義很多的理論，比如說取消常備軍等等，大家看《國家與革命》，實際上后來《國家與革命》里提到的東西都沒有實現(xiàn)。實現(xiàn)了的就是奪取政權，必須要成為一個有戰(zhàn)斗力的組織，要通過暴力革命。這些理論對俄國人還是非常有啟發(fā)的，否則像民粹派一樣，后來搞暗殺，民粹派在1910年到1917年暗殺了一萬三千人，數(shù)目非常大，每一個省都有情況發(fā)生，搞恐怖活動。
可是要說的話，它也背離了馬克思的很多東西，如果要說真正馬克思的實踐，我認為孟什維克更加接近一些，但是不幸的是，它只有三年的時間，我們沒有看到它完整的發(fā)展。
【現(xiàn)場提問4：】今天從金老師這里了解到了許許多多教科書根本學不到的東西。前不久在鳳凰衛(wèi)視有一個民間學者王康，也是說到俄羅斯民族有一個精神，我也去過俄羅斯很多次，這個民族缺乏真正的骨子里的自由、寬容、妥協(xié)的精神，到處都是那些喝醉了的人。連自己都救不了，怎么還能有“彌賽亞”精神呢？還有就是我個人認為，中國也不知道是天命，還是怎樣，學了俄國這樣的民族？中國人和俄國人最大的區(qū)別，中國人吃苦耐勞，中國沒有民營企業(yè)真的就跟他們一樣垮掉了，民營企業(yè)創(chuàng)造了很大的就業(yè)、稅收等等，對于未來中國政治的走向，我們會不會出現(xiàn)一個能夠真正代表民營經(jīng)濟的獨立政黨出來，像1688年那樣的英國“光榮革命”，南方都市報真的做的非常好，一定要保護他們的新聞輿論自由，在憲政的框架下進行真正的政治改革。
【金雁：】最后一個問題，你找錯了對象，不應該問我，我是一個學者，而且我是專攻俄羅斯和東歐歷史與現(xiàn)狀的學者。如果說中國的情況，最好不要找我這樣的學者問。
至于說第一個問題，提的非常好，正是因為你去過俄羅斯，所以了解，俄羅斯的非理性與“彌賽亞”精神是他們的兩個特點，俄羅斯很多東西都是跟酒聯(lián)系在一起的，酒在俄羅斯可能是一個政治詞匯，很多歷史大事件都是跟它聯(lián)系在一起的。說一個政治笑話吧，一戰(zhàn)為什么打輸，你可以看到都是沙皇禁止酒，打贏二戰(zhàn)，靠的就是酒和喀秋莎，戈爾巴喬夫為什么下臺，他是六次禁酒，確實這個民族面臨一個問題，男性壽命太短，跟喝酒有關系，戈爾巴喬夫下決心要改這個問題，結果導致他下臺。有一個酒鬼排隊買酒生氣了，說我要去克里姆林宮把戈爾巴喬夫殺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大家問他怎么樣，他說那邊(想殺人的)的隊排的比這邊還長。確實，俄羅斯那邊的日照太少了，但是怎么跟“彌賽亞”聯(lián)系起來？其實這個精神是跟宗教有關系的，要說到東西羅馬分裂，拜占廷被攻陷，都跟宗教有關系。東正教在基督教各派中保留原始基督教色彩最多，所以為什么叫正教？其實天主教只叫它“東教”。東正教認為拜占廷為什么被土耳其等攻陷，就是因為對宗教信條不遵守，所以有第三羅馬之說，第三羅馬就是莫斯科了。從那以后，“彌賽亞”在俄羅斯里非常流行。我曾經(jīng)說過這樣的問題，你們純粹是阿Q，他說我們就是以俄羅斯民族的犧牲給你們趟出了一條路，我說你這樣的話反著說有理，正著說也有理，但是在俄羅斯的確是精神支撐，尤其是在精神層面，俄羅斯的東正教有一個非常什么的東西，現(xiàn)在說要展不開。在精神層面，它是俄羅斯人非常主要的組成部分，不是說救不救自己，為什么現(xiàn)在很多人對蘇聯(lián)垮臺也有惋惜的，惋惜的不是蘇聯(lián)的垮臺，而是大國光榮，這種東西帶給俄羅斯制度的解體的影響更大。
只能這樣簡單的回答。
【現(xiàn)場提問5：】如果斯大林接受列寧留給他個人的十月革命的遺產(chǎn)，對列寧思想堅持比較好，執(zhí)行他的新經(jīng)濟政策，如果是布哈林黨政，不是斯大林接受他的政治衣缽的話，蘇聯(lián)會不會是另外一個景象呢？
【金雁：】其實這個問題非常重要，是民粹派有這樣的一個信條，或者說理念，既然我們通過善達不到目的，那么我們就可以通過惡來達到目的，在這個過程里目標是首要設定，手段是可以忽略不計的。民粹派這一套深被布爾什維克領會，可以用任何的手段達到自己的目的。這也是社會民主黨反對布爾什維克的原因，手段和目的是同樣重要的。在這個過程中，容易形成善良淘汰機制，心慈手軟者最后就會被淘汰，所以我的回答，布哈林不可能成為最后的勝利者，黨內(nèi)斗爭最后勝出的絕對不會是這些人，你的這個設定是不會存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