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由的生命和齷齪的膿瘡之間
——讀沈從文的《箱子巖》
對于這一篇抒情散文,也許大家讀到過某些所謂的賞析文章,大抵是說,它的特點是,抒發(fā)了作家的真情實感,表現(xiàn)作家對于自己鄉(xiāng)土的熱愛等等。這樣的話,有沒有錯呢?沒有。但,這樣的評價,是不是已經到位了呢?好像也不到位。真情實感,鄉(xiāng)土熱愛,是許多同類散文的共同性,不能算是本文的特點。閱讀的大忌,就是大而化之,把普遍的、共同的性質當成具體的某一篇文章的特點。特點,是文章的生命。我們學一篇文章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把握特點,看作者如何把感情和景觀的特點交融起來,只有這樣才能體悟到作文的奧秘;不是看到什么就寫什么,而是把那些和自己感情特點有關系的東西突顯出來。
《箱子巖》這篇散文的特點是什么呢?我們需要深入地追逐作者的筆端,看看他寫了哪些事,又是怎么寫的,而且,更要細致地字里行間中透露出來的微妙的感情。
文章寫了兩件事情,兩件事情之間相隔十五年。第一件是寫十五年前端午節(jié)劃龍舟的事;第二件事寫十五年后作者再走箱子巖,見到了與十五年前不同的平靜而顯得冷清的生活場景。
一開頭,就突出了一種反差:一方面是,環(huán)境,包括自然環(huán)境和人文環(huán)境,都是很古老的。山腰上,石縫中,有“古代巢居者的遺跡”。另一方面是,現(xiàn)代人劃龍船的風俗,作家對節(jié)日的種種細節(jié)的關注,對婦女孩子尖叫,對興奮、熱鬧、歡欣場景的描繪,充滿了欣賞,還引起了“對于歷史回溯發(fā)生一種幻想”。這里,大致可以看出作家的抒情,主要是對鄉(xiāng)土、民俗的感情。這一切都使作家著迷,這種著迷,不但是現(xiàn)實的,而且與歷史緊密相聯(lián)。最有特點的是,它不但聯(lián)系著屈原那樣的歷史光圈,而且有并不太遙遠的慘烈的殺戮。歷史的滄桑和現(xiàn)實的歡樂,文化淵源的光榮和生命殺戮的慘痛,是如此緊密地交織著,但是,作家卻發(fā)現(xiàn):
然而仔細一想,這些根本上又似乎與歷史毫無關系。從他們應付生存的方法與排泄感情的娛樂看上來,竟好像今古相同,不分彼此。這時節(jié)我扎眼光景,或許就和兩千年前屈原所見的完全一樣。
要說特點,這里就有兩個特點。一個是節(jié)日的風習,其熱鬧歡樂,作家用了工筆細描的方法向讀者展示了;另一個是作家的思緒,,從中他看到的,不僅僅是民俗民風,而是這里的人民“應付生存的方法”,他所欣賞的,他的思緒的焦點,或者說,文章的主題,就從這里激發(fā)開去。欣賞沈從文的這篇文章,這就是綱領。接下來的的文章,就具體展示這里的百姓“應付生存的方法”。什么樣的“應付生存的方法”呢?無非就是,第一,興奮的呼喊,“人聲嘈雜”,“銳聲呼喊”,婦女們“尖銳的叫喚聲”,“快樂呼喊”,“孩子的哭聲”,再加上飄揚在河上的鑼鼓聲,第二,月光下的河面,如鍍了銀,岸邊碼頭上,燃著的火燎。這一切,也許在外鄉(xiāng)人看來,是一片喧囂,沒有什么了不得的;而沈從文卻覺得,這一切了不得:
提起這事,使我重新感到人類文字語言的貧儉。那一派聲音,那一種情調,真不是用文字語言可以形容的事情。
甚至,在領略了這樣的風光以后,他竟然覺得:
一切書本上動人的記載,全看得平平常常,不至于發(fā)生任何驚訝了。
文章第一件事,突出的是相當原始的風習,作家的欣賞中,有一點詩意,但,這種詩意的特點不是一般的風雅的詩意,而是有一點原始的粗獷的人性,人的生命的自發(fā)性,或者可以是發(fā)泄性的歡樂。
十五年后,作家來到同一個地方,不過是年關,氣候和情景大不相同,本想“溫習”五月端午的情懷,卻發(fā)現(xiàn)了“萎落”“冷落”。但是,就是這樣的情景,也仍未改作家的“鄉(xiāng)情”。從貧窮而安分的鄉(xiāng)親們身上,作者仍然感到了飯鋪柴火“快樂地燃燒著”,意識到那些在端午節(jié)玩龍舟的人,就是眼前這些打獵的、捕魚的、船夫、成衣匠。“按照一種分定,很簡單的把日子過下去?!边@就寫出了那些創(chuàng)造出端午節(jié)日熱鬧場景的人物,在平日里,卻過著“簡單日”子。要注意“簡單的日子”,這是貧寒和艱難的日子的另一種說法。如果是一個革命作家,以鼓動階級斗爭為務,就要把貧寒和艱難和痛苦、不平聯(lián)系在一起了。但是,沈從文卻不是革命作家,他只從貧寒艱難中,看到了“簡單”,而且看到了他們的“按照一種分定”,也就是他們安于一種由客觀環(huán)境造成的一種命運。而沈從文也不想啟蒙他們,讓他們起來有所作為。相反他覺得這些人雖然有過慶賀和仇殺,然而:
從整體來說,這些人生活卻仿佛同“自然”已相融合,很從容的各在那里盡其性命之理,與其他無生命物質一樣,惟在日月升降寒暑交替中放射,分解。
這樣的人生,其實不太像是人生,“與其他無生命物質一樣”的生命,自生自滅,應該是一種悲劇的。但,沈從文卻并沒有像魯迅那樣,對于他們的麻木加以批判;相反,卻是充滿了理解和同情,把他們的生命概括為“很從容的各在那里盡其性命之理”。這種性命之理,有什么特點呢?沈從文說他們是:
不辜負自然的人,與自然妥協(xié),對歷史毫無負擔,活在這無人知道的地方。
這是悲劇嗎?不能以簡單的是非來回答。沈從文接下去表述著自己獨特的思考:
另外尚有一批人,與自然毫不妥協(xié),想出種種方法來支配自然,違反自然的習慣,同樣也那么盡寒暑交替,看日月升降。然而,后者卻在慢慢改為歷史。一份新的日月,行將消滅舊的一切。
在這里,沈從文提出了另外一種生存狀態(tài),不但改變自然,而且改變歷史。這似乎是指沿海和內地一些地方,在尖銳的政治經濟斗爭中的人生。但,沈從文在描述這樣的人生時,又用了一種并不完全肯定的詞語:“違反自然的習慣”。應該說,多少有點保留罷。盡管如此,沈從文還是提出,這種“同‘自然’已相融合,很從容的各在那里盡其性命之理”,要有所改變。然而,問題不在于,要不要改變,而在于如何改變:
我們用什么方法,就可以使這些人心中感覺一種對“明天”的“惶恐”,且放棄過去對自然和平的態(tài)度,重新來一股勁兒,用劃龍舟的精神活下去?這些人在娛樂上的狂熱,就證明這種狂熱能換個方向,使他們還配在世界上占據(jù)一片土地,活得更愉快更長久一些。不過有什么方法,可以改造這些人狂熱到一件新的競爭方面去,可是個費思量的問題。
從這里,可以看出沈從文對于家鄉(xiāng)人的生存狀態(tài),顯示出矛盾的心情,一方面,覺得他們在玩龍舟方面表現(xiàn)出來的活力,是值得贊賞的,可是另一方面,又看到他們在日常生活中,那樣的麻木,被動地接受命運的安排,不思改變現(xiàn)狀,是沒有未來(明天)的,這令他感到“惶恐”。在沈從文看來,這完全是劃龍舟那樣的生命力的浪費,但又不知道如何來把這種消極的生命力轉化到“新的競爭方面去”。
值得注意的的,從寫作方法來說,這一段散文,已經不再僅僅是抒情,而是議論了。這一段議論,在藝術上并不是最精彩的,因為,太直白了,缺乏足夠的形象的支撐;但,從思想上來說,恰似是相當深邃的,很能表現(xiàn)沈從文當年思想的特點。
但是,光有這樣的議論,顯然是不夠表現(xiàn)家鄉(xiāng)人生命的病態(tài)的。接下來,一個人物的出現(xiàn),從藝術上來說,就是為了彌補抽象議論的不足的。這個年青人,才二十一歲,其精神腐敗,嚴重到這樣的程度:
這個正是青春年華的人物,被動地,身不由己地被抓去當了兩回兵,受了傷。他的生存狀態(tài)發(fā)生了幾個方面的變化:第一,斷了一條腿,成了殘廢。第二,“臉上刻劃著一種兵油子的油氣和驕氣?!薄吧矸萏馗咭粚印薄5谌?,令人震驚的是,他成了毒品販子。這種非法的勾當當?shù)氐奶厥猸h(huán)境中,竟是這樣的:

領得了傷兵撫恤費后,于是回到家鄉(xiāng)來,用什長的名義受同鄉(xiāng)的恭維,又用傷兵名義做點特別生意。這生意也就正是有人可以賺錢,有人可以犯法,政府也設局收稅,也制定法律禁止,又可以殺頭,又可以發(fā)財,那種從各方面說來都似乎極有出息的生意。
沈從文從這個人物身上揭示了不講科學、沒有道德、沒有法律觀念的生活,完全是按著生存本能,這樣一種齷齪的生活,在家鄉(xiāng)人眼中卻是高人一等,備受稱贊的。作家莫大的悲哀,沒有直接用語言表現(xiàn)出來,但,讀者仍然可以感到到。這是因為,這個故事,特別強調了,這個人的墮落,是多么的無奈:
屈指算那什長的年齡,二十一歲,減十五,得到的數(shù)目是六。我記起那個夜里一切光景,那落日返照,那狹長而描繪朱紅線條的船只,那鑼鼓民熱情興奮的呼喊……尤其是臨近幾只小漁船上歡樂跳躑的小孩子,其中一定就一個我今晚所見的跛腳什長。
當年天真爛漫的孩子,極盡生命的歡樂,如今卻變成了販賣毒品的兵痞。雖然這個兵痞,仍然富有生命力(受傷了,在他人也許要在醫(yī)院里鋸斷腿的,而他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不科學的方法保存了自己的腿),但卻變成了生命的膿瘡:成了“可以潰爛這鄉(xiāng)村靈魂的人物”。
面對這樣的生命,沈從文筆鋒一轉,突然講了一個“散兵”,賀龍,一把菜刀搞革命的故事。這好像有點文不對題,但,從這種大跨度的跳躍的手法中,讀者不難把賀龍式的“散兵”和那個“傷兵”的人生聯(lián)系起來。那正是前文所說的,“放棄過去對自然和平的態(tài)度,重新來一股勁兒,用劃龍舟的精神活下去?這些人在娛樂上的狂熱,就證明這種狂熱能換個方向,就可使他們還配在世界上占據(jù)一片土地,活得更愉快更長久一些?!?/p>
在五四新文學運動史上,沈從文并不是一個革命作家,在這里,沈從文并不是要鼓動革命,只是從生命的質量上,他情不自禁地向往著另外一種人生。只要能打破那種僵死的、麻木的、腐敗的人生,就是革命造反也成。
課本的“單元鏈接”中有林非先生的《真情實感》,強調散文一定要寫情感的真實、誠懇,這是有道理的,但,并不全面。情感的價值,屬于審美,但,審美并不限于情感,情感的深處,必然有思想的底蘊。沈從文先生的這一篇散文,不但有真情實感,而且有思想,情感和思緒是水乳交融的,情感的真實和誠懇,有時,并不深刻,只有和深刻的思想結合起來,才有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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