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體檢室出來，賀帥找個人少的地方貓了下來，開始掏煙點火。叼著煙，捋起袖子，看著小臂上的紋身，眉頭快皺到姥姥家去了。

　　其實以前也沒那么想去當兵，但如今知道去不了，那種欲望反而強了起來。看著胳膊，心里開始生悶氣。本來想紋只鷹，結(jié)果好了后，哪里是鷹啊，怎么看都是只變種的燕子。如今，其他都合格，竟然因為這個過不了體檢這關(guān)，不生氣是假的。連著抽了三根，賀帥站了起來，拿定了主意，朝體檢站外走去。

　　他找到了家里的電話薄，開始看，想著誰能幫他那么一把。想了想，撥通了一個?！袄钍灏?，我是帥帥啊……”“有點事，想請您幫個忙……”“好，好，那謝謝您了。我練好軍姿回來給您去站崗啊。嘿嘿……”賀帥放下電話，感慨了下自己的聰明，躺沙發(fā)上，看著胳膊上的燕子，迷迷糊糊的，給睡著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最后是被她媽給拍醒的?！皨專屛以偎瘯骸！编洁熘R帥在沙發(fā)上翻了個身，又要睡?！澳憬o我起來！”她媽手上下了勁，賀帥終于睜開了眼，咧著嘴坐了起來。

　　“你說，誰讓你去報名參軍的？”

　　“我自己想去的?！?/p>

　　“你……你已經(jīng)高二了，你考大學不好嗎？你去當什么兵啊你？”

　　“媽！我這樣，能考上大學嗎？再說，要是進了部隊，我還能考軍校，那個比考大學要容易?！?/p>

　　“南邊在打仗，在打仗！你現(xiàn)在去當兵，你想去當英雄啊？你……你……我被你氣死！”

　　“我又不是一定上前線。再說了，如今國家需要，我更應該做貢獻。我是個大男人，保家衛(wèi)國是我應該做的！江山是你們老輩打下來的，我們小輩不能丟了這江山！”

　　“說的好！”一個洪亮的聲音響了起來。卻是賀帥他爸爸，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了家門。

　　“老賀，你……”

　　“賀帥好不容易有了志向，我們應該支持。趙芳云同志，難道他成了一輩子糊不上墻的爛泥，你才高興！”

　　“老趙！”趙云芳拔高了聲音，“我明白告訴你，兒子是我生的，我養(yǎng)的，我就這一個兒子，我絕對不會讓他去！我已經(jīng)貢獻了個兒子了，我沒那么偉大，再貢獻個兒子！”趙云芳頓了下，轉(zhuǎn)過頭，盯著賀帥，說，“賀帥，我警告你，如果你瞞著我偷偷去，你就不要認我這個媽！”說完，轉(zhuǎn)身上了樓。

　　大力關(guān)門的聲音傳了過來，把賀帥振了一下，他很少見他媽發(fā)這么大的火，尤其是對他爸。他有點愣怔，看著他爸，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坐！”賀帥依言坐下。

　　賀連勝看著賀帥，暗地嘆了口氣。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兒子已經(jīng)長地比自己還高。他知道自己是個不稱職的父親，對這個兒子，幾乎沒怎么問過?；爻呛?，其實如果他愿意，還是有時間溝通的，但因為一直忙，一直忙，想把荒廢的時間給奪回來，對于這個兒子，也就一直處于一種忽視的狀態(tài)。日子在不知不覺中朝前走著，等他意識到兒子已經(jīng)成了他最厭惡的混子時，卻已經(jīng)無力回天了。如今兒子提出來去參軍，他是舉雙手贊成的。部隊是個大煉爐，好鋼是需要錘煉的。雖然南方在打仗，但是去個不調(diào)防的部隊不就行了？他賀連勝還是有絲私心的。

　　賀連勝決定好好和兒子談談，“賀帥，你決定了？”

　　“決定了！”

　　“你為什么想去？”

　　“報告首長，保家衛(wèi)國，匹夫有責！”賀帥“刷”站了起來，大聲說。賀連勝眉頭皺了起來，盯著兒子盯了許久，但賀帥站地筆直，眼睛直視著前方，根本沒朝他看一眼?？粗鴥鹤訕藴实能娮耍R連勝疲累地擺了擺手，說，“去學習吧！”“是！”賀帥又大聲地喊了聲，邁著大步朝自己房間走去。進房間時，他回頭，看著坐在沙發(fā)上的賀連勝，嗤笑了聲。

　　晚上，賀帥他姐賀盈和姐夫夏飛都回來了。大著肚子的賀盈剛進門就沖進了賀帥的房間，對著他就是一通喊。賀帥悶頭不吭聲，等賀盈安靜了，才開口，“姐，你小點聲，嚇著我還沒出生的外甥，怕你吃不了兜著走。”賀盈眼睛又瞪了起來，上來就要揪賀帥耳朵。賀帥騰地一下翻到了床的另一邊，眥牙笑。賀盈坐床邊，直喘氣。賀帥兜了回來，說，“我給你打還不行嗎？別氣了，不過，你得小點勁。”賀盈瞪了他一眼，手擰到耳朵上。賀帥咧嘴直喊“救命”。賀盈放了手，幫他揉了下，說，“這個兵你非要去？”

　　“對！”

　　“原因，別跟我說那些虛的。還‘保家衛(wèi)國，匹夫有責’，也就咱爸那老古董信！”

　　賀帥揉了揉耳朵，坐賀盈旁邊，想了想，說，“我高二了，馬上要高考。你看我，考地上才怪？到時考不上盡丟人！部隊里混三年回來，找個工作應該不難?！?/p>

　　“就這個？”

　　“還有，你看咱爸，看我跟階級敵人似的，我看他倒象軍閥。整天看我不順眼，我離他遠點，他眼不見心不煩，總好了吧。”

　　“你決定了？”

　　“決定了。”

　　“賀帥，你18了，做事要為自己負責。做了決定，就沒機會反悔了。你真不怕打仗？”

　　“我沒那么倒霉吧，那么多部隊，輪到我上前線？再說了，咱媽能讓我去？”

　　“唉，算了，隨你吧?！?/p>

　　“姐，我去當兵，又不是去渣滓洞，你就勸勸咱媽。

　　“我知道了。”

　　賀帥從小就和他姐感情好，什么話都和她說。賀盈人長地漂亮，又時尚，又有文化，脾氣又開朗，對這個姐，他幾乎是有些崇拜的。賀帥好多哥們，都喜歡賀盈。有這個姐，賀帥驕傲地很。賀盈結(jié)婚離開這個家，他傷心了好長時間。她姐沒有一意勸他，倒讓他松了口氣。

　　通知書拿到后，賀帥才告訴他那幫“狐朋狗友”。大家都有些吃驚，畢竟這個時間去參軍不是什么好時候，再說還有一年多就高考，即使考不上，憑賀帥家的能力，那么多部門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有勸的，有鼓勵的，有什么都不說的，最后，約了時間吃飯，算是給他餞行。周莉莉哭了，哭地賀帥有些煩，他只是去參軍，又不是去送死。看著她淚打梨花的臉，終是不忍，幫她抹了抹，說，“等我回來！”小姑娘更是哭地一塌糊涂。

　　1983年的冬天，18歲的賀帥，胸前帶著大紅花，和一群同齡人踏上了西去的列車……

　　火車一直一直朝西開，等終于到了他們所在的地方時，卻已經(jīng)是三天后的事情了?；疖囀峭砩系降?，然后他們又被裝上了車，繼續(xù)走，車一路顛簸，卻也不知道開向哪里。賀帥連埋怨的力氣也沒了，整個人像個暈雞，抱頭蹲在車上。車里沒人說話，剛上火車時的新鮮勁早象秋后的茄子，癟地不成樣子了。

　　等車終于停下的時候，有幾個人搶先下了車，哇哇吐了起來。賀帥木木地爬下了車，他也有些暈車，腦袋沉地抬不起來，但沒吐。等帶兵的人把大家好不容易組織個隊形，喧鬧聲也小了點后，有人開始講話。賀帥根本沒聽進腦子里去，低著頭，只想往下嘟。好不容易講完了，又有人領(lǐng)著走，卻是到了食堂，每人面前放了一碗湯。一天沒怎么吃飯，但他卻絲毫不餓。端起碗，喝了口，卻是酸辣湯，勉強喝了點，還是放下了。吃完后，又接著走，卻是到了個洗漱間，帶兵的說簡單洗洗就行，明天全體去洗澡。

　　等全部折騰完，賀帥看到床，卻比見到他媽還親，撲地倒到床上，衣服沒怎么脫，就陷入一種混沌的睡夢中。睡前，賀帥模模糊糊地想，自己選擇來當兵，到底是對了還是錯了？這不明擺著受洋罪來了嗎？

　　第二天早晨，賀帥是在震耳的口號聲中驚醒的，把頭給死死蒙上，想繼續(xù)睡，但聲音卻穿透玻璃穿透被子穿透他捂著耳朵的手不依不饒地繼續(xù)朝他襲來，暗罵了句，他終于任命地坐了起來。窗戶旁邊早已經(jīng)趴滿了人。賀帥起來，也朝窗口蹭去。外面是出早操的老兵，步伐整齊，口號嘹亮，這一切都吸引著這群新兵蛋子。

　　他也看地有趣，不由地又往前擠了擠?！皵D什么？擠什么擠？”前面有人嚷，賀帥沒在意，還是朝前蹭著。冷不防有人拿胳膊肘搗了他一下，賀帥嘴咧了咧。手不自覺地就去揪前面那人后領(lǐng)，嚷道，“小子撞誰呢？”那人回頭，上來就抓住賀帥的前領(lǐng)子，“怎么著？想打架？”那人話剛落，賀帥已經(jīng)一拳捅那人肚子上。但那人顯然不是善茬，屈腿就去踢賀帥……

　　旁邊那群擠在窗戶邊的人看有人練場，刷拉給讓出了場地，把他們圍到了中間，還有人給喝彩。年輕氣盛，又都是“人來瘋”，這兩人打地更熱鬧了。

　　“住手！”一聲怒喊，把那群看熱鬧的人給喊噤聲了，但扭打著的那兩人卻似乎根本沒聽到。門口就跑來兩人把賀帥和另外一人給拉開，賀帥想掙脫，但身后拉住他的人象根柱子，他動不了。對面那人倒比他老實些，乖乖任人拉開，只有賀帥還在踢腿蹦達著。

　　“一排長！”一聲大吼！

　　“到！”

　　“你他娘的睜眼瞅瞅，這就是你今年給我招的新兵？招兵的時候你喝糊涂了？”一排長站地筆直，動也不動，眼都不眨。

　　“流氓，一群流氓！”

　　“說誰呢？誰流氓了？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不是流氓。難不成解放軍都成流氓了，那你豈不是流氓頭子！”賀帥翻了翻眼，看著眼前那要跳腳的連長，不緊不慢地說著。那連長眼神死死地盯在了他身上，賀帥看了回去，誰怕誰啊？天老大，他老二！他連賀連勝都敢頂，他還怕這個小小的連長不成？

　　“一排長！”

　　“到！”

　　“關(guān)他一天禁閉！”

　　“是！”

　　“你憑什么關(guān)我？你誰啊你？你信不信我去反應你！”連長的眼神始終都沒離開他絲毫，聽他說完，猛地吼了起來，“一排長！”

　　“到！”

　　“關(guān)他兩天禁閉！”

　　“是！”一排長的嗓子都快喊出血來了。

　　賀帥嘴巴張了張，還想說，但最終閉了嘴。他是擰了點，但他還不傻，知道如果再開口，可能就是三天了。

　　“全體都有，立正！”連長喊了起來。這些簡單的動作他們在地方上稍微訓練過，這些新兵蛋子都停胸抬頭，站地筆直。拉著賀帥的那老兵早已經(jīng)放開他，也站地筆直?！吧韵?！”

　　“我告訴你們，我不管你們在地方上是什么公子哥，你們的爹娘有什么權(quán)力，到了這里，就是我的兵。這里是部隊，不是你們?nèi)鰸娝Ｙ嚨牡胤?，想做少爺回去做，想哭鼻子回去找你們的媽！這里只出漢子，不養(yǎng)少爺！做不了漢子，就給我滾蛋！”連長吼完，看著眼前這群人，又喊道，“一排長！”“到！”“給我好好訓！受不了的給我滾！”說完，轉(zhuǎn)身就走。到了門邊，又轉(zhuǎn)身，盯著賀帥，說，“我叫張玉柱，想告我，盡管去！”

　　咚咚的腳步聲走了很遠，屋里還是沒人說話。“這里只出漢子，不養(yǎng)少爺！”看向賀帥的眼光有些異樣，但賀帥不在乎。

　　所謂的禁閉室就是間不大的屋子，一桌一凳一床，很干凈。兵營這里就是豬圈也都干干凈凈。桌上有紙有筆，是讓寫檢查的。賀帥被關(guān)了進來，他倒頭就睡。又是在口號聲中醒來的，有人給他送飯，吃了又睡，卻怎么也睡不著。就躺著。他一直沒洗澡。在關(guān)禁閉，也不可能讓他洗澡。身上就難受，到了晚上，象犯人一樣被人看著簡單洗了洗，就又上床睡。睡不著，強迫自己睡。在黑暗中，賀帥睜大眼，什么都看不到，他感覺自己給自己選了條太黑的路。

　　第二天，他就坐到桌子前面寫檢查，寫寫睡睡，寫了一天，寫了一張紙。晚上又度過了個無眠夜，到第二天早上，他才給放了出來。有人接他，冷冷的。賀帥認識他，就是那天拉開自己的老兵。

　　“我叫陸衛(wèi)軍，是你的班長！”陸衛(wèi)軍比賀帥高了點，黑且瘦?！拔翌I(lǐng)你去洗澡，然后出操！”話不多，且冷。賀帥想給他貧兩句，但看他冷著個臉，心里哼了下，沒作聲。

　　所謂一步跟不上，步步打饑荒。他關(guān)禁閉的這兩天，新兵已經(jīng)開始操練了。他站了進去，不管是跳進羊群的狼，抑或是扔進狼群的羊，總之是有些格格不入。等他適應了后，卻已經(jīng)過了半上午。只是個立正稍息，有必要一直練嗎？賀帥不以為然。

　　點名的時候，他知道了和他干架的那人的名字，叫劉大舟。顯然排長怕他們又再打架，把他們分地遠遠的。站在他左邊的叫鄭金貴，右邊的叫李衛(wèi)國，當然這些名字不是那些人主動告訴他的，賀帥的腦門上已經(jīng)頂上了少爺兩個字，沒人稀地理他。別人不理他，賀大少爺眼睛更是長在腦門上，他更不稀地理別人。這都是點名的時候他不經(jīng)意間知道的。

　　練完立正稍息，就是走步。鄭金貴走在賀帥的前面，摔著大手，邁著大步，鏗鏘有力，但問題是他總是踏錯。在賀帥又一次踩上他的腳后跟的時候，不禁氣地低聲罵了起來，“媽的，豬啊你？路都不會走。”鄭金貴顯然聽到了他的話，猛地轉(zhuǎn)身，瞪著他，臉憋地通紅，卻說不出話來。

　　“立正！”全體停了下來。班長又大聲喊，“賀帥！”

　　“到！”

　　“朝前一步，走！”

　　“鄭金貴！”

　　“到！”

　　“朝前一步，走！”

　　“訓練的時候交頭接耳，罰站軍姿！”

　　“其他都有，立正，稍息！解散！休息10分鐘！”

　　剛訓練的時候出了汗，如今這停下來，衣服貼在身上，就覺得冰涼。別人休息了10分鐘，他們站了10分鐘，賀帥心里把陸衛(wèi)軍罵了半天?？粗赃叺泥嵔鹳F，又想上去和他打一架。不過鄭金貴人壯實，賀帥擔保不了自己肯定能打過他。

歸隊后，路過劉大舟的身邊，賀帥似乎聽到他說了兩個字，等站好后，隱約想起，劉大舟說的那倆字是，“瘟神！”

　　新兵連里，賀帥是出了名。誰不知道他啊，到的第一天就打架，頂撞連長，給關(guān)了禁閉。誰靠近他誰倒霉，哪個還敢和走近？

　　賀帥拽歸拽，倒還真不是不上道，最起碼，他在訓練上沒拉全班的后退，當然也沒掙過什么光，什么考評都是中間，不上不下。一個多月過去，他也終于認識到這里不是任他瘋狂的地盤，他的少爺脾氣也多少扭過來一點。日子一天天過去，就在大家由一攤攤的泥逐漸朝一塊塊磚轉(zhuǎn)化的時候，賀帥又出名了，當然了，不是好名，還是壞名。

　　賀帥的嘴是被她媽給喂刁的，即使最困難的日子，他也不知道什么叫餓，農(nóng)場里畢竟是能吃飽肚子的，加上她媽手巧，總是翻花樣，賀帥的胃就被養(yǎng)了起來。到了部隊，在別人面前的美食，賀帥看著卻和豬吃的差不多。但是因為鍛煉強度大，身體又年輕，這種所謂的豬食卻也吃的挺香。他們軍營地處西北，平常吃的最多的是饅頭，米飯很少，一個月吃不了幾次。事情就發(fā)生在改善伙食那天。

　　那天吃的是米飯，當然不是管夠，也就是改善下伙食，每人盛一碗也就沒了。賀帥喜歡吃這個，盛了滿滿一大碗，坐下就吃。正吃地歡，只感覺噶蹦一聲，賀帥的嘴就直抽搐，停了半晌，把嘴里的東西給吐了出來，卻原來是個石子，牙差點給崩掉。賀帥盯著那石子，只想把碗扣到做飯那人頭上去。忍了半天，感覺這牙又安回嘴里了。他嘟囔開了，“誰做的飯？當喂豬啊，這米根本沒淘干凈，怎么上的鍋？”大家都在吃飯，沒人理他。賀帥繼續(xù)嘟囔著，嘴里就有些不干凈。

　　“你嚷什么，多大的事？要嚷回去沖你媽嚷去！”

　　是副班長羅衛(wèi)國?！澳恪辟R帥眼珠子瞪了起來。“吃飯！”卻是班長陸軍，聲音是壓著的。賀帥看著羅衛(wèi)國，哼了聲，站了起來，就離開了位子。

　　“站住！”賀帥回了頭，沒想到，喊他的卻是連長。

　　“你吃完了？”

　　“報告連長，是！”

　　“那這是什么？”手指向了桌子上半碗白花花的大米飯。一眾人的眼光也都朝那碗飯看去，眼里多少都露出了些異樣。部隊里吃飯，都是吃多少盛多少，一般沒怎么有剩的。一群如狼似虎的大小伙子湊到一起，只怕不夠吃，剩的委實不多。更何況今天還是不那么容易吃到的米飯。

　　“報告連長，那是米飯！”

　　“你知道是米飯啊？”連長的聲音拔高了不少，夾雜著憤怒。

　　“現(xiàn)在，給我回去，把那半碗飯全給我吃了。剩一個飯粒，我關(guān)你禁閉！”張玉柱吼完，看著那群目瞪口呆的新兵，又吼了聲，“看什么看，吃飯！”

　　賀帥折身回去，端著那半碗飯，狠命地扒拉著。吃地他直噎，牙似乎也忘了疼。偌大的食堂除了吃飯的聲音，什么聲也沒有。

　　“老百姓把糧食送到這里來，是讓你們糟蹋的？娘的，想糟?；厝ピ闾＃院笳l再象他這樣，趁早給我滾！”他越說越氣，突然又吼了起來，“陸衛(wèi)軍！”

　　“到！”陸衛(wèi)軍刷站了起來！

　　“看你帶的好兵！以后再出現(xiàn)這種情況，我關(guān)你禁閉！”

　　“是！”

　　“還是那句話，我們部隊不養(yǎng)少爺，我們出的是漢子！做不了漢子的，給我滾蛋！”

　　當天晚上，賀帥在全連面前做了檢討。他確實無法想象半碗飯能把連長氣成那個樣子，他只是想，連長在故意整他！賀帥這次連累了陸衛(wèi)軍，他沒什么不好意思，反正他也不是只連累過一個人。而這之后，他的瘟神名氣更是大揚，誰惹上誰倒霉！

　　三個月的新兵生活在賀帥的磕磕絆絆中總算蹭了過去。到下連隊的時候，賀帥再次成了個難題，沒人愿意要他，踢來踢去，最終，他被踢了去——養(yǎng)豬！

　　倚在豬圈門前，賀帥點了根煙，抽了起來。豬圈挺干凈，也許全世界的豬圈也只有軍營里的豬圈是最干凈的，問題是這世界上除了中國其他國家的部隊里給養(yǎng)豬嗎？賀帥曾經(jīng)思考過這個問題，很認真的思考，后來的答案是：不知道，他沒出過國，他也沒有老外朋友，所以他不知道。

　　煙抽完，賀帥拎著空桶回了頭，他還要再跑兩次。豬還沒喂完，他管三個圈，六只大肥豬。那些豬，看到他比見到豬媽都親，賀帥卻只想去踢它們幾腳。

　　拎著豬食，賀帥有些吃力，這桶太大，他拎著直晃悠?？斓截i圈的時候，路過一個路口，斜地里竄出個人來，賀帥沒看到，那人正好撞到桶上，溲水就濺了出來，賀帥白白的圍裙變成了花布。還好桶沒翻。

　　“媽的，沒長眼睛啊？”賀帥吼了起來。放了桶，朝那人直瞪眼。

　　“吼什么？”那人嗓門不大，但顯然氣勢上比賀帥強。賀帥翻了翻眼，哼了聲。

　　“擦下。”那人從兜里掏出個手絹，賀帥沒接。拎桶就走，嘟囔聲，“算我倒霉?！?/p>

　　“站??！”那人轉(zhuǎn)到賀帥前面，指著自己的肩章，說，“這是什么？”賀帥的眼都翻到天上去了?！熬炊Y！”

　　賀帥再度翻眼，但也不知道突然想通了什么，他放下桶，“啪”地一下站地筆直，“刷”敬了個禮，大喊，“班長好！”那人回了個禮。

　　“班長大人，請問我可以去喂豬了嗎？”賀帥的喊聲響徹九宵。陸衛(wèi)軍看著他，看了半晌，沒說話，然后拎起地上的桶就朝豬圈走去。賀帥只有跟了上去?？粗懊娴娜肆嘀白叩赜址€(wěn)又快，賀帥再度在心里哼了聲。

　　拎到豬圈前，陸衛(wèi)軍放下。賀帥也沒說什么，拎起桶把豬食刷拉倒進食槽里，濺地到處都是。

　　“你連豬都喂不好，你做什么能做好？”

　　“這個不勞班長大人您費心。我做好做不好，又不丟你的份，你管地也太寬了吧。我現(xiàn)在可不歸你管?！?/p>

　　“賀帥！”

　　“怎么了，大班長？對了，我還要多謝你讓我來喂豬呢，瞧，這活多清閑！”賀帥從兜里掏出煙來，抽了根，說，“來根？”陸衛(wèi)軍冷冷地看著他，賀帥眼瞇了起來，自己點上，噴起云霧來。他現(xiàn)在不在陸衛(wèi)軍手下，他還真不怕。

　　對視了半天，陸衛(wèi)軍轉(zhuǎn)身。賀帥眥牙不屑地笑了笑，眼睛翻了翻，說，“班長，您慢走，不送?！?/p>

　　“賀帥，你除了比別人多了個好老子，你還有什么？”陸衛(wèi)軍撂下這句話，快速走了。賀帥的笑容慢慢冷了下來。確實，他什么都不是。沒有捧著他的媽和姐，沒有圍著他轉(zhuǎn)的那幫朋友，沒有看他就笑地瞇眼的親戚……看著陸衛(wèi)軍的背影，他恨恨地踢了墻一腳。踢地還真疼，嘴咧了半天！

　　“養(yǎng)豬班”里的戰(zhàn)友對他還算和善，畢竟班里就他一個新兵蛋子。再說，賀帥的脾氣也收斂了些。這里是部隊，是沒人寵的。再說了，誰欠誰?。績H僅三個多月，賀帥似乎成長了許多。

　　天漸漸熱起來，樹葉都長齊全了。軍營里，楊樹多，風吹過，刷刷響。豬圈旁邊，有土的地方，竟然鉆出些小黃花，茸茸的。西北太陽大，這里的花色都很艷麗，即使是土縫中鉆出的小野花。

　　不覺間，到養(yǎng)豬班快一個月了。賀帥那天穿著黑膠鞋，圍著不那么白的圍裙，去打理豬圈。因為天天清掃，所以，豬圈里的味道不怎么難聞。要知道，他第一次掃豬圈的時候吐了半天，不過，現(xiàn)在，早已經(jīng)習慣了。叼著煙，他干地倒也算熱火朝天。

　　“帥帥？”賀帥感覺怎么象TMD聲音。但想著怎么可能，根本沒抬頭。

　　“帥帥！”聲音大些。賀帥抬頭，愣了，還真是他媽。嘴巴張著竟然說不出話來。半天，才開了口，“媽，你怎么來了？”

　　趙云芳看著又瘦又黑的兒子，淚刷就出來了。搶上前，隔著豬圈的圍墻拉著賀帥，嘴唇直哆嗦。

　　“媽哎，哭什么??？我這不挺好的嗎？”賀帥抹了把汗，眥牙笑著。

　　“怎么一封信都不回？”趙云芳問。賀帥抓了抓頭，沒回答。他媽和他姐給他寫了不少信，還有周莉莉和他那幫狐朋狗友的，可他都沒回?；厥裁窗。克^地那么不如意，不如不寫。趙云芳打過幾次電話，賀帥也只接到過一次，匆匆說了兩句，就跑去訓練了。不過，他真沒想到她媽會過來，這里離北京可真是不近。賀帥一千一萬個不好，他對于趙云芳，是從心里孝順的。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最疼他的人就是他媽了。

　　“帥帥，先出來。”有人發(fā)了話。賀帥轉(zhuǎn)頭，“李叔？您怎么也在？”“我正好到部隊有事，就順便和你媽一道過來看看?！彼麄兒竺孢€有人，賀帥瞄了下，啪行了個軍禮，“首長好，團長好，政委好！”

　　李大山抬了手回了個禮，那兩人也輕抬手，朝他回了個禮。團長和政委他雖沒見過幾面，還離地挺遠，不過，看軍銜，再看臉的大概輪廓，就知道個差不多了。

　　晚上，大家一起吃了個飯。賀帥知道自己的命運又要轉(zhuǎn)了。不靠他媽和他爸，也許他只有去喂豬。讓他喂三年豬，還不如讓他滾蛋。飯局上，團長問他，想去哪里？賀帥卻也沒怎么猶豫，站了起來，說，想去一營一連二班。團長說，好，那個班一直拿先進，是個優(yōu)秀集體。趙云芳笑地開心，說，帥帥，以后一定好好干！

　　趙云芳待了三天，就回去了。那邊還有工作，離開她長了還真不行。兒子面前的軟弱母親在別人面前那可是鐵碗人物。都是經(jīng)過大風大浪的人，趙云芳即使不靠賀連勝，她同樣有自己的人際圈給兒子鋪路。

　　趙云芳走后，賀帥就去二班報了道。其實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選擇要二班？想著也許就是堵口氣。不是把我踢去喂豬嗎？老子我有能力自己回來！再說，他很想看看張玉柱陸衛(wèi)軍還有那班人的神情。想著想著就樂，嘿，還真是可樂。

　　那天，是營長帶著去的，面子大到天上去了。班里一群人站地筆直，巴掌拍地嘩嘩的，賀帥瞄了下，除了陸衛(wèi)軍，還有熟臉。竟然是劉大舟和鄭金貴，當時分班的時候他沒在意，沒想到這兩人都在二班，賀帥暗地撇了撇嘴。他從進來就盯著陸衛(wèi)軍看，但從那張臉上，什么都沒看出，賀帥有些失望。他剛才也是盯張玉柱盯了半天，張玉柱倒是絲毫不掩厭惡的神情，看他像是在看蒼蠅！賀帥想，要的就是你這反映，把你氣死才好。

　　營長簡單說了幾句，無非是團結(jié)友好，加強訓練等等，說完，就回了。門關(guān)上，眾人視他為無物，沒人理。顯然，這里，少爺是極不受歡迎的一種生物，更何況還是這種明目張膽走后門的少爺。

　　賀帥去整理床鋪，陸衛(wèi)軍走到旁邊，神色還是不變，說，“加緊訓練，別拖全班后腿。”賀帥沒理他，爬到上鋪去。

　　“沒聽到班長和你說話呢？”一大嗓門喊了起來。賀帥探頭看了看，問，“你誰啊你？”那人眼睛瞪了起來。陸衛(wèi)軍攔了那人一下，抬頭，說，“賀帥，下來。我介紹全班人給你認識！”

　　聽了這話，賀帥沒有理由再撅個P股趴床上不下來了。等他下來，陸衛(wèi)軍讓大家集中了下，全班11個人，加上賀帥，12。

　　“我，你認識，不用介紹。這位，李飛躍，副班長。全團格斗沒下過前三名?！辟R帥多瞄了他一眼，想著幸虧剛才沒動手。

　　“王少紅，才子，口琴吹地特別好。”

　　“這位，李剛。神槍手。”

　　“秦大勇，拿過越野賽第一?！?/p>

　　陸衛(wèi)軍獻寶一樣介紹著他的兵，賀帥心里不以為然。最后介紹到鄭金貴，劉大舟，“這兩位，你都認識。他們在新兵連的成績也看到了。不是優(yōu)秀的兵進不了我們連，更進不了我們班。”賀帥看著鄭金貴，想，連正步都走不好的豬也成優(yōu)秀的兵了。不過賀帥也知道自己在誹謗。鄭金貴參軍前練過武，要說格斗，新兵連里沒人是他對手。劉大舟的射擊在新兵連里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要說他賀帥的本事，那就是他老子在這群人里是最牛的。這點，說實話，拿不出手。

　　“我來介紹我們的新戰(zhàn)友，賀帥！我話不多，你們是知道的。但今天，我想多說點。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們在不滿意什么。但從現(xiàn)在起，把這些個心緒全都給我收起來。我明白說，進了我們班就是我們班的一分子。不管他過去怎么樣，你們又有什么樣的過節(jié)，從今天起，全都結(jié)束。過去的事情誰也不能再提。是個爺們，是個漢子，就把心胸放寬些。以后有事情，就放到臺面上來，誰在下面鬧事，別怪我不客氣！不管賀帥以前怎么樣，從現(xiàn)在開始，他就是二班的成員?，F(xiàn)在，正式歡迎我們的新成員，大家鼓掌！”掌聲響了起來，大家伙臉上的神情多少緩和了下來。被指明心事，大家反而真正放地開。

　　賀帥暗地哼了聲，跟著大家也呱唧了幾下……

　　賀帥到不久，二班的優(yōu)秀班集體稱號就被六班給奪了去。賀帥盡量想讓自己表現(xiàn)地隨意些，但別人看渣子樣看他的目光讓他多少有些無法忽視。賀帥一直都不認為自己是渣子，雖然他不否認自己是混子，但他覺得混子代表他與眾不同，這和讓人蔑視的渣子區(qū)別太大了。

　　賀帥在新兵連的時候成績不是很好，但也不落后，中間。但如今他不是在新兵連，而是在二班，在一個優(yōu)秀班集體，過去的中間如今肯定是落后。再加上他在養(yǎng)豬班待了一個月，訓練強度相應小了些。所以，當實打?qū)嵗接柧殘錾蠒r，他和眾人的差別就看出來了。

　　賀帥受不了別人蔑視的目光。這和別人看他是“少爺”時的目光是不同的，后面的目光他多少可以忽視。但這種蔑視的目光他受不了。所以，賀帥卯上了勁，他在努力，很努力地想擺脫這樣的目光。賀帥的努力和進步大家是看到心里的。對于他的進步，這些人多少把蔑視的目光收回了些。

　　在一次切磋時，當他一次次被鄭金貴摔到地上，而他依然爬起來，堅持不懈用他的王八拳要朝上沖時，陸衛(wèi)軍制住了他，說了句，“這是格斗，不是流氓打架！先把招式練好?！辟R帥卻甩開陸衛(wèi)軍，依然朝上沖。陸衛(wèi)軍只是冷著臉，說，“我做你的格斗對象，你和我打。”賀帥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班里待久了，他從別人的口中知道陸衛(wèi)軍的格斗自從在全團拿了第一后，就沒下過那個位置。這讓賀帥有些吃驚，陸衛(wèi)軍比他高些，但比著李飛躍和鄭金貴的體格，卻顯然單薄了些。這人怎么可能是全團第一？但當他看了那次比賽后，賀帥的吃驚變成了震撼，格斗場上的陸衛(wèi)軍就是只狼。沒有硬來，沒有莽撞，一切都是伺機而動。是的，陸軍是只狼，還是二班的頭狼！男人向來是崇尚強者的，自從那次比賽后，賀帥看陸衛(wèi)軍就不再那么翻眼睛，雖然眼睛還是長在頭頂。

　　陸衛(wèi)軍讓其他人散了，單獨指導著賀帥，這多少是給這位少爺點面子。賀帥的招式有些損，顯然他還沒擺脫小流氓打架的路子，陸衛(wèi)軍剛開始忍耐著，糾正著他的姿勢，但當賀帥依然屢教不改用他的王八拳招呼時，陸衛(wèi)軍的忍耐顯然到了限度，賀帥撲上來多少次，他就把他摔倒多少次，干凈利落，絕不拖泥帶水。也不知道被摔了多少次，當賀帥終于眼花繚亂，趴在地上，還努力著想爬起來但終于“撲”地倒下時，陸衛(wèi)軍蹲下身子，看著他，說，“你如果不練好你的招式，你一輩子也不可能打過我?！辟R帥抬起汗?jié)竦哪?，看著蹲在眼前的人，說，“你意思是說，我要是練好招式，就能把你象豬一樣摔？就像你摔我一樣？”

　　“你逼我摔你?！?/p>

　　“我豬啊我？你說是要指導我，不是要摔豬！”

　　“你豬養(yǎng)久了，怕是成同類了?！?/p>

　　“你……”

　　陸衛(wèi)軍站了起來，沒有看賀帥，看著遠方那輪慢慢下去的夕陽，說，“賀帥，人不能象豬那樣活著。如果你想活地象豬，你為什么來二班？我們是狼，不歡迎豬！”說完，走了。賀帥抬頭，握緊手，看著那遠去的背影，眼里冒出了火。

　　為了不做豬，賀帥比以前更努力。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二班再次拿到先進班集體的稱號時，賀帥終于脫離了做豬的陰影。他在班里依然一般，如今只是不再拉眾人的分，但那就夠了。他即使保持一般水平，自有別人的成績能把總的成績拉上去。二班是狼群，賀帥做條混進狼群的狗就行了，只要不做只豬，就沒問題。

　　時間久了，賀帥在班里也沒那么扎眼了。再說他成績一直提高，沒有怎么太拉后腿，一眾人也就漸漸不再視他為無物，慢慢與他熟絡起來。劉大舟是個閑不住的主，他是除了陸衛(wèi)軍，第一個和賀帥打交道的人。其實都是年輕人，剝了那層火藥皮，談起來很有共同話題的。他們又都是城市兵，共同話題又多了些。賀帥經(jīng)常收包裹，他也從不是個小氣的人，收到的東西多拿來和大家分。漸漸的，賀帥也就成了混進水里的魚，而不是泥里的魚了。只是鄭金貴仍然不是很待見他，反之，賀帥對他更是嗤之以鼻。

　　這天，賀帥在洗衣服，劉大舟也端著水盆晃了進來?？吹劫R帥，便湊上前。嬉笑著說，“哎，少爺，我看你收包裹了，有煙沒？來根。”賀帥手里都是洗衣粉，頭也沒抬，說，“兜里。”劉大舟就去摸，掏了出來，臉都笑開了花，“嘿，外煙。這包歸我了，嘿嘿……”賀帥沒吭聲，依然低頭搓他的衣服。

　　劉大舟左右看看，見沒人，就摸出火機，點了起來，抽了口，說，“這老毛子抽的煙，就是夠味。”正美著，又晃進來一個人。劉大舟看到，忙喊，“金貴，過來，給你樣好東西?！编嵔鹳F朝他們走來。劉大舟待他走近了，從兜里把煙掏了出來，抽了根，遞了過去，說，“讓你開開眼?！编嵔鹳F看著那煙，眼都亮了，他是煙鬼，但卻沒錢買煙，他可憐的津貼每月都被他全部寄回家。拿著那根煙，放鼻子上聞聞，說，“等下抽?！薄俺閱h，又沒人。”“先留著?！闭f完，把煙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還拍了拍。劉大舟撇下嘴，把嘴上的煙拿下來就朝鄭金貴嘴巴上遞去，說，“先嘗嘗，這是外煙，有錢買不到的好東西?！编嵔鹳F噙著，狠抽了一大口，回味了半晌，才吐出來，想再抽口時，劉大舟已經(jīng)把煙拿開了，說，“怎樣，味道夠沖吧?！编嵔鹳F有些眼饞地盯著那煙，點了點頭。劉大舟看著鄭金貴，把煙盒又掏了出來，數(shù)著，抽了一半出來，說，“別讒了。分你一半，誰讓你是我兄弟。”鄭金貴眼睛都笑瞇了，接過劉大舟遞過來的煙，一根根聞，然后全放進口袋。

　　“省著點抽，這是好東西。”

　　“當然，你抽完可別搶我的。”

　　“好家伙，轉(zhuǎn)臉不認人。虧我分你一半。還我?！?/p>

　　“嘿嘿，想拿走，你打地過我嗎？”

　　“我們靶場上見！”

　　“怕你？”

　　兩人在拌著嘴，賀帥在旁邊聽著，有點說不出的感覺。要不是來這破地方，他也有幫兄弟。哪象現(xiàn)在，爹不疼娘不愛的，找人吵架都難。把衣服胡亂沖了下，端著盆走了。

　　天氣越來越熱，賀帥他們部隊待的地方，冬天冷地要死，夏天卻又熱地要命。春秋兩季卻像是趕場似的，呼啦一下就過去了，逗留的時間少地可憐。

　　賀帥明顯高了些，人壯實了不少。他照了張相片，周正的軍裝，標準的敬禮姿勢，給他媽和賀盈還有周莉莉都寄了過去。賀帥本來長地白皙，如今雖然黑了，但卻更有種男人的味道，還兼著一種軍人的冷峻在里面，卻是比原來更帥了。周莉莉拿著他的相片，心撲通撲通直跳。

　　轉(zhuǎn)眼，日子逼近了七月。令賀帥氣悶的是，他們部隊的訓練強度反而增加了。賀帥雖然身體比過去強了許多，但這畢竟是他在西北過的第一個夏天，還不太適應，加上近期訓練強度大，賀帥病了，得的是熱感冒。雖然是小病，但卻極不舒服，鼻子不透氣，拿嘴呼吸，難受地緊。這是他第一次得熱感冒，也是第一次體味到熱感冒的威力。他去醫(yī)療室弄了點藥，軍醫(yī)讓他多喝水，多休息。

　　想著明天的10公里越野，賀帥就想著看能不能脫掉。看到?jīng)]人的時候，賀帥湊到陸衛(wèi)軍面前，說感冒了，醫(yī)生讓休息。陸衛(wèi)軍看也沒看他，說，“請假，感冒還不夠格?！闭f完就走了。賀帥氣地直翻眼。但他也知道，他只是感冒，確實不是個太強硬的借口。又想不就是10公里越野嗎，媽的，拼就拼了。

　　第二天，更熱。太陽一出來，溫度立刻升了上去，樹都蔫蔫的，一點風都沒有，只有知了扯著脖子在叫。賀帥剛開始還能跟上大隊，但越來越慢，身上的背包幾乎把他給壓垮了，衣服也早就濕透了。渴地很，但水壺里的水顯然沒剩多少，他也就拼命忍了忍，離山頂還遠，這路上又沒水源。他還沒燒糊涂，知道克制。和他一樣落后的戰(zhàn)士早跑地不見了蹤影。賀帥抬頭看了看太陽，胡嚕了下臉上的汗，暈忽忽地繼續(xù)朝前走。臉越來越紅，步子幾乎是拖著的。賀帥感覺現(xiàn)在如果誰拿個雞蛋放他身上，都能燙熟了。又走了會，看著前面那棵大樹，賀帥再也撐不下去了，他萎在了地上，朝著那片樹陰，慢慢爬了過去。終于爬到了樹邊，強撐著坐了起來，瞇著眼朝天上看。越來越悃，越來越悃，他漸漸閉上了眼，想著，睡吧，睡一覺就到山頂了。隱約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賀帥努力地睜眼，看清了來人，拼命地眥了下牙，說，班長，這下我的病夠格了吧？我要去告你……他拼命想著要告他什么，但沒等他想起來，他就又睡了過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來，看到張美麗的臉孔。賀帥愣怔了下，才知道自己是在醫(yī)務室。

　　面前的女護士姓江，叫江曉云，很漂亮！聽說，她剛來的時候，部隊里生病的人激增，不是拉肚子就是感冒，反正都是小病。就只為了跑來看她一眼！

　　這是賀帥第一次看到她，上次來看病，沒看到。不過他不知道的是，他昏睡的這一天一夜，他們?nèi)嗟娜顺送跎偌t，都跑來看他看了個遍，連和他最不對頭的鄭金貴也來了，還來了兩趟！

　　看他醒了，江曉云笑了，說，“你睡了一天一夜了，還好燒退了。再休息一天，就能回去了。再不回去，你們班的人都快把醫(yī)院踏平了?！辟R帥愣了下，但隨即咧嘴笑了，說，謝謝了。

　　江曉云也笑了笑，說聲你休息，就離開了。

　　賀帥把頭轉(zhuǎn)了過來，看著白白的墻，有點無聊。正發(fā)愣，聽到門響，扭了頭，看到進來的人，說，“媽的，不早點來？人剛走。”

　　“說什么呢說什么呢，我是來看你！”

　　“當然了，主看我，副看江妹妹。”劉大舟嘿嘿笑了，說，“你沒事了吧？睡一天了，把班長嚇壞了?！?/p>

　　“嘁，嚇死才好。我真有個三長兩短，看我不去告他？”

　　“嘿，你良心給狗吃了？你是他背下來的，他累地都快抽筋了?！辟R帥沒說話，他昏迷前看到的人，他知道是陸衛(wèi)軍?！鞍嚅L看你沒跟上來，就回去找的你。你害他成績都沒了，他越野可一直是跑最前面的。”

　　“誰讓他不準我假?！辟R帥底氣不怎么足。

　　“嘿，我說，賀大少爺，你當這是幼兒園怎么的？你今年三歲??？感冒就請假？你怎么不去給連長直接請假？連長怕是把你皮扒了還要讓你去跑！你別老是欺負班長，他夠忍你了，我要是坐班長那位置，我恐怕早就想法設法把你給踢走了！我告你，賀帥，如今和你是朋友，我才直接說，你這脾氣，可真沒人能容地下你。班長他要提干，他自身條件拔尖，不過，你要真拖他，他可就危險了。他是農(nóng)村兵，提不了干就要回去，他回去就全毀了?！眲⒋笾墼秸f聲音越大。

　　“我要是他，我早就恨不得扒你皮了，他可還一直護著你，就是格斗都自己去教，他不就盼著你能把成績提上來嗎？他可是全團第一名，第一名！媽的，就是三個你，撂地倒他嗎？你看你那格斗技巧，還想撂班長，你連我都撂不倒。班長就為了讓你提高，給你做靶子，媽的，賀帥，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br />班長心眼深，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不過，賀帥，明眼人都看地出，班長沒一絲對不起你的地方，你TMD長點良心！你現(xiàn)在好不容易不拖后腿了，你可得堅持！這次越野你趴下了，下次你還打算趴不成？全班的成績剛上去，你要是再拖下來，你等著人扒你皮吧！”劉大舟這番話說完，轉(zhuǎn)身，罵罵咧咧走了。賀帥聽地目瞪口呆，他知道劉大舟能說，但卻不知道他這么能說。一時有些消化不過來。

　　門又響，賀帥還以為劉大舟又回來了，扭頭，看到卻是陸衛(wèi)軍，手里拎個紅網(wǎng)兜。賀帥一時不知道說什么。陸衛(wèi)軍走了進來，站到床邊，把手里拎的紅網(wǎng)兜放到了床頭柜上。

　　“我托人給買了幾個蘋果！”賀帥沒搭話，實在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什么。

　　“是我不對。賀帥，對不起！”

　　“你要是想向上面反應，我沒意見。”

　　“你休息?！焙唵螏拙湓捳f完，陸衛(wèi)軍轉(zhuǎn)身要走。

　　“班長?！辟R帥不自覺喊了出來。陸衛(wèi)軍回頭，賀帥瞪著眼，卻說不出話來，憋了半天，才憋出句，“我那是玩笑話，我怎么會……去告你。那是……那是……開玩笑……”賀帥相信自己沒看錯，他看到陸衛(wèi)軍表情似乎松弛了下……

　　賀帥也松了口氣，看著陸衛(wèi)軍，說，“班長，有煙沒？來根?！标懶l(wèi)軍去掏兜，掏了出來遞到中間，卻又收了回去，說，“這里不準抽煙。”賀帥嘴撇了下，盯著陸衛(wèi)軍手中的煙，說，“班長，那煙少抽，抽多了牙黃?！标懶l(wèi)軍沒吭聲，把煙給裝了回去。走近些，從網(wǎng)兜里把蘋果掏了出來，遞過去，說，“吃蘋果吧?！?/p>

　　“你總要給削個皮吧?！标懶l(wèi)軍哦了聲，拉椅子坐了下來，從兜里摸出把刀，拿著蘋果削起來。

　　“班長，這刀子不錯。用來削蘋果可惜了。你哪買的？”

　　“李飛躍給的，他家做這個?！辟R帥知道李飛躍是回民，新疆人。

　　蘋果削好，陸衛(wèi)軍遞了過來，賀帥拿著蘋果，笑著說，“班長，你這蘋果削的像是狗啃的?！比缓蟀蛇笠豢谝Я讼氯?，酸地他直咧嘴！還不到蘋果真正上市的時候，這些蘋果還是青的。

　　陸衛(wèi)軍把刀子擦了擦，遞了過來，說，“喜歡的話，送給你！”賀帥把蘋果放下，伸手去接刀子。這刀子是把純手工刀，開過鋒的，發(fā)著寒光，很鋒利。正適合放身上，防身什么的。賀帥反來倒去看，喜歡地不得了，“真給我？”

　　“真給你?！?/p>

　　正看地開心，有人走了進來，卻是江曉云。看到陸衛(wèi)軍，她先笑了，說，“陸班長來了？”陸衛(wèi)軍還沒開口，賀帥倒搶著問了句，“江護士，你認識我們班長？”

　　“陸班長是全團標兵，不認識的人可真不多?！?/p>

　　“說的也是，我們班長全團格斗第一，沒人打地過他！還有槍法，天上要是有鳥，他去打，說打右眼，肯定不是左眼。還有越野賽，嘿，那沒人比。你看看我，100多斤，他愣是個背回來了，他這是救了我一命。我們班長，那本事，別說全團少有，就是全中國那也是少有……”賀帥說的眉飛色舞。

　　“賀帥！”賀帥止住，看向陸衛(wèi)軍，卻發(fā)現(xiàn)他的臉通紅。

　　“嘿，班長，我說的都是事實，你害什么羞??？嘿嘿……”賀帥賊笑了幾下！陸衛(wèi)軍臉卻越來越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江曉云看了看陸衛(wèi)軍，笑了下，說，“陸班長的事情我們都知道。賀少爺?shù)氖虑槲覀円仓佬??！辟R帥聽到這，臉很不容易地紅了紅，但瞬間又恢復了常態(tài)，嬉笑著說，“江護士，我和班長不一樣，他是正面，我是反面。有我，才更能襯托出他不是？”江曉云又笑了，走近床邊，把點滴給拔了，說，

　　“我那邊還有事，你們聊。”說完，走了。陸衛(wèi)軍和賀帥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回神。

　　“班長，我看啊，她看你的眼神，可不一樣。你不試試看？”

　　“你自己去試?！?/p>

　　“嘿，班長，不是我說你，我要出手，你可真沒一點機會了，我從初中就交女朋友，我經(jīng)驗豐富著呢。追她，那不是小菜一碟?！标懶l(wèi)軍看著賀帥，許久，說，“賀帥，她是大家心目中的天使。你要是不認真，就別亂來！”說完，轉(zhuǎn)身，走了。賀帥看著關(guān)上的門，心里想，這哪跟哪啊，怎么連個玩笑都開不得了。班長還知道“天使”這個詞啊，稀罕。賀帥把玩著手里的刀，心情倒也不錯。

　　賀帥出院不久，接到了趙云芳的電話。接電話的時候，趙云芳還問他身邊有人沒有？然后就說了件讓賀帥有些瞠目結(jié)舌的事情——賀帥所在的部隊要被調(diào)防到南邊去！

　　他們部隊地處大西北，怎么會……

　　趙云芳后面的話，賀帥已經(jīng)聽地不是很清楚。直到那邊趙云芳急了，大聲喊起來，他才回過神。然后，趙云芳就說，你別急，我肯定是不會讓你上前線的。這事你誰也別告訴，等我安排。賀帥說了句好，就掛了電話。

　　一直以為，戰(zhàn)爭離地那么遠，怎么突然間就來了？賀帥怕，他當然怕。他怕死，他才19歲。他更怕殘廢，缺了胳膊少了腿，那一輩子就完了賀帥突然有些恨自己為什么要來當兵。想著他媽最后的話，賀帥又有了希望，對，肯定能離開這里，肯定。他說什么都不要去前線！

　　日子照常過著，照常的訓練再訓練。但賀帥感覺到了些不一樣。指導員調(diào)走了，很突然的那種。別人沒感到什么，賀帥卻知道指導員有后臺，他沒想到指導員的動作這么快。賀帥就有點急，他是個普通兵，不象干部能隨便調(diào)動，所以，他的難度會大許多。但他知道他媽恐怕比他還急，所以，他忍著不給家里打電話。

　　賀帥的心思不在訓練上，他越來越散漫，二班的考核成績又被他拉了下來。但這次他卻沒怎么在意眾人看他的目光。再說都熟了，不少人都抽過他的煙，所以也沒人怎么說他。

　　這天，很熱。傍晚，好不容易有點風，人都跑出去涼快去了。賀帥一個人轉(zhuǎn)著，不知道怎么著轉(zhuǎn)到了豬圈那里。這里雖然味道不怎么好聞，但安靜，樹又多，也涼快。賀帥找個地方坐了下來，看著西邊變幻萬千的火燒云，想起了心事。

　　隱隱的，有口琴的聲音傳過來，賀帥瞇起眼，聽著，竟然是《紅莓花兒開》的旋律，很悠揚，跟著口琴聲，他哼了起來：

　　“田野小河邊紅莓花兒開，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喜愛?？墒俏也荒軐λ戆?，懷的心腹話兒沒法講出來……”

　　唱完，賀帥循著剛才聲音的方向走去，卻看到拿著口琴的王少紅，看到他，笑了笑，說，“是賀帥啊，你嗓子不錯啊?！?/p>

　　“我還想著可能是你，可不就是？才子，再吹一曲。”

　　“想聽什么？”

　　“美蘭美爛我愛你，你像蘭花著人迷……”賀帥唱了起來，然后問，“會不？”剛說完，曲子已經(jīng)吹了起來，賀帥跟著又唱了遍。他會唱的歌不少，其實他也能吹點口琴，當然在王少紅面前，他是不敢獻丑的……

　　吹完這首曲子，王少紅停了下來，看著賀帥，說，“我們要到南邊去了，是吧？”賀帥還沉浸在美蘭的旋律中沒拔出來，被這么一問，有點吃驚，“你聽誰說的？”“是指導員。他是我老鄉(xiāng)。走的時候告訴我的！”

　　“媽的，就知道他肯定是為這才調(diào)走的。膽小鬼！”

　　王少紅有些鄙夷地笑了起來，說，“你不是也要走？罵他不就是罵自己？”賀帥再次感到驚訝，他看著王少紅，像是看著個老妖精。

　　王少紅是班里很不顯眼的人，他很少說話，很憂郁，一直沉浸在屬于他自己的世界里。賀帥和他其實一點都不熟。

　　“放心，沒人告訴我，是我自己猜的。看你這段時間都不怎么好好訓練，難道不是為這個？再說，人人都知道你爸在京里是個大官，難道他會讓你去前線？那才真見鬼。”王少紅的笑容有點蔑視。

　　賀帥不知道說什么，他站起來，拍拍P股走了，他確實不想去前線，這點他不想反駁。和王少紅，也沒什么好說……

　　這幾天，二班出了點事情，是班長陸衛(wèi)軍的事。一封寫著“母病危，速歸”的加急電報把他差點給震懵了，匆忙收拾了下，陸衛(wèi)軍匆匆趕了回去。賀帥思量再三，最后，還是在陸衛(wèi)軍的兜里偷偷塞了張紙，簡單地寫了幾句話，就說讓他在家多待幾天，可能部隊要開到南方去。沒怎么點明，但賀帥相信陸衛(wèi)軍是懂得的。

　　沒過幾天，賀帥就等來了好消息。趙云芳那邊活動的結(jié)果就是讓他裝病，然后直接回北京治療。雖然不是什么上策，但卻是最直接脫身的辦法。軍醫(yī)都是買通的，再過幾天，趙云芳就直接過來接他。賀帥的心總算放在了肚子里。

　　又過了幾天，陸衛(wèi)軍提著包回了部隊。賀帥看著黑瘦的那人，有些愕然，難道他沒發(fā)現(xiàn)自己寫的條子？

　　大家知道班長沒了母親，卻又不知道該安慰什么。除了拍拍肩，湊一起抽幾根煙外，其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陸衛(wèi)軍更加沉默，往往自己坐著發(fā)愣。

　　這天，賀帥見陸衛(wèi)軍端了盆出去洗衣服，忙揣了盒煙端了盆也跟了上去。水房沒人，賀帥摸出煙遞了上去，陸衛(wèi)軍抽了根，賀帥忙給點上了火。

　　兩人在默默地抽煙，洗衣服。賀帥終于忍不住，湊前，說了句，“班長，我放你兜里的字條你看到?jīng)]有？”

　　“看到了?！?/p>

　　“那……那你還……”

　　“賀帥，謝謝！”賀帥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兩人又開始沉默，過了許久，陸衛(wèi)軍開了口，

　　“我不想做逃兵，我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我是個兵，要對得起自己這身軍裝?！标懶l(wèi)軍聲音很低，賀帥似乎聽見又似乎沒聽見。他聽見了，卻想讓自己沒聽見。

　　當天晚上，賀帥一夜沒睡。

　　第二天，他給賀連勝掛了個電話。18歲他做了個決定，然后來了部隊；19歲，他又做了個決定，然后去了戰(zhàn)場。

　　賀帥在電話里，說，“爸，我不想做逃兵，我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

　　賀連勝在那邊許久沒說話，就在賀帥以為電話線是不是斷了的時候，賀連勝開了口，他說，“兒子，我以你為傲！”

　　賀帥放下電話，淚順著臉就流了下來，19年來，這是他爸第一次說“以他為傲”……

　　這場開始于1979年的戰(zhàn)爭，碌碌續(xù)續(xù)持續(xù)到1984年的時候，七大軍區(qū)開始輪流作戰(zhàn)。賀帥他們所在的部隊也開上了前線。

　　部隊里講究的是雷厲風行，仿佛昨天，白楊樹的刷刷聲還在耳邊，今天，卻已經(jīng)看到了南國的景色。開拔前，做過政治動員。新來的指導員很能講，據(jù)說是軍校畢業(yè)生。他的講話讓大家確實熱血沸騰了一陣子，但冷卻下來，卻仍然只有沉默。這不是1979年，而是1984年，持續(xù)了幾年的戰(zhàn)爭帶來的是陰霾。他們有朋友有老鄉(xiāng)在那片陌生的地方待過，有的就永遠留在了那里。對于戰(zhàn)爭，沒人覺得親切。

　　火車一路朝南開，大火車換小火車，又換大卡車。天氣越來越熱，景色也越來越艷麗。最后，他們部隊到了個村莊，說是在這里休整，然后開到前方去。

　　以連和班為單位，住到老鄉(xiāng)家。全部打地鋪，杯子牙刷毛巾朝一個方向放，一切和在部隊里沒什么不同。老鄉(xiāng)說的是方言，大家大眼瞪小眼，根本聽不懂。不過，笑容就夠了，那是最好的語言。

　　安頓完畢，營長先講話，然后各連連長對著自己的班子又講話，然后各班班長再對著自己的小班子又講話。無非又是總動員。陸衛(wèi)軍話依然不多，只說了句，“剛才連長說了，都聽到了吧？子彈是不限制的，隨便用。好好練習，槍法準點，戰(zhàn)場多殺敵人！”

　　接下來就是全部剃光頭，說是上前線后，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下來，剃了就不容易成野人了；再一個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如果頭部受傷，容易包扎。營長帶頭剃的，然后是連長排長班長。王少紅說什么都不愿意剃，陸衛(wèi)軍不知道和他做了什么工作，最終還是剃了。賀帥從破鏡子里看著自己的頭，想，真TMD難看！

　　然后，就是照相，半身照。大家都知道，這有可能就是鑲到自己墓碑上的照片，所以表情都很嚴肅。

　　所有的人都還有項政治任務，就是寫家信。說不好聽點，就是遺書。想寫信的寫，不想寫或者寫不了的就錄音。賀帥不愿意對著那錄音機說什么，再說他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他選擇了寫信。

　　握著筆，想寫一些豪言壯語，但最后，卻什么也寫不出來?？謶值男睦碛珠_始包圍了他，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沒做逃兵到底值不值?？粗h方的陸衛(wèi)軍，他突然有些氣悶，想上去和那人打一架，想罵他，但，最終卻只是捧著自己的光頭發(fā)愣。良久，對著那張白白的紙，還是落了筆。

　　爸、媽，這里很熱，我有些不適應，頭也剃了，成了光頭，很難看。我們班長是神槍手，但他還在拼命訓練，他說，現(xiàn)在打準了，上了戰(zhàn)場就能多點生的希望。所以，我也在拼命練槍法，現(xiàn)在，我的槍法很不錯了，爸爸，有機會我們上靶場較量下。

　　爸媽，兒子活了19年，從來沒讓你們省過心，我現(xiàn)在想起來，很難受。我知道，你們的兒子一直在給你們丟臉。但幸虧這次，我沒做逃兵，沒讓你們更丟臉。我為自己做這樣的選擇感到驕傲。

　　我們指導員說了，沒有大家，何以有小家。正是為了千千萬萬個小家庭，我們才來到了前線。

　　我萬一犧牲了，請爸媽一定不要傷心，下輩子，我還做你們的兒子。爸爸，我一直惹您生氣，我希望您能原諒我；媽媽，我不孝，從小到大，沒少給您添煩，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就是您，我只請您一定注意自己的身體。兒子是為國犧牲的，是光榮的，我只想讓你們知道，你們沒有白養(yǎng)我！

　　萬一，我殘廢了，我知道你們不會扔下我不管。所以，我在戰(zhàn)場上會很勇敢，但我也會努力讓自己活著回來。

　　爸媽，兒子不孝，給你們敬禮了！(賀帥)

　　信寫完，賀帥看了遍，想，怎么寫出來的和想的差別那么大呢？可他再怎么蠢，他也知道此刻他不可能寫：我要回家，我不去打仗。嘆了口氣，封了，想，就讓爸媽為自己的兒子真正驕傲一次吧。賀帥是矛盾的，而他的矛盾不代表他自己，很多人都矛盾。他想著給賀盈也寫封，但想著自己的小外甥還小，就別刺激他姐了。

　　信統(tǒng)一交給指導員，統(tǒng)一寄了出去。生前身后事都安排好了，他們現(xiàn)在做的就是集中精力訓練。賀帥也什么都不想，拼命練著。想著，也許現(xiàn)在多流點汗，戰(zhàn)場上就能保住一條命。

　　他們要適應叢林氣候，他們要適應炎熱的天氣，他們要學的東西太多太多，甚至那早已經(jīng)熟練無比的打背包。

　　在這個村莊的最后一個夜晚，炊事班給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吃完飯，各班稍做休息，就要出發(fā)。這是出發(fā)前最后一次班務會了。陸衛(wèi)軍看著眼前的人，開始點名！點完名，他知道自己要說點什么，一定要說點什么。

　　“該說的團長營長連長他們都說過了，大道理我們都明白。我就不多講了，我想說的是：要想活著回來見你們的老子娘，腰里的那個光榮彈不要隨便拉，如果被俘，留著命，等著換俘。但是，我聲明，你們絕對不能做叛徒，絕對不能做甫志高！那個臉，我們一連丟不起，我們二班丟不起！

　　如果哪位兄弟犧牲了，我們班活著的人要替死去的人盡孝。我們要讓家里的老子娘知道，他們失去了一個兒子，但他們得到了很多兒子。我陸衛(wèi)軍沒爹，娘也去了，你們的爹娘就是我的親爹娘，如果你們走了，我替你們?nèi)ヰB(yǎng)老，百年后，我給他們披麻戴孝。

　　我要是死了，李飛躍代替我指揮，他要是也光榮了，王少紅上……如果我們都死了，那正好我們地下結(jié)個伴，我們還一起喝酒，一起抽煙，一起甩老K。我們這輩子是兄弟，下輩子還做兄弟！要說的就這些，最后一句話，記?。簯?zhàn)場上絕對不能做孬兵！”

　　對于陸衛(wèi)軍的這次講話，賀帥若干年后仍然記得請清楚楚，他只聽了一遍，但他卻記得每個字，甚至陸衛(wèi)軍說這話的表情。他感覺面對他們講話的那個人不是他熟悉的班長，而是一個站地很高的人，高地需要他去仰視。

　　誓師大會后，他們就出發(fā)了。沒人知道去哪里，只知道跟著走。雨一直在下，黑暗中的叢林像是個巨大的怪獸，吞噬著周圍的一切。不能打手電，只能拉著前面人的背包帶，如串起來的魚般。不能說話，不能落后，只知道朝前走，朝前走，也許前面就是天的盡頭，誰知道呢？人在自然面前，顯地那么渺小。而他們，誰也不知道，這只是個序曲，這只是所有災難的開始，比著后面的，這樣的行軍簡直是在散步。

　　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停了，星星竟然露了出來，很亮很亮。雨后的天空宛如一塊深藍的碧玉石，潔凈，無暇。

　　黎明時分，他們到達了目的地。聽到原地休息的命令，所有的人幾乎都要趴下了。賀帥倚著棵樹，立刻閉上了眼。睡了也不知道多久，被喊起來吃飯，然后營長又開始訓話。他們再檢查了遍自己身上帶的東西，槍，彈帶彈夾，手榴彈，背包，雨衣，防毒面具，水壺，救生包，干糧，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加上，要四十多斤。

　　吃過飯，中午時分，他們又出發(fā)。這次是他們一連，單獨走。這次總算知道了去哪里。出發(fā)之前，連長做了指示。他們一連要趕去617高地，匯合那里的兄弟部隊后，晚上開始攻打。

　　戰(zhàn)爭，真地來了……

　　休息了半天，又吃了飯，感覺精神了些。一連跟著向?qū)в珠_拔。白天的路比晚上好走些，百來號人如長龍般默默地走著，沒人說話。他們一營是尖刀營，而一連又是尖刀連。強將手下無弱兵，連里的人在這樣的強行軍下，竟沒人掉隊。

　　他們走的這條路，已經(jīng)被開過道，所以，路上沒見到越戰(zhàn)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地雷。一直朝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當終于越過那片莽莽的樹林時，前面突然開闊起來。極目望去，竟然是個村莊，村前村后是一片片縱橫交錯的水田。這里，似乎只是中國南方一個再也普通不過的村子。

　　連長和指導員走在最前面，停了下來。前面手一揮，隊伍就如被定格了般，站在了原地。他們連是第一次拉上戰(zhàn)場，沒人打過仗，包括張玉柱。但軍人的敏感讓他知道不能貿(mào)然前進。這百來號人的命全部在他手中握著，他不能不謹慎。

　　“一班長，帶人去偵察！”張玉柱聲音不高。

　　“是！一班，劉大偉，秦力，跟我來！”一班長丁飛貓著腰走向前面，后面跟了兩個戰(zhàn)士。

　　張玉柱拿著望遠鏡，一直在看，但這個村莊卻如一個墳墓，無絲毫生氣，連只雞都看不到。通往村莊的是條不寬的路，三個人貓著腰前行。張玉柱放下望遠鏡，死死盯著那幾個人的背影。

　　也只是剎那間的事情，突然聽到轟隆一聲響。賀帥就看到丁飛被炸到了半空，看著那被炸飛起來的身體，賀帥眼睛睜地不能再睜，感覺是在看電影。

　　“我操你娘！”只聽一聲喊，有人跑了出去，接著有人跟了上去。賀帥的眼睛還是瞪著，耳朵響個不停。不敢相信那被炸飛起來的人是剛剛跑出去的戰(zhàn)友，他覺得他是在看電影。他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跑出去的人是一班的副班長羅衛(wèi)國，跟著他跑出去的都是一班的戰(zhàn)士。張玉柱吼了句“站住”，但那幾個人卻似乎根本沒聽到，瘋了般的朝前跑。張玉柱朝身后其他要跟上去的人大吼了句，“都站??！”這聲喊，喊住了一眾人。他又喊了句，“二班，跟我來。其他人原地待命?！贝舸粽局馁R帥不知道被誰推了把，跟著前面的人跑了上去。

　　“衛(wèi)生員！衛(wèi)生員！”羅衛(wèi)國抱著丁飛嘶啞著嗓子大吼著。丁飛的一只腿不見了，全身血肉模糊。衛(wèi)生員撲到面前，哆嗦著拿紗布去捂那腿，血流如注，紗布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丁飛努力睜了眼，看清身邊的人時，嘴唇哆嗦著，似乎努力想說點什么，但血從他嘴里就那樣流出來，他一句話都沒說，就閉上了眼睛。

　　“班長，班長，你睜眼啊，你睜眼啊，班長！”羅衛(wèi)國喊地嗓子都要出血了，他抱著丁飛的身體，只是拼命搖晃著。

　　賀帥看著那血肉模糊的身體，粉碎的肉片，趴在地上嘔了起來，早上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但他還在拼命吐。

　　三個人，一死兩傷。這就是戰(zhàn)爭。而這才剛剛開始！

　　丁飛的腿被炸飛了，落在了旁邊水田里。陸衛(wèi)軍默默下了水田，把丁飛那斷腿給揀了回來。扭過頭時，在路的下方，他發(fā)現(xiàn)一個小小的洞，洞里蜷著個小孩，瞪向他的目光，是說不出的仇恨，隱隱還有絲恐懼。小孩手中握著根引線！

　　拿著那條斷腿，抓著那個孩子，陸衛(wèi)軍回到了連長身邊。

　　看著這個猴子般的孩子，張玉柱明了了一切。而其他人也顯然知道了。羅衛(wèi)國放下丁飛的身體，抓起槍，拉起栓，就要開槍。

　　張玉柱吼了句“住手”，但羅衛(wèi)國顯然是不想聽，眼看槍就要瞄準，張玉柱扇了他一耳光，才把他給扇醒。羅衛(wèi)國扔掉槍，哭著喊，“連長，連長！班長死了，班長死了啊……”嗚嗚的哭聲一如對月嘶吼的狼。有的戰(zhàn)士跟著哭了起來，這是群受傷的狼。

　　上戰(zhàn)場前，他們有條軍訓，就是不準殺俘虜，不準殺老百姓。如果羅衛(wèi)國斃了這小孩，回去鐵定是要受處分的。張玉柱不能在失去戰(zhàn)友的同時，讓活著的人還受處分。

　　張玉柱看著那小孩，8歲，9歲？最多也就十歲。

　　望著前面的村莊，張玉柱有些脫力感。早就聽說這是個全民皆兵的國家，只是當親眼面對時，怎么也無法接受。他是個火暴性子，而如今，他卻只能把性子收起來，百來號的人命，他張玉柱玩不起。

　　“連長，我們需要擔架！”是衛(wèi)生員王啟明。他的手已經(jīng)不再哆嗦，神情也已經(jīng)完全鎮(zhèn)定下來。劉大偉和秦力一傷在腹部，一傷在腿，萬幸的是沒有生命危險?，F(xiàn)在最重要的是送到后方醫(yī)院。擔架隊不是能隨地碰上的，現(xiàn)在他們需要抓緊時間。

　　張玉柱抓住那小孩，用槍逼著，讓他走在自己前面。然后喊了句，“二班，跟我來！”陸衛(wèi)軍搶在張玉柱的前面，說，“連長，我來！”

　　“滾蛋！”

　　“一連不能沒有連長！”說完這句話，陸衛(wèi)軍不再看張玉柱，喊了句，“二班，跟上！”抓住那小孩，朝前走去。

　　其實也就剛邁開幾步，那小孩卻突然回頭，猛地抱住身后的陸衛(wèi)軍。陸衛(wèi)軍想去扯開他，但一時間卻甩不開。腦海中猛地閃了一下，他驀地意識到什么，大喊，“趴下！”旁邊的人都有些發(fā)懵，但聽到他的喊聲，下意識地都猛地趴下來。

　　陸衛(wèi)軍此時無法冷靜，時間也容不得他冷靜，他拖著那小孩就朝水田沖。同時更用力地去扯他，也許終究是脫了力，那小孩最后一秒竟然終于被甩了出去，如個風箏般飛向了水田。而就在半空中，那個身體炸開了，尸肉橫飛。

　　這一切只是眨眼間發(fā)生的事情！

　　趴在地上的賀帥怔怔地盯著那具水田里破碎的身體，感覺到臉上有什么東西，他機械地伸手去摸，拿到了眼前，竟然是個小手指！

　　猛地又拼命吐了起來，膽汁似乎都要吐出來了……

陸衛(wèi)軍臉色蒼白，但很快就恢復了。他知道自己當前要做的是什么，手一擺，說了聲，“二班，跟上！”趴在地上的人重又站了起來，跟著他朝前走去。劉大舟拉了賀帥一把，賀帥終也站了起來，踉蹌著跟了上去。

　　還好，沒有埋伏。很快，找到三個木板，抬了回來。張玉柱下了命令，由副指導員帶領(lǐng)，讓一班的人把傷員迅速抬回后方。丁飛的尸體也抬回去，戰(zhàn)士要埋在自己的家鄉(xiāng)。

　　羅衛(wèi)國堅決不回去，他紅著眼睛，說，他要給班長報仇。張玉柱把他編到了二班。這下二班有了兩挺機槍，羅衛(wèi)國是一班的機槍手。

　　隊伍繼續(xù)前進，帶著股仇恨，帶著股士氣，似乎也帶著股隱隱的恐懼。前方到底是什么？還有多少暗中的雷，還有多少隱藏的敵人？誰也不不知道。這是個全民皆兵的國家，而你不可能把全部的人都殺光。

　　穿過這片開闊地，他們重新又鉆進了叢林。鉆進這片密密的叢林，賀帥反而覺得安全了些。他此時寧愿在這里一直和毒蛇待著，也不愿出去。濕熱的天氣中，賀帥卻感到冷。蒼白著臉色，他緊緊跟著陸衛(wèi)軍。陸衛(wèi)軍給一班長安腿并整理衣服的鏡頭在他腦海中過著，那種鎮(zhèn)定給了他太大的震撼。在陸衛(wèi)軍抓著那條斷腿揪著那小孩時，他卻在旁邊嘔吐！賀帥突然間覺得和陸衛(wèi)軍與羅衛(wèi)國這些人比起來，自己卻像個小孩子。這個認知，讓他有些沮喪。

　　路上沒有再發(fā)生特殊的事情，看到樹上盤的毒蛇，也沒有人再驚奇，甚至沒有人再去多看一眼?，F(xiàn)在所能做的就是朝前走，他們要在部隊發(fā)動攻擊之前到達匯合地點。

　　七點左右，到了目的地。部隊做休整。連長指導員去開會，回來后布置任務。他們的任務是從右翼發(fā)起進攻，和兄弟部隊一舉拿下這個高地。

　　晚上8點半，信號彈升起，戰(zhàn)斗正式打響！

　　先是炮轟，震天徹地的響聲，鋪天蓋地而來。各種炮火在空中劃過，落地時發(fā)出的聲響把地表都震地亂顫。

　　聽到炮響時，賀帥還在看那信號彈，但瞬間，震天的聲音就把他震懵了，他的第一感覺就是他要死了，要被炮給炸死了。然后他就抖了起來，拼命抖。當又一發(fā)炮彈在他耳邊響起時，賀帥突然扔下槍，站起身來，轉(zhuǎn)身就跑。但，瞬間，就有人把他壓了下來。

　　“現(xiàn)在逃跑要槍斃！”耳邊傳來的嘶啞但熟悉的喊聲讓賀帥感覺到自己還是活著的。他神經(jīng)質(zhì)般地握緊拳頭，嘴唇一直在哆嗦。他感覺自己還活著，那就夠了。槍又重新遞到他手中，賀帥握緊，握緊，手和臉色一樣蒼白。這是地獄！

　　“二班，跟我來！”卻是一排長。二班戰(zhàn)士迅速出動，跟著他在草叢中前進。一捆捆的手榴彈捆到一起，扔向雷區(qū)。伴隨著火光，雷區(qū)里的地雷接連響起。賀帥趴著，沒動。因為，他根本動不了。

　　隆隆的炮聲響了20多分鐘，信號彈再次升起。只聽連長一聲喊，“沖啊！”一連的戰(zhàn)士沖出了埋伏的草叢，吶喊著朝上沖去。密集的炮火摧毀了一部分敵人，但不可能摧毀全部的敵人。蜷縮在洞里的越南兵在炮聲停下來后，迅速占領(lǐng)有利位置，朝攻上來的人掃射。

　　張玉柱沖到最前面，颼颼的子彈從他身邊飛過，他似乎沒感覺到。身邊沖上來的戰(zhàn)士一個接一個倒下，一發(fā)子彈貼著他耳朵掃了過去，再偏一點，就肯定沒命了。

　　一排長扛著個火箭筒沖在前面，一個手雷扔了過來，張玉柱眼睜睜地看著他成了個火球。眼里要滴出血來！

　　“隱蔽，隱蔽！”張玉柱大吼。敵人火力太猛，沖上去，傷亡只會更大。一陣慌亂后，眾人也聽到了連長的喊聲。這段時間的戰(zhàn)前訓練終于起了作用，不再是盲目的前沖，找到合適的地點，很多人把自己隱蔽了起來。

　　張玉柱觀察著地形，他再一次告訴自己，左邊那個火力點，必須拔掉。橫了下心，他開始朝自己身上綁手榴彈。眼睛此時卻看到有個黑影朝那個火力點爬去。張玉柱忙端起機槍，吼到，“掩護，掩護，機槍掩護！”

　　左邊的身影在黑暗中潛行著，不快，但也不慢，敵人沒發(fā)現(xiàn)?？斓降臅r候，突然他像個兔子般跳了起來，朝那個洞里扔了捆東西，然后就勢趴下。但也只是瞬間的事情，那捆手榴彈竟然又被扔了出來，轟隆一聲，在洞外爆炸了。

　　看到這一幕的戰(zhàn)士都愣了！

　　但更仍讓人感到吃驚的是，剛才扔手榴彈的身影竟然搖晃著站了起來，雙手扒住洞口，如鐵塔般堵住了那個機槍眼！

　　賀帥感到自己的血全沖到腦門上去了，全然沒注意到自己一臉的淚水。在猛烈的炮火中，他看清了，那堵機槍的人，是一班的副班長羅衛(wèi)國！仿佛就在昨天，羅衛(wèi)國還吼他，說，“你嚷什么，多大的事？要嚷回去沖你媽嚷去！”

　　也許是羅衛(wèi)國的舉動也震驚了越南人，陣地上的槍聲一時間竟然寥落下來。抓的就是這個機會。“沖?。　睆堄裰穆曇粢俺鲅獊恚酥鴻C槍沖了上去。羅衛(wèi)國的壯舉讓他震撼，讓他痛心！他恨死了這該死的越南人，他恨不能把這些人剝皮拆骨。賀帥抓著槍也吶喊著沖了出去，他的手已經(jīng)不再哆嗦，他的眼中滿是仇恨！不再怕死，要報仇，報仇！殺光這些越南鬼子！

　　沖上陣地的當口，有個人端著刺刀朝賀帥沖了過來，賀帥眼里盯著那人，那人也同樣惡狠狠地盯著他，都是刻骨的仇恨。兩個人拼了起來。

　　在久經(jīng)沙場的這些越南兵面前，賀帥畢竟嫩了點。憑著一股仇恨，他沖了上來，但他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太少，在那如猴子般靈活的越南兵面前，很快落了下風。一個失神，竟然被那人給踹到了地上，看著那明晃晃就要刺下來的刀，賀帥沒閉上眼睛，那一瞬間，他其實什么都沒想，甚至沒有害怕……

　　但那刀最終沒有刺下來，舉刺刀的人卻口吐血沫歪到了一邊。身后站著的是陸衛(wèi)軍，明晃晃的刺刀上是紅紅的血。而陸衛(wèi)軍卻沒發(fā)現(xiàn)他身后另外一個舉著刺刀的越南兵。

　　“班長，小心！”隨著話音，一個身影把陸衛(wèi)軍給撲倒。賀帥的腦子轟地炸了，一聲大喊，他站了起來，把刺刀插進那個越南兵的身體，拔出，再刺，再拔出，再刺……那人身上不知道被他戳了多少個窟窿，可賀帥卻沒有停止，他仍然在刺，在刺……

　　把陸衛(wèi)軍撲在地上的是秦大勇！

　　“衛(wèi)生員，衛(wèi)生員！”陸衛(wèi)軍嘶喊著，他抱著秦大勇，渾身抖著，激烈地抖著。

　　“班長……班長……我不想死，救我……”

　　“沒事，大勇，沒事！別怕，你沒事！”陸衛(wèi)軍緊緊抱住他。

　　“班長，撫恤金你要交給我娘……班長，我不要死，我要回去娶媳婦……”秦大勇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幾不可聞，終于閉上了眼……

　　戰(zhàn)爭結(jié)束的時候，賀帥還在用刺刀捅著那具越南兵的尸體，那尸體早已經(jīng)不知道被他戳了多少窟窿，但他仍然在機械地捅著捅著！李飛躍過來，要阻止他，賀帥卻端起刺刀轉(zhuǎn)向了李飛躍，眼里閃著的什么東西，沒人看地清。

　　賀帥瘋了！

　　陸衛(wèi)軍放下秦大勇的身體，走上前，沖著賀帥的刺刀走去。賀帥的眼睛從迷茫到驚恐，嘴唇哆嗦起來。但刺刀卻慢慢垂了下來。

　　“啪”一個巴掌甩了過來！賀帥撂下槍，哇一聲哭了出來，抱著頭，跪在那個被他刺地稀巴爛的越南兵尸體前，壓抑著大哭起來……

　　19歲那年，賀帥殺了第一個人！后來，那血肉模糊的身體一直在他夢中出現(xiàn)，在夢中，他很努力去數(shù)那越南兵身上被他戳的窟窿，卻怎么也數(shù)不清，但他又想弄清楚，于是，他就再努力去數(shù)，一次又一次！

　　等左翼的兄弟部隊沖上來時，戰(zhàn)爭也就結(jié)束了。一連死亡17人，傷21人。二班，戰(zhàn)士秦大勇，趙魯陣亡，重傷一人。

　　副指導員和一班的戰(zhàn)士把傷員送回去后，又全速趕了回來。他們沒趕上總攻，充當了后勤。當一班的戰(zhàn)士看到自己的副班長全身的窟窿時，一個個失聲痛哭起來。

　　打掃戰(zhàn)場后，傷員抬去了后方醫(yī)院，烈士遺體也都送上了路。

　　“全體，敬禮！”隨著連長一聲喊，莊嚴的送別禮齊刷刷敬了起來，直到擔架班消失在眾人的眼中。

　　逝者已已，活著的還要繼續(xù)……

　　清理完戰(zhàn)場，新的命令下來了。這個高地由兄弟部隊駐守，他們要趕去接收另外一個高地。

　　連口氣都沒怎么喘，天蒙蒙亮時，疲憊的一連又踏上了行軍的路程。

　　又是整整走了一天，天黑前，他們終于到達了615高地。他們的到來，讓駐守在這里的兄弟連隊幾乎喜極而泣。望著如野人般衣衫襤褸的兄弟部隊，一連的戰(zhàn)士除了驚訝還是驚訝。貓兒洞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樣的生活，沒經(jīng)歷過的他們?nèi)缃襁€無法想象。簡單的交接后，在這里已經(jīng)駐守了一個月的X連踏上了回去的路程。

　　連長指導員召集排長班長開會，二排長光榮犧牲，二排長的位置由六班長頂替。這個時候升官可不是什么好事，只不過多個向前沖的理由。

　　賀帥他們又累又餓，躺在溝里立刻就睡著了。其實也就是剛躺下吧，就被喊了起來。說這里不安全，要進洞睡覺。會已經(jīng)開完了，各排各班得到些匪夷所思的指示，開始忙碌安排起來。

　　二班如今剩下了9個人，班長陸衛(wèi)軍，副班長李飛躍，戰(zhàn)士：李剛，趙小明，王少紅，周盛，賀帥，劉大舟，鄭金貴。其中賀帥，劉大舟，鄭金貴還是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甚至連次實戰(zhàn)演習都沒參加過。而剛剛發(fā)生的那場戰(zhàn)斗，除了鄭金貴傷在胳膊，他們兩個新兵竟然毫發(fā)無傷，不能說不是奇跡。

　　陸衛(wèi)軍，王少紅帶著賀帥，劉大舟，鄭金貴占據(jù)了個大些的貓兒洞，李飛躍帶著另外三位占了附近的另外一個。他們占據(jù)的貓兒洞是天然的，條件稍微好些。在洞里，最起碼能彎著腰站起來。連里其他人也都找到了自己的地方，大的多蹲幾個，小的也就容兩三人。據(jù)說，他們要在這里長期駐守，具體多長時間，也許沒人知道。連長和指導員把指揮哨設到了高地的中間，便于指揮！

　　這種貓兒洞全國人民都知道，賀帥當然也知道。不過，他從來沒想過的是，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住進來。對他來說，貓兒洞就如上甘嶺中的那個地道一樣離他很遙遠。而如今，這活生生的洞就在身邊，等著吞噬他。

　　剛到洞口，一股難聞的味道就沖了過來。賀帥捂住嘴，嘔了起來。陸衛(wèi)軍打著手電，領(lǐng)頭貓腰走了進去。洞里又悶又熱，似個蒸籠！

　　光束照處，一片狼籍。

　　“班長，那……是什么？”賀帥眼睛掃過，似乎看到只貓？陸衛(wèi)軍手電照了過去，那被照到的東西竟然一動不動，還不是一只，盯著他們瞧。

　　“是……是……老鼠？”這聲音是劉大舟。

　　“怎么這么大？”賀帥的嗓音也是哆嗦的。

　　“這里的老鼠都這么大，別管它們，收拾東西。”陸衛(wèi)軍淡淡地說著，把他們幾個的大驚小怪給壓了下去。把手電找個地方放好，踢了那幾只老鼠一下。老鼠才竄開去。

　　“換防的戰(zhàn)友說，我們這個洞還有條蟒。等它出來，你們注意些，它不傷人！另外，還有毒蛇，注意點，別被咬了。你們發(fā)的東西有防蛇藥，睡覺時放邊上?！?/p>

　　“班長……說故事呢吧？什么蟒？”劉大周聲音還是有些顫。

　　“這個洞是天然的，本來是蟒蛇的洞。前面的戰(zhàn)友說，這條蟒過段時間會出來一次，到時喂他點罐頭，它就會重新回去。別傷它，它在這里，蚊子老鼠會少?！?/p>

　　“班長，編個好聽點的故事成不成？”還是劉大舟，顯然不相信。

　　“等它出來，你就知道是不是故事了。”卻是王少紅。

　　“大家找好自己的位置，休息！今天吃干糧，明天作具體安排。晚上我放哨。”

　　“另外，如果你想活著回去見自己的老娘，就記住我下面的話。晚上，不可以出這個洞口，一切行動聽指揮，不能單獨個人行動。我不在的話，聽王少紅指揮。大家累了，先休息。我出去看看。”

　　“班長，班長，等等?！笔莿⒋笾?。

　　“什么事？”

　　“不能出洞，方便的話怎么辦？”

　　“這個忘了說，大便拉到罐頭盒里，小便的話……”陸衛(wèi)軍打著手電找了下，然后定到某個位置，說，“看到那個瓶子沒？”賀帥他們的目光朝手電的方向看去，確實有個瓶子，頭朝下，底子被敲了，瓶嘴連個管子，那個管子似乎是通到外面去的。

　　“小便就在那里，那管子是通到外面的?！辟R帥終于明白剛進來時聞到的是什么味道了，大便味，小便味，老鼠味，罐頭味，煙味，酒味……賀帥再次嘔起來，劉大舟也咳嗽起來。

　　“這些是前面的兄弟部隊留下的，我們能揀現(xiàn)成的，已經(jīng)很幸運了。想想他們，就會覺得幸福。吃點東西，水省著點喝。從今天開始，只有喝的水，沒有其他用水。具體其他事項等我回來再說，你們先休息！”說完，轉(zhuǎn)身貓腰出了洞口。

　　也許是真的太累了，聽了陸衛(wèi)軍的話，賀帥也沒怎么去消化去理解，他隨便整下床鋪，在這個連山頂洞人都待不下去的地方，很快入了夢。

　　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賀帥醒了，卻是痛醒的。他坐了起來，有些迷瞪。把腳蜷上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后跟在流血。令他驚訝地是，他床上竟然有只老鼠，蹲在床尾，用綠豆眼直直地瞪著他。賀帥猛然意識到他被老鼠給咬了，打了個冷戰(zhàn)，抓起身邊的槍，用槍拖去砸。那老鼠雖然肥，但卻也靈活，躲開，但卻不跑。仍然用一雙綠豆眼瞪他。

　　賀帥恨極，一只老鼠，竟然蔑視他？跳了起來，用槍拖繼續(xù)去打。動靜鬧大了，洞里其他人也給吵醒了。

　　“少爺，大半夜的，你不睡，折騰個屁啊？”是劉大舟。

　　“有老鼠咬我?！?/p>

　　“老鼠咬你？嘿，還真是笑話。那老鼠不是鬼魂來索命吧？”

　　“劉大舟，找茬是不？”

　　“我怎么找茬了？大半夜不睡覺，你倒有理了！”

　　“媽的，劉大舟，想打架趁早說。”

　　“你和我狠個屁，有本事到戰(zhàn)場上去啊?！彼拕偮?，賀帥已經(jīng)撲了上去，兩人就打了起來。洞太小，根本施展不開。兩人就如女人般，胡亂抓了起來。鄭金貴要去拉，王少紅在旁邊冷冷地說，“讓他們打，打死了，給越南人省子彈！”他這話一出口，地上兩人不打了。

　　“繼續(xù)啊，打啊。這里多寂寞，看你們鬧騰還真不錯?！辟R帥和劉大舟對望了眼，回了各自的鋪，倒頭就睡！

　　洞里很熱，很熱，賀帥卻把頭緊緊蒙了起來，他咬著自己的手，努力不讓自己出聲。他恨自己，恨周圍的一切，恨不能把自己給殺了！這一刻，他特別想念他媽，他姐，想周莉莉，想家，想他從來都沒想過的爸，想北京，想那群和他一樣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哥們。他們正在教室里上課吧？都高三了，快要考試了。賀帥想回到教室，他發(fā)誓再也不逃課，他會努力上學，他一定要考上大學。淚無聲地流了下來，越來越多，手都要被他咬出血來了，但他卻仍然咬著。

　　隱隱有哭聲傳過來，賀帥更用力地咬自己的手，他怕是自己哭出來的。

　　“大舟，大舟?？奚栋?，快別哭了！”是鄭金貴。

　　“我要回家！”這似乎不是那個永遠笑著愛貧的劉大舟，而是個剛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

　　“打完就回去了?？觳敛?，別哭了啊?！编嵔鹳F也不知道從哪里摸出個手巾，遞給了劉大舟。

　　“我殺的那個人一直瞪著，到死都瞪著我。我閉上眼，就看到他！”說到這里，大舟又哭起來。

　　“快別想了。你怕他做什么??？他們是敵人，你不殺他，他就殺你！我們這是在殺敵人，是自衛(wèi)反擊戰(zhàn)！”

　　“金貴，你怎么不怕？”

　　“怕熊啊，怕就不上戰(zhàn)場了？我也奇怪了，不就殺個人嗎？你那么怕做什么？還有旁邊那位，差點都嚇傻了?？磩偛拍銈兡谴蚣艿膭?，拿出來打敵人肯定不壞。和自己人倒狠，見了敵人就熊包，還真沒見過。”鄭金貴沒有任何嘲笑的意思，他是真想不通。

　　“我們，我們……”劉大舟哆嗦了半天，也沒說出話來。良久良久，他似乎從睡夢中醒了過來，開了口，“賀帥，我知道你沒睡著。剛才對不起！”賀帥聽到這話，再也忍不下去了，嗚嗚哭出了聲。

　　鄭金貴抓了抓頭，看著王少紅，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纯蕖Ｍ跎偌t嘆了口氣，看著這三個截然不同的新兵，說，“都睡吧，明天就好了。”王少紅知道，這里根本不適合賀帥與劉大舟這樣的人，過去嬌生慣養(yǎng)的生活讓他們根本忍受不了這樣的經(jīng)歷。也許后面會更殘酷，也許會不那么殘酷，誰知道呢？

　　明天會好嗎？沒人知道！

　　天還沒亮，賀帥他們再次被驚醒，這次驚醒他們的卻是外面零落的槍聲。鄭金貴摸起槍就要往外面沖，卻被王少紅給喝止住。幾個人貓到洞口，向外瞧。槍聲響了幾下，就沒了。

　　過了會，陸衛(wèi)軍回來了。他們忙圍上去，問怎么回事。陸衛(wèi)軍在外面放了一夜哨，渾身都潮呼呼的。他進來，坐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上，從兜里掏根煙，劉大舟忙摸火給點了。幾個人看他情緒不對，一時都沒問，只是圍著他。

　　“六班的一個戰(zhàn)士出來方便，差點被哨兵給崩了?！?/p>

　　“沒出人命吧？”

　　“沒出?！标懶l(wèi)軍猛了抽，說，“千萬不能隨便出洞。還有，以后不論誰放哨，一刻都不能放松。越南特工經(jīng)常摸上來掏洞。要記住，你戰(zhàn)友的命，就在你手中握著！記住沒有？”

　　“記住了！”

　　“好，再休息會。”陸衛(wèi)軍說完，把煙掐熄，剩下沒抽完的又裝進了口袋，轉(zhuǎn)身貓著腰又走了出去。

　　誰也不可能再睡著，坐在各自的鋪位上，他們呆呆地看著洞口，直到天亮。這塊高地，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時候，更不知道敵人什么時候來偷襲。他們就像是被堵進洞的耗子，別人是往里灌水，還是噴火，沒人清楚。

　　外面是亮起來了，但洞里依然是黑的，有誰見過老鼠洞是亮堂的？賀帥趴在洞口，貪婪地看著外面的光亮。

　　陸衛(wèi)軍再次貓進來，手里拿著東西。賀帥盯過去瞧，發(fā)現(xiàn)竟然是饅頭，人就差點撲了過去。陸衛(wèi)軍把饅頭給分了分，說，“炊事班剛做的，還熱的呢，快吃?！背詨嚎s餅干幾乎要吃吐了，賀帥看到饅頭就像見了親媽，拿到手里就吃了起來。洞里的味道在一夜的適應后，似乎沒那么難聞了。人的極限在哪里，沒人知道。

　　“班長，你怎么不吃？”王少紅拿個饅頭遞了過去。

　　“我剛吃過了?！标懶l(wèi)軍摸根煙出來，抽著。一根煙抽完，他們也都吃好了。陸衛(wèi)軍開始正式安排起來。

　　這個哨位他們五個人輪值，24小時都要有人警戒，尤其是晚上，絲毫松懈不得。站崗的時候要隱蔽，絕對不能暴露在敵人的射程內(nèi)。還有一個，就是絕對不能隨便出洞。萬一出洞，絕對不能站在能讓對方看到的位置，要知道，敵人的陣地就在對面，兩軍遙遙相望，拿起望遠鏡，就能看到對方在晃。總有一天，雙方會來次大的戰(zhàn)斗，到那時，誰扛地住，陣地就會易主。現(xiàn)在還不是最嚴重的時候，雙方處于一種膠著期。掏洞埋雷是雙方都會做的事情，但那還不是最嚴重的。

　　賀帥似乎聽懂了，似乎又沒怎么聽懂。外面開始下雨了，洞里也開始滴起水來。有水，最起碼能洗洗臉什么的?？粗饷娴挠辏R帥很想沖出去，在雨中痛痛快快沖刷一下，但他也知道，如果沖出去……可能永遠就回不來了。

　　王少紅披了雨衣彎腰走了出去，輪到他站崗了。出去前，陸衛(wèi)軍塞了盒煙給他，說，“連長給的，省著點抽?！蓖跎偌t揣上，走了。劉大舟湊過來，說，“班長偏心?！标懶l(wèi)軍笑了，把煙都摸出來，說，“偏什么心？一人一盒。紅塔山，省點?！辟R帥的外煙早抽沒了，摸著那盒紅塔山，有點難受。什么時候，落魄到這個地步了啊。

　　“金貴，你的胳膊還疼不疼？”

　　“沒事，早不疼了?！?/p>

　　“大舟，給金貴再換點藥。”鄭金貴胳膊在拼刺刀時受了傷，不過還好是輕傷。輕傷是下不了火線的，他倒也沒絲毫怨言。

　　“賀帥，你腳怎么了？”陸衛(wèi)軍眼瞄了下，發(fā)現(xiàn)賀帥的腳包了東西。

　　“他，哈哈，班長，你猜猜？”劉大舟笑了起來。

　　“說，到底怎么了？”陸衛(wèi)軍叼著煙，貓腰坐到賀帥邊上，抓起他的腳。

　　大舟嘿嘿笑了兩聲，邊拆著金貴的紗布邊說，“有鬼魂附到老鼠身上，把他腳給咬了。嘿嘿，班長，你當心點，你殺的人可不少?！?/p>

　　“聽你小子胡說八道?！标懶l(wèi)軍把包的布扯開，看了看，說，“出血了，消炎藥抹了沒？”

　　“沒抹?！?/p>

　　“找出來，我?guī)湍隳?。?/p>

　　“金貴，金貴，我可憐的金貴啊，你這個沒娘疼的孩子，班長只會疼賀老弟。我可憐的金貴哥啊……啊……”大舟掐著嗓子捂著臉做垂淚狀就唱了起來，唱地還真有那個京味在里面。鄭金貴哈哈笑了起來，陸衛(wèi)軍也笑了起來，賀帥點著大舟笑著說，“我還不知道你是票友……”

　　王少紅站在洞口隱蔽處，抽著煙，聽到洞里傳來的笑聲，嘴角也彎了起來，有多久了？他們已經(jīng)沒笑過。

　　雨下下就停了，外面出了太陽。洞里積了點水，還好不多。今天洞外是王少紅放哨，洞里則是鄭金貴值日。他光個膀子，拿頭盔朝外窯水，嘴里還叼根煙。陸衛(wèi)軍在睡覺，賀帥和劉大舟在下象棋。

　　這象棋是前面的兄弟部隊留下來的，其實也不能算是象棋，一張塑料紙上歪歪扭扭畫了楚河漢界，象棋則是塑料瓶蓋子制成的，各種各樣的塑料瓶蓋，裝消炎藥的，裝凈水片的，裝酒的。小的做卒子，大的做老將，上面用筆寫著各自的功能。但總算是副棋。除了這副棋，還留了副撲克給他們。撲克牌早就失去了原有的顏色，比原來厚了許多，上面的顏色五花八門，看著就讓人作嘔。但如今，這卻是說什么也丟不得的寶貝。

　　金貴看舀地差不多了，便也湊上來。他棋藝不行，便也不開口，只是看著。幾個人上面的衣服早脫了，只是下面的褲子還穿著，貼在身上，潮呼呼地難受，又癢，只想伸手去抓。

　　洞口一暗，有人彎腰走了進來。抬頭去看，竟然是連長，三人忙想去抓衣服起身敬禮，但卻忘了這洞根本是站不直的。鄭金貴最高，撞地直咧嘴。張玉柱哈哈笑了，看著鄭金貴，問胳膊好了嗎？鄭金貴答說好了。張玉柱拍了拍他，說，“好樣的，是個漢子。殺了三個，立功了！”陸衛(wèi)軍也醒了，忙起身，也去抓衣服。

　　張玉柱說，“衣服別穿了，下面也脫掉，都給我光著P股！都是老爺們，這里又沒有女人，怕什么。衣服不能穿，穿了就脫不下來了，會沾層皮。等下后勤會送來一種濕布，是國家特意給我們前線這些鉆貓兒洞的戰(zhàn)士準備的，是用來擦命根子的。那個東西是傳宗接代的東西，都給保護好了。別回去對著老婆發(fā)慫！”

　　“連長，我連女朋友都沒有。”是金貴。

　　“放心，等立了功，回去姑娘排著長隊讓你挑。”

　　“嘿嘿，不挑不挑，有個就行?！编嵔鹳F嘿嘿樂著。

　　“金貴，看你那出息。到時，別說你整天提的那支書家的閨女，就是鄉(xiāng)長縣長的女兒肯定也追著你跑。”

　　“鄉(xiāng)長沒閨女?！苯鹳F很認真地說。眾人笑了起來，把話題扯到女人身上，這幫男人就不會沒話說。
又侃了會，連長起身，說，“你們這個洞離對方陣地近，都給我機靈點，別被人摸了洞?！弊叩桨虢兀终f，“聽說你們這個洞有蟒，到時出來，喊我看下?！币姏]人答腔，他又提高了聲音，說，“聽到?jīng)]有？”“是，連長！”幾人同時應了句。張玉柱這才爬了出去

　　洞里又恢復了寂靜，陸衛(wèi)軍倒下又睡，賀帥和大舟接著下棋，金貴同志仍然做看客……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賀帥有些餓，他看了看表，自己換崗的時間快到了。鄭金貴過來替了他，賀帥隨便吃點壓縮餅干，就貓腰走了出去。外面很亮堂，太陽光很強，賀帥一時間眼睛有些睜不開，閉著眼就站了起來，但還沒站直，就被人給撲到了地上。他下意識的去掙扎，只聽一個聲音說，“別動！”卻是王少紅。賀帥停止了掙扎，眼睛也適應了些，睜開了眼睛。王少紅趴在他身邊，說，“班長說話時你腦子進水了？這里能站嗎？”賀帥陡然想起陸衛(wèi)軍說的話，如果不是在掩體內(nèi)，在這里，如果你站起來，那么你就是個活動的靶子，碰到個好的狙擊手，那就鐵定光榮了。賀帥頭上出了層汗，低聲嘟囔了句，說謝謝。王少紅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沒走，我很佩服你。又給他指了指哨位，把望遠鏡遞給他，就進了洞。

　　賀帥趴在掩體內(nèi)，第一次清晰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山不大，樹木不多，山下有條小河，河里的水很渾濁。對面就是越南人占領(lǐng)的陣地，從望遠鏡里，賀帥能看到有人影在掩體里晃來晃去。時不時，還有光反照下，顯然是太陽光反射對方的望遠鏡之類的東西。

　　周圍很靜很靜，死一般的靜寂，什么聲音都沒有。賀帥抓望遠鏡的手有些出汗，太過靜寂，讓他有些發(fā)毛。這里好像是座墳墓，大的墳墓。他雖然還沒適應炮火連天的聲音，但如今這種死般的靜寂讓他更難受。他很想大喊，喊出來，在這連綿的山中大喊出聲。但他也知道，那不可能！突然很想回去，回到剛才那老鼠洞里去，最起碼那里有人，有呼吸，有聲音。

　　也不知道趴了多長時間，賀帥的視線里突然出現(xiàn)了一樣東西。綠色的家伙，拖著大尾巴，瞪著圓圓的眼睛，歪著腦袋看他。賀帥眼睛亮了起來，這東西，電視上看到過，是蜥蜴，也叫四腳龍。賀帥和它對視著，眼眨也不眨，怕嚇跑他?？措娨晻r從來不覺得它漂亮，還覺得丑，可如今離那么近看，那家伙身上的顏色綠的似乎要滴出水來，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竟然很漂亮。賀帥慢慢往前蹭了蹭，想離地再近些，他甚至想抓住它養(yǎng)起來?？此埃羌一锞统笸肆送耍R帥定住，一人一龍對視著，賀帥努力想擠個笑臉出來，那四腳龍頭又歪了歪。摸了摸兜，還有壓縮餅干，賀帥想去掏，動作大了點，那四腳龍拖著大尾巴簌簌地跑了。賀帥看著它跑遠的身影，很是失望。

　　劉大舟過來替崗，賀帥先伸出手，劉大舟笑著握了上來。他們?nèi)匀皇呛眯值堋?/p>

　　晚上的飯是炊事班送來的，竟然是熱騰騰的包子。賀帥很難想象在這種條件下怎么能做出來這樣的東西？

　　晚上是劉大舟放哨，他出去后，洞里就寂寞很多。其實，賀帥以前也是個貧嘴的人，如果他愿意，他和劉大舟搭口說相聲絕對沒問題。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他的話越來越少，有時甚至半天都不出聲。他們五個，如果沒了劉大舟，剩下的多半是沉默。而貓兒洞里，最要不得的就是沉默。

　　四個人都在擦槍，其實那槍已經(jīng)很亮了?！吧偌t，吹段口琴吧?！笔顷懶l(wèi)軍。王少紅放下槍，從兜里摸出口琴來，問想聽什么。鄭金貴湊了上來，說就你整天吹的那個，叫什么花兒開的，就那個，行不？王少紅看了看賀帥，說，“賀帥，你唱?！辟R帥擦著槍，沒抬頭，說好。

　　一段優(yōu)美的旋律在陰暗潮濕的貓兒洞里回旋起來，賀帥跟著旋律唱了起來：

　　“田野小河邊紅莓花兒開，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喜愛。可是我不能對他表白，滿懷的心腹話兒沒法講出來……”

　　唱完了，洞里更靜了，過了半天，鄭金貴才說，“賀帥，你唱地真不錯。”賀帥抬頭，說，“過獎?！彼袜嵔鹳F一直不怎么說話，如今，對方伸出了橄欖枝，他不可能不領(lǐng)情。

　　“賀帥，下次團里再匯演，你和少紅合作，肯定捧個獎回來。我怎么都沒發(fā)現(xiàn)你也是個才子呢？”陸衛(wèi)軍顯地有些興奮。賀帥撇了撇嘴，沒吭聲。

　　“這歌是女人唱的歌吧？”鄭金貴還很興奮，對著王少紅說，“整天聽你吹口琴，還不知道是首歌。不過癮，再吹首唄。”王少紅笑了笑，說，“金貴，你給來段?！编嵔鹳F嚎起來的話，除了不著調(diào)，比狼嚎好聽點外，他那信天游也還湊合。

　　“嘿嘿，來就來，怕啥？聽好了??！

　　“崖畔上開花崖畔上紅，受苦人盼望好光景。東山的糜子西山上的谷，莊稼人的好光景啥時有著落……”

　　等鄭金貴把這信天游給壓著嗓子半嚎半說般地唱完，沒人說話。

　　“金貴，你們那現(xiàn)在還窮嗎？”

　　“窮。不怕笑話，我爹是怕我餓著，才送禮讓我來當?shù)谋?。我家就一頭豬，我爹狠心給賣了。就為了送禮。我這一走，他們連年都過不成了，就指望那豬過年呢?！睕]人說話。

　　良久，陸衛(wèi)軍開了口，“我們那也窮……”聲音很低。賀帥和王少紅沒開口，他們是城市兵，很多情況無法理解。就好比，你如果沒蹲過貓兒洞，僅靠想象，你根本想不出貓兒洞的真實生活。

　　“以后，等我立了功，提了干，把爹娘都接出來。我?guī)麄內(nèi)ケ本┣魄?，去看看長城，讓他們知道沒白養(yǎng)個兒子。”

　　“好樣的！”陸衛(wèi)軍笑了，“到時，我和你一起陪咱爹咱娘去看看！”

　　“嘿嘿，班長，我可記住你這話了，你可不許耍賴?！?/p>

　　“要是耍賴，哪還能做你班長啊?！?/p>

　　“嘿嘿，說的也是，班長最信諾了。萬一我光榮了，你可也得帶他們?nèi)??！?/p>

　　“你命大，閻王哪里敢收你啊。”

　　“嘿嘿……”

　　駐守陣地的第三天，開始下起雨來。前兩天也下，但卻是有雨有晴，而如今，卻是連綿不絕。洞里進水，根本來不及舀。水越積越深。其他可以泡水，但槍卻不可以。剛開始賀帥他們拿著槍站在水里，等水越來越深，就開始頂著槍站。

　　晚上，外面有爆炸聲，還有人的慘嚎。他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也不能出去看。除了哨兵，他們是要嚴守這個洞，這里就是陣地，絕對不能離開。等鄭金貴進來，才知道是七班的一個新兵發(fā)了瘋，沖了出去，然后踩了自己的地雷，光榮了。他們聽了，都沒說什么。

　　雨一直下著，洞里稍微高點的沒有水漫過的地方站著老鼠，盤著蛇。賀帥根本無法想象，這么多東西原來是在哪里藏著的，而更奇怪的是，那些老鼠和蛇待在一起，竟然平安無事。賀帥已經(jīng)沒力氣去想這個原因。他頂著槍光著身子站在水里，想著那個踩了雷的戰(zhàn)友，想如果這雨再不停，他也會發(fā)瘋，恐怕他也會沖出去。他寧愿自己死了，徹底死了。在這種條件下，如果不是死人，誰能活下去。賀帥看過《基督山伯爵》，對于現(xiàn)在的他，他只覺得那描寫的是天堂。

　　頂著槍站在水里，和老鼠毒蛇共處一室，已經(jīng)待了兩天，而他們不知道還要待多少天……不知道什么時候起，賀帥的精神開始恍惚起來。仿佛間就看到了自己的床，剛換的床單，剛曬的被子，被子還有股太陽的味道，真好聞。真悃，睡吧，睡了就好了。頭越垂越低，越垂越低，然后他就萎進了水里。

　　有人把他撈了起來，背著他，給他控著水。賀帥聽到呼喊聲，輕聲說，“班長，我好悃，讓我睡。”陸衛(wèi)軍猛烈地搖晃著他，他就有些清醒了，“不能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賀帥，醒醒.”

　　睜眼，沒有床，沒有太陽，沒有被子，只有滿眼的水，滿洞的老鼠，毒蛇，大便。他想閉眼，然后就又狠挨了一巴掌，賀帥這下清醒了。

　　“你TMD給我站好，都撐到這個份上了，你給我撐下去。要想死，出去死！”

　　“班長，你崩了我吧?！?/p>

　　“崩個屁！”陸衛(wèi)軍猛地把他放下，在他掉到水里之前，轉(zhuǎn)身揪住他胳膊，一大嘴巴子又扇了過去，然后，伸手把槍抓了過來，遞給他，說，“你不是想死嗎？自己崩自己，那才真爺們！開槍??！”賀帥盯著那槍，又盯著陸衛(wèi)軍，又轉(zhuǎn)眼去盯著槍，顫抖著手去拿槍，再然后抱著那竿槍失聲痛哭起來。

　　陸衛(wèi)軍松開揪住他的胳膊，上前抱住他，緊緊抱住他，說，“賀帥，你沒做逃兵，也千萬別做孬兵。要死也要賺夠了才能死！”

　　有了活下去的欲望，賀帥的精神就沒那么恍惚。他不再讓陸衛(wèi)軍背他，那樣到時他沒死，陸衛(wèi)軍可能先趴下了。拿著槍，當個拐杖，支撐著自己。然后就拼命讓自己吃點東西，有了體力，就能堅持。劉大舟拿壓縮餅干去喂老鼠，拿午餐肉去喂蛇，沒人阻止他。這里，你做再奇怪的事情，也沒人覺得奇怪。

　　那天晚上，外面又響起了爆炸聲，他們卻已經(jīng)沒什么精力去關(guān)心。早上，才知道，四班一個洞被掏了，里面五個人全犧牲了。知道這個消息后，仍然沒人說話。沒人知道，下個被掏洞的是不是自己？所以，沒有同情，只有等待，連仇恨似乎也沒了。

　　又一個晚上，陸衛(wèi)軍被叫了出去，說是出任務?？粗约旱陌嚅L走出去，賀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隱隱覺得，也許陸衛(wèi)軍不會回來了，心里如被誰揪著一樣，疼地厲害。

　　但黎明的時候，陸衛(wèi)軍竟然回來了。剩下的人撲上去，抱住他，都哭了起來。陸衛(wèi)軍看著他們，竟然哈哈笑了起來。說你們班長本事大，命長著呢。

　　賀帥猜地不錯，連里成立了敢死隊去掏洞，黨員首當其沖。敵人來掏洞，你就必須要以牙還牙，不然會讓人以為是怕了他們。任務算是完成了，但也犧牲了一位戰(zhàn)友。陸衛(wèi)軍的胳膊有傷，還好不是很嚴重。

　　雨小了許多，看起來有了停的趨勢。他們就開始朝外窯水。賀帥和劉大舟幫不上什么忙，他們兩個已經(jīng)很虛弱。身體被水泡地浮腫，如果他們不動，外人看來，肯定以為是浮尸，還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那種浮尸。

　　賀帥與劉大舟靠著彼此，看班長和鄭金貴干活。突然間，就聽到老鼠的吱吱叫聲，再然后，就看到老鼠和蛇撲通撲通跳到水中，朝外游去，宛如后面有什么在追趕。他們就有些詫異，陸衛(wèi)軍和鄭金貴也停了手中的活，看著那些個老鼠和蛇朝外游。洞里一時靜了下來，只聽到滴滴的水聲。

　　隱隱的，有唏唏蔌蔌的聲音，好像是什么在摩擦墻壁。賀帥感到汗毛都豎了起來，他預感到什么，眼光朝那個一直刻意被忽視的黑洞里望去，聲音就是從那里傳出來的。不久，有什么探了出來——是蟒的頭！賀帥拄著槍，哆嗦起來，身邊的劉大舟和他一樣在抖。

　　“金貴，拿罐頭。”陸衛(wèi)軍聲音很輕，微透出一絲顫意。鄭金貴手探到水里去掏罐頭，動作也是輕輕的，遞到陸衛(wèi)軍手上。陸衛(wèi)軍放下鋼盔，打開午餐肉罐頭，然后慢慢朝那大蟒走去。陸衛(wèi)軍把肉用手指弄成塊，倒到旁邊。那蟒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口把那些個肉給吞了，那大嘴張開，真是駭人。吃完，他沒退回去，瞪著眼看著陸衛(wèi)軍。

　　“金貴，罐頭。”陸衛(wèi)軍沒回頭，仍然和那蟒對視著，聲音輕輕地喊金貴。又一罐午餐肉罐頭遞了上去，陸衛(wèi)軍如法炮制，那蟒仍一口吞了。但顯然還是不夠，于是一罐又一罐的罐頭遞了上去。

　　陸衛(wèi)軍已經(jīng)不知道開了幾盒，那蟒終于是不再和他對視，而是轉(zhuǎn)著腦袋逡巡著洞里的東西。再然后，唏唏蔌蔌聲又起，那蟒的頭消失在黑洞中。

　　陸衛(wèi)軍抹了把臉，回頭看著目瞪口呆的幾個人，勉強笑了下，說，“都是前面兄弟部隊給慣的，我剛到那天，連里就開了會，說了這蟒怎么喂。它只吃午餐肉，吃飽就回去，不傷人?！?/p>

　　“連長，怎么不殺了它？”鄭金貴的聲音倒平靜。

　　“洞里老鼠毒蛇蚊子就靠它來鎮(zhèn)著呢，殺不得?！?/p>

　　“咱們洞的老鼠還少??？沒見它有什么作用啊?！?/p>

　　“算少的了，其他洞更多?！?/p>

　　“那還是供起來吧?！?/p>

　　嘆了口氣，這該死的日子什么時候到頭啊……

　　雨總算停了，洞里依然潮濕，但水滲到地下的速度還算快，再加上他們一直在往外舀水，所以，現(xiàn)在不用泡在水里做浮尸了。

　　大舟的話現(xiàn)在明顯少了許多，和賀帥有得一拼。但，這種情形下，似乎也沒人在意。這天，賀帥就見大舟撓癢，拼命撓，用勁抓。剛開始大舟去抓癢，沒人在意，不都癢都在抓嗎？但最后看到他瘋了般的抓自己身體，抓臉，抓襠，金貴才發(fā)現(xiàn)不對。忙去抓他，不再讓他傷自己。

　　大舟不抓癢了，但卻拼命去撞洞壁，金貴一個沒抱住，竟然被他撞了上去，頭都出血了。金貴急了，拼命攔腰抱住他，死不松手。大舟努力掙脫著，不喊，就是拼命在掙，宛如一條跳進泥坑的魚。

　　到最后，他似乎累了。手指緊緊抓著腦袋，都發(fā)白了。幸虧他手指沒指甲，不然頭皮非被他自己抓破。金貴去掰他的手，一直喊著他的名字。大舟卻只是抱著頭，陷入一種混沌狀態(tài)。

　　陸衛(wèi)軍在站崗，王少紅跑去找了衛(wèi)生員。等衛(wèi)生員過來的時候，劉大舟已經(jīng)平靜了，人蜷縮成一團，抱著頭，緊緊靠著金貴。

　　衛(wèi)生員翻了下他眼皮，說，“他這是長期高度緊張情緒下產(chǎn)生的狀態(tài)。不是他自己，連里好幾個這樣的。等下喂點藥，等他醒來后，你們開導開導他。多和他講話，也讓他多講話，不然他會越來越消沉。這是情緒低落，必須要讓他振作起來?！蹦笾掳桶阉幗o大舟灌進去后，衛(wèi)生員又匆匆囑托了幾句，就離開了。他現(xiàn)在是最忙的人，瘦長的臉上就只剩了雙大眼睛。

　　“大舟，你咋了？你不能這樣，你得說話，你聽見衛(wèi)生員的話了嗎？平常就你最能講，你怎么就不說了呢。大舟，你開口啊?！苯鹳F不知道說什么，他只聽衛(wèi)生員說要和大舟多講話，所以，他就要講，而其實，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但他還要說，一定要說，還要說高興的事。

　　“大舟，你上次給我的那外煙，我告訴你，我沒全帶來，我在櫥子里留好幾根呢。等我們回去，我全給你。我不和你搶。

　　你不是說還要帶我去你家嗎？帶我去看大海。都說海水是藍的，你卻非說海水是綠的。我又沒見過，你說是白的，我也信。你說其實你想當海軍，誰知道做了陸軍。其實不管什么軍，當兵都一樣的。我活這么大，都沒怎么進過城，我可羨慕你了，你生下來就是城里人。你可不能說話當放屁，你一定要帶我去你家看看。你說話啊，你不能說話不算話?！?/p>

　　“算數(shù)，我什么時候說話不算話？”聲音很低很低，但大家都一陣驚喜。賀帥捅了下金貴，讓他繼續(xù)說。

　　“那就好，那就好，說話算話才是爺們……”金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賀帥又捅了捅他，“對了，對了，你不老說打不過我嗎？其實你厲害著呢。過段時間，別說我打不過你，副班長肯定也打不過你，還有班長。你把班長打敗，你就是全團格斗冠軍了，你就是名人了。”

　　“打敗班長，下輩子吧……”

　　“沒出息，嘿嘿?！苯鹳F嘿嘿笑了起來，這一笑，賀帥知道他說不出什么了，趕快接上，“就是，你就那點出息？如果打敗班長的話，到時候，江曉云肯定會看上你的。你要是把曉云妹妹給追上，那可多有面子。我告你，那曉云妹妹可是打聽過你。就我病那陣，你來看我，她給我打聽過，說那人是誰啊，我怎么沒見過啊。我就說那可是我們一連的新兵標兵，以后鐵定是個往上竄的好苗子，你要是想下手，趁早。曉云妹妹聽這話，笑了哎。大舟，你想想，想那漂亮丫頭，那笑，多迷人啊，那可是對你笑哎。你要是現(xiàn)在就光榮了，你不辜負人家一番打聽你的心意了嗎？所以，趕緊點，好起來，別這樣半死不活著的，看著鬧心。你快爬起來，我給你出主意怎么追她，我明白告訴你，我追女孩子是好手，我女朋友一大把，排隊等著我挑?！?/p>

　　“放屁！”大舟睜了眼，不屑地說了聲。

　　“賀帥，你真有一把女朋友等著你挑？”鄭金貴的眼瞪地不能再瞪，顯然是不相信。

　　“我那不是激他嗎？你看這不睜了眼？我說，大舟，你女朋友都沒一個，你這求死的決心怎么下的？”

　　“班長，你崩了我吧！”惟妙惟肖的聲音，學地還真象。賀帥臉刷地紅了，上去就去掐大舟的脖子，惡狠狠地說，“讓你學我？讓你笑我？”

　　金貴咳嗽著笑了出來，王少紅也哈哈笑了起來……

　　雨季過去了，但接踵而來的旱季同樣讓人不好受。不過還好，吃的水還是能解決。也就不那么難挨。世間什么都在變，唯一不變的恐怕就是貓兒洞里的生活了。但這段時間，卻和以往又有些不同。

　　對面的越南軍和這邊的陣地似乎達成了默契般，竟然都不再來掏洞，也不再放冷槍，狙擊手也不再時時瞄準著。陣地上竟然難得地得到了一些平靜。而這些似乎都在說明著一個事情：暴風雨前的寧靜。膠著的狀態(tài)終究要打破，什么時候打破要看彼此的行動了。

　　太陽很大，風還算溫和。幾個人都不再鉆進洞，而是擠在掩體里享受著陽光。頭發(fā)都長出來了，幾個人從和尚變成了勞改犯。抽著煙，感受著風，沒有冷槍，沒有炸彈，這已經(jīng)是天堂了。

　　“少爺，你老婆來了?！眲⒋笾鄄[著眼看著掩體旁出現(xiàn)的蜥蜴，開了口。

　　賀帥也看到了，輕手輕腳取了點午餐肉，撕了，放在邊上。那蜥蜴慢慢靠了近來，慢條斯理地吃著。吃完，就抬頭看著賀帥，滴溜溜的眼珠亂轉(zhuǎn)。賀帥就又取肉給它吃。

　　自從賀帥有次喂了它東西后，這小玩意就和洞里那大玩意一樣成了他們養(yǎng)的“寵物”。因為這蜥蜴只有賀帥靠近才不跑，所以大舟把它稱為賀帥的老婆。

　　這種蜥蜴是熱帶的特有品種，不會長太大個，如今這只應該是還沒成年。綠綠的身體，顏色就像能滴出水的碧脆的葉子。在他們眼中，很是漂亮。當然，和老鼠比起來，能不漂亮嗎？這里，很寂寞。出現(xiàn)個活物，能讓他們驚奇半天。那蜥蜴吃完，甩著大尾巴走了。幾個人目送著它的離去，直到看不到蹤影，才收回目光。

　　“今天咱們可算齊了，還沒這么全過，”大舟抽著煙，瞄了一圈，然后抬頭看頭頂?shù)奶?，說，“真TMD舒服！現(xiàn)在就是死了也愿意?！睕]人接話，五個人散散地坐著，都抽著煙，享受著這近乎奢侈的時間。

　　“誰打牌？”金貴把煙噙到嘴角，摸起身旁的撲克熟練地洗著。還是沒人吭聲。

　　“大舟，打牌？”

　　“沒勁，不打?！贝笾垩鄱紱]睜，閉眼喊了句。

　　“那什么有勁？這又不是在部隊?！苯鹳F低聲嘟囔了句。冷不防大舟突然坐了起來，搶過他手中的牌，說，“嘿嘿，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新玩法。我們來捉黑桃K！”

　　“黑桃K？”

　　大舟嘿嘿笑了兩聲，沒答理金貴的疑問，喊了起來，“各位兄弟，睜眼睜眼，起來了起來了?！?/p>

　　“你又有什么餿主意？”賀帥瞇著眼問。

　　“起來，起來。班長，您老帶頭給點鼓勵好不好？多憑我天才腦袋才想起來的。這是新玩法，絕對刺激?！标懶l(wèi)軍睜了眼，坐直身體，說，“什么新玩法。”

　　“坐好，坐好，都給我坐好嘍?！辟R帥和王少紅也都坐了起來，“聽好，本人開始說規(guī)則。這個玩法叫捉老K，看我手中的牌，看好了。五張，四張K，一張大王。我等下分牌，一人一張。拿到大王的就是老大，拿到黑桃K的就是小弟。大王可以命令黑桃做任何事情，當然這個命令發(fā)布之前，大王是不知道誰是黑桃K。做什么事情，你們自己想，譬如讓他學狗叫了，翻個跟斗了，甩自己兩巴掌了，都行?？傊?，大王讓黑桃做任何事情，黑桃都不能拒絕。各位，你們的，規(guī)則明白？”

　　“切，大舟，這是你想出來的？我早就玩過了?！辟R帥不屑地出了聲。

　　“你早去哪了？我說之前，你怎么不提？”大舟翻了下眼。

　　賀帥哼了聲，說，“幼兒園的游戲，好意思拿出來?！?/p>

　　“你行！你倒是也把幼兒園的游戲拿出來啊。”

　　“大舟，發(fā)牌?！标懶l(wèi)軍開了口，結(jié)束了兩人每天都要進行的無數(shù)次的無營養(yǎng)對話。

　　“嘿嘿，班長，這個，有意思吧？第一次，你先發(fā)?！标懶l(wèi)軍倒也沒推辭，接過那五張牌。閉眼洗了洗，然后一人給發(fā)了張。

　　“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沒辦法，運氣好啊，本人——大王！”大舟嘿嘿出聲，把那張牌啪甩到了眾人面前。然后，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緩緩看了看眼前的四人，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然后再從左到右……金貴跟著他視線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忍不住了，開了口，“大舟，你倒是說啊?！?/p>

　　“著什么急啊，我可要享受下。”終于享受夠了，奸笑兩聲，摸著下巴，盯著金貴，說，“看在你是我過命的兄弟份上，就不難為你了。你就寫封信吧，寫給你最心愛的姑娘，春秀啊，曉云啊，或者別的誰，總之，要是你最心愛的。心里寫，當場讀。嘿嘿，不難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黑桃？”

　　“我當然知道了。你表現(xiàn)那么明顯，不是你是誰？”

　　“這次，你可真走眼了。”金貴把牌翻到正面，卻是紅桃K。大舟盯著他，說，“不是你，你著什么急啊急，害地我火眼金睛都看錯了。黑桃誰啊，牌都翻起來。”卻是王少紅。

　　王少紅熄了煙，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半晌，沒開口。然后，抬了頭，誰也沒看，眼神卻是飄向了遠方……又過了很久，終于開了口……

　　“我心里有個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他的。但當我知道的時候，卻已經(jīng)陷地很深，拔不出來了?？吹侥侨诵Γ液荛_心，看到他難過，我更難過。我開始不知道那是什么，當我知道那就是愛情時，被自己都嚇到了。我想躲，卻又不舍得。因為，他讓人感到溫暖。經(jīng)過很長時間的掙扎，我決定放任自己，喜歡就是喜歡吧，不讓你知道就行了。這份感覺，很苦，但也很甜。說不出的味道。

　　如今，打仗了，上了前線。想著，死了就死了，這份心思也就放下了；要是僥幸能活下來，等回去就……不瞞了。我不想瞞了，不管你厭惡也好，怎么樣也好，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不然，老是想著下輩子，太遠太遠，我怕等不到。命是揀回來的，就想著是下輩子的日子提前過了。

　　我和你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但如果能一直看著，我這輩子，也就夠了！我只是希望，你千萬別厭惡我。我只是……只是喜歡你而已……”嘆了口氣，王少紅收回了目光，摸了根煙，抽了起來。沒人說話。

　　王少紅很少說話，上面的話是在座幾個人聽他說地最長的一段話了。其實，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段內(nèi)心獨白。也許是他憋久了，也許是他撐不下去了，有這么一個機會，他終于給開口說了出來。

　　“少紅，那人是誰？”是金貴。王少紅沒吭聲。

　　“是不是江曉云？”是大舟。王少紅依然沒說話。

　　“要是她，就直接表白唄。這有什么難的？那么苦自己做什么？”是賀帥。王少紅猛抽了根煙，把牌收攏，洗了洗，說：“發(fā)牌！”話題就此打住。

　　第二次的大王是陸少軍。陸少軍看著眼前的幾個人，說，“黑桃唱首歌吧?！?/p>

　　“班長，哪那么便宜。要難點才行。對了，唱首女人的歌，不對，不對，是學女人唱首歌。嗯，這個不錯。嘿嘿，班長，怎么樣？”

　　“好，主意不錯，那就讓黑桃學女人唱首歌！”

　　“快翻牌，翻牌?！贝笾酆傲似饋?。卻是賀帥！

　　“少爺，哈哈，是你！你打算唱什么歌?。縿e是怕了吧？”

　　賀帥啪就站了起來，說，“誰怕誰??？學就學！不就學女人唱歌嗎？easy！”掐了掐嗓子，咳了兩聲，又掐了掐，再咳一聲。遂朝著陸衛(wèi)軍就“盈盈”福了下去，尖著嗓子，說，“陸公子想聽什么曲子??？”抬頭，還挑了下眉毛。大舟就拍著腿大笑起來。陸衛(wèi)軍的煙噙在嘴角，一時竟然有些愣怔。

　　“各位是被小女子的才華嚇倒了嗎？既然沒人點，那小女子我就自己做主了。各位公子坐穩(wěn)了，我這是天籟之音，是只有神仙才聽地到的歌。這首歌的名字啊，叫《又見炊煙》?！辟R帥一手掐著蘭花指，一手狀如拿麥克風，就那樣，唱了起來。

　　“又見炊煙升起，暮色罩大地。想問陣陣炊煙，你要去哪里。夕陽有詩情，黃昏有畫意。詩情畫意雖然美麗，我心中只有你……”

　　他唱完了，仍然擺著造型，拿著麥克風狀，向他們使著眼色。但剩下的四人都似乎根本沒看到，只是愣愣地看著他。賀帥擺累了，罵了句，“靠，給點掌聲不會??？”聲音又恢復了本性。劉大舟先反應過來，說，“賀帥，真有你的。你TMD怎么唱那么象。”

　　“真的？”賀帥手托下巴，開始眨眼睛，鄧麗君有張風靡大陸的照片就是托下巴照的，“班長，你還要不要聽啊？”賀帥捏著嗓子看著陸衛(wèi)軍。

　　“班長……你臉在紅？”賀帥象發(fā)現(xiàn)新大陸一樣，聲音恢復了原狀。

　　“靠，班長，不會吧？你沒那么嫩吧？”劉大舟也跟著大呼小叫起來。陸衛(wèi)軍一時訕訕地說不出話來，臉反而憋地更紅。

　　“金貴，不會吧，你怎么臉也在紅？哈哈哈哈……班長，金貴，你們……笑死我了，哈哈哈哈……你們也太……”大舟笑地滿地打滾。

　　陸衛(wèi)軍的臉越來越紅，越來越紅，夕陽西照，賀帥看著這張臉，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逗不下去了，“好了，好了，班長，我不就學個女人說話嗎？你看你，臉都能烙餅了。我不唱了成了吧？”

　　陸衛(wèi)軍抹了把汗，抓起牌，洗了起來……
第三次，王少紅是大王，他出的題目是讓黑桃A說出打完仗后最想做的事情。大舟又說太容易了，說什么要想娶老婆生孩子的不算，要說別的。翻了牌，黑桃是陸衛(wèi)軍。

　　陸衛(wèi)軍深抽了口煙，說，“我想去看天安門?！贝蠹页聊?，很長時間。對于在北京長大的賀帥，他根本無法體會到陸衛(wèi)軍的心情。

　　“到時，我陪你去?！笔峭跎偌t。

　　“多大事啊，不就看個天安門嗎？班長，我跟你去。”

　　“我對那熟，我?guī)??！笔琴R帥。

　　“班長，我也想去?！笔墙鹳F。

　　“好，如果我們能活下來，到時一起去！”陸衛(wèi)軍伸出了手，其余的幾只手都握了上來。天安門啊，一定要去！

　　這種近似奢侈的平靜是在一個早上被打破的。賀帥永遠記得那天發(fā)生的事，即使很多很多年后，在他認為自己早已經(jīng)忘記了很多東西的時候。其實，有些事情，不是說你能忘記就忘記了。只是你埋地太深，深地讓自己都認為已經(jīng)忘記了。

　　那晚，也就是一個很平常的夜晚。只是早上，賀帥是在陸衛(wèi)軍的喊聲中驚醒的。條件反射地去摸槍，睜眼，是模糊的手電光。外面有聲音。

　　“有情況，快起來！”沒有一絲猶豫，抓起槍，翻身起來，跟著就朝外走。賀帥前面是金貴，后面是王少紅。這是他們的一貫隊形，老兵帶頭和斷尾。大舟沒在洞里，輪到他放哨。

　　外面嘈雜聲越來越響，還有大舟的喊聲。他們腳步愈發(fā)急了起來。

　　也就剎那間的事，有什么東西給扔了進來。看著嘶嘶冒著火花的引線，賀帥腦子一陣空白。走在前面的陸衛(wèi)軍卻是沒有絲毫的遲疑，抓起那手榴彈就給扔了出去，然后就聽到轟隆一聲。幾個人同時臥倒。眨眼間的工夫，他們已經(jīng)在鬼門關(guān)上打了個轉(zhuǎn)。

　　站起身，賀帥的手似乎又有些抖。他以為經(jīng)過了戰(zhàn)爭，經(jīng)過了貓兒洞的日子，經(jīng)過了血和火的洗禮，他早已經(jīng)變地堅強，早已經(jīng)司空見慣，早已經(jīng)不怕……但是如今他的手卻仍然在抖，不受他控制地抖。

　　后面有人推了他把，“快走！”卻是少紅。賀帥抓緊槍，深吸口氣，快走兩步，跟上了金貴。現(xiàn)在，他能做的，就是什么都別去想。

　　外面，有些蒙蒙亮，這個時間，不管是洞里的人，還是洞外的哨兵，都是最倦怠的時候。以前越南人來掏洞都是趁著雨夜，不過到了旱季，卻是多在黎明時分。而這段時間的平靜讓人都麻痹了，人人都認為會來次大規(guī)模的戰(zhàn)斗，誰也沒想到越南人竟然這個時間來掏洞。

　　賀帥他們鉆出洞口，正好看到不遠處有兩個人在扭打著。晨光中，雖然看不清晰，但其中一人的身影顯然便是大舟。等要沖過去的時候，卻看到大舟已經(jīng)把那人給擰倒在地上，狠狠掐住了脖子。

　　“大舟，抓活的！”陸少軍喊了句。

　　聽了這話，大舟猛地頓住，然后站了起來，轉(zhuǎn)身就朝他們跑過來。剛跑兩步，卻又突然停了下來，“班長……你們……你們……沒事吧？”聲音有些抖，有些啞。

　　“我們都沒事?！?/p>

　　“我聽到了爆炸聲，我以為，我以為……”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大舟突然就說不下去了，抱頭蹲在地上竟然嗚嗚哭了起來……

　　“我以為……我以為你們都掛了……他們摸上來的時候，我睡著了……我差點害死你們……我差點害死你們啊……”大舟斷續(xù)地說著，夾雜著他極力壓抑著的哭聲。晨光中，只有風吹過。除了大舟的哭聲，什么也聽不到。

　　看著大舟，賀帥心里很難受，他明白大舟那份心情?！耙院蟛徽撜l放哨，一刻都不能放松。越南特工經(jīng)常摸上來掏洞。要記住，你戰(zhàn)友的命，就在你手中握著！”這是他們剛到這里時，陸少軍說過的話。幾乎已經(jīng)要忘了，但現(xiàn)在突然就從腦海中蹦了出來。如果，如果他們真地出了什么事，死的人倒沒什么，死就死了，什么也不會知道。但那活下來的人恐怕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大舟，是你，救了我們！如果不是你出聲給了信號，恐怕我們真地已經(jīng)死了?！标懮佘姵白吡藥撞剑琢讼聛恚闹笾鄣募绨?，沉聲說。

　　大舟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人，聲音還是抖的，“班長，是真的？”

　　“是真的。”陸少軍站起身，伸出手，大舟遞了上去。陸少軍用力，把他拉了起來。大舟另外一只手胡嚕一下臉，臉上的表情，也不知是笑，也不知是哭，似乎是又想哭又想笑，就那樣，看著眼前的幾個人。賀帥他們都看著他笑。晨光中，五個人站成了一副剪影畫。

　　光線稍亮了些，有風吹過。陣地上很靜，很靜。

　　沒人去注意剛才被大舟打倒在地的那個俘虜，沒人看到他眼中仇恨的光芒，更沒人看到他拉下了腰間手榴彈的引線……

　　當那個越南人一躍而起，死死抱住離他最近的大舟時，一切似乎都晚了！

　　大舟的第一個反應是把那人甩開，但當他發(fā)現(xiàn)那人身上的引線在嘶嘶作響時，卻是緊緊抱住那人朝一邊滾去……

　　轟地一聲響，這炸彈竟似是在賀帥腦子里爆了般，他腦子里一片空白，竟是什么都沒有。

　　“大舟，大舟！”金貴撕心裂肺的大喊讓賀帥似乎清醒了過來，他踉蹌著朝大舟跑去，快到跟前時，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步也走不動，他看到的，不是大舟，而只是段血肉模糊的身體……

　　就在剛才，大舟還沖著他笑；就在昨天，他還纏著他再唱一遍又見炊煙；就在前天，他還念叨著回去好好吃一頓……他們干了許多次架，吵了許多次嘴……如今，那鮮活的生命，只剩下一段血淋淋的身體，不動不笑不說話。

　　賀帥就站在那里，看著靜靜地躺在地上的大舟，看著抱著大舟哭地撕心裂肺的金貴，看著滿臉淚水的班長和少紅。賀帥捏緊了拳頭，跪了下來。抬頭，看著模糊的天空，任淚水在臉上肆虐著……

　　大舟，好好去吧。來世，再做兄弟！

　　賀帥第一個發(fā)現(xiàn)了天空中出現(xiàn)的那顆信號彈，當他還在愣怔時，陸衛(wèi)軍已經(jīng)一把抓起了抱著大舟的金貴，大喊了聲，“回洞，快回洞！”

　　金貴沒放下懷中的身體，抱著大舟迅速朝洞跑去。賀帥也已經(jīng)明白了什么，抓起金貴的槍，跟著就跑，少紅與陸衛(wèi)軍在最后。也就是剛跑進洞里，炸彈就落了下來，接著是鋪天蓋地的炮聲。

　　洞里洞外是兩個世界，洞里，很平靜。金貴把大舟放下，給他整了整破爛不堪的衣服。賀帥摸了個濕巾出來，把大舟血肉模糊的臉擦了擦。熟悉的臉孔露了出來，但卻永遠不會開口說話了。少紅點支煙，放在了大舟的頭旁邊。陸衛(wèi)軍把自己的帽子摘了下來，戴在大舟頭上。

　　“兄弟們，看著我！”陸衛(wèi)軍的語氣很嚴肅。賀帥他們震了下，都抬起了頭?！按笾圩吡?，讓他好好走。現(xiàn)在，我們要做我們該做的事情。

　　很顯然，越南人發(fā)起進攻了。我們電話線斷了，和連長聯(lián)系不上，不知道上級的具體作戰(zhàn)命令是什么。但是，從我們到這個洞的第一天，我們就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什么。賀帥，你說，是什么？”

　　“誓死保衛(wèi)陣地！”賀帥的聲音很大。

　　“不錯，我們的任務就是保衛(wèi)陣地。不管怎么樣，我們一定要守住我們這塊地方，洞在人在！聽見沒有？”

　　“聽見了！”三個人的聲音在洞里嗡嗡作響，竟似如三百個人在喊。

　　“兄弟們，準備戰(zhàn)斗！”

　　炮聲不知道響了多長時間，等聲音歸于沉寂后。全副武裝的他們鉆出了洞。臨出去前，賀帥回頭看了大舟一眼，然后轉(zhuǎn)身，跟著金貴貓腰走了出去。

　　外面起了霧，這段時間，老是起霧，尤其是早晨。這越南的霧有些邪門，起來的速度特別快。剛剛還是薄薄的一層，如今已經(jīng)有些濃重了。

　　金貴是機槍手，賀帥，陸衛(wèi)軍和王少紅趴在機槍的兩側(cè)，把手榴彈，手雷一一排好。離他們最近的一個洞是李飛躍他們，賀帥不知道剛才的鬧騰他們有沒有聽到什么。血的教訓讓所有的人都恪守了不隨便出洞的紀律，賀帥也慶幸沒人出來，不然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傷亡。

　　僵持了那么長時間，越南人如今先發(fā)起了進攻。要想占領(lǐng)這個陣地，端掉那么些個洞，怎么可能輕易就做到？越南那面最擅長的是偷襲，象這種大規(guī)模的進攻不是很多。賀帥沒有精力去想為什么他們選擇這個時候發(fā)起進攻，也沒有心情去想為什么在進攻前還來掏洞，他只是望著霧氣中涌上來的越南兵，瞄準著，等著陸少軍下命令。

　　大舟的犧牲讓賀帥感到一種憤怒，一種從心底里激起的憤怒。這種感覺把他對戰(zhàn)爭擁有的些許恐懼給壓了下去，剩下的，只是要給大舟報仇！

　　當陸衛(wèi)軍下了“打”的命令后，賀帥穩(wěn)穩(wěn)扣響了扳機，金貴的機槍掃出一梭子子彈……望著涌上來的越南兵，賀帥的心很靜，近在咫尺的子彈也沒讓他眨眼。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速真正成長為一名老兵了。

　　從古至今，戰(zhàn)爭除了“慘烈”二字，怕是找不到其他更合適的字眼。越南跟著我們這個老大哥那么多年，學了很多東西，更是把勇敢頑強不怕死的精神學到了骨子里去。這更使得中越戰(zhàn)爭除了慘烈還是慘烈。

　　賀帥用的是點射，瞄準，扣響，再瞄準，再扣響。整個世界似乎什么都沒了，就只剩下了視野中的那些越南人……

　　這個洞，只有他們四個人，這個陣地上，他們?nèi)B也只幾十個人，但是攻上來的越南人卻不知有多少。這是場硬仗，好就好在他們是居高臨下；壞就壞在只能死拼，他們沒有退路。

　　第一撥的進攻被打下去，金貴的頭皮被掃了塊，流了不少血，看著嚇人，但慶幸不是大傷；少紅的左胳膊傷了，賀帥沒事，陸衛(wèi)軍也沒事。

　　拼命把壓縮餅干吞了下去，賀帥有些想嘔，但終是忍了。水大家輪著喝了。霧仍然沒有散，反而有加濃的跡象。在這越來越濃的霧氣中，越南人發(fā)起了第二輪進攻。

　　這次進攻越南兵改變了策略，借著巖石什么的在霧中緩慢地前進著。這樣賀帥他們被動了許多。畢竟他們是限制在掩體中，大霧中，視線看不遠。賀帥的手不離扳機，眼睛四處逡巡著，神經(jīng)高度緊張。

　　瞄準視線中出現(xiàn)的一個人，賀帥扣響了扳機。當看著那中了彈的越南人還努力著朝上爬的時候，他沒有絲毫猶豫，補了第二槍。離那人很近，近地幾乎能看到那人仇恨著瞪他的眼神，近地能看到那人口中汩汩流出的血水……那人還在爬，賀帥補了第三槍，那人終于不動……

　　賀帥緊緊盯著那人，什么都沒想。緊接著出現(xiàn)的一群人讓他來不及去想什么。金貴的沖鋒槍響了起來，有人倒下了，但依然有人沖了上來。金貴紅了眼，把槍端在懷中，站起身就是一陣激射。越南兵似乎也發(fā)了狠，竟然頂著炮火一直朝上沖。少紅傷了支胳膊，他用嘴把手榴彈的引線拉掉，一個接一個的扔了出去。

　　有什么東西流了下來，擋了賀帥的眼，賀帥抹了把，是血。他抬頭，就看到站著的金貴，端著槍，一動不動。那血是從金貴的頭上流下來的，很多，很多，到處都是。然后，就看到金貴的身體慢慢倒了下來，就倒在賀帥跟前。賀帥就愣了，完全愣了。

　　有人猛推了他一把，吼，“媽的，發(fā)什么愣！給金貴包扎！”賀帥在這吼聲中回過神來，哆嗦著去捂金貴頭上的洞，但怎么也捂不住，汩汩的血就如噴出的水。賀帥深吸了口氣，就又用手去捂那槍口，還是捂不住。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

　　金貴的眼神開始渙散，賀帥的心就如被誰拿錘子硬敲著一般，渾身幾乎縮成了一團……

　　“班長，班長……”聽到金貴微弱的聲音，賀帥忙把頭湊上去，抓著他的手，喊，“金貴，金貴！”金貴的眼神已經(jīng)沒了焦距，只是茫然地看著，但是抓著賀帥的手卻越來越緊，“撫恤金……一定要給我娘……天安門……下輩子……再去……”

　　握著賀帥的手松了。望著那陡然閉上的眼睛，一剎那，賀帥整個身體中的血都沖到了腦子里。他大喊一聲，猛地站了起來，轉(zhuǎn)身，奪過陸少軍手中的沖鋒槍一下子跳到了掩體上，嗒嗒嗒掃射起來。有什么掠過他的腦袋，有什么擦過他胳膊，什么都不顧了，只有報仇，報仇！

　　敵人終于退了下去……

　　“金貴說，撫恤金給他娘，他還說，下輩子……再去看天安門！”賀帥哽咽地說著金貴的遺言，心里扯地難受。

　　陸衛(wèi)軍從水壺倒了點水出來，給金貴擦了把臉，又給他整了下衣服，戴上了帽子，說，“金貴，放心地走吧！撫恤金我會給咱娘。要我沒死，我也一定帶咱爹咱娘去趟長城，去看看天安門。

　　大舟走了，你也走了。路上，有個伴，總算不寂寞了……金貴，一路走好吧，下輩子，咱們還是好兄弟！”

　　少紅點了根煙，放到了金貴頭邊。然后自己點了根，抽了口。坐在金貴旁邊，平靜地看著遠方。良久，一陣口哨聲從少紅口中傳了過來……

　　聽著那熟悉的旋律，賀帥的淚刷就下來了……

　　那是金貴最喜歡的歌……

　　霧散開了些。天是陰的，沉沉的壓下來。整個陣地一片灰暗，到處彌漫著硝煙的味道。

　　很突兀地，一個聲音從喇叭中傳了過來。不是很標準的普通話，但聽地懂。賀帥直起了腰，凝神聽著。

　　“對面的人好好聽著，你們已經(jīng)沒出路了。告訴你們，你們已經(jīng)陷進了人民戰(zhàn)爭的汪洋大海之中，投降才是你們的唯一出路。我們是優(yōu)待俘虜?shù)模谐杂泻?。表現(xiàn)好的話，還有官做。奉勸你們，投降才是真理。抵抗，只有死路一條?？禳c投降，不然……”

　　“操你姥姥！”隨著一聲怒罵，一個手榴彈扔了過去。喇叭里的聲音中斷了。

　　看著反身坐下的陸衛(wèi)軍，賀帥與王少紅都沒說話。陸衛(wèi)軍看著他們，似乎是才回過神，說，“一時沒忍住，浪費顆手榴彈。”

　　頓了頓，沉了聲，又說，“你們倆都知道，我沒爹沒娘，也沒老婆孩子。光棍一條，我這條命不值錢。你們和我不一樣，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你們肩上擔的有責任……”

　　“班長，別說了，我不會投降。”王少紅悶聲打斷了陸衛(wèi)軍的話，低頭繼續(xù)抽著煙。

　　“班長，我要真投了降，不就成你最看不起的孬兵了。我都撐到這份上了，如今要是投降，那就太虧了不是？金貴和大舟都瞅著我，要是真投降，這到了地下，兄弟也做不成了?！辟R帥很直白。

　　一只胳膊伸了過來，賀帥被緊緊摟??；王少紅被陸衛(wèi)軍的另外一個胳膊摟著，三個人緊緊抱在了一起，“地下一起甩老K！”

　　既然下了必死的決心，反而放開了。賀帥檢查了下腰間的光榮彈，想著最后多少要炸死兩個?？粗赃吿芍慕鹳F，也就不那么難過。想著馬上就要見面，反而覺得輕松。

　　他們?nèi)齻€都受了傷，卻誰也沒想著去包扎下，想著反正就要死了，包個屁扎。誰也沒說話，只默默地把手榴彈手雷擺好，檢查下槍，把所有能用的武器都堆到手邊上。等都收拾好了，就都坐著默默抽煙。

　　賀帥腦子是空白的，什么都沒想。如今的他，一點都不害怕。就好像在入口等電影開始，只是等著。何況，身邊有兩個人陪著，地下有兩個人等著，有兄弟，有朋友。害怕什么？

　　卻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炮聲又響了起來?！安?，都轟三次了！”賀帥罵了句，忙幫陸衛(wèi)軍去抬金貴。小心地把金貴靠著大舟并排放好后，三人就貓在洞口，聽著外面激烈的炮聲。這炮聲比剛才要轟地厲害。似乎有些不對。

　　炮聲終于結(jié)束，三人鉆出了洞。趴在掩體里，視線內(nèi)卻沒有越南人出現(xiàn)。只是在遠處有密集的槍聲傳來，但很快就沒了聲音。正納悶的時候，賀帥視線內(nèi)出現(xiàn)一面紅旗。他有些不敢相信，拉著陸少軍，賀帥指著那面來回搖晃的紅旗，哆嗦著嘴唇，竟然說不出話來。陸衛(wèi)軍再次把他們兩個摟進懷里，說，“死不了了！”

　　戰(zhàn)爭就那么結(jié)束了，快地讓賀帥有些目瞪口呆。一切有些戲劇性，但人生似乎本身就是一出戲。說起來很簡單，越南人只顧朝前攻，后面沒顧上，結(jié)果被我們的大部隊抄了老家，丟了自己的后方。

　　戰(zhàn)爭的勝利不是最高興的，最高興的消息是：他們要換防了，換到后方去，他們，要回家了！

　　全連集合清點人數(shù)，來的時候100多口，如今剩下的不到50人。指導員犧牲了，連長受了重傷。他們一班，還留著一條命的是：陸衛(wèi)軍，李飛躍，王少紅，周盛，賀帥。全連中完完全全沒有受一點傷的，一個沒有。

　　烈士的遺體要送到后方去，命丟在這，魂卻不能留在這。看著大舟金貴他們被后勤人員抬走，賀帥他們的手都舉了起來。好好敬個禮，送兄弟們上路！

　　王少紅在敵人第一次攻上來時就傷了胳膊，后來肩膀又中了一槍，流了太多血。撐到最后再也撐不下去，被抬上了擔架，要送到野戰(zhàn)醫(yī)院去。走之前，他握著陸衛(wèi)軍的手，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什么也沒說。蒼白著臉，松了手。

　　賀帥也傷在了胳膊，但不算太嚴重；陸少軍卻是腦袋上血流地一塌糊涂，但他卻怎么都不愿意離隊，說都是蹭傷，副連長拿他沒辦法，讓衛(wèi)生員給包扎了下，就隨他去了。

　　傍晚時分，疲憊不堪的一連離開了這個守了近兩個月的陣地，急切地朝家的方向奔去……

　　路上不是很好走，散了的霧慢慢又聚攏來。副連長低聲催著大家加快腳步，務必快點到達安全的地方。暮色越來越深，霧竟然也越來越濃。賀帥的腳步有些沉，掛在脖子里的槍也越來越重。慢慢地，落在了隊伍的最后面。其實，這就是一場戰(zhàn)爭中的拉練，賀帥如今只勉強跟地上隊伍。

　　濃重的霧氣讓路越來越難走，遠的地方已經(jīng)看不清了，只看地見前面戰(zhàn)友的身影。望著前面越拉越遠的背影，賀帥有些著急，這里絕對不能掉隊。他撐著加快了腳步，誰知，一個趔趄，竟然摔了一跤。等他撐著爬起來，卻傻了眼，前面哪里還有戰(zhàn)友的身影。茫茫霧氣中，只有他一個人。賀帥張口就要喊，但沖到嗓子口的話卻沒喊出來。他知道，這里是不能出聲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有潛伏的越南的、特工，喊出聲，就是暴露自己的位置。到時，死了自己一個不怕，要是連累了全連……他賀帥還沒那個膽子。

　　剛摔那一跤，竟是把腳踝給扭了。賀帥咬著牙，把槍當棍用，死撐著朝前走。他其實已經(jīng)知道自己掉了隊，只是如今除了朝前走這一個目標，似乎別的沒什么能做?！岸紦蔚竭@份上了，說什么也不能死在這?！边@是賀帥朝前走的動力。

　　一步兩步，賀帥拖著腳努力朝前挪著。滿身是汗，也不知是累的，還是急的。他渾身神經(jīng)都緊繃著，堅持不懈地努力走著。

　　“賀帥……賀帥……”很輕很輕的喊聲，但這喊聲卻讓賀帥全身的神經(jīng)都松了下來，他啪地一下坐到地上。心里長舒了口氣，抹了抹臉上，也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

　　“班長……班長……”聲音竟然有些哽咽……

　　剛出聲，濃霧中陸衛(wèi)軍的身影就顯了出來?？吹阶诘厣系馁R帥，他忙沖了過來，賀帥一把抱上去，沒控制住，淚就冒了出來。

　　“我腳扭了……你們都走遠了，我追不上，又不敢喊……我拼命追，還是追不上……”

　　“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沒有早點發(fā)現(xiàn)你掉隊。”陸衛(wèi)軍摟著賀帥，心里有些犯酸。剛剛副連長讓他在前面帶隊，等換人后，他才發(fā)現(xiàn)賀帥不見了。報告給副連長后，決定讓他回頭來找，隊伍繼續(xù)前進。要是讓整個隊伍停下來等，不現(xiàn)實。他一路回來，真怕賀帥出了什么事。當看到他坐在地上抹著眼睛的時候，陸衛(wèi)軍一顆心才算進了肚子。

　　“還能走嗎？我們要快點去趕隊伍！”陸衛(wèi)軍把賀帥的槍和包都拿了過來，掛在自己身上。

　　“能！”賀帥站了起來，扶著陸衛(wèi)軍朝前走。剛才扭那一下其實不是很厲害，但他扭了后卻拼命走路加重了扭傷，現(xiàn)在是點地就疼。但賀帥畢竟不是那個剛?cè)胛榈拿⒆樱@點苦，他能忍。豆大的汗珠滾了下來，賀帥的臉有些發(fā)黃。

　　“我背你。”陸衛(wèi)軍停下，背朝他，蹲下身。

　　“班長，我能走。你身上還有傷。”

　　“別廢話，上來！”陸衛(wèi)軍扭頭，看著他，語氣中有命令的味道。賀帥抹了把臉，爬了上去。貼著陸衛(wèi)軍，賀帥努力把陸衛(wèi)軍脖子里的槍朝上挪，似乎想減輕他的重量。

　　“傻了，不一樣重量？”陸衛(wèi)軍笑了下，“我打小背柴禾，五歲就開始背。你比柴禾輕多了。這點重量，沒事！”

　　聽了這話，賀帥就想，自己五歲在做什么？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原來，自己五歲還不記事……

　　賀帥伏在陸衛(wèi)軍背上，有些悃。顫悠悠的，上下眼皮就打架，然后就不知道什么時候給睡著了。

　　醒來，卻是被摔醒的。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就被一個人抓住，問有沒有摔到哪里？賀帥的意識才完全回來。忙說自己沒事，問班長你沒事吧。陸衛(wèi)軍說自己沒事，剛突然不知怎么著，腿一軟就摔倒了。

　　站起來的陸衛(wèi)軍又蹲了下來，讓賀帥趴上去。賀帥沒動，說，班長，你想把自己累死嗎？咱們歇會吧。陸衛(wèi)軍說死不了，咱們要快點走，不然就離他們越來越遠。賀帥就說那我自己走，不讓你背。陸衛(wèi)軍沒堅持，攙著賀帥站了起來，拖著朝前走去。

　　又是一個趔趄，陸衛(wèi)軍又趴到了地上。連帶著賀帥也摔了，正好壓住扭到的腳踝上。賀帥疼地“哼”了聲，冷汗就下來了。陸衛(wèi)軍忙起身，問摔哪了？賀帥咬著牙說，腳腕疼。陸衛(wèi)軍把他扶起來，靠著棵樹，坐下，說，我們歇會。然后把自己身上的包和槍都解了下來，靠在另外一邊。

　　“班長，有煙沒？”

　　“忍忍，等天亮。”黑暗中，賀帥點了下頭。這里隨時都有可能出現(xiàn)越南特工，還是小心點好。

　　“先叼著，過過癮?！币桓鶡熯f了過來。賀帥接過，放鼻子下吻了吻，然后噙到嘴角叼著。

　　“吃點東西。”壓縮餅干遞了過來，賀帥接過，但沒吃。走出了貓兒洞，他以為再也不用吃到這種東西。“多少吃點，還有路要走。”聽了這話，賀帥才把餅干硬往嘴里塞去。水壺遞了過來，賀帥直接喝了水把餅干沖了下去。然后把壺遞回了過去。陸衛(wèi)軍接過，擰上蓋子，放好。他沒喝。賀帥抿了下嘴，轉(zhuǎn)過了眼睛，又吃起了餅干，等陸衛(wèi)軍再把水壺遞給他時，賀帥只喝了一小口。他似乎剛剛意識到，前面的路不知道還多長，而這一路上有沒有水源卻根本不知道。

　　休息沒多長時間，又上了路。走了一夜，中間休息了幾次。最終，天終于亮了起來，薄薄的霧游走在叢林間。

　　“班長，再歇會吧?！睖喩砗?jié)竦馁R帥再也走不動了，直接倒在了一棵樹下。陸衛(wèi)軍扶他靠著樹坐好，遞了水壺過去。賀帥抿了口水，然后遞給陸衛(wèi)軍，說，“喝！”陸衛(wèi)軍接過，喝了口。根本沒見陸衛(wèi)軍喉嚨動，那水顯然只是潤了嘴而已。賀帥有些難過。陸衛(wèi)軍沒發(fā)現(xiàn)他的情緒，把煙摸了出來，說，來根！
一根煙抽完，就又上了路……

　　卻又不知道低頭走了多長時間，當賀帥再次想找地歇下的時候，眼光卻突然瞟到了什么，而當他看清是什么東西時，就愣了。陸衛(wèi)軍順著他眼光看去，也不禁愣住了。

　　地上赫然是他們剛休息時扔的煙蒂。他們竟然迷了路。而叢林中迷路，就有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去。這是所有的向?qū)Ф颊f過的話。

　　“班長……怎么辦？”賀帥的聲音有些顫。

　　“你先坐這等我，我去看下?！?/p>

　　“我和你一起去！”

　　“好！”

　　賀帥拿出他隨身帶的刀子，遞給了陸衛(wèi)軍，好讓他做標記。那還是他住院那次陸衛(wèi)軍給他的，賀帥一直隨身帶著。

　　陸衛(wèi)軍左手摟住賀帥，右手在路過的樹上刻著標記；賀帥拿著指南針，看著方向。朝北走，他們一直朝北走。

　　又不知道轉(zhuǎn)了多長時間，當再一次看到那兩個煙蒂時，賀帥第一反應是望向陸衛(wèi)軍。陸衛(wèi)軍沒看他，也沒說話，只是扶他坐下，自己坐一邊，抽起了煙。

　　一根煙抽完，陸衛(wèi)軍把煙蒂給扔了，說“睡會吧。等睡醒再說?！闭f完，靠著樹，就閉了眼睛，而幾乎是剛閉眼，鼾聲就起了。賀帥早就悃了，只是高度緊繃的神經(jīng)讓他一直支撐著，聽了陸衛(wèi)軍這話，也閉了眼，很快睡死了。他知道陸衛(wèi)軍怎么想的，既然知道肯定追不上部隊，那倒不如先恢復體力再說。

　　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醒來，有陽光從密密的樹葉間漏下來，晃在眼上，亮亮的。賀帥伸出手，擋住眼睛。這迷糊也只持續(xù)了幾秒鐘而已，賀帥就猛地坐了起來。左右去看，卻只有自己。忙去看身邊，槍少了支?？謶謴男牡鬃钌钐幱苛顺鰜?，賀帥翻身就起，但腳踝的疼痛讓他重又跌坐下來，疼地淚都出來了。然后，就看到陸衛(wèi)軍朝他走來。抹了把臉，扭頭朝一邊看去。

　　“賀帥，看我找到了什么？”賀帥頭仍然扭著，不說話。

　　“生氣了？我就是去找找路，根本沒走遠?！标懶l(wèi)軍把一些果子捧到賀帥面前，說，“別生氣了，吃點。下次不會了?！辟R帥這才扭過頭，抓過果子咬了起來。味道不是很好，還有些澀，但比壓縮餅干好吃多了。

　　吃完，兩人又上路了。由于沒有怎么休息和治療，賀帥的腳更加嚴重，油光發(fā)亮，腫地比饅頭還高。陸衛(wèi)軍就又背著他走。停停歇歇，一直走到太陽落下去，也沒有發(fā)現(xiàn)那兩個煙蒂，兩人才算松了口氣。只要不是原地打轉(zhuǎn)，就好。天黑的時候，陸衛(wèi)軍找了個地方，兩人歇了下來。

　　晚上，賀帥起了燒，是胳膊發(fā)炎的原因。陸衛(wèi)軍找出藥，給他喂了。最后一滴水滴進了賀帥的嘴巴。空空的水壺預示著如果再找不到水的話，他們別說回家，怕是一天也撐不了。陸衛(wèi)進本想去找水，但燒地有些糊涂的賀帥卻一直抓著他的手，死都不松。陸衛(wèi)軍沒有辦法，只得靠著他睡了，想著明天再去找水。

　　天亮后，賀帥的燒還沒退。藥生生干咽了下去，他又拼命想吃點餅干，但沒水，咽到半截卻給咳了出來。他不想死，他真地不想死，他都撐到這個份上了，說什么也要撐下去。吐出來的餅干揀了起來，又咽了下去，但又咳了出來。陸衛(wèi)軍阻止了他再次去揀的行動，給他擦了下嘴，說，“賀帥，我們一定能找到水。”背著他，就又上了路。這一路上，連個果子的影子都沒看到。

　　賀帥伏在陸衛(wèi)軍的背上，頭很昏。白花花的陽光從枝葉間漏了下來，晃地他眼花。他連摟住陸衛(wèi)軍的力氣都沒了，只是伏在那早已經(jīng)汗?jié)竦谋成?，什么也不去想。直到背著自己的人突然倒在了地上，一動也不動，賀帥才睜開了眼。他仍然伏在那個背上，一點都沒受傷。

　　當意識到怎么回事的時候，賀帥滾了下來，用盡力氣把陸衛(wèi)軍硬給翻了過來，陸衛(wèi)軍臉色蠟黃，竟如死人般。賀帥猛拍著他的臉，喊著班長醒醒，醒醒啊！陸衛(wèi)軍卻仍然一動都不動，沒了任何聲響。

　　賀帥猛抓了下自己的頭發(fā)，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真到了沒依靠的時候，他反而沉住了氣。回憶著戰(zhàn)前的培訓，賀帥就去捶陸衛(wèi)軍的胸口，去給他做人工呼吸，去做自己能想起來的所有急救方法。

　　在他的折騰下，陸衛(wèi)軍竟然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的時候，賀帥的嘴還貼在他的嘴上。看見他睜了眼，賀帥的淚就下來了。

　　陸衛(wèi)軍是累倒的，走了那么遠的路，背了那么重的東西，幾乎沒怎么喝水，撐到如今已經(jīng)是奇跡了，他畢竟不是鐵人。剛才要不是賀帥那么一番折騰，陸衛(wèi)軍怕是真就永遠倒下了。

　　賀帥把陸衛(wèi)軍扶了起來，靠自己坐著。然后去掏包，把壓縮餅干拿出來。只有這個了，就是這個也不多了。

　　“班長，吃點?！标懶l(wèi)軍把餅干掰小，朝陸衛(wèi)軍嘴里送。陸衛(wèi)軍吃到嘴里，但咳嗽著又吐了出來。太干。賀帥又去喂，陸衛(wèi)軍別過了頭，說，“別浪費了……留你吃……”手抬了起來，把賀帥的淚抹了去，說，“你肯定能走出去！”

　　聽了這話，賀帥沒說話，只是猛地把餅干塞進嘴里，開始嚼，拼命嚼，嚼到最后，猛然低頭就給陸衛(wèi)軍喂進了嘴里。然后就又把餅干塞進嘴里，直著脖子嚼著，嚼著……

　　陸衛(wèi)軍剛開始愣住了，等賀帥再次低頭時，他別開頭，把那低下來的腦袋摟住，“賀帥，別這樣，我吃，我吃……”賀帥的腦袋就放到陸衛(wèi)軍的肩膀上，渾身開始抽搐著，說，“班長，你死了，我肯定走不出去。你不能死！”

　　陸衛(wèi)軍嘆了口氣，沒說話。閉上了眼。歇會吧，歇會再說……

　　憑著一口氣，陸衛(wèi)軍站了起來。兩人相互攙扶著，盡力朝前走。雖然萬般不舍，但包和槍確實拿不動，也只有放棄。前面是什么，他們兩個都不知道，但有一點卻很清楚，那就是：如果停在這不動，只有死路一條；而如果朝前走，就有希望，即使那希望的終點也是死亡。但死在路上最起碼說明他們沒有放棄。

　　自助者，天助之！那換個說法呢，就是：不自棄者，天亦助之！

　　其實也就沒走多遠，他們就發(fā)現(xiàn)了水。泠泠的聲音宛如天籟，那是一汪泉水。小小的一汪，卻足以讓兩人欣喜若狂！

　　賀帥一頭趴在水里，久久沒抬頭。是陸衛(wèi)軍發(fā)現(xiàn)不對，把他給提溜了起來，不然賀帥說不定就把自己給淹死了。賀帥一直在發(fā)著燒，憑著一口氣撐到現(xiàn)在，如今看到水，卻是一丁點力氣都沒了，徹底暈了過去。

　　陸衛(wèi)軍恢復地很快，他本來就是生生累趴下的，如今喝了水，也就有了精神。把賀帥安置好，陸衛(wèi)軍循了來路回去把包和槍拿了過來，翻出藥，給賀帥喂了，一直給他擦著身體來降溫。天亮時，賀帥的燒終于退了。陸衛(wèi)軍也終于松了口氣，一頭扎在地上，睡了起來。

　　兩人幾乎是差不多時間醒來的，相互看著，陸衛(wèi)軍就把手伸了出來，賀帥握上去，緊緊握?。扇司痛笮ζ饋?。這命，算是又被他們揀回來了。而活著的感覺，只能說，真TMD好！

　　兩人商量下來，決定等賀帥的腳好些再出發(fā)。不然昨天的一幕很可能會重演，而真到了那天，很可能就沒了現(xiàn)在的好運氣。

　　對于這個決定，賀帥很有些開心。如今，能活下來，還有干凈的水喝，有還能下咽的餅干吃，有樹葉間漏下來的陽光，有風……和過去兩個月相比，這種日子，就是在天堂啊。

　　收拾好后，他就把自己脫地光光的，尋了個大樹葉把自己腰那塊蓋著，然后躺在泉水邊的草地上，瞇著眼，抽著煙，盯著天上飄過的大云塊……想著，現(xiàn)在就是死了，也值了。

　　旁邊，陸衛(wèi)軍拿著個刀子正在硬生生地刮胡子。也虧地他能拿把刀子刮胡子，而且什么都不抹，還不傷著自己。這也是絕活啊，逼出來的絕活。

　　“班長，我胡子怎么長那么慢？”賀帥斜眼看著與自己胡子奮斗著的陸衛(wèi)軍，摸了摸自己下巴，說了句。

　　“長那么快做什么？又不是莊稼?！?/p>

　　“有胡子才象男人啊。我又不是人妖！”

　　“人妖是什么？”

　　“這個都不知道啊，我告訴你，人妖就是……”賀帥唧咕了半天。最后，陸衛(wèi)軍停了手里的刀子，回頭看著賀帥，說，“你要做人妖，挺合適！聲音都學地象?！?/p>

　　“你才是人妖！”賀帥一下子坐了起來，怒吼了一句。

　　“好，好，我人妖?！标懶l(wèi)軍笑了笑，回頭繼續(xù)刮他的胡子。賀帥磨牙，最終無力地又倒在了地上。和這個人說話，怎么總那么費勁啊。陸衛(wèi)軍終于刮完了胡子，然后坐到了賀帥旁邊，瞇起了眼。

　　“班長，還有煙沒？”陸衛(wèi)軍去摸包，把盒子掏了出來，說，“最后一根了！”點上，抽了口，遞給了賀帥。賀帥接過，抽了口，又遞了過去。

　　“班長，等回去后，你除了想去天安門，還想做什么？”

　　“娶個老婆，生個大胖小子?！?/p>

　　“你就不能想點別的？”

　　“那就娶老婆，生兩個大胖小子。”賀帥斜眼看了看陸衛(wèi)軍，說，“班長，我一直不知道，你還挺幽默?！标懶l(wèi)軍抽了口煙，笑了笑，沒說話。

　　“班長，你喜歡什么樣的女人？”

　　“老婆那樣的?！?/p>

　　“那，你喜歡什么樣的老婆？”

　　“我又沒老婆，不知道?！?/p>

　　“班長，逗我好玩嗎？”

　　“誰逗你了？我說的實話?！辟R帥磨牙。躺回了地上，他撇撇嘴，說，“誰不知道你喜歡的是誰?。窟B咱連里的老鼠都知道?！辟R帥吐了口煙出來，“不就曉云妹妹嗎？”陸衛(wèi)軍警惕地看了下賀帥，沒說話?！跋矚g就喜歡唄，又不丟人。喜歡她的多了去了，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對了，班長，你要真對她有意思，回去后，就直接去說。別磨唧。不然，晚了連骨頭都沒了。”

　　“我這癩蛤蟆就別想吃天鵝肉了，離遠，看看就行了。”陸衛(wèi)轉(zhuǎn)回眼神，聲音有些低。

　　聽了這話，賀帥一翻身坐了起來，眼睛開始發(fā)光，“吆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咱們班長竟然開始自卑了，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你可是全團標兵，是這個！”賀帥伸出了大拇指，“你看看你，一表人才，相貌堂堂，那人品就別提了，把字典翻開，所有的好詞都能朝你頭上安。再說了，你這次回去，就成戰(zhàn)斗英雄了，立刻提干。你說，你哪點配不上她？她不就漂亮點嗎？就一小護士，拽個屁。媽的，回去她要不刁你，我找人擺平她。我可告你，團長的上級是我一叔叔，看我長大的，和我特熟。讓團長做個媒還不容易。好了，就這么說定了，班長，回去，我?guī)湍阕匪隙ㄊ鞘值角軄怼辟R帥說地起勁，有些手舞足蹈，絲毫沒在意陸衛(wèi)軍的臉色。直到陸衛(wèi)軍卻站了起來，徑直走開去的時候，賀帥才感到有些不對勁，忙喊道，“班長，班長，去哪啊，你去哪……”

　　“賀帥，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你本事大上天，和我無關(guān)。江曉云，你要是沒那心思，就別打她主意，我要是知道你對她不利，我不會放過你?！标懶l(wèi)軍回頭，陰著臉，盯著賀帥，冷聲說著。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賀帥一時沒反映過來，剛還和風細雨，這怎么說變臉就變臉。等他明白了陸衛(wèi)軍在說什么時，怒極，喊道，“這哪跟哪??？你發(fā)什么瘋？我說錯什么了。你TMD別走，把話說清楚！”

　　離開的身影站住了，慢慢轉(zhuǎn)了回來。陸衛(wèi)軍一步步走近他，低頭，看著他，說，“你那副官僚嘴臉最讓人惡心！”賀帥望著那人，有些目瞪口呆。陸衛(wèi)軍冷冷的眼神讓他從心里感到一股冷意。而他到底說了什么，讓這人那樣看他。

　　說完這句話，陸衛(wèi)軍轉(zhuǎn)身又要走，賀帥氣地有些哆嗦。他一時想不起剛才自己到底說了什么，腦子有些混亂。看著陸衛(wèi)軍的背影，賀帥抓起身邊的東西就扔了過去，“陸衛(wèi)軍，你TMD真是個混蛋。我是你兄弟，過命的兄弟。你說翻臉就翻臉，你是人嗎你？你滾吧，快滾！我沒你這樣的兄弟！”賀帥委實不知道自己做錯什么了，只覺得憤怒。

　　“賀帥，我知道你有一當官的爹，也知道你厲害。我只警告你別把主意打到江曉云身上。”陸衛(wèi)軍這次說的話，賀帥聽到了。也聽明白了，媽的，為那個女人！

　　“我怎么打她主意了，我怎么打她主意了，你哪個耳朵聽到我要打她主意了。陸衛(wèi)軍，你TMD就一神經(jīng)??！我就說幫你追她，我錯哪了，我錯哪了？”賀帥朝那漸行漸遠的背影吼著。但在聽了這話后，那背影只是頓了一頓，卻沒停下，很快就走出了賀帥的視線。

　　賀帥胸中憤懣到了極點，他絕對不是個能受委屈的人。對于這種莫名其妙的譴責，他根本不能接受。他想揍人，但卻沒對象。憤懣的他在一陣咆哮后，無力地倒在了地上。賀帥靜下心來，想著自己剛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的想，想自己到底說錯了什么話，讓陸衛(wèi)軍如此生氣。賀帥頭有些痛，索性抱著頭，不愿再去想。

　　周圍很靜，靜地只剩不遠處那泠泠的水聲。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腳步聲傳來。賀帥微睜眼，看到陸衛(wèi)軍在他身邊坐下。他暗哼一聲，翻了個身，把背對向了陸衛(wèi)軍……

　　“賀帥，我剛才說話有些過分。對不起?！甭犃诉@話，賀帥哼出了聲，沒說話，不過眼睜開了。

　　“我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請你原諒我?！辟R帥記憶中，似乎陸衛(wèi)軍從未向誰低過頭。即使那次拉練中他病了，陸衛(wèi)軍來看他，道歉的時候，也很生硬。象如今這明顯的低頭，賀帥從未見過。

　　心里的感覺有些說不清楚，

　　用胳膊撐地就想坐起來，但胳膊一軟，卻又要朝下倒。陸衛(wèi)軍忙去扶他，讓他靠著自己，賀帥也沒拒絕。陸衛(wèi)軍又從兜里掏了把東西出來，遞給賀帥。卻是果子，不過和上次的形狀不一樣。賀帥抓個，往嘴里填，竟然是甜的。又吃了個，說，這果子別有毒吧？陸衛(wèi)軍忙說，我吃過了，沒事。才拿給你的。聽了這話，賀帥剛才的氣也就全消了。嘟囔了句，“我到底說錯什么了，你那么生氣？我怎么就官僚了。我都沒有你官大，我想官僚，官僚地起來嗎？”

　　“不生氣了？”陸衛(wèi)軍笑著問。

　　“你和江曉云到底怎么回事？你和她是不是在談戀愛？”賀帥揪著這話題，他要搞明白。

　　“賀帥，你見過天鵝和癩蛤蟆談戀愛嗎？”

　　“班長，你哪里是蛤蟆了？不帶這么自卑的成不成？”

　　“我喜歡江曉云，很喜歡。我沒談過戀愛，也不知道戀愛是什么滋味。但想著，自己對她，應該是那種暗戀吧。她很漂亮，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人。第一次看到他，是我有次昏迷進了醫(yī)院。睜開眼，就看到了她，她沖我笑。我就想自己肯定是死了，不然怎么會看到仙女?！?/p>

　　陸衛(wèi)軍笑了下，似乎是想到了那時的情況。賀帥聽到這里，暗暗翻了個白眼：不是天使嗎？怎么變仙女了。

　　“后來，我還見過她幾次。你住院那次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她竟然認識我，這讓我很驚訝，很高興。看到你和她那么自在的說話，我很羨慕?？吹剿?，我只有臉紅的份，連話都說不完整，而你，卻可以那么隨意地聊天，我很羨慕……其實，我對她，就是心底喜歡。從沒想過去告訴她什么的。因為，我知道，那根本不可能。團里喜歡她的人很多，而我，只是個小兵，都不知道能不能提干，連一分存款都沒有，她根本不可能多看我一眼。我知道自己的條件，也不想奢望什么。想著遠遠看一眼，就夠了。她對于我來說，就是天上的白天鵝，我只有仰頭看的份。”賀帥的手握了起來，心里有些亂。

　　“你剛才突然罵她，我有些接受不了。她那么好，對誰都好。有時覺得，要一直能待在她身邊，看著她笑，就是死了也值了。她那么純潔那么善良，而你卻罵她。還說找什么你叔叔，什么團長，我一時氣憤，才罵了你?！?/p>

　　賀帥的手又握了握，伸開，再握。如今，他算是明白了陸衛(wèi)軍的想法，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覺得自己有義務有責任也有權(quán)利和自己班長這個戀愛白癡談一談。

　　不再靠著陸衛(wèi)軍，坐直身體，賀帥說，“班長，你坐我對面，看著我?！标懶l(wèi)軍沒說什么，移開些，和他對視著。

　　“班長，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和你很認真地討論些問題。我知道，很多地方你是比我強，但說起來談 戀愛，你沒我有經(jīng)驗?！辟R帥頓了下，咳了聲，繼續(xù)說，“女孩子是要追的，不是要供的。你要真喜歡她，我建議你回去后就去說。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歡你？全團那么多人，有幾個標兵？全團那么多人，她怎么就記住你了呢？你是最好的，沒人比地上你。更何況，你長地又俊，她媽肯定喜歡你，這是大優(yōu)勢。我可告訴你，當初追我姐的能有個加強排，我姐夫就是憑了她長相贏地我媽的同意。這人長地俊，是個大優(yōu)勢。班長，我不是吹牛，你的條件，就是去追國務院總理他閨女都行。誰嫁了你，那是她祖上燒高香。我賀帥可從沒服過什么人，班長，我算服了你。你就是一個響當當?shù)臐h子！江曉云要是嫁了你，她做夢都要偷著笑了。”

　　“說完了？”

　　“說完了。”

　　“我有那么好嗎？

　　“有！”

　　“我既然那么好，你嫁給我好了。肥水就別流外人田了?！甭犞懶l(wèi)軍的調(diào)侃，賀帥知道剛才自己是白說了。費了半天嘴皮子，屁用沒有，賀帥就有點生氣。又看陸衛(wèi)軍笑瞇了眼，賀帥就更生氣。

　　但旋即，有了主意。調(diào)侃他？找錯對象了吧。從來只有他賀帥整人的份。賀帥用手狠狠揉了把臉，把肉揉軟些，然后把手拿開。就開始笑，微笑，挑眉。真正的那種眉毛上挑，帶地眼睛也開始靈動起來。一手捏起了蘭花，一手就去抬陸衛(wèi)軍的下巴，輕笑著，捏著嗓子，說，“夫君好壞……笑奴家……奴家不依……奴家問你，曉云妹妹和奴家，你喜歡哪個啊？”

　　陸衛(wèi)軍就看著他，眼一眨不眨。如賀帥所料，那張俊臉就開始泛紅，越來越紅……賀帥笑，笑地眼睛眉毛都彎了?？粗墙阱氤叱溲愕暮褡齑?，竟然猛地上去啄了下……只這倏忽一下，兩人全都愣掉了……

　　賀帥的臉“刷”就紅了，眼也越瞪越大……自己到底哪根筋斷了？這這這，這到底為毛啊？

　　一天天過去，賀帥的腳開始漸漸好轉(zhuǎn)，胳膊上的傷也沒了什么大礙。陸衛(wèi)軍頭上的繃帶早就拿掉了，額上留了個不小的疤，他也絲毫不在意。那天的事情，最后以賀帥一句“不玩了”為借口帶了過去，兩人也不再提。其實，說起來，不就是碰下嘴巴嗎？多大事??？雖然陸衛(wèi)軍整整一天都沒敢怎么看賀帥。

　　到了第七天的時候，他們離開了這里。這里即使是世外桃源，他們也不可能一直停在這，更何況，這里只是個水源地。餅干吃完了，附近的果子也被陸衛(wèi)軍摘了個差不多，如果再不走，情況會越來越不好。所以，在賀帥的腳能走的時候，他們沒有絲毫的猶豫，就上了路。

　　陸衛(wèi)軍背著包，一桿槍拿在手里，一桿掛在脖子里，在前面穩(wěn)穩(wěn)走著，賀帥拄根棍子，跟在后面。他們一直朝北走，支持他們的信念是：朝一個方向走，朝北走，肯定能走出去。等走出這片林子，說不定就能看到祖國的土地。

　　賀帥的腳不能長時間行走，他也不敢硬撐。過猶不及的道理他還是懂得的。他們走地并不快，累了就休息。水省著喝，東西省著吃。叢林里有動物，但他們不敢用槍，怕招來越南人。雖然這一路上別說人，連個鬼的影子都沒看到，但還是小心為上。而如果不用槍，赤手空拳想去抓那些個大點的動物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們抓到的第一個活物是個類似土撥鼠的東西。當陸衛(wèi)軍獻寶似地抓到賀帥面前時，賀帥卻只感到惡心。陸衛(wèi)軍忽略掉賀帥的目光，放血，撥皮，然后割掉小塊的肉遞給賀帥。賀帥的胃一陣痙攣，直想吐，不過他也沒什么好吐的，本來就沒吃什么東西。

　　和不能打槍一個道理，如果生火的話，就會有煙，就有可能會招來越南人。所以，只能吃生肉。道理，賀帥都明白，但面對那帶血的肉時，他還是吃不下去。陸衛(wèi)軍看他這樣，也沒說什么，把他手里的肉拿過來，又切小點，只有指甲大小，又遞了過去。賀帥接過，閉了眼，直接往嘴里塞，然后就生生地吞了下去。

　　他們就這樣一路走著，吃著任何能塞到嘴里的東西，嚼著任何能嚼的東西。遇到有水的地方，就多歇下，然后再繼續(xù)走，一直朝北走。已經(jīng)沒了時間概念，也已經(jīng)沒了心情去記日子。他們已經(jīng)在叢林里晃蕩了多少天？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只是知道，旱季似乎要過去了。

　　賀帥的腳好利索了，他們行路的速度也就快了些。這次很幸運，在水壺見底之前，找到了水源。其實，待久了，就會摸出一些規(guī)律。如果他們真永遠走不出去的話，在這個叢林里也沒那么容易就死掉。

　　撲到水里，賀帥先是飽喝一頓，然后倒在水邊上就開始睡起來。等他醒來，進入眼簾的卻是天上那輪大大的月亮。賀帥盯了老久，才坐了起來。

　　“醒了？”

　　“班長，今天十五吧？”

　　“應該是?！?/p>

　　“快過年了嗎？”

　　“快了吧。”

　　“你說，咱們能走出去嗎？”

　　陸衛(wèi)軍沒說話，只是抬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看著不遠處默不作聲的人，賀帥不知怎么的，有些心慌。這話他問陸衛(wèi)軍問了很多遍，每次陸衛(wèi)軍總是斬釘截鐵地說肯定能走出去。這是他第一次沉默，而這種沉默讓賀帥感覺有些怕。陸衛(wèi)軍的信心就是他所有的動力。如果陸衛(wèi)軍沒了信心，難道說明他們真要在這叢林待到死？

　　賀帥不再看他，把眼光又轉(zhuǎn)向了天上，望著那輪月亮，驀地想到了一首歌，是關(guān)于月亮的，不覺間，就哼了出來：

　　“夜靜更深對朗月，朗月清輝亮。行遍天涯離開家園，沉痛看月亮。何堪天涯，回首家鄉(xiāng)，夜夜暗盼望……”

　　唱完了，周圍顯地更靜。只有蟲子在叫，唧唧的?？粗匀怀聊年懶l(wèi)軍，賀帥不知怎么的，心里更煩，就發(fā)了脾氣，“好聽不好聽，好歹說聲啊。”

　　“好聽?！?/p>

　　“沒了？”

　　“不錯?！?/p>

　　賀帥聽了這話，猛地站了起來，喊，“好聽個屁，不錯個屁，聽地懂嗎你？”這是首粵語歌，賀帥唱的是粵語。

　　陸衛(wèi)軍看著劍拔弩張的賀帥，瞇了眼，低聲說，“怎么了？吃火藥了？發(fā)哪門子脾氣？”賀帥捏著拳頭走到他跟前，低頭，說，“你實話告訴我，我們是不是走不出去了？”

　　“誰說我們走不出去了？”聽了這話，賀帥愣了下，“那我剛才問你，你怎么不回答?！?/p>

　　“我點頭了啊。”

　　“你……說句話會死嗎？大晚上，誰看地到你點頭啊。”

　　“我牙疼。”聽了這話，賀帥的火氣“刷”就消了，突然就覺得自己剛才真是莫名其妙。怔了會，就在陸衛(wèi)軍旁邊坐了下來，說，“什么時候疼的？怎么沒聽你說?！?/p>

　　“就今天才厲害?！?/p>

　　“是不是上火??？”

　　“有點?！?/p>

　　“消炎藥還有沒有？吃了沒？”賀帥去翻包，月亮大，看地清楚。很快就翻了出來，遞了過去。陸衛(wèi)軍沒接，說，“又不是病，吃什么藥？”賀帥聽他這樣說，就要去擰瓶蓋。陸衛(wèi)軍奪了過來，笑著說，“你那歌是真好聽，都忘牙疼了。要不，你再唱遍？”

　　賀帥坐地上轉(zhuǎn)了臉。陸衛(wèi)軍把藥放好，說，“這藥不能浪費，我們說不定就用地著。對了，剛你那歌，我一個字都沒聽懂，那就是廣東歌？”

　　“是粵語歌?！辟R帥倒在了地上，仰躺，“是首關(guān)于月亮的歌。說一個人，漂泊在外，看到月亮，就想起了家鄉(xiāng)……”

　　“想家了？”賀帥沒吭聲，良久，喃喃了句，“怎么會不想？天天做夢回去。班長，我們能回去，是吧？”

　　“肯定能。”又聽到這斬釘截鐵的回答，賀帥就放了心。每天每天的確認，這個回答就是他全部的動力和信心。

　　“班長，要是沒有你，這林子我是肯定走不出去；要是沒有我，你現(xiàn)在肯定早已經(jīng)回去了。我知道，是我拖累了你?！?/p>

　　“今天是怎么了？剛才發(fā)脾氣，現(xiàn)在又說這話?！标懶l(wèi)軍笑了下。

　　“班長，你說我們打這場仗，有沒有意義？我們?yōu)槭裁匆苣敲催h跑來打這個該死的仗？”賀帥又轉(zhuǎn)了個話題，他今天很煩，平時絕不會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他剛問出的這個問題，是每個人都刻意回避的問題，是根本不可能在部隊隨便提及的問題。這是個敏感的政治話題。他們是軍人，如今就在戰(zhàn)場上，正做著不要命的事情。如果心里有這樣的疑問，那就是對他們做的事情打上了問號，也就是說正在否認著他們所做的事情。這種想法，對于部隊的士氣來說，是極其可怕的。

　　良久良久的沉默，賀帥其實也沒期望陸衛(wèi)軍說什么。他只是想發(fā)發(fā)牢騷。

　　“賀帥，我給你說說我爹的事。”又沉默了一會兒，陸衛(wèi)軍似乎在整理思路。賀帥就坐了起來，坐到陸衛(wèi)軍身邊。在班里，陸衛(wèi)軍很少提到家里人，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到他爹的事情，賀帥有些期待。

　　“我爹是抗美援朝的老兵，立了不少功。后來，負了傷，就退伍回了老家。他腿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娘生我妹的時候落了病根，身體一直不怎么好，也不太能做重活。我們家就沒了勞動力，就靠我爹的幾個勞保費過日子。

　　我娘想讓他拿著那些個軍功章去鄉(xiāng)里縣里找找人，可我爹卻只是瞪眼，就一句話，咱不給國家添麻煩。地里的活，他拖著一條腿硬撐著做，從不求人。他平常話不多，只是喝多的時候，他才有話，一直說，不停地說，說他的兄弟都死了，死地太慘了，連魂都回不來了啊。就他還活著，還回來了，他可要好好活著，替兄弟們活著，不能給兄弟丟臉。這些話他念叨了半輩子，直到他去世。

　　我很小就下地干活，家里地里什么活都干。我們家沒有勞動力，我娘就盼望著我快長大。好不容易算是大了，也到了上學的年齡，我爹卻非讓我去上學，說一定要有文化，不然就沒法給國家做大貢獻。我娘拗不過他，就讓我去了。要是在城里，七八歲的孩子恐怕還是娃娃吧，在我們那，都已經(jīng)成了半個勞動力了。我這一上學，好多活就又壓我爹和我娘肩上了。我看他們苦，卻還是想上學。我娘想讓我自己說不上，那樣我爹也沒什么好說的。可我就是咬牙不說?，F(xiàn)在想想，自己那時真是欠揍。

　　我妹生下來就先天不足，熬到五歲，走了。我爹很喜歡妮子，我妹走的時候他傷心好久。我娘后來一直沒懷上，我家就我一根獨苗。這個在農(nóng)村，可不是什么好事，打架都沒人幫。小時侯，和人打架，別人打不過我，就總哭這說，你等著，我回去找我哥。我沒哥也沒弟，那種滋味真不好受。

　　農(nóng)村的孩子有誰不打架的，總是有輸有贏。我有次被人打地狠了，哭著跑回了家。我娘拉著我就去尋了那打我的小孩家。回來后，我爹知道了，就讓我跪了磚頭。這之后，我就再也沒有因為這個哭過。我知道自己長大了，自己的事情該自己解決。以后再打架，我每次都很拼命，他們也就怕了我?？墒怯写?，我把一個比我小的小孩打哭了，他娘領(lǐng)著他尋到了我們家，我爹就又讓我跪了磚頭，我就又想明白了，不能打比自己小的，那是要讓的。

　　從小到大，我爹對我的做法就是讓我跪磚頭。他說打我嫌累，就讓我跪，跪到自己想明白為止，跪到說出他想要的動西為止。我許多事情就是在紅磚頭上想通的，好比不能隨便哭，不能喊累喊苦，不能欺負弱小，不能眼饞別人的好東西……還有，別人有難，要伸手，能幫肯定要幫；是自己的責任一定要擔起來，絕不能推；要做個響當當?shù)臐h子，決不能做孬種……
我上初中的時候，我爹去世了。走之前，他說他要去地下找他那幫兄弟去了，天天做夢都在一起，這下真能在一起了，還說妮子也在等他；他說對不起我娘，沒讓她過上好日子，說下輩子再補償她；他對我說要好好孝順我娘，好好學文化，做個對國家有貢獻的人，還要我不管什么時候都要做個漢子，要擔責任，絕對不能做孬種……最后，他說他要火化……那時，我們那地剛興那個，根本沒人愿意火化。而在他看來，這是他為他的國家能做的最后一項貢獻了。

　　后來，等我和我娘收他骨灰的時候，竟然發(fā)現(xiàn)了兩塊彈片。當時，我娘抱著盒子就哭暈了過去。他一直說腿疼，腰疼。到那時我才知道竟然是有彈片在他身體里，而他竟然一直帶著過了那么多年。

　　我爹那代人，他們的想法，我好多地方無法理解。他們有他們的信仰，他們的追求。他們對于這個國家的感情比我們深厚地多。但是不管怎么樣，我知道我爹是怎么想的。這個國家是他們打下來保下來的，即使沒法為國家做什么，但最起碼是不要拖后腿，他絕對不可能去伸手索要什么。我不知道，我爹帶著那兩塊彈片怎么熬過了那么些年，但我知道他對這個國家的感情是很深的。這個國家是他一輩子最最珍視的東西，他和他的兄弟為了新中國連命都不要了，他還有什么不能拋棄的。

　　我一直記得他死前說過的話，要孝順我娘，要為國家做貢獻，要盡責任。我娘去世了，這輩子就注定了我是個不孝子；我能做的貢獻就是替他來守著這個國家，不能讓人欺負了去；我的責任就是盡自己的全部力量保全你們的安全，做個班長應該做的事情。除了這個，我還能做什么？

　　賀帥，這場戰(zhàn)爭有沒有意義，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貋碚夷?，是我應該做的，帶你走出去，是我的責任。別對我感到內(nèi)疚，那是我該做的；更別對你做的事情感到懷疑，因為那也是你應該做的。”

　　陸衛(wèi)軍說完那長長的一段話，就不再開口。給賀帥弄了點吃的東西后，就睡了。他牙本來就疼，說了那么一通話，也夠他受的。躺下的賀帥一直無法入睡，他在想自己的父親。直到此時，賀帥才似乎明白了賀連勝的一些做法既不是迂腐，也不是不通情理……

　　看著躺在旁邊的陸衛(wèi)軍，賀帥捅捅，“班長，班長……”

　　“怎么了？還不睡？”

　　“謝謝！”

　　“傻瓜！快睡吧，明天還趕路?！?/p>

　　“好?！鞭D(zhuǎn)身，很快也就睡著了。

　　第二天，兩人是在雨中醒來的。很難想象，昨天還是那么大的月亮，今天就完全變了天。他們在叢林里度過了整個旱季，如今，又迎來了雨季。貓兒洞的噩夢讓賀帥對越南的雨季幾乎是深惡痛絕，對于他來說，他寧愿忍受那種沒水的日子，也不愿過這種幾乎要把人漚爛的日子。但即使他再痛恨，他也管不了這老天爺。那是句什么話來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非人力能改??！

　　周圍沒什么可避雨的地方，他們收拾了下，看準方向，就冒雨上了路。為了減負，雨衣早就扔了。幸虧背包是防水的，也幸虧指南針還能用。

　　兩人就在大雨中一步一步地朝前走，走一步是一步吧，說不定就能找個避雨的地方。一路上幾乎沒看到能吃的東西，就找到幾個青果子，澀地要死。走了幾乎一整天，到傍晚的時候，賀帥已經(jīng)有些疲憊不堪了，但看著前面背著包仍然一步步邁著步子的的陸衛(wèi)軍，咬了下牙，還是跟了上去。幫不了忙，那就別拖后腿。

　　天漸漸暗下來，綿密的雨卻絲毫沒有停下的趨勢。賀帥抹了把臉，朝遠處看了看，除了雨就是樹，什么都沒有。望著前面的背影，賀帥喊了句，“班長，這雨看來是不停了。咱們怎么辦??？”前面的人似乎沒聽到，仍然朝前走。賀帥就快走幾步，趕了上去，說，“班長，這雨……”還沒等他說完，陸衛(wèi)軍卻直直撲了下去，重重摔在了地上。賀帥腦子一轟，忙去扶，手摸到陸衛(wèi)軍的手，熱地不行，忙去摸額頭，竟然燙手。

　　“班長，班長！”賀帥猛搖著陸衛(wèi)軍，聲音是抖的。但他搖了半天，陸衛(wèi)軍的眼卻是睜也不睜。抹了把臉，賀帥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必須要冷靜。

　　把包從陸衛(wèi)軍身上解了下來，找出急救包，把藥翻出來，瞅清退燒的消炎的，就喂了下去。然后，賀帥就把包又給陸衛(wèi)軍背上，然后給他戴上帽子；把兩把槍全掛自己脖子里，翻身就把陸衛(wèi)軍給背了起來。這樣的重量對賀帥來說簡直就是坐山，但此時的他卻是把這山硬給扛了起來。

　　到處是雨，到處是樹，賀帥低著頭，只是努力地走著。似乎都把一生給走完了，卻仍然沒找到個避雨的地方。背上的陸衛(wèi)軍仍然一動不動地伏在他背上，賀帥抓著他垂在自己胸前的兩支胳膊，努力讓他不要掉下去。越走越慢，到了最后，他真地走不動了，就跪了下來，一點點朝前爬。心里幾乎沒了任何想法，就只是麻木地朝前挪著。

　　“賀帥……”微弱到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在賀帥耳邊響起。賀帥腦子轟了下，頭轉(zhuǎn)了回來，喊了聲“班長”，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累了吧？”

　　“還好。”

　　“歇會……”

　　“還能走地動?！辟R帥轉(zhuǎn)了頭，又繼續(xù)朝前爬。

　　“把我放下……你先去找找……看有沒有避雨的地方……”

　　“我背著你找?！?/p>

　　“把我放下來……你去找……”賀帥像是沒聽到，仍然朝前爬著，“班長，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反正沒了你，這叢林我也是走不出去的。要死就死一塊。你就別想其他的了?！?/p>

　　“你……”一聲嘆息，陸衛(wèi)軍的眼睛又沉沉合上，輕聲說，“把槍扔了吧。”那兩桿槍一直在賀帥脖子里掛著，他幾次想扔掉，卻咬了牙還是掛回了脖子上。如今聽了陸衛(wèi)軍的話，就聽話地取了下來，扔了。

　　繼續(xù)朝前爬，等連跪著的氣力都沒了的時候，他就匍匐著朝前爬。當他連爬都沒力氣爬的時候，他就停了下來，歇歇，然后再爬。就這樣，歇著爬著，卻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到了最后，賀帥終于爬不動了，就那樣趴在了地上，好久都沒抬起頭。難道真就死這了嗎？賀帥有些不甘心。那么多次都死里逃生，他們沒那么容易死。賀帥給自己鼓了鼓勁，努力著抬起了頭，朝前繼續(xù)爬。

　　“賀帥……賀帥……快看……”陸衛(wèi)軍的低喊把賀帥從迷蒙中喚了回來，順著陸衛(wèi)軍指的方向，賀帥的眼睛越睜越大，越睜越大，他不相信似地揉了揉眼睛，再揉再看，再揉，再看！等確認那是什么時候，賀帥大吼一聲，翻身把陸衛(wèi)軍掀翻，然后緊緊抱了上去，喊著，“房子！房子！班長，那是房子！你看到了嗎？那是房子啊，那是房子！”喊著喊著，賀帥就摟著陸衛(wèi)軍哭了起來，嗚咽地說著，“那是房子，是房子啊……”

　　那確實是個房子，確切地說，那是林間的一個小木屋！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木屋！而這卻說明他們總算走到了有人的地方，這林子總算能走出去了。

　　進屋前，陸衛(wèi)軍讓賀帥檢查了下。確認沒人后，兩人才進去。雖然是雨夜，但因為是陰歷的月中，所以不那么黑。這顯然是獵人歇腳的地方，有床，有木柴，屋的角落還有個類似灶的東西，更讓賀帥想哭的是，灶上竟然還吊著一塊煙熏肉……

　　在陸衛(wèi)軍的幫助下，賀帥終于把火給升了起來，望著那騰騰的火焰，賀帥有點想撲上去。抑制住這種想法，他幫陸衛(wèi)軍把衣服給脫了，把自己衣服也給脫了，搭在火旁。賀帥又把藥翻了出來，給陸衛(wèi)軍喝了后，扶他躺在了床上。陸衛(wèi)軍幾乎是剛沾床就沉沉睡了過去。賀帥回身到了灶邊，把肉給割下來點，在火上烤。烤好后，又把陸衛(wèi)軍喊醒。陸衛(wèi)軍吃了點，就又睡了過去。賀帥回到火旁，看著那跳躍的火焰，肉只吃了一半，嘴里的東西沒咽下去就倚著墻睡著了……

　　第二天，賀帥是被陸衛(wèi)軍喊醒的。看著眼前的人，賀帥伸手就去摸他額頭，觸手，不熱，長舒了口氣。

　　“我這條命是揀回來了。賀帥，謝謝！”

　　“謝什么，我這條命你都不知道救多少次了?！?/p>

　　“你去床上再睡會?！甭犃诉@話，賀帥打了個哈欠，站了起來，搖晃著去了床上。沒多長時間，就發(fā)出了鼾聲。再次醒來，是被一股香味給勾醒的……

　　望著眼前那鍋湯，賀帥的淚就想往下滾。忍了忍，總算是沒掉下來。陸衛(wèi)軍用搪瓷缸子窯了點，遞給賀帥。賀帥小心翼翼地捧著，即使燙，也不撒手。湯里有蘑菇，有木耳，還有肉，湯是熱的，竟然還是咸的。

　　“班長，這些東西……打哪弄的？”

　　“蘑菇和木耳都是外面采的，放心，沒毒?！标懶l(wèi)軍笑了下，“這鍋，缸子，還有鹽巴都藏在木柴里，里面還有火柴。這是獵人歇腳的地方，這些東西肯定是有的，我翻了下就找到了。賀帥，你看看那缸子。”賀帥把那搪瓷缸子舉到眼前，幾個大紅的字就印在表面上，卻是“中國人民贈”。陸衛(wèi)軍眼轉(zhuǎn)向那灶上的鍋，說，“這口鍋如果說也是我們贈的，我也相信?！?/p>

　　“媽的！”賀帥罵了句，“養(yǎng)了群白眼狼?！?/p>

　　“好了，不說這個了。你快點喝，這還很多。”陸衛(wèi)軍剛才就把鍋從灶上弄了下來，湯沒那么熱了。

　　“班長，你也喝?！辟R帥把缸子遞了過去。陸衛(wèi)軍接過，大大喝了口，然后又遞過去，兩人就著缸子喝了個飽。

　　“賀帥，我把槍找回來了?！甭犃诉@話，賀帥一愣，忙轉(zhuǎn)頭去找。槍就豎在門邊，他剛沒發(fā)現(xiàn)?！皼]多遠，我找蘑菇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辟R帥苦笑了下，“我昨天還以為扔了槍之后我爬了有十萬八千里呢……”陸衛(wèi)軍拍了拍他，說，“昨天難為你了。謝謝！”

　　“等以后你升了官，記得提拔我就行。”賀帥呲了下牙。

　　“用地我提拔？團長都等著來提拔你。對了，賀帥，你爸真是將軍？”

　　“是。”賀帥聲音有點小。

　　“那你為了啥來當兵？怎么不上大學？我們當兵是為了吃飽肚子，為了將來能出人頭地，你不是為這個吧？”

　　“為啥啊？不知道！腦子一熱，就來了。我學習差，整天混，大學根本考不上。”陸衛(wèi)軍嘆了口氣，又問，“那你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沒有？”

　　“能有什么打算？真能回去的話，等退了伍就找個工作，繼續(xù)混?！遍L久的沉默，賀帥抬頭看了看陸衛(wèi)軍，陸衛(wèi)軍卻只是看著灶里的火，不說話。

　　“賀帥，當我知道自己不能再上學的時候，哭了一夜。有時做夢，還夢見自己坐在教室里面。我怎么求都求不來的東西你卻根本不看在眼里，想想真是，唉……這以后，沒知識，就是想當個好兵，都沒那么容易。你有基礎(chǔ)，等回去，就去考軍校！肯定行！”

　　“班長，我……我很笨的，看到書就頭疼?！标懶l(wèi)軍笑了，“你要是笨，那我算啥？你能唱那么多歌。背那些詞不比背書難？”

　　“那不一樣?！?/p>

　　“有什么不一樣？”

　　“對書沒興趣，看見就悃?！?/p>

　　“那我監(jiān)督你，看你悃了就拿棍子打。”陸衛(wèi)軍笑著說，賀帥也笑了，說，“我要是考上軍校，官就比升地快了，到時我來提拔你。”

　　“那我可就等著了?！眱扇讼嘁暪α似饋?。灶里的火劈啪作響，映地兩人臉都紅通通的。

　　“賀帥，唱首歌吧?！?/p>

　　“想聽什么樣的？”

　　“你那天唱的那首，挺好聽的。就是沒聽懂，你歌詞給我說說?！辟R帥想了下，把歌詞念了出來，還說這曲子最初是日文版，是關(guān)于浪人的歌，后來給翻唱的。

　　等賀帥說完，陸衛(wèi)軍就看著他，很真誠地說，“賀帥，你懂地真多。”聽了這話，賀帥臉竟然有些燙，也不知是不是被火映的。陸衛(wèi)軍用那么認真地口氣夸他，這，這還真不多。他別開臉，嘟囔句，“這有什么。都是聽我姐說的，我姐那才真叫懂地多?！?/p>

　　“你姐？”賀帥很少提到他的家人。賀盈的事也很少提。如今，只對著陸衛(wèi)軍，不知道怎地，就想說說他姐。說賀盈如何漂亮，如何優(yōu)秀，如何時尚，如何聰明……天下的好詞都堆到了賀盈身上。終于說完了，重重嘆了口氣，說，“我姐要是沒結(jié)婚，我肯定讓你娶她，你們太相配了?！标懶l(wèi)軍笑了下，沒說話。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優(yōu)秀在哪里，竟然讓賀帥以為可以做他的姐夫？

　　“班長，反正沒事，我教你唱歌，好不？”

　　“你先把三大紀律八項主義教我唱對，就行了。”賀帥切了聲，沒了聲音。抓了下頭，想著剛才不知道自己怎么腦子發(fā)熱想教他唱歌。陸衛(wèi)軍是天生的五音不全，最簡單的歌他都能跑調(diào)跑到姥姥家去。全連唱歌，他就只張嘴，不發(fā)聲。賀帥覺得陸衛(wèi)軍什么都好，就這個讓他忍受不了，他受不了一個人怎么能把好好的調(diào)跑到找不到的地方去。

　　“那我教你跳舞。”

　　“跳舞？”

　　“對，跳舞。站起來，站起來！”陸衛(wèi)軍也就站了起來。

　　“這只手放這，對對……癢，哈哈，癢……放下面點，下面是P股，算了，還是放上面點……這個手握著我的手……好，聽我口令……走，蹦嚓嚓，蹦嚓嚓……”

　　“動啊，動……踩死我了……軟點，身體別那么硬……你又不是木頭……你當自己是蛇，對，是蛇，扭扭……不對，沒那么個扭法……又踩我了，疼死了……我還TMD不信了，再來……對，對，就這樣……蹦嚓嚓，蹦嚓嚓……班長啊，你又踩我了啊啊……”

　　“賀帥，咱歇會吧。”陸衛(wèi)軍的汗比外面的雨下地都急。

　　“好，那歇會?！?/p>

　　聽了這話，陸衛(wèi)軍松了賀帥，啪坐在了地上，猛擦著汗，說，“賀帥，這個太難了。別教了，我學不來?！?/p>

　　“等你學會，我這腳非費了不成。等以后咱回去，我?guī)愕轿鑿d去。那有音樂，跟上就行?！?/p>

　　“舞廳？不去！”

　　“跳舞要是不想學嘛……等回去我教你溜冰，那個你肯定特別容易學，你運動神經(jīng)發(fā)達，肯定行。告訴你，班長，我溜地可好了，我只要一進場，那叫一個拉風，全場人都瞅著我。那感覺，特好！”

　　“那教我溜冰吧，我也想拉拉風。跳舞就算了，學那個，我還不如去蹲貓兒洞。”

　　“沒那么夸張吧？那說定了，等回去，我?guī)懔锉?！?/p>

　　“好！”別說溜冰，就是溜刀子也去，就是別去跳舞。陸衛(wèi)軍心里想著，沒說出來。他只感覺抓著賀帥的腰，握著賀帥的手，怎么那么，那么……陸衛(wèi)軍找不到確切的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索性不想。

　　兩人輪流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東西歸了原位后，就收拾收拾上了路。下了一天兩夜的雨竟然停了，不過太陽沒出來，天是陰的，空氣潮地厲害。看準了方向，兩人繼續(xù)朝北走。這一走，就走到了傍晚，稍微吃了點東西，兩人商量了下，決定晚上繼續(xù)前行，不休息。因為想著很有可能前面就會碰到自己的部隊，他們多少有些興奮。

　　天快亮的當口，周圍的樹有些稀落起來，灌木叢開始多了。這讓兩人喜出望外，但步子反而慢了下來，走地愈發(fā)小心翼翼。周圍是一如既往的靜默，什么聲音都沒有，甚至連蟲鳴的聲音也好像被什么給阻隔了。這讓賀帥感到不舒服，這樣的黎明總讓他想起大舟犧牲那天的情景。甩了下頭，決定不去想，緊跟著陸衛(wèi)軍慢慢朝前摸索著。

　　沒走多久，沉寂被打破。不遠處傳來了一陣陣的爆炸聲，中間夾雜著密集的槍聲，還有人的慘叫。賀帥的心就猛地揪了起來，跟著陸衛(wèi)軍快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過去。沒等他們跑到地方，一切又歸于沉寂。如果不是前面的火光，賀帥會以為剛才是幻覺，因為這一切發(fā)生地太快了。

　　找了處灌木叢，兩人趴了下來。不遠處，是塊空地，中間的幾處帳篷正在燒著，雖然天不是很亮，但燃燒著的帳篷卻把周圍照地很清晰。帳篷頂部還沒燒到的那面紅十字旗在風中無力地搖曳著，血一樣的顏色直直刺著賀帥的眼睛；帳篷周圍散落著一些尸體，帽子上的紅五星竟似要滴出血來……

　　而空地上，幾個人抬著兩個箱子正快速朝樹林走去……

　　看到這里，賀帥全身的血都沖向了腦袋，他眼都要冒出火來了，想也沒想，一發(fā)子彈已經(jīng)射了出去。而同時，夾雜著一聲“我操你姥姥”的怒吼，陸衛(wèi)軍手中的手榴彈也扔了出去。聲響過后，那些人丟了兩具尸體，迅速撤進了對面的樹叢，幾乎同時，密集的子彈立刻朝賀帥他們這個方向猛掃過來。對方火力很猛，但慶幸的是賀帥他們趴的這處地方前面有些高，竟是個天然的掩體……

　　“拖住他們！”聽了這話，賀帥狠狠點了下頭。這所野戰(zhàn)醫(yī)院附近肯定有部隊駐扎，如今他們鐵定正朝這趕。只要拖住這些越南人，拖到有人來支援，就算勝利。賀帥明白這個。顯然，對方更明白這個。槍聲愈發(fā)密集起來，還夾雜著手榴彈的爆炸聲。還好離他們有點距離，炸不到。

　　幾聲悶雷響過，竟然又開始下起雨來。空地上的帳篷在雨水的澆灌下，火漸漸熄了。周圍就暗了許多，雖然是黎明，但這滿天的陰霾卻趕走了那絲光亮。

　　賀帥趴在灌木叢里，緊盯著對面的樹林，眼一眨也不眨。雨水打地滿臉都是，他卻似乎沒什么感覺。隱隱約約地，賀帥看到兩個身影匍匐著爬出了樹林，朝剛才丟掉的那兩個箱子爬去。陡然也就明白了什么。他們來偷襲這座野戰(zhàn)醫(yī)院，可能就是為了這幾箱軍用物資。

　　“你右，我左！聽我口令！”陸衛(wèi)軍低聲說著。

　　“好！”

　　那兩個人終于爬到了箱子旁邊，拖著箱子正要回頭時，陸衛(wèi)軍說了聲“打”，兩人同時摳了扳機……箱子旁的尸體增加到了四具……

　　“班長，他們會不會逃？”

　　“不會，拿不到這些物資，他們不會走。除非都死了。”賀帥咽了下唾沫。越南人的狠勁他們早就領(lǐng)略了。

　　“我們必須拖住他們。子彈省點用！”

　　“好?！弊訌椧呀?jīng)不多了。

　　雨越發(fā)大了起來，對面的槍也停止了射擊，似乎是知道了射也沒用。沒了聲音，賀帥全身的肉反而繃的更厲害了，筋幾乎都要繃斷了。抹了把臉，眼睛又盯向了對面……

　　一個人突然從樹林里沖了出來，飛速跑到了那堆快要倒塌的帳篷后面。賀帥開了一槍，陸衛(wèi)軍顯然也打了一槍，但兩人都沒打中。而看不到目標，他們不能開槍，子彈快沒有了。

　　當那人從帳篷后面舉著手里的東西沖向他們時，賀帥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射了出去。那人胸口中彈，接著又猛沖了幾步，才倒下，但倒下的同時，手里的東西也扔了出去。那是枚嘶嘶響著的手榴彈！恰恰落入了賀帥他們趴著的灌木叢，落到他們身邊。手榴彈落地即炸，在那一瞬間，賀帥覺得自己是死定了。

　　除了痛還是痛，鉆心剜骨的痛，撕心裂肺的痛……身上到處都是血，賀帥不知道自己到底受了多少處的傷，除了痛，還是痛，他已經(jīng)沒了其他的知覺。

　　陸衛(wèi)軍也受了傷，在胸口，不過慶幸不深。他根本沒去管。此時的他拿著繃帶，看著渾身是血的賀帥，一時不知道從何下手

　　“腿……腿……在不在？”陸衛(wèi)軍似乎被這話問地有些清醒，忙去包腿。

　　“班長……腿……”

　　“在，還在?！毖局共蛔。噹Р粔蛴?。陸衛(wèi)軍脫了上衣去包賀帥的腿，卻仍然擋不住腿上汩汩往外冒的血水。陸衛(wèi)軍的心就一點點朝下沉……

　　“班長……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

　　“我不怕死……班長……你走……快走……別管我……搜過來……就完了……”聽了這話，陸衛(wèi)軍像是想起了什么，忙朝空地上看去?？盏厣夏莾上滠娪梦镔Y已經(jīng)沒了蹤影，能看到的是，三個越南人正端著槍并排朝這邊慢慢走來……

　　雨下地愈發(fā)大了起來，本該亮起來的天色反而更加陰沉。不時劃過的閃電把灰暗的天空劃了一個個口子，雷聲一陣接著一陣，竟是毫不停歇。

　　陸衛(wèi)軍轉(zhuǎn)過了頭，拿定了主意。他不再去看那快要走過來的三個人，而是去更緊地把賀帥的傷口扎了扎。賀帥先前努力地掙扎著不要昏迷，但因為失血過多，他畢竟有些不支，眼睛漸漸要合上。陸衛(wèi)軍看到，猛烈地拍著他的臉，低聲喊著他的名字，賀帥的眼睛終于又睜開。

　　“班長……好冷……”陸衛(wèi)軍摟著他的頭，緊摟著。賀帥不那么哆嗦了，眼睛卻又要閉上。陸衛(wèi)軍又猛烈地拍著他的臉，很慢但很堅定地低聲說著，“賀帥，不能睡！睜眼！撐住，一定要撐住！部隊馬上就過來！你都撐都到這份上了，說什么都要撐下去。

　　你肯定能回去，回咱們的國家！等回去后，上大學，娶老婆，生孩子。那么多事情等著你做，你千萬不能死。眼不要閉，聽到?jīng)]有？悃了就咬自己，你TMD一定給我撐住！”陸衛(wèi)軍說到這里，抹了把臉，又趴到賀帥的耳邊，說，“我拿我這條命換你的命，你要把我那份也活回來，答應我，絕對不能死！”

　　聽了這話，賀帥的眼睛猛地睜大，越睜越大，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說話，卻只是拼命地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臉上的水瘋狂地肆虐著，那種絕望的眼神看地人心酸……陸衛(wèi)軍看著他，神情很平靜，幫他最后抹了把臉，說，“賀帥，每年清明的時候記得給我上根好煙！”狠很最后抱了下他，陸衛(wèi)軍騰地躍了起來，朝著另外一個方向盡全力跑了過去。他槍根本沒拿，因為早已經(jīng)沒了子彈，此時，他身上所有的武器就是腰間的那個光榮彈……

　　賀帥拼命轉(zhuǎn)頭，看著陸衛(wèi)軍身影消失的方向，他想抬手抓住他，他想喊班長別走，他想說班長其實我不怕死，他想說死就死一起吧路上有個伴……他有很多很多話要說，卻一個字也發(fā)不出，腦袋一片空白，渾身都在哆嗦……

　　一陣雜亂的喊聲，一陣紛亂的槍聲……許久后，“我操你姥姥”的怒吼后，是一陣猛烈的爆炸聲……一切又歸于了平靜……

　　“班長！”賀帥終于喊出了聲，他用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這兩個字……賀帥的世界，沒了光，沒了色彩，沒了希望，沒了未來……一切的一切都成了灰色，只除了，記憶中的那個人……

　　“我叫陸衛(wèi)軍，是你的班長！”

　　“你連豬都喂不好，你做什么能做好？”

　　“賀帥，人不能象豬那樣活著！如果你想活地象豬，你為什么來二班？我們是狼，不歡迎豬！”

　　“我不想做逃兵，我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我是個兵，要對得起自己這身軍裝?！?/p>

　　“我打小背柴禾，五歲就開始背。你比柴禾輕多了。這點重量，沒事！”

　　“好，好，我人妖，我人妖。”

　　“我既然那么好，你嫁給我好了。肥水就別流外人田了?！?/p>

　　“我只是想，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p>

　　“那我監(jiān)督你，看你悃了就拿棍子打。”

　　“我拿我這條命換你的命，你要把我那份也活回來，答應我，你絕對不能死！”

　　不能死，絕對不能死！賀帥告訴自己，撐著，一定要撐著！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賀帥終于聽到了自己人的聲音，他努力地呻吟出聲，他用盡力氣把手給抬了起來。如今這條命不僅僅是他自己的，他一定要活下去！

　　當賀帥再次睜開眼時，覺得自己大概已經(jīng)睡了幾十年。熟悉的聲音傳進耳朵，賀帥努力著看清眼前的人，喘了口氣，說，“媽……你怎么來了……”聽到這喊聲，趙云芳竟然“撲通”一聲暈倒在了病床前……

　　那天，趙云芳正在上班，接到李大山電話，聽對方說賀帥受傷有生命危險的時候，她幾乎倒在了電話旁。沒有任何的耽擱，趙云芳就朝南方趕。出發(fā)前，她給賀盈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有事臨時要出差。賀帥的事情她沒說，賀盈在奶孩子，不能刺激她。至于賀連勝，她根本沒打招呼，趙云芳恨死了自己的丈夫。

　　從賀帥上前線的那天起，趙云芳就開始做噩夢。每次，幾乎都是賀帥血淋淋地站到她跟前，哭著在喊“媽”。最后，她都會從夢中哭醒。趙云芳是個堅強的女人，卻從來不是個堅強的母親。趙云芳一直在想著把賀帥提前弄回來，但賀連勝卻堅決不同意。他們夫妻之間因為這個不知道吵了多少次。如今接到這個電話，趙云芳恨死了自己沒有去活動把兒子弄回來，也就更恨賀連勝對她的阻攔。

　　趕到這所后方醫(yī)院時，看到渾身被包的嚴嚴實實的賀帥，趙云芳的淚就下來了。整整五天，她守在賀帥床前，一刻不離。她祈求著出現(xiàn)奇跡，懇求著老天爺能把兒子還給自己。第六天，當賀帥終于睜開了眼，喊她一聲媽時，趙云芳再也撐不下去了，就那樣暈倒在了床前……

　　賀帥恢復地很快，清醒后，他沉默地配合著醫(yī)生的治療，很少說話。當聽趙云芳小心翼翼地說著他的腿以后有可能不能太強烈運動時，他也只是長嘆了口氣，說，“媽，我這后半輩子怕是真要拖累你了?！甭犃诉@話，趙云芳的淚又出來了，這還是那個犟著脖子和她吵架的孩子嗎？兒子，真地長大了。

　　當賀帥拄著拐杖能走動的時候，他提出要回家。趙云芳征求了醫(yī)生的意見，決定帶他回北京。那里的條件更好。

　　走之前，賀帥去了趟烈士陵園。趙云芳知道他要去看誰?；杳缘臅r候，因為賀帥一直喊著“班長”，她去了解了下，才知道賀帥的班長已經(jīng)犧牲了，很有可能是為了救賀帥才犧牲的。連里已經(jīng)給報了一等功，可能很快就能批下來。賀帥醒來后，趙云芳把這些說給他聽，賀帥也只是沉默著沒說話，不過趙云芳發(fā)現(xiàn)賀帥把他自己的手都快要掐出血來了。那之后，趙云芳不再提任何關(guān)于陸衛(wèi)軍的事情。

　　去陵園那天，沒有下雨，但天是陰的，風很大。密密麻麻的烈士墓碑布滿了整個山頭，趙云芳扶著賀帥慢慢穿梭在中間的小路上。走到了他們要找的地方，趙云芳扶著賀帥停了下來。賀帥直直地盯著墓碑上的相片，很久沒出聲。

　　“媽，我想和班長單獨說幾句話?！甭犃速R帥的話，趙云芳放開扶住他的手，走開些。

　　賀帥拄著拐杖，靠近些，彎腰輕輕去擦墓碑上的相片，擦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去用袖子擦墓碑，一點點地，從上抹到下……最后卻是跪到了墓碑前仔細地擦著。

　　擦了很久，終于擦完了，賀帥翻了身過來，讓自己坐下，就坐到墓碑旁邊，和陸衛(wèi)軍并排坐著。點了根煙，伸手放到了墓碑上，說，“班長，抽煙?！辟R帥自己也點了根，抽了起來。一根抽完，他又點了根。他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當抽完第三根也給陸衛(wèi)軍敬了三根的時候，賀帥拄著拐杖站了起來，看著墓碑上那張熟悉的臉孔，他想著一定要說些什么……

　　“班長，我馬上要回去了。這一走，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來看你。你和大舟金貴在下面好好照顧自己，每年的清明，我在北方給你們上煙上酒，到時記得喝！班長……”賀帥頓了頓，繼續(xù)說，

　　“班長，有人告訴我說，在這場戰(zhàn)爭中，活下來的人不是幸運者，而是幸存者，因為活下來的人是用戰(zhàn)友的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我是個幸存者，你用你的命換來了我的后辦生，所以，班長，放心，我會記住你的話，我會好好活下去，把你那份也活下去。班長，軍校我是考不上了，我殘了，部隊是不會再要我。但是你放心，我要考其他的大學，這個學是替你考的；我還要娶老婆，等有了孩子，不管男女，我都會給他取名叫愛軍。班長，我要讓他這一輩子都會記得你！”

　　賀帥再也說不出話來，他扔掉拐杖，理了下軍容，對著照片上的人莊嚴地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青山隱隱，長風如歌。陰霾的天空中飛過一群白鴿，尖銳的歌哨聲劃破了整個天際，也劃破了賀帥的耳膜。他仰頭，看著灰暗的天空，兩行熱淚直直落了下來……

　　這些永遠留在了這里的年輕生命，許多年后，能記住他們的還有幾人？而活下來的人，不受創(chuàng)傷的又有幾人？

11年后，命運又會如何捉弄著他們，戲劇性的人生又該如何上演。他們生活又會發(fā)生怎樣的變化，請繼續(xù)關(guān)注……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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