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所謂意淫，就是生翼的靈魂翩然脫殼，悄無聲息地飛翔于美妙的溫柔之鄉(xiāng)。
——題記
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dú)我癡
——《洛神賦》講稿（于女子讀書會）
“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jì)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讀《洛神賦》，首先要弄清序言中的兩個問題：一個是“黃初三年”，一個是“宓妃”。
曹植朝京師是“黃初四年”，這一年，曹植和白馬王曹彪、任城王曹彰兄弟三人一同進(jìn)京，結(jié)果驍勇善戰(zhàn)的曹彰莫名其妙的死去。據(jù)《世說新語.尢悔》記載：“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驍壯。因在卞太后閣共圍棋，并啖棗，文帝以毒置諸棗蒂中，自選可食者而進(jìn)；王弗悟，遂雜進(jìn)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預(yù)敕左右毀瓶罐，太后徒跳趨井，無以汲，須臾遂卒。復(fù)欲害東阿，太后曰：‘汝已殺我任城，不得復(fù)殺我東阿’”
此事之后，曹丕便下令，讓曹植和曹彪限時各回封地，并且不得結(jié)伴同行。曹植對曹丕的行為十分憤怒，寫下了一首著名的政治抒情長詩《贈白馬王彪》。如果序言“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jì)洛川”屬實(shí)，那么艷冠古今的《洛神賦》，就和《贈白馬王彪》寫于同一個時期。可能是曹植為了混淆時間才故意寫成“黃初三年”。欲蓋彌彰，香艷的《洛神賦》，也是一篇政治色彩很濃的作品——草木零落，美人遲暮，懷不世之才而不遇于世。
再說“宓妃”。宓有兩個讀音，一讀mi，一讀fu。這里當(dāng)讀fu，她是伏（宓）羲的女兒。在神話故事中，宓妃是一位容貌嬌好但品行不淑的“神”物。屈原在《離騷》中提到過她。屈原打算托人向宓妃求婚，后來覺得她雖然美麗但不守禮法，于是就放棄了她去另謀佳偶——“保厥美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游。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然而，《洛神賦》中的宓妃，不僅風(fēng)華絕世，多情多義，而且還恪守神倫，知書明禮。
在講讀《洛神賦》之前，先讀一下《紅樓夢》第五回的“警幻仙子賦”：
“方離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驚庭樹，將到時影度回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huán)佩之鏗鏘。靨笑春桃兮，云髻堆翠；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纖腰之楚楚兮，風(fēng)回雪舞；珠翠之輝輝兮，鴨綠鵝黃。出沒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yáng)。蛾眉欲顰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羨美人之良質(zhì)兮，冰清玉潤；慕美人之華服兮，閃爍文章。愛美人之容貌兮，香培玉篆；比美人之態(tài)度兮，鳳翥龍翔。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蕙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遠(yuǎn)慚西子，近愧王嬙。生于孰地?降自何方?若非宴罷歸來，瑤池不二；定應(yīng)吹簫引去，紫府無雙者也?！?/p>
這節(jié)文字的語碼，很多和《洛神賦》相同。以《紅樓夢》作者曹雪芹之才，寫一則詩賦，用不著套襲曹子建，但是曹雪芹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魯迅評《紅樓夢》，有一段絕妙的文字：“道學(xué)家看見淫，經(jīng)學(xué)家看見易，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這里就依魯迅先生所言，用“流言家”的“宮闈秘事”說，和“才子”的“纏綿”來解讀《洛神賦》。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隱的詩——香艷，曖昧?！百Z氏窺簾”，“宓妃留枕”，屬于意淫的范疇。所謂意淫，就是生翼的靈魂翩然脫殼，悄無聲息地飛翔于美妙的溫柔之鄉(xiāng)。對于這樣的情形，英國詩人濟(jì)慈《靈神頌》是這樣描寫的：
“在屏聲，草根清涼的花卉中，或芳眼惺忪，天藍(lán)，銀白，和含苞的紫紅，他們在草圃中呼吸均勻；他們交相擁抱，還有他的翅翼也連理；他們的嘴唇并未觸接，但也沒有道別，仿佛為手感輕柔的睡眼分開，并依然想要超越已有的吻數(shù)，在晨旦時愛神那溫柔的眼輝中……”
“宓妃留枕”，是說曹植與曹丕之妃甄氏有戀情，甄氏死后，曹丕就把甄氏的遺物玉縷金帶枕送給了曹植。曹植睹物思人，于是就寫下了這篇《洛神賦》。曹丕之妃甄氏，并沒有留下芳名，因?yàn)榇速x寫道：“洛川之神，名曰宓妃”，這樣后人就美甄氏之名曰“宓”——甄宓。玉枕留香，女人睡過的枕頭，不能不說是曖昧之物，把之贈送給弟弟，其真實(shí)的成分有多少，不得而知。才子與佳人和合璧，是一種傳統(tǒng)的良愿。玉枕，芳名，《洛神賦》這三件事，唯一可信的是眼前的這篇辭賦。所以說“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
把愛妃的玉枕送人，這樣的荒唐事，可能曹丕也做得出來。曹丕首先是位詩人，是一位寫出“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dú)何辜限河梁”的多情詩人。他和曹植，除權(quán)力之爭和兄弟之序之外，還有詩人與詩人的交往。詩人之間，是滋生韻事的溫床。李商隱就相信這件事，有詩為證：“宓妃留枕魏王才”。曹雪芹也相信，賈寶玉夢游太虛，在睡夢中和秦可卿親密接觸。叔叔神交侄媳，弟弟暗戀嫂子。那么，曹雪芹的“警幻仙子賦”，大量套用《洛神賦》的語碼，可能是為了喚醒讀者的意會。當(dāng)然，曹雪芹在這里套襲《洛神賦》，更重要是為了借助曹子建所營造藝術(shù)境界，來渲染一種如夢如幻，即真即虛，有因有果的空靈氣氛，這是一種藝術(shù)的套襲！從中，也更看到《洛神賦》在文學(xué)殿堂上的重要席位——連曹雪芹也要借重它。
“才子看見纏綿”。名山大川，夕陽西下，置身其中，是最容易讓人想入非非的。何況是才高八斗的曹子建？賦的開頭是一組三字句：“背伊闕，越轘轅，經(jīng)通谷，陵景山”，三字句，有利于營造一種急促的氣勢。如《阿房宮賦》的開頭“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再如謝惠連的《雪賦》“歲將暮，時既昏，寒風(fēng)積，愁云繁”。從這組三字句中，仿佛看到曹植一行人跋山涉水，車馬勞頓的情形。觸發(fā)詩人創(chuàng)作的靈感，是“日既西傾”的黃昏，還是“流眄洛川”的清波？是宋玉對楚王的巫山云雨，還是蒼黃翻覆的宮廷風(fēng)云？總之，顛簸于崎嶇山路的曹植，在洛水之畔，做了一個香艷綺麗的白日夢。
詩人在描繪宓妃的外貌時，可謂潑墨如云。詩人要讓宓妃之美，把宋玉筆下的巫山神女比下去。巫山神女“其始來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進(jìn)也，皎若明月舒其光”，洛川宓妃則“遠(yuǎn)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巫山神女“曄兮如華，溫乎如瑩”，洛川宓妃則“榮曜秋菊，華茂春松”。神女“襛不短，纖不長”，宓妃則“襛纖得中，修短合度”。神女“骨法多奇，應(yīng)君之相”，宓妃則“奇服曠世，骨像應(yīng)圖”。曹植以青出于藍(lán)的妙筆，讓“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宓妃之美，勝出巫山神女三分。宋玉把巫山神女置于宮闈殿堂的場景之中，而曹植卻將宓妃置于清波粼粼之上，這樣才有“凌波微步，羅襪生塵”曼妙，才有“攘皓腕于神滸兮，采湍瀨之玄芝”的挑逗，才有“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的溝通。
宓妃還是一位天真、大方的女性。當(dāng)詩人“解玉佩以要”時，她則“抗瓊珶以和”，真是“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大凡美女都矜持，故屈原說她“信美無禮”。所以曹植筆下宓妃的此舉，難能可貴。這樣，宓妃的“信修”、“習(xí)禮”和“明詩”的賢淑，再加上天真爛漫的秉性，秀外慧中，格外可人。
女人的可愛，在于善解人意。當(dāng)詩人悅其淑美，心旌蕩漾時，宓妃則潛淵為約，海誓山盟。可是當(dāng)詩人心存介蒂，擔(dān)心自己也會像鄭交甫那樣，被二位仙女欺弄時，宓妃則覺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玷污，顯得異常激動?！?/p>
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踐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女人嬌嗔，別富韻味。生氣的宓妃，神光四射，裙裾清揚(yáng)，穿花拂柳，長嘆當(dāng)歌。女人的可愛，還在于不糾結(jié)那些不愉快的事。短時間，宓妃又陽光明媚了，“爾乃眾靈雜遝，命儔嘯侶，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游女。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dú)處。”讀這節(jié)文字，很容易想起杜甫的一聯(lián)詩，“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天才君王天真女，纏綿情結(jié)纏綿緣。
賦中有節(jié)很熱鬧的文字：“于是屏翳收風(fēng)，川后靜波。馮夷鳴鼓，女媧清歌。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鸞以偕逝。六龍儼其齊首，載云車之容裔，鯨鯢踴而夾轂，水禽翔而為衛(wèi)”，這種筆法，開李白仙游詩之先河：“霓為衣兮風(fēng)馬，云之君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評論家稱這種筆法為“以樂景寫哀情”，兩位詩人都是用仙人云集，龍翥鳳翔的喧鬧來反襯孤寂落寞的心境。曹子建知道，洛神也知道，是說再見的時候了?！叭松袷獾馈?，云兒想成為一只鳥，鳥兒想成為一朵云；“盛年莫當(dāng)”，人生長恨水長東！
纏纏綿綿，余音裊裊。“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哀婉凄愴之余的宓妃，依然對詩人一往情深：“獻(xiàn)江南之明珰”，“長寄心于君王”。人生若此，足矣！
泰戈?duì)栒f：“肉體怎么又能接觸只有精神可以接觸的花朵呢？”無疑，宓妃是一朵的精神之花?！堵迳褓x》是懷念甄氏之作也好，是政治寄托也罷，一切附會都不牽強(qiáng)。但其纏綿悱惻，香艷綺麗，冠絕古今。
“一簾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dú)我癡”。曹子建在洛川這條愛河里，做了一次柏拉圖式的精神之旅。
附：洛神賦
曹植
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jì)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其辭曰：
余從京域，言歸東藩。背伊闕，越轘轅，經(jīng)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傾，車殆馬煩。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俯則末察，仰以殊觀，睹一麗人，于巖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爾有覿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艷也！”御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所見，無乃是乎？其狀若何？臣愿聞之?！?/p>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fēng)之回雪。遠(yuǎn)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襛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束素。延頸秀項(xiàng)，皓質(zhì)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聯(lián)娟。丹唇外朗，皓齒內(nèi)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quán)。瑰姿艷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tài)，媚于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yīng)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yuǎn)游之文履， 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
于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蔭桂旗。壤皓腕于神滸兮，采湍瀨之玄芝。余情悅其淑美兮，心振蕩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愿誠素之先達(dá)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習(xí)禮而明詩。抗瓊珶以和予兮，指潛淵而為期。執(zhí)眷眷之款實(shí)兮，懼斯靈之我欺。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收和顏而靜志兮，申禮防以自持。
于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踐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爾乃眾靈雜遝，命儔嘯侶，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游女。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dú)處。揚(yáng)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休迅飛鳧，飄忽若神，陵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jìn)止難期，若往若還。轉(zhuǎn)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風(fēng)，川后靜波。馮夷鳴鼓，女媧清歌。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鸞以偕逝。六龍儼其齊首，載云車之容裔，鯨鯢踴而夾轂，水禽翔而為衛(wèi)。于是越北沚。過南岡，紆素領(lǐng)，回清陽，動朱唇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dāng)?？沽_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xiāng)。無微情以效愛兮，獻(xiàn)江南之明珰。雖潛處于太陰，長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悵神霄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象，顧望懷愁。冀靈體之復(fù)形，御輕舟而上溯。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