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嗎？」
　　「我不恨你──我怎么會恨一個教會我長大的男人呢？」
　　她不恨他，只是不再愛他了。這個認知令他如墜地獄，
　　嘗到生命最痛的苦──愛著一個不再愛他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曾犯了錯，不該輕易被原諒、要多受點折磨，
　　而現(xiàn)在，追在這個蛻變得冷靜、成熟的美麗女人身后，
　　等待她給他一個溫柔的眼神，一抹快樂的笑，
　　不是她懲罰他的方式，而是自己該表現(xiàn)的決心與真意。
　　他甘愿受，甚至覺得自己因這苦而更接近她、更愛她，
　　因為她永遠是他胸口的一點血痣，心上最柔軟的肉……

　　第一章

　　「聽說，你回來是想找老婆的？」
　　闊朗的飯店書房里，這句半帶調(diào)侃的問話聽來格外響亮，風(fēng)從敞開的窗戶灌入，將聲波卷成漩渦，在孟霆禹耳畔翻著浪。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從高樓下宛如積木堆成的迷你街道收回，落向不請自來的訪客──
　　魏元朗，他大學(xué)時代的學(xué)長，也是他頂頭上司譚昱最好的朋友。
　　這回譚昱派他來臺灣主持收購案，特地請托了魏元朗助他一臂之力，只不過他本來以為這「一臂之力」指的純粹是公事，沒料到也夾雜了私人成分。
　　「我回來，是為了收購『風(fēng)擎科技』?！顾髦氐芈暶?。
　　「順便找老婆?！刮涸恃a充，唇角勾著的那抹惡作劇似的笑意，教人又是尷尬，又是氣結(jié)。
　　孟霆禹咬住牙，思索著頂頭上司究竟對他這個學(xué)長透露了多少。
　　「譚昱全都告訴我了?！刮涸实痪?，看透了他的思緒。
　　可惡的譚昱，擺明了不讓他好過！
　　孟霆禹吸一口氣，盡量維持面無表情?！肝页姓J，我回來，也是順便想找一個人?！?br />　　「一個女人。」魏元朗再次補充。
　　孟霆禹掐握雙拳。「是女人?！顾麢M魏元朗一眼，大有「那又怎樣」的意味?！肝蚁ＭＡ粼谂_灣的這段期間，能打聽到她的下落。」
　　「沒問題！」魏元朗爽快地一彈手指?！改惆阉臄?shù)據(jù)告訴我，我替你找?！?br />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找?！姑霄砭芙^學(xué)長的好意。
　　「這么說你已經(jīng)知道怎么聯(lián)絡(luò)她了嗎？」
　　「還不曉得。」孟霆禹眸光暗下?！杆碾娫捀≈范家呀?jīng)變更了，大學(xué)時的校友通訊簿也找不到她?！?br />　　「那你打算怎么找她？」
　　「我想，先從她高中母校找起?！?br />　　「哪一間？」
　　「淡江中學(xué)?！?br />　　「淡江中學(xué)？」魏元朗沈吟片刻?！改隳敲炊嗄隂]回臺灣，淡水變了很多了，我陪你去找吧，也算替你做個向?qū)??！顾鲃犹嶙h。
　　孟霆禹原想拒絕，但轉(zhuǎn)念一想，自己離開臺灣多年，確實感到幾分近鄉(xiāng)情怯，有人能幫忙也好，或許能快一點找到她。
　　他轉(zhuǎn)過身，面向窗外，高樓的狂風(fēng)凌厲如刀，和心中的悔恨連手，剜割他的臉。他感覺到陣陣刺痛，卻不想關(guān)上窗。
　　多年來，他就像腳下立著的這棟大樓一樣，一層一層往上爬，終于，眼前一片藍天唾手可得。
　　富貴榮華近在身畔，他原以為自己該像統(tǒng)治一方的霸主，顧盼自得，享受高處的好風(fēng)光，但，他真正抓在手里的，只有孤獨。
　　午夜夢回之際，他感受最強烈的，竟是悔恨。
　　「你怕自己找不到她嗎？」魏元朗見他久久不語，關(guān)懷地揚聲。
　　他胸口一震，搖搖頭。
　　縱然物是人非，只要她還留在臺灣，他一定能找到她，他不怕見不到她，只怕──
　　她不肯原諒自己。
　　
　　淡江中學(xué)
　　一道輕盈的倩影走過。
　　十一月的校園，秋意在人們還昏昏欲睡的時候，悄悄來訪，季節(jié)妙施巧手，為經(jīng)歷長久歲月的老樹換了容顏，卻奈何不了從日治時代便端坐著的八角塔，依舊不動如山。
　　倩影跟蹤秋意，穿過一株株老樹，在八角塔下的回廊盤桓許久，來到大禮拜堂，梭巡過一扇扇玻璃窗，最后停在馬偕墓園里，靜靜地倚偎著一方莊嚴肅穆的墓碑。
　　天光，隨著時間推移著這道倩影，當夕照染上薄云時，另一道人影緩緩地飄過來。
　　「沈靜，什么時候來的？」
　　倩影凝住，旋過身，秀容勾勒著驚喜?！赶蚶蠋?！」
　　向老師抿著笑，皺紋密布的老臉雖漸漸地染上了風(fēng)霜，卻仍一如既往地安詳慈和。
　　還是那個向老師啊！
　　沈靜感嘆，迎上去。「老師，好久不見！」
　　「你啊，不是說要常來學(xué)?？纯磫?？怎么這么久沒見你來？」向老師慈藹地撫摸她的發(fā)。
　　「我有來啊，只是剛好都沒碰上老師你，今天總算遇上了，真好?！股蜢o握住老人家的手，半撒嬌地說道，在高中導(dǎo)師面前，她彷佛又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青春少女了。
　　「最近怎樣？聽說你開了個安親班？」向老師關(guān)懷地問。
　　「是啊，就開在我們小區(qū)樓下?！?br />　　「你帶那些孩子，應(yīng)該沒問題吧？」
　　「老師怕我應(yīng)付不來那些調(diào)皮小鬼嗎？」沈靜嫣然一笑?！笡]問題的，他們其實很可愛，只要多點耐心，得到他們的信任，他們也可以很聽話?！?br />　　「那就好了?！瓜蚶蠋熍呐乃氖??！赴?，我記得你以前高中的時候，比誰都還像個孩子，沒想到現(xiàn)在居然開起安親班，管教起別人的孩子了。」
　　「我已經(jīng)長大了啊?！股蜢o淺淺地勾唇。
　　「是啊，是長大了?！瓜蚶蠋熖ь^，半瞇的老眸薄薄地氳開了深思的霧?！改阕兞瞬簧?，眉宇穩(wěn)重多了，現(xiàn)在看起來，真有幾分『沈靜』的味道了?！?br />　　「不枉我爸媽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對嗎？」沈靜眨眨眼，挽起老師的臂膀，兩個女人漫步在黃昏的校園里。
　　暮色轉(zhuǎn)濃，放學(xué)的鐘聲早敲過了，只見路上三三兩兩幾個落后的學(xué)生，背著書包，毫不留戀地匆匆離開這囚禁他們一天的校園。
　　沈靜望著他們，胸口淡淡地涌上一股惆悵。
　　這些孩子，現(xiàn)在急著離開，可知將來想在這兒多逗留一分一秒，都不能嗎？青春一去不復(fù)返?。?br />　　「對了，你現(xiàn)在有男朋友嗎？」向老師忽問。
　　沈靜凝神，搖了搖頭。
　　「怎么不趕快交一個？」向老師蹙眉?！改愣既畾q了，也該是結(jié)婚的時候了?！?br />　　又來了。沈靜幽嘆。為什么每個長輩見到她，總要問上這么一句呢？
　　「不結(jié)婚也沒關(guān)系啊，反正我一個人過得很好?！顾転t灑地聳聳肩。
　　「怎么可以不結(jié)婚！」皇帝不急，倒急死太監(jiān)。向老師不贊成地睨了她一眼?！改悻F(xiàn)在過得自在，以后老了沒人陪在身邊，就知道苦了?！?br />　　「我還有好姊妹啊！」
　　「她們能陪你多久？人家總是要結(jié)婚的吧？」
　　那倒是。
　　沈靜暗想。她最好的兩個姊妹，童童跟曉夢，最近戀愛談得可甜蜜了，看來不日就會步入結(jié)婚禮堂。
　　「放心吧，她們就算結(jié)婚，也不會拋下我的?！惯@點沈靜很有信心，她們姊妹情誼可不是三兩天?！负螞r我還有一群可愛的孩子呢！我愛他們，勝過任何一個男人。」
　　「那終歸也是別人的孩子??！等他們離開安親班后，你怎么辦？」
　　「那會有別的孩子進來，就像向老師愛著我們每一屆的學(xué)生一樣啊，我也會同樣愛著每一個跟我結(jié)緣的孩子?！?br />　　向老師一窒，嘆氣?！赴Γ艺f不過你?！?br />　　沈靜微微一笑。
　　向老師轉(zhuǎn)頭看她，微攏的眉宇掩不住擔(dān)憂。「沈靜，你跟老師說實話，你該不會還沒忘了那個男孩子吧？」
　　「誰??？」沈靜裝傻。
　　「就是你在大學(xué)時交的那個男朋友??！叫什么名字來著？」向老師仔細回想。「好像是姓孟──」
　　「老師！」沈靜打斷她?！改且呀?jīng)是過去的事了。」
　　「真的已經(jīng)過去了嗎？」向老師不信。「那你怎么到現(xiàn)在還不肯交男朋友？」
　　「跟他沒關(guān)系。」沈靜語氣平淡，神情若常?！肝抑皇沁€沒遇到一個能令我真正動心的男人而已。」
　　兩人一面說，一面走，來到校門附近一幢改裝成咖啡館的白樓。向老師邀請沈靜進去喝咖啡，剛點了飲料，便迫不及待地問：「要怎樣才能讓你動心？你說說看條件，老師幫你介紹?！?br />　　「不用了，老師?！股蜢o推辭老師熱心的作媒?！肝覍ο嘤H沒興趣?！?br />　　「誰說是相親？只是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也不行嗎？」
　　「真的不用了──」
　　「沈靜！」向老師提高聲調(diào)，端出為師的架子。
　　沈靜無法，只得另覓說詞。「好吧，老師，我說實話好了，其實我現(xiàn)在正認真考慮跟一個男人交往?！?br />　　「原來你已經(jīng)有對象了？」向老師喜得眼睛一亮?！甘窃趺礃右粋€人？在哪里工作？人品好嗎？」
　　一連串的問題炸得沈靜暈頭轉(zhuǎn)向，她振作起精神，一一回應(yīng)。
　　「他是我一個好朋友介紹給我認識的，在一家科技公司當總經(jīng)理，性格很溫和，人品很不錯──」
　　
　　「奇怪，耳朵有點癢，該不會有人在叨念我吧？」魏元朗作勢掏掏耳朵，笑道。
　　孟霆禹明明聽見了，卻無心響應(yīng)這玩笑，任由暮色從校園另一頭走來，占領(lǐng)他的眼。
　　他還記得，當初和她交往的時候，某天曾在她帶領(lǐng)下，回到這間她最愛的母校，那時也如同今日一般，是個秋天的黃昏。
　　夕陽在天邊，吞吐著與今日相同的霞光，凄艷如血的霞光。
　　那時看了，覺得美，現(xiàn)下，也還是美，只是經(jīng)過年華洗禮，開始懂得了夕陽無限好的惆悵。
　　孟霆禹收回目光，改在校園里流連，觸及前方不遠處一幢紅瓦白墻的建筑，心念一動。
　　「是白樓。」他喃喃低語。
　　「白樓？」魏元朗好奇地挑眉。
　　「以前是一個修女住的宿舍，據(jù)說她很受淡江人敬重?！姑霄斫忉?，回想起當時她是如何熱情地跟他介紹這棟建筑。他上前幾步，眼看這幢在林蔭間棲息的白樓掛起了一方招牌?！冈瓉憩F(xiàn)在改成咖啡館了?！?br />　　「尋根園?！刮涸矢^來，念招牌上的三個字?！负苡幸馑嫉拿?。要不要進去坐坐？」
　　「不了。」孟霆禹搖頭。「我們直接去行政大樓吧?！?br />　　說著，他帶頭往前走，心神不定間，錯過了白樓窗邊一道清麗的倩影。
　　兩個男人來到行政大樓，找到辦公室里一個正埋頭打字的職員，打聽是否能夠查到校友名錄，那人指點他們可以到校友會館問問看，于是兩人又轉(zhuǎn)回原路，朝位在校門口附近的校友會館走去。
　　孟霆禹剛推門進了會館，另一頭，兩個女人也從尋根園走出來。
　　「請問兩位有什么事嗎？」一個值班的職員走過來，笑問。
　　「不好意思，我們想查看看校友通訊簿?！姑霄矶Y貌地說明來意。
　　「校友通訊簿？你們是校友嗎？」
　　「不是。我們是想找一個人?！?br />　　「找人？」職員側(cè)頭，打量兩人?！刚垎栂胝夷囊粚卯厴I(yè)的校友？」
　　「我不確定她是哪一屆畢業(yè)的?！?br />　　「不知道哪屆畢業(yè)的？這可就麻煩了?！孤殕T蹙眉，凝思?！负冒?，你先告訴我她的名字?！?br />　　「沈靜。沈從文的沈，安靜的靜?！?br />　　孟霆禹一道出這名字，另外兩人同時一震，魏元朗睜大眼，滿臉不可思議地瞧著他，職員的表情亦是驚訝萬分。
　　「你找沈靜？」職員確認地問。
　　「是。」他點頭。
　　職員望著他，笑了。「這么巧，沈靜剛才才來過?。　?br />　　「她來過？！」孟霆禹震驚，一時激動，失態(tài)地捉住職員的手?！改撬F(xiàn)在在哪兒？」
　　「應(yīng)該還在學(xué)校里吧！她每次來，總是會在校園里逛上大半天，找以前教過她的老師聊聊……」
　　話未完全落下，孟霆禹便轉(zhuǎn)過身，狂風(fēng)似地卷出校友會館，焦急地轉(zhuǎn)了幾圈，甚至追出校門外，左右張望。
　　許是命運玩膩了擦身而過的花招，他忽地看到了，校門外下坡處，一輛白色的轎車緩緩駛過，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女人，雪白的衣裳，清秀的側(cè)臉。
　　沈靜！真的是沈靜！
　　孟霆禹心跳狂亂，不顧一切地追上去，胸口波濤洶涌，一股浪潮翻打至喉腔，眼看著就要化成最心痛的嘶喊。
　　但，他喊不出口。
　　佳人就在前方，夢中百轉(zhuǎn)千回的容顏就在眼前，他，卻不敢喊住她。
　　不一會兒，車子已然馳遠了，她的倩影再度走出他的世界。
　　孟霆禹頹然僵立原地。
　　幾分鐘后，魏元朗也追上來，看他木然如一座雕像，又是好笑，又是同情。他清清喉嚨。
　　「人走了？」
　　「……」
　　「想不想知道怎么找到她？」
　　孟霆禹一震，回過頭。
　　魏元朗微笑清朗，星眸閃爍。「你早告訴我她是誰不就好了嗎？沈靜嘛，我最近常跟她見面。」
　　孟霆禹愕然，好片刻，神智才驀地一醒?！改阏J識她？怎么會認識她的？為什么你們會常見面？你們是什么關(guān)系？」
　　「別急。」魏元朗翻起一只手掌，安撫他?！缚傊阆雀襾戆桑?guī)闳ヒ娝??！?br />　　見魏元朗一副不疾不徐的神態(tài)，孟霆禹也不好太咄咄逼人，強自捺下焦躁的情緒，坐上魏元朗的座車。
　　香檳色的Lexus穿過淡水狹窄的街巷，在一處僻靜的小區(qū)大樓前停下，此刻，右側(cè)一扇雕花鐵門正好開啟，幾個年齡不一的孩子叫囂著沖出來。
　　接著，是一個身材窈窕的女人。
　　孟霆禹胸口一痛，如遭重擊。
　　如黑墨般的秀發(fā)隨意披在肩頭，雪白的裙袂在小腿處翻揚，腰間一條五彩絲巾隨風(fēng)搖擺。
　　她走出來，輕快的步履宛若蜻蜓點水，一步一點，在他心湖投下圈圈漣漪。
　　一個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奔向她，伸出肥肥胖胖的小手，她展臂，一把抱起小男孩，向晚的微風(fēng)將她的發(fā)纏在小男孩的臉上。
　　小男孩覺得癢，輕輕地打了個噴嚏，她愉悅地笑了，櫻唇在那粉白的頰上啄吻一下。
　　昏黃的暮色下，她抱著小男孩的身影，美得像幅印象派的畫。
　　孟霆禹只覺心弦震蕩，醋味在胸臆漫開。
　　是她的孩子嗎？原來她已經(jīng)結(jié)婚了？
　　他轉(zhuǎn)向魏元朗，正想發(fā)問，后者卻已下了車，往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倩影走去。
　　「沈靜！」那爽朗而親切的叫喚，令他氣息一嗆。
　　「元朗？」沈靜回過頭，粉唇邊淺淺勾起的笑意很明顯是表示歡迎。「怎么忽然來了？」
　　「我想見你，所以就來了?！刮涸收f得率直，孟霆禹聽了心驚，沈靜也微微訝異。
　　她放下小男孩，秀顏仰起，直視魏元朗?！赴l(fā)生了什么事嗎？」
　　魏元朗迎視她敏銳的眸光，笑?！肝也荒軄砜纯茨銌?？」
　　「當然可以，只不過──」沈靜聰慧地一頓?！高@不像你會說的話。」
　　「為什么不像？」
　　「因為你不會無緣無故想見我。」
　　「沈靜，你說這話實在太令我傷心了！」魏元朗眨眨眼，半真半假地抱怨?！肝铱墒前涯惝敵梢粋€很特別的朋友啊！」
　　「我也把你當成特別的朋友，只是──」
　　「所以啦，我來看你是理所當然。」魏元朗搶先一步截斷沈靜的話，感覺到身后兩道灼熱如火的視線，他抿著嘴竊笑。
　　沈靜沒注意到他身后還有另一個男人，只覺得他怪怪的。她攏著秀眉，玩味著魏元朗葫蘆里究竟賣什么藥。
　　「對了，沈靜，晚上約你吃飯可以嗎？」魏元朗又問。
　　「有事嗎？」沈靜小心翼翼。
　　「一定要有事才能約你吃飯嗎？」
　　「好吧，讓我查一下行事歷?！挂嬗螒虼蠹揖蛠硗姘?。沈靜淡淡地笑。「如果我有空，當然不介意有帥哥陪我共進晚餐。」
　　「你口中這個帥哥，是指我嗎？」魏元朗笑嘻嘻地問。
　　「不然會是誰？」這家伙究竟玩什么花樣？
　　「如果我說，今天想跟你吃飯的，不只我這個帥哥，還有另外一個，你會答應(yīng)嗎？」
　　總算現(xiàn)出底牌了。
　　沈靜略微懊惱地翻個白眼。難不成連他都想替她安排相親？
　　「謝謝你的好意?！挂宦晣@息。「不過不用了，小女子我恐怕無福同時消受兩位帥哥的殷勤。」
　　「先別急著拒絕，這個人你絕對要見一見。」
　　「我為何要見？」
　　「因為……」魏元朗還來不及解釋，便聽沈靜尖叫一聲。
　　他愕然，只見沈靜方才抱在懷里的小男孩正追著一顆足球到馬路上，而轉(zhuǎn)彎處，一輛出租車急馳而來。
　　「安安！」
　　沈靜驚慌地喚，撩起裙襬追上去。她一把推開小男孩，自己卻因重心不穩(wěn)倒在地上，出租車急踩煞車的銳音如催命符劃過耳畔，她直覺閉上眼，雙手捧住頭。
　　倏地，一個男人急如星火地搶上來，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抱住了她，將她護在懷里，兩人齊往路旁滾去。
　　煞車的余音依然在暮色里囂張地咆哮，危險卻已消弭于無形。
　　沈靜顫顫地掀起眼簾。
　　映入瞳底的，是一張男性臉孔，一張五官如銳刀雕就、線條峻厲的臉，一張眉宇糾結(jié)、滿是驚駭?shù)哪槨?br />　　一張熟悉的臉。
　　一張來自過去的臉。
　　一張就算化成了灰，她也永遠記得的臉──
　　心跳，是快了，還是慢了？她分不清，只確定絕對不是無動于衷。
　　沈靜悄然閉了閉眸，唇角勾起無聲的微笑。
　　初和他分手的時候，她曾無數(shù)次幻想兩人重逢的情景，曾以為是大悲，也或許是大喜，但直到今天，她才恍然領(lǐng)悟，原來這滋味，既不是悲，也不是喜。
　　是悵惘，也是坦然，是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也是云淡風(fēng)輕。
　　是難以言喻的復(fù)雜。
　　她再度揚睫，凝望久別重逢的男人，眼眸薄薄的迷霧散開，又是兩潭澄澈的秋水。
　　「霆禹。」她幽幽地、既似有情又像無情地喊著他的名。「你放開我好嗎？」
　　他身子一顫，彷佛被她久違的呼喚懾住了心魂，雙手猛然松開。
　　她盈盈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塵，注意力轉(zhuǎn)向一旁驚魂未定的小男孩。
　　「安安，你還好吧？」她蹲下來，安慰地摟了摟他。
　　「老師！」小男孩躲在她懷里顫抖，頰上淚光點點。
　　「沒事了，乖，不怕不怕?！股蜢o撫摸他的頭，溫柔的聲嗓自有一股安定的力量。
　　「老師對不起……」安安哽咽地道歉。「我不應(yīng)該自己跑到馬路來?！?br />　　「對啊，你這調(diào)皮鬼，你知不知道老師剛剛差點被你嚇死了？」沈靜捏他小鼻子。
　　「對不起。」安安抽泣。
　　「好了，沒事就好，下次記得要乖，知道嗎？別哭了，來，跟方老師去洗洗臉，爸爸等會兒就來接你了。」沈靜揉揉安安的頭，將他交給安親班另一個老師。
　　目送小男孩牽著方老師的手，安全地走進小區(qū)的雕花大門，沈靜這才轉(zhuǎn)身，面對兩個默默旁觀的男人。
　　她首先望向魏元朗，似笑非笑。「你突然來找我，就是為了霆禹嗎？」
　　魏元朗一愣，似乎沒料到她提起前男友時，語氣會如此平靜，呆了半晌，才點點頭。
　　「我就說嘛，你今天說的話真不像你。」淡然的嘲諷如細針，刺得魏元朗眼皮尷尬地一跳。
　　他看看沈靜，又看看一旁神情黯淡的孟霆禹，摸摸鼻子，自知是退場的時候了。
　　「既然你們兩個見到面了，我這個電燈泡也該識相點，你們慢慢聊，我先閃人。」
　　語畢，也不管兩人如何反應(yīng)，他徑自跳上愛車，瀟灑離去。
　　直到引擎聲遠遠地逸去了，沈靜才悠然啟唇?！改闶裁磿r候回臺灣的？」
　　「我？」孟霆禹愣了愣?！盖皟商靹偟??！?br />　　「回來做什么？」
　　「公司派我來主持一個收購案?！?br />　　「是嗎？」沈靜淡淡地不置可否?！改悻F(xiàn)在一定很有成就了。」
　　她低聲細語，他聽不出其間究竟有何意味。
　　「剛才謝謝你救了我?！顾龘P眸望他，眼底幾點星光閃耀?！负孟裎颐看尾铧c被車撞，都是你及時救了我?！?br />　　孟霆禹惘然，憶起以往迷糊的她每回過馬路時，總是令他膽戰(zhàn)心驚。
　　「你不用擔(dān)心?！贯莘鹂闯隽怂乃季w，她微微一笑?！肝椰F(xiàn)在過馬路都很小心了，剛才是因為學(xué)生淘氣，才會出一點小意外?！?br />　　一點小意外。
　　他怔怔地聽著她輕描淡寫地說起方才的驚險，胸口翻起小小怒火。
　　她怎能如此冷靜？為什么不像那小男孩一樣驚嚇地哭泣？剛剛逃過生死關(guān)頭，她的情緒至少該有些波動?。?br />　　可她，卻平靜得宛如什么也沒發(fā)生，就連與他乍然相逢也只是小事一樁。
　　她是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嗎？她應(yīng)該……很恨他吧？
　　「靜……」他費了好一番力氣，才把一直橫亙在喉間的芳名吐出口?！改愫尬覇?？」
　　她訝然挑眉，像是沒料到他會突出此問，明麗的眼潭靜靜地反照著他憂郁的眉宇。
　　他忽然有種荒謬的錯覺，覺得自己像塔羅牌上倒吊的小丑，在漫漫孤寂中，等待著最終審判。
　　「我不恨你?！箿匮诺纳ひ簦b遠地好似從另一個時空傳來──
　　「我怎么會恨一個教會我長大的男人呢？」

　　第二章

　　七年前。
　　當她還年輕的時候，當她，還像個孩子的時候。
　　那時，她剛出社會，在一家小貿(mào)易公司上班，生活像五彩的拼圖，很繽紛，卻也很凌亂。
　　沒錯，很亂，因為小迷糊的她老是將作息搞得一團亂，常把生性嚴謹?shù)乃麣獾冒胨馈?br />　　聽，他現(xiàn)在又在對她咆哮了。
　　「沈靜!你昨天晚上不是說已經(jīng)調(diào)好鬧鐘了嗎?為什么鬧鐘沒響?」
　　「我不知道啊?！顾裏o辜地攤攤手?！肝易蛱烀髅髡{(diào)了鬧鐘了，哪里知道它今天會突然罷工啊?」
　　「它罷什么工?明明就是你忘了設(shè)定時間!」孟霆禹懊惱不已，極力忍住想當場掐住女友的沖動?！副荒愫λ懒耍阒恢牢医裉煲_一個很重要的會?」
　　「人家今天也要開會啊!」沈靜委屈地嘟起嘴?！负美埠美?，別抱怨了，趕快換好衣服出門啦?！?br />　　「還用你說!」孟霆禹白她一眼，不再理她，逕自以最快的速度盥洗著裝，對鏡打領(lǐng)帶時，許是太焦急了，竟然怎么打都打不好。
　　「我來吧。」沈靜顧不得自己妝還沒化，走過來幫他打領(lǐng)帶，幾個利落的來回纏繞，便打成一個完美的領(lǐng)結(jié)?！覆诲e吧?」她退后一步，很得意地欣賞自己的杰作。
　　「拜托，你還有時間拖拖拉拉的?快去把頭發(fā)梳一梳吧，這樣出門能見人嗎?」
　　「咦?我頭發(fā)很亂嗎?」經(jīng)男友提醒，沈靜才記得對鏡端詳自己，果然齊肩的秀發(fā)因為昨夜睡姿太率性，尾端正不聽話地翹著可笑的弧度。
　　沈靜看了，禁不住一聲慘叫?！竿炅送炅耍娴牟荒芤娙肆?」急急忙忙拿起定型噴霧，往自己發(fā)上噴，結(jié)果一個不小心，噴了自己滿臉。
　　她又是一聲慘叫，開水龍頭洗臉。
　　孟霆禹很受不了地瞥她一眼?！肝野萃心?，能不能優(yōu)雅一點啊?老是這么粗魯!過來吧?！顾贡劾^她的瞼，拿毛巾替她拭干了，接過定型噴霧，替她噴了，接著拾起梳子，仔細地替她梳理一頭亂發(fā)。
　　好舒服。
　　沈靜不知不覺閉上眼，享受男友替自己梳發(fā)時，那溫柔恬馨的氛圍。
　　待發(fā)尾柔順了，他才輕輕推開陶醉的她?！缚烊セ瘖y吧?！?br />　　「Yes Sir!」
　　她精神奕奕地行了個舉手禮，笑著沖去化妝鏡前。其間他幾次催促，她只是俏皮地回眸，一下眨眼，一下挑眉，一下又噘起唇，教他又氣又愛，無奈地繼續(xù)等。
　　幾分鐘后，她終于大功告成。
　　「好了，我們可以走了?！?br />　　不等她話說完，孟霆禹早已沖向家門口?！肝蚁热ラ_車，你快點下來?！?br />　　「是～～」沈靜拉長了尾音，臨出門前，忽然想起自己忘了帶鑰匙，忙又趕回房里翻了半天，總算找到了，丟進皮包里，才關(guān)門下樓。
　　孟霆禹早駕著愛車，在樓下等著，雪白色的豐田Corolla讓他擦得車身發(fā)亮，連里頭的裝置擺設(shè)也都亮晶晶。
　　孟霆禹對這輛愛車可珍惜得很，每個周末都替愛車洗浴上蠟，還不準沈靜在車子里吃東西，有時候她都懷疑男友愛這個小老婆勝過自己。
　　「霆禹，我肚子餓了，我們路上買早餐來吃好不好?」她軟聲央求。
　　「要吃到公司再吃。」他毫不容情地拒絕。
　　「可是人家肚子餓了嘛?！?br />　　「不行。你忘了你上回在我車里造成的災(zāi)難嗎?把奶茶灑了我一車，害我花了一個小時清理?！?br />　　「哪有那么嚴重嘛!」如花的紅唇因哀愁而頹萎。
　　孟霆禹瞅她一眼，告誡自己絕不可心軟，腦中一桿天平左右搖擺，一邊是愛車遭玷污的畫面，一邊是女友凋萎的容顏。
　　她只是在裝可憐而已，這一招她最會了。
　　「霆禹，買早餐好不好?」她繼續(xù)懇求。
　　「時間來不及了，再不快點真的會遲到。」
　　「那買三明治就好，很快的，等都不用等，錢丟給老板就行了。我不買飲料，這樣就不怕弄臟你的車了，好不好嘛?」
　　「好好好，要買就快一點!」算了，他認輸，投降。
　　「老公謝謝，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她歡欣地攬他肩頸，在他頰上啄了一記，然后喜孜孜地下車，買了兩個三明治回來。
　　孟霆禹見她開心地咬著三明治，俊唇微微一抿，收回視線，專心開車。
　　尖峰時段的臺北街頭，車流總是壅塞，孟霆禹焦躁地在車陣里穿梭，好不容易來到沈靜公司對面。他敲著方向盤，正不耐地等著綠燈亮起，好讓車子能回轉(zhuǎn)時，她忽然開口了。
　　「我在這邊下車就好了，過馬路很快的。」說著，她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臨去前拋給他嫣然一笑。
　　「你過馬路時小心點，要看車啊!」他叮嚀她。
　　「知道了啦?！顾龘]揮手，話才剛說呢，下車時玉腿就差點讓一臺亂鉆的摩托車給擦到了。
　　她自己不覺得怎樣，只是小小地驚呼一聲，一旁的孟霆禹可嚇呆了，急忙把她拉回車廂里。
　　「算了，你這笨蛋，我還是載你到對面好了，看你過一次馬路我起碼要折壽半年?！?br />　　他不許她下車，重新替她系好安全帶，寧愿花點時間，也要回轉(zhuǎn)到街道對面，把她送到公司樓下才安心。
　　感受到男友的關(guān)懷，沈靜心窩甜甜的，像打翻了糖蜜，她嬌笑著跟他道別，轉(zhuǎn)身上樓。
　　進了辦公室，她分一半的心在工作，另一半，卻掛念著最愛的人。
　　「你在發(fā)什么呆?」隔壁的女同事見她怔怔的，好奇地湊過來。
　　「我在想，晚上怎么幫霆禹慶生?！顾蠈嵉鼗貞?yīng)。
　　「你男朋友生日嗎?」
　　「嗯?！?br />　　「你們感情很好嘛。」女同事欣羨?！盖瓣囎幽闵?，他也送花來公司，好大一束玫瑰?！?br />　　「嗯，他對我真的很好?！股蜢o甜蜜地笑。
　　「你們交往幾年了?」女同事探問。
　　「四年了?！?br />　　「那么久了?有沒有打算結(jié)婚啊?」
　　「沒那么快啦?！管筋a淡淡染上紼紅?！肝也艅偝鰜砉ぷ鞑痪?，他也還年輕，還得在事業(yè)上好好沖刺啊?！?br />　　「話是這么說沒錯啦，可是你要小心，像你男朋友條件那么好的男人，多少女人搶著要啊!夜長夢多你聽過沒?」
　　沈靜心跳一亂。
　　雖然明知女同事這番警告八成是危言聳聽，但仍是有些不自在。霆禹一向受女孩子歡迎，據(jù)她所知，他公司里也有幾個女同事公然對他表示好感。
　　「我相信霆禹，他很愛我的?！顾嵵氐匦Q。
　　女同事意味深長地瞄她?！改阌行判木妥詈昧恕，F(xiàn)在這個社會，誰敢保證感情一輩子不變啊?像你們這樣能交往四年，也算少見的了，加油吧!」
　　「謝謝?！股蜢o尷尬地苦笑。
　　不必女同事提醒，她也明白所謂的?？菔癄€、至死不渝，常常只是情人間一時高興的甜言蜜語而已，她雖然孩子氣，卻不致天真如斯。
　　只是，她仍然相信愛情的美好，也渴望著能與最愛的人長相廝守。
　　她相信霆禹是深愛著自己的，而她，也深愛著他。
　　所以，他們一定能牽手走一輩子。
　　一定可以——
　　
　　午休時間，孟霆禹仍是盯著電腦螢?zāi)?，螢?zāi)簧细黜棓?shù)據(jù)不停跳動，幾乎每秒就更新一次。
　　「霆禹，我們來做個Butterfly怎么樣?」對面一個同事放聲朝他喊。
　　「什么東西的Butterfly」他頭也不拾，跟隨螢?zāi)簧祥W動的數(shù)字迅速在腦海中計算著。
　　「臺股指數(shù)?！?br />　　「你預(yù)估臺股不會有大幅度的波動嗎?」
　　「嗯，我看最近就是這樣了，漲不上去也跌不下來。」
　　「小周的看法呢?」他問另一位同事。
　　「我贊成!這兩天連成交量也萎縮了，很沒意思。」
　　孟霆禹尋思兩秒。「好，就做Butterfly，你估一下價格區(qū)間?！?br />　　「OK!交給我?！?br />　　「霆禹，」又有一個同事喊?！肝覀冊赟IMEX買的兩百口S&P500，差不多該平倉了吧?」
　　「現(xiàn)價多少?」他問。
　　同事報了個數(shù)字。
　　他握住鼠標點選檔案，找出之前做的投資組合分析，迅速瀏覽過?！赶绕揭话倏?，剩下的等價格再漲一個bp?！?br />　　他下完指令，剛想趁空檔扒一口飯盒里已涼的飯，又有人喊他名字。
　　他只得停下筷子?！甘裁词?」
　　「你的手機，剛忘在會議室里了?！共块T女助理嬌笑著盈盈定來?！敢恢痹陧懩??！?br />　　孟霆禹一怔，從助理手中接過手機。「謝謝你，高麗娜。」瞥了眼螢?zāi)?，是沈靜打來的。
　　他接起電話?！肝?。」
　　「霆禹，你干么都不回我簡訊啦?」沈靜嬌嬌地抱怨。
　　「我沒看到。」孟霆禹降低音量，微窘地發(fā)現(xiàn)全部門的人都投過來好奇的目光，豎起耳朵，聽他跟女朋友講電話?！赣惺聠?」
　　「沒有啦，只是想問你今天什么時候下班?」
　　「我還不確定。」
　　「怎么會不確定?你不是說今天不用值班嗎?」
　　「晚上有個大客戶要來，我可能要負責(zé)接待?！?br />　　「這樣啊……」沈靜掩不住失望。
　　「沒事的話，我會盡量早點趕回去?！?br />　　「那好吧，一定要快點回來喔。」沈靜交代。
　　孟霆禹按下結(jié)束鍵，只見高麗娜還站在他旁邊，似笑非笑地瞅著他?！概笥汛騺淼陌?是來查勤的嗎?」
　　「只是問一下而已?！姑霄眭玖缩久?。
　　「呵，你女朋友黏你黏得很緊啊，老是打電話來?！?br />　　孟霆禹很明白高麗娜是因為對他有意，才故意調(diào)侃沈靜，他不動聲色，只淡淡地、冷漠地瞥她一眼，旋即將視線調(diào)回至電腦螢?zāi)弧?br />　　高麗娜氣怔當場。
　　雖然她只是個小小助理，但公司所有男同事即便不看在她美色，也會看在她父親是某上市公司董事長分上，對她殷勤相待。唯有孟霆禹，總是對她不理不睬。
　　她就不信他那個依賴成性的女友有多好!比她漂亮，比她家世好嗎?
　　她冷哼一聲，眼見孟霆禹還是不理她，自覺沒趣，悻悻然地離開。
　　孟霆禹繼續(xù)工作，接近傍晚的時候，歐洲的金融市場開市，他更是忙到不可開交。
　　偏偏手機于此時不識相地響起。他一看，又是沈靜傳來的簡訊，眉頭一皺，狠下心來不理會。
　　「霆禹，你看到MATIF的盤沒?好詭異。」
　　「霆禹，我看我們得重新run一下套利模型。」
　　「霆禹，汪先生來了?！?br />　　霆禹、霆禹、霆禹……
　　一整天下來，他應(yīng)了無數(shù)次呼叫，答了無數(shù)個問題，下了無數(shù)個決策。
　　很累。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像只陀螺，被眾人追得團團轉(zhuǎn)，但，也甘之若飴。
　　男人要成功，本來就該付出相對的代價，他知道自己的事業(yè)正在走上坡，只要出色的績效能夠持續(xù)，他很可能在明年初就能升上這個部門的首席交易員。
　　順利的話，他將會是臺灣期權(quán)交易領(lǐng)域，最年輕的Top Dealer。
　　他有這個野心，也決計不論付出任何代價，都一定要爬上去。
　　「霆禹。」
　　晚上八點，孟霆禹原本準備下班了，正收拾公文包時，公司總經(jīng)理竟來到他身后。
　　他忙起身?！缚偨?jīng)理，有什么事?」
　　「晚上有沒有空?汪先生說想請你吃飯。」
　　「請我吃飯?」孟霆禹一愣。汪先生雖是公司的大客戶，不過行事一向低調(diào)，除了偶爾來公司看看外，很少跟人交際應(yīng)酬?！肝乙詾樗砩线€有別的事。」
　　「他是有事，不過已經(jīng)推掉了，他說難得有機會來公司，想好好跟我們倆聊聊?！箍偨?jīng)理笑著拍他的肩?！竿粝壬苜p識你呢!說你是他見過最精明、最有干勁的年輕人了?！?br />　　「那是汪先生謬贊了?！顾Y貌地微笑。
　　「你也不必客氣了。我剛請秘書訂了一家懷石餐廳的位子，一起去吧!」
　　這么好的機會，當然不能放過了。孟霆禹二話不說就點頭，答應(yīng)之后才恍然想起，沈靜還在家里等他。
　　他凝思兩秒，正想打電話要沈靜別等時，手機鈴聲已先一步響起。
　　果然是她。
　　他接起電話?！胳o，抱歉，我今晚有個飯局，可能要晚點回去了。」
　　「你有飯局?怎么會這樣?」沈靜超失望。「可是今天是你的——」
　　孟霆禹匆促地截斷她，沒給女友說完話的機會?！缚傊視M快趕回去，你自己先吃吧。」
　　掛電話后，他才拾起眸，就觸及總經(jīng)理半諧謔的目光?！改闩笥汛騺淼?」
　　「是啊。」他略微尷尬。
　　「聽說她黏你黏得很緊?常打電話來查勤?」
　　怎么連總經(jīng)理都知道這事了?
　　孟霆禹懊惱?！敢膊凰悴榍?，她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時候回家而已?！顾媾艳q解。
　　總經(jīng)理頷首，示意他收拾好跟自己離開公司。兩人走進電梯，總經(jīng)理先是意味深長地凝視他半晌，才表情凝重地開口。
　　「有件事其實我很早就想跟你說了，霆禹。」
　　「什么事?」
　　「雖然談戀愛不是件壞事，不過男人還是應(yīng)該果斷一點，別讓女人給絆住了步伐?！?br />　　孟霆禹聞言，神色一凜。「這我知道，總經(jīng)理?！?br />　　「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交這個女朋友不好，只是她實在太黏人了，我怕以后會影響你工作?！箍偨?jīng)理頓了頓?！改阒绬?其實總公司有意調(diào)你到紐約去。」
　　「調(diào)我去紐約?」孟霆禹一驚，訝然直視頂頭上司。
　　「本來打算晚一點再告訴你的，不過先讓你有個心理準備也好?！箍偨?jīng)理微笑?！父邔雍芸粗啬?，打算好好栽培你，如果沒意外的話，下個月調(diào)派令就會下來了?！?br />　　孟霆禹怔然，一時不敢相信。
　　「怎么?你不愿意外調(diào)?」
　　怎么可能不愿意?是紐約耶!在金融界工作的人哪一個不想到華爾街闖蕩一番?
　　「我當然愿意!」孟霆禹堅決地聲明，星眸熠熠，進出異樣的神采。「請公司務(wù)必要給我這個機會。」
　　「好，好!」總經(jīng)理對他的反應(yīng)很是滿意，呵呵地笑，再次拍拍手下愛將的肩?！改阌羞@個心最好了，不過我也要提醒你，有些事，應(yīng)該早做決斷——」
　　
　　好慢。
　　怎么還不回來?
　　沈靜趴在窗臺前，怔怔地望著樓下昏暗的巷弄。
　　今天一下班，她便匆匆忙忙趕回家，炒了一桌好菜，還照著網(wǎng)上下載的食譜，烤了一個巧克力蛋糕，鮮花、香檳、蠟燭，一應(yīng)俱全，送給他的禮物也早在幾天前就買好了。
　　只等著他回來，享受這個她精心為他準備的生日派對。
　　可她從黃昏等到了深夜，從滿天霞彩等到黯淡星光，卻依然不見他的人影。
　　她等得焦急，卻不敢再打電話催促他。她聽得出來，他接她上一通電話時，語氣已顯得不耐煩。
　　他工作忙，她不該太打擾他。
　　只是，今天是他生日啊!她多希望他至少能在這一天，從忙碌的工作中抽身，讓她陪他一起喘口氣。
　　她希望能和他一起唱歌、喝酒，吃蛋糕、看星星。
　　難道，這樣的愿望太過奢求嗎?
　　沈靜伸出手指，百無聊賴地在窗臺上亂畫。時間滴滴答答地定過夜色，她告訴自己，要有耐心。
　　她的男朋友是公司的明日之星，是未來金融界的首席交易員，他工作忙很正常，她該慶幸起碼他今天不用值夜班。
　　做期貨選擇權(quán)這一行，看的是全世界的金融市場，臺灣的夜晚恰好是美國的白天，當然必須有人值班盯盤。
　　她能理解，所以雖然男友一個月內(nèi)有三分之一過的是與她日夜顛倒的生活，她也從來不怨。
　　可是，今天是特例啊，今天是他的生日，又不必值班，難道他就不能早一點回來嗎?
　　「討厭，孟霆禹，你是大笨蛋?！顾г沟剌p斥，胸中一股怒火翻上來，賭氣不想等了。
　　隨便他好了!
　　沈靜忿忿然瞥了眼腕表，還有二十分鐘，就十二點了。
　　「笨蛋，你的生日要過了啦。」她喃喃低語，秀眉蹙著，轉(zhuǎn)進餐廳，對著一桌涼透的料理發(fā)呆。
　　怎么辦?該收起來嗎?還是繼續(xù)等他?這些菜好歹也是她費了許多心血做的，就算他只嘗一口，也好啊。
　　「孟霆禹，你快回來啦。」
　　沈靜懊惱地跺跺腳，魂不守舍地在屋內(nèi)游走起來，嘆息是一聲一聲地吐，時間是一格一格地跳。
　　驀地，她恍然醒覺。
　　就要十二點了，她快來不及跟他說生日快樂。
　　她找出手機，急著發(fā)簡訊，愈慌，手指就愈顫抖，正忙亂間，玄關(guān)處忽然傳來鑰匙聲響。
　　如風(fēng)鈴般清脆悅耳的音律，震動她心房。
　　她翩然飛往客廳，像好不容易采到花蜜的蝴蝶。「霆禹，你總算回來了!」
　　「你還沒睡?」孟霆禹見到神采飛揚的她，劍眉一緊。
　　「嗯，我在等你啊。」她巧笑著點頭，滿腔甜蜜，渾忘了自己方才有多怨這男人的晚歸。
　　「我不是說過要你別等了嗎?」他沒好氣地斥她，眼角瞥見餐桌上絲毫未動的料理，臉色一沈，怒上心頭。「你該不會到現(xiàn)在還餓著肚子吧?到底會不會照顧自己啊?」
　　「人家想等你一起吃嘛?！顾鰦傻負u著他的手。
　　他冷淡地甩開?！肝乙呀?jīng)吃過了。你快去吃飯吧，我累了，先去洗澡?！?br />　　她愣住。他怎么了?好像心情很差的樣子?
　　「霆禹，你還好吧?是不是公司有什么——」未完的問話，教他一記惱怒的目光給堵回喉嚨里。她怔望著他陰暗的神情。
　　「算我拜托你，沈靜，長大一點好嗎?」他低吼，卸下的西裝外套隨手往沙發(fā)一拋?！覆灰鲜窍駛€孩子，教人為你操心好嗎?我不能照顧你一輩子!」
　　「你……這是什么意思?」她被他教訓(xùn)得莫名其妙，又是心驚，又是倉皇。「為什么你不能照顧我一輩子?發(fā)生什么事了?你要離開我嗎?」
　　他不語。
　　沉默，來得太急，太意味深長，她措手不及，想說話，兩瓣柔唇卻軟弱地分不開。
　　她只能傻傻看著他，看他變化萬千的瞳神，如難解的萬花筒。終于，他澀澀地揚聲——
　　「如果我說是呢?」
　　「什、什么?」她一時捉不住他話中涵義。
　　他扒扒發(fā)，像極度掙扎，最后，還是勉強自己說出口。「如果我說我要離開你——」
　　「你不可以!」沈靜尖叫地打斷他，搗住耳朵，膽怯地想逃避現(xiàn)實。「不要這么說，我不聽，我不要聽!」她激動不已，忽地上前一步，捉住他臂膀。「霆禹，為什么你要這么說?是我哪里做錯了嗎?你說，我會改，我一定改!」
　　他怔望她，仿佛教她的反應(yīng)給駭著了，半晌吐不出只字片語。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唉?！顾脨赖貒@息?！胳o，我是個男人，不是你的保母啊。」
　　聲調(diào)軟了，柔和了，沈靜心海翻涌的浪也慢慢沈寂下來。
　　沒事的，他并非要離開她，只是氣她不懂得照顧自己，其實他也只是太關(guān)心她而已……沒事的，沒事了。
　　沈靜一再地在心底勸慰自己，逃逸的血色回染上臉，盈盈笑意又在唇畔蕩漾。
　　「我知道了。好嘛，霆禹，我答應(yīng)你，以后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別生氣好不好?」
　　她握住他手臂，搖晃著，又是那個愛笑愛撒嬌，教他毫無辦法的女孩了。
　　孟霆禹看來很無奈，伸手揉揉她的頭。「算我說不過你，快去吃飯吧，我去洗澡?！?br />　　「嗯!」
　　她笑著用力點頭，他卻是微微搖頭，看了她好一會兒，轉(zhuǎn)過身。
　　走沒幾步，她便揚聲喚住他。
　　「霆禹?！?br />　　他回頭，眉葦皺攏。「又怎么了?」
　　她偏過俏容，星眸璀亮?！干湛鞓??！?br />　　「什么?」他一愣。
　　「現(xiàn)在是十一點五十九分，剛好趕上最后一分鐘?！顾脺厝岬亟忉?，湊過來，輕輕在他頰上啵了一記?！干湛鞓?，我最愛的人。」
　　原來今天是他的生日?
　　孟霆禹愕然，這才記起原來今天是這樣的日子，他調(diào)過視線，眼見那一桌豐盛的料理，胸臆一擰，懊悔漫開。
　　「你今天一直催我，就是為了替我慶生?」
　　「是啊。」
　　「為什么不早說?」語氣含著些責(zé)怪。
　　她卻仍是笑容甜美?！溉思蚁虢o你一個驚喜嘛。」
　　他凝視著她那笑容，那清澈如水的瞳眸，那淡淡染著霞彩的臉頰，他汗顏，忽然恨起自己。
　　「蛋糕是你做的?」
　　「對，我自己烤的喔。」她雙手負在背后，側(cè)彎頭，以一種很俏皮的角度，討好地望著他。
　　他心弦繃緊。
　　「要不要吃吃看?」她問。
　　「嗯?！顾c頭，拉開餐桌旁的椅子，就要坐下。
　　「你不是說要去洗澡嗎?」她阻止他?！溉グ?，我順便也把這些菜熱一熱，你待會兒多少吃一點好不好?算是給我個面子?」
　　「好。」他應(yīng)允，深深望她。「謝謝你，靜。」
　　「不、客、氣～～」她淘氣地拉長語調(diào)，雙手黏在他背上，將他往浴室的方向推?！缚烊ハ丛璋??！?br />　　孟霆禹淺勾俊唇，伸手捏了捏她鼻尖，才往浴室走。一進浴室，嘴角三十度的笑弧立刻拉平。
　　他背靠墻，低斂眉宇，心神，慢慢地抽離軀體，流浪去了——

　　第三章

　　「人事令下來了?！?br />　　兩個星期后，總經(jīng)理把孟霆禹叫進辦公室，笑吟吟地遞給他正式的調(diào)派令。
　　「調(diào)到紐約，薪資紅利都比照當?shù)貑T工，好好加油吧，霆禹，公司真的很看重你，你一定會成功的!」
　　孟霆禹接過調(diào)派令，雖然為自己能得到總公司的賞識而高興，卻也有些猶豫。
　　「總經(jīng)理，能再給我兩天考慮嗎?」
　　此話一出，總經(jīng)理怔住，不敢相信。「不會吧?霆禹，不是已經(jīng)答應(yīng)過我了嗎?難道你不想去紐約?」
　　「我當然想去!只是——」孟霆禹眸光一黯，咬住牙。
　　他放心不下沈靜啊!想到必須把她一個人丟在臺灣，他就強烈不忍。
　　總經(jīng)理審視他的表情，若有所悟，眉巒揪成一團?！甘且驗槟闩笥褑?」他慢條斯理地問。
　　孟霆禹一震，情知瞞不過，悵惘地點頭?！肝疫€沒跟她講這件事，我擔(dān)心她不能接受?！?br />　　「霆禹!」總經(jīng)理大搖其頭，十分不以為然。「大男人做事，怎么這么婆婆媽媽的?我不是說過了嗎?有些事，要早做決斷?！?br />　　但四年的感情，豈能說斷就斷?
　　調(diào)派國外就職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此去，不曉得何時能再回臺灣，沈靜能等他那么久嗎?
　　孟霆禹憂郁地蹙眉?！改憧蓜e想把女朋友也帶去紐約，會礙事的?！箍偨?jīng)理力勸愛將?！冈谌A爾街工作，你一天有二十四小時都不夠用，哪還有時間照顧女人?」
　　「我知道?！姑霄頋瓭鼗貞?yīng)。所以他從沒考慮將沈靜帶去美國，他很清楚，自己沒法子分神照料她。他深吸口氣，振作起精神。「抱歉，總經(jīng)理，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好嗎?」
　　總經(jīng)理瞠他，半晌，很無奈地擲筆興嘆。「好吧，我就再給你一天時間，明天再不給我答復(fù)，我就當你拒絕這次的調(diào)派?！拐Z氣強硬。
　　孟霆禹明白，這是最后底限了，他終須做個決定。
　　他心事重重，不知情的沈靜卻是無憂無慮。當晚他準時回家，她還大感驚喜，接過他特地買的一束香檳玫瑰，笑顏比花還嬌。
　　「老公，謝謝!」她開心地喚著甜膩的昵稱，投入他懷里，在他頰上啄吻一記。
　　他摟著她的纖腰，完全無法感染她的喜悅。
　　她興高采烈地找出玻璃花瓶，將玫瑰細心地剪了雜枝，小心翼翼地將花供養(yǎng)在瓶里，捧到客廳茶幾上放好了，左右端詳。
　　愈看，愈滿意，笑容愈清甜，他怔望著她娉婷的倩影。
　　「對了，我今天跟同事要了一道新菜的食譜，做給你吃，你等著，馬上就開飯了。」
　　說著，她翩然又往廚房飛去，哼著歌，系上白色圍裙。
　　她忙碌地洗手做羹湯，他倚在廚房門邊，呆看著她。
　　「奇怪了，你傻儍站在這邊干什么?」她奇異地回眸瞟他。「快去看你的新聞啊!你不是每天一回來就急著看財經(jīng)報導(dǎo)的?」
　　「今天不看?！顾卣f，
　　要看那些起落不定的數(shù)字，他將來有的是機會，現(xiàn)在，他只想好好看她。
　　「那你先去洗澡吧!等你洗好，我也差不多弄好了。」
　　「等會兒再洗?！?br />　　「去看報紙?」
　　「不看?！?br />　　「不然到客廳休息一下?」
　　「不用了。你不必管我，忙你的吧?！?br />　　「我是想忙我的啊，可是你杵在這兒當門神，我很別扭耶?！顾龐陕暵裨埂?br />　　他一語不發(fā)，仍是定定注視著她，深邃的眼瞳，如藏在地底千年的黑曜石，神秘而誘人。
　　她心跳加速，粉頰羞赧地開了兩瓣芙蓉花?！杆懔?，隨便你，反正你別吵我就是了?！?br />　　她不再理他，他也繼續(xù)看，靜靜地，將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收入眼底，鎖在心里。
　　「靜?！沽季?，他漫漫地牽回思緒，沙啞地揚聲。
　　「嗯?」她沒回頭，逕自掀開鍋蓋，攪拌一鍋細火慢熬的清燉牛肉湯。
　　「我記得你說過，你會學(xué)會照顧自己?！?br />　　「干么?不相信啊?」她轉(zhuǎn)過臉，朝他皺了皺鼻尖?！肝矣植皇切『⒆恿耍斎粫疹欁约??！?br />　　「你以后過馬路會小心嗎?」
　　「會。」
　　「要記得先看清左右有沒有來車，才可以過?！?br />　　「我知道!你真當我幼稚園小孩啊?」
　　「你會記得按時吃飯吧?」
　　「當然會。」她舉起鍋鏟輕敲他一記?！赴萃?，你才是那個不按時吃飯的人好嗎?每次工作忙起來，就忘了吃，還敢說我?」
　　「鬧鐘別老是忘了調(diào)?！顾^續(xù)交代。
　　「好啦好啦，討厭，不過是偶爾忘了那么一次嘛，你就要笑人家到現(xiàn)在?！顾灰馈?br />　　「還有，做什么事都要細心一點，別老是匆匆忙忙的。」
　　「啊，你又要嫌我不像個女孩子樣了是不是?」她關(guān)上瓦斯爐，轉(zhuǎn)過身來，雙手插腰，擺出很潑辣的母夜叉姿態(tài)?！笇?，我就是很粗魯，怎樣?」
　　若是平常，當她如此半真半假地嬌嗔?xí)r，他總會朗聲一笑，揉揉她的頭，或捏捏她鼻子，甚至一把將她攬進懷里，不客氣地偷香。
　　然而這回，他只是幽幽地、深深地凝視著她，嘴角，很淡很淺地彎著。
　　她終于感到不對勁了，他墨黑的眼潭波光粼粼，微抿的唇仿佛噙著說不出的秘密。
　　「霆禹，你今天好奇怪，你是不是有話跟我說?」
　　他點頭，默默對著她迷惑的容顏，只覺得行將出口的言語，一字一句，都是千斤重——
　　「我要去紐約。」
　　
　　他要去紐約。
　　乍然聽到這宣言，沈靜先是呆愣，腦子瞬間當機，一下子轉(zhuǎn)不過來。
　　過了好片刻，理智方慢慢恢復(fù)運轉(zhuǎn)，她蒼白著臉，顫唇勉強掛著笑，一遍又一遍地跟他確認，確定自己沒聽錯。
　　他、真、的、要去紐約。
　　是真的。
　　她驚嚇地立即紅了眼眶，追問他什么時候才能回來，他說不一定，他是去工作，不是留學(xué)或旅行，無法確定歸期。
　　「那，帶我一起去!」
　　她落了淚，巨大的驚慌，在她心海激起千堆雪，她啜泣著，哽咽著，求他帶她一起去紐約。
　　他為難地搖頭，說自己無法分神照料她。
　　「我不必你照顧，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她急切地聲明。
　　但他，還是為難，那雙深幽的眸子一逕瞅著她，心疼又無奈的眼神剜割著她，她巴巴地期盼著，他就是不肯點頭。
　　「你帶我去啊!霆禹，別丟下我一個人在這里!求求你——」她哭著懇求他，虛軟的身子幾乎癱在他腿前，他扶住她，不敢看她一眼。
　　見他這樣的表情，她明白他心中也很掙扎，他不是全然無情的，他也舍不得拋下她。
　　希望的火苗，又在胸口燃起，她退而求其次，顫聲表明立場。
　　「好，你不能帶我去也沒關(guān)系，我會在臺灣等你，不論你去多久，我都等你回來。」
　　這樣的表白似乎驚著了他，他轉(zhuǎn)頭瞪她，幽眸閃著光?！胳o，你別這樣，我真的不確定什么時候會回來……」
　　「沒關(guān)系，我可以等!」她固執(zhí)地仰著下頷，直視他?！肝抑滥阋恢毕肴トA爾街工作，不可能放過這次好機會，無論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但是你不能阻止我等你!」
　　「我真的不曉得……」
　　「我等你!」她很堅決。
　　他凝視著她，臉色和她一樣，蒼白如雪?！改阒恢溃愕任乙惶欤谖腋杏X就是一整年?我沒辦法給你歸期，不能讓你守候著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回來的男人，我——」
　　「只要你不變心，我可以等你一輩子!」她熱烈地攬住他肩頸，不許他再說這些她不想聽的話。
　　他一震，身軀僵硬如遠古的冰人，終于，他像是認輸了，沒再多說什么。
　　情人間的爭論，就此打住。
　　但事情依然懸而未決，沈靜很清楚。
　　孟霆禹的決定，在兩人世界里丟下一枚威力強大的炸彈，她被炸得暈頭轉(zhuǎn)向，他同樣不好過，一夕之間，滿目瘡痍，迫著兩人逃到懸崖邊緣。
　　只要走錯一步，一切就完了。
　　所以，她一定要小心翼翼，一定要證明自己的決心，不能讓他再次動搖。
　　她一定要證明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他無須為她擔(dān)憂，她絕對足夠堅強到留在臺灣等他。
　　「霆禹，我會證明的，不會令你失望?！股蜢o喃喃自語。
　　話雖如此說，然而今日來到公司的她，卻像失了魂的草娃娃，丟三落四，挨了老板一頓罵，也給同事帶來麻煩。
　　「沈靜，你又打錯單子了!」會計把出貨單退回來給她?！高@個數(shù)字太離譜了，你改一改吧?！?br />　　「啊!」她驀地醒神，接過單子，果然發(fā)現(xiàn)自己犯了個可笑的錯誤?！副副福荫R上改，等會兒拿給你?！?br />　　會計盯了她兩秒，搖搖頭，無可奈何似地先行離開。
　　她赧然地重打一份單子，交給會計，轉(zhuǎn)身時，不意和某個女同事撞在一起，她踩了對方的腳，人家痛得連聲驚呼。
　　「好痛啊!沈靜，你跟我有仇啊?」
　　「對不起、對不起。」她又是連聲道歉。
　　回到座位，隔壁的女同事瞄了她一眼，湊過來。「沈靜，你怎么了?今天好像失魂落魄的?」
　　「沒事，沒什么?！?br />　　「是不是昨天跟男朋友吵架了?」女同事犀利地問。
　　她整個人驚跳起來?！笡]有!不是那樣的!」白著臉，顫著嗓音，簡直此地?zé)o銀三百兩。
　　隔壁女同事訝然揚眉，見她情緒激動，識相地閉嘴，埋首做自己的事去。沈靜悵然，也覺得自己反應(yīng)太激烈了些，發(fā)了會兒呆，決定去化妝室冷靜一下。她打開皮包，正想取出化妝包，忽地瞥見一個A4大小的牛皮紙袋。
　　這是什么?
　　她茫然地取出來，瞧了下封面，是孟霆禹公司的Logo，打開，是一份他寫的報告。她想了想，實在不記得這份文件怎會跑到她皮包里來。
　　她撥手機給孟霆禹，他沒接，她怔了怔，忽然想起他提過今天下午有個重要會議，他要對幾個重要的潛在客戶做報告。
　　該不會就是這一份吧?
　　她驀地驚慌，一時不知所措。
　　「怎么啦?」隔壁女同事無意間發(fā)現(xiàn)她的怪異?！改隳樕茈y看。」
　　「幫我請假!」她突如其來對女同事說?！笌臀腋习逭f一聲，我臨時有急事，出去一下?！拐f著，她開始收拾皮包。
　　「喂!你要去哪兒?」
　　女同事莫名其妙的詢問還沒落下，她已一溜煙沖出了辦公室，搶進電梯，直奔下樓。
　　在大樓門口，她伸手招了輛計程車，一路催著司機風(fēng)馳電掣，飄到孟霆禹公司大樓對面，司機看了看壅塞的街道，嘆氣。
　　「小姐，前面看起來很塞，到下個回轉(zhuǎn)路口還要很久，你要不要干脆在這里下車，過馬路比較快?」
　　沈靜聽了，左右張望了下路況，果然車子卡在車陣里，動彈不得，她心念一轉(zhuǎn)，二話不說，會鈔下車。
　　匆匆來到斑馬線前，眼看剛巧是綠燈，正要沖過去，腦海中忽然響起男友的叮嚀。
　　你以后過馬路小心一點。
　　她一凜。
　　對，她不能再這樣莽撞了，要向霆禹證明她能照顧自己，既然霆禹怕她穿越馬路太危險，她就走地下道。
　　一念及此，沈靜回轉(zhuǎn)身，奔下地下道。地底世界像迷宮，四面八方都有出口，方向感不好的她頓時愣在原地，不曉得該往何處去。
　　猶豫兩秒，她憑直覺選了個出口，爬上去探出頭看，錯了，來到孟霆禹公司斜對面，她忙再換一個出口，結(jié)果還是不對。
　　不知怎么回事，許是她太焦急，又或者她天生方向感奇差，連換了幾個出口，仿佛永無止盡的階梯爬得她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卻是怎么樣也到不了她想去的地方。
　　一股奇異的悲涼感攫住了她，她覺得自己困住了，像只孤單的上撥鼠，被遺棄在這地底深處，既可憐，復(fù)又可笑。
　　她這是怎么了?為什么連這點小小事也搞不定?在地下道里迷路了?這話傳出去，恐怕會讓一票人笑死。
　　為何她繞來繞去，就是找不到出口?明明霆禹的公司就在咫尺之遙，明明他就在不遠的地方，為何她到不了他那里，抓不住他?
　　她怎會這么笨!怪不得沾禹不敢?guī)ゼ~約，她確實是迷糊鬼，確實只會拖累他。
　　他的人生一向有計劃，對事業(yè)野心勃勃，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跟他并肩作戰(zhàn)的伴侶，不是像她這種只會扯后腿的笨蛋!
　　怪不得他不想帶她去紐約，怪不得他要留她一個人在臺灣——
　　沈靜眼眶熱了，一顆極酸極澀的橄欖卡在喉嚨里，一股極悲極痛的浪潮在心海里涌。
　　她不要留在這里，她不要一個人在臺灣，她想跟他一起去，永遠都跟他在一起。
　　「不要丟下我，霆禹，我求求你下要丟下我?！顾煅手匝宰哉Z，蒙朧著眼，在一片渺渺茫茫中找出路。「我答應(yīng)你我會學(xué)著照顧自己的，我一定不會拖累你，你相信我，相信我……」
　　在嗓音破碎前，她總算找對了出口，她連忙抹去軟弱的淚水，吸了吸微紅的鼻子，強逼自己揚起微笑，坐電梯上樓。
　　來到孟霆禹公司門口，她正想請柜臺找他，一個穿著迷你短裙、玉腿修長、打扮時髦的女人剛巧走出來。
　　她上下打量沈靜?！改阏姻?」
　　「是。」沈靜轉(zhuǎn)向她。「可以麻煩你幫我叫他出來嗎?」
　　「他現(xiàn)在跟客戶開會。你是哪位?」
　　「我是他女朋友?！股蜢o慌張地解釋?！杆藥б环菸募?，我是特地替他送過來的?！顾〕雠Ｆぜ埓！缚梢月闊┠惆堰@份文件交給他嗎?我怕他開會時要用到。」
　　高麗娜沒接過文件，明眸將沈靜整個人銳利地瞧了個仔細，然后細眉一揚，薄唇一撇。
　　「也不怎么樣嘛。」她喃喃批評。
　　「什么?」沈靜沒聽清。
　　「沒事。我是說我正好要出去，沒辦法幫你?！诡D了頓，眼底閃過一道詭異的光?！覆蝗缒阕约核瓦M去給他吧，會議室就在那邊?！?br />　　沈靜順著高麗娜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不疑有他，感激地點了點頭?！钢x謝你，我馬上去?！拐Z畢，她匆忙便往會議室去，沒注意到高麗娜嘴角不懷好意地一彎。
　　來到會議室門前，她透過門扉上的玻璃，一眼便看見孟霆禹正為客戶做簡報，她朝他揮揮手。
　　他沒看見，她急了，輕輕敲了敲玻璃，又揮揮手。
　　他總算注意到了，但注意到的人，不只他一個，幾乎室內(nèi)所有人都好奇地往她瞧過來。
　　孟霆禹臉色一沈，
　　她打開門，將文件袋送交至他面前，小小聲地說：「霆禹，我?guī)湍惆褕蟾婺脕砹??！?br />　　「什么報告?」他皺眉。
　　「你今天要用的報告啊。你不知道，我發(fā)現(xiàn)你忘了帶，好緊張啊，急忙從公司趕過來。」
　　他沒答腔，接過紙袋抽出里頭的文件一瞧，表情一變。「這是我前兩天要你用碎紙機絞掉的文件，你還拿來做什么?」
　　「什么?」她怔住。
　　經(jīng)他這么一提醒，她才恍然憶起似乎是有這么回事，當時她接過文件，隨手往皮包里一塞，后來就忙忘了，偏巧今天把這只皮包帶出門，才鬧了這個烏龍。
　　「對不起，霆禹，我忘了……」道歉的言語，凋萎在唇畔，她倉皇地望著他極端不悅的神情。
　　「霆禹，這位小姐是誰啊?」某個客戶忽然朗聲開口，語氣里帶著濃濃的調(diào)侃味。「是你女朋友嗎?長得真秀氣?！?br />　　「你女朋友給你送文件來嗎?真不錯啊，對你真好?！沽硪粋€客戶閑閑接口。
　　言下之意便是：你連重要文件都忘了帶，還怎么指望你替我們顧好投資績效?
　　孟霆禹很明白，對這些隨手就能拋出上億資金的金主而言，投資什么商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替他們賺到更多的錢，一個不夠?qū)徤骶鞯慕灰讍T是得不到他們青睞的。
　　沈靜今日闖下的禍，很可能害公司丟了這幾個處心積慮經(jīng)營許久、好不容易才拉攏來的重要客戶，他怎么對得起部門其它同事?
　　一念及此，孟霆禹臉色鐵青?！副福埓蠹业任乙幌?。」他強自鎮(zhèn)定地掃了眾人一眼，展臂半推半拉，將沈靜拖離會議室。
　　直把她推到公司門外，他才在樓梯間朝她低聲咆哮。
　　「你到底來做什么的?你上班也快一年了，難道不曉得人家開會開到一半闖進來，很沒禮貌嗎?」
　　「我……我不是故意的?！顾琢四槨！肝沂桥履恪?br />　　「我拜托你，用用腦子好嗎?」他沒給她解釋的機會，雙手捧住她的頭，惡狠狠地瞪她?！改阍趺炊颊f不聽啊?做事老是這么糊里糊涂的?你要我怎么放得下心？！」
　　「對、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你別生氣，霆禹，我發(fā)誓以后不會這樣了?！?br />　　「以后不會了?這種話你說過幾百遍了?到現(xiàn)在還是這樣!」他厲聲怒斥，暴跳如雷。
　　她驚駭，說不出話來。
　　孟霆禹看著她怔愕的臉，看著她顫著身子，環(huán)抱著纖肩，像受驚的兔子般整個人縮成一團，他又氣，又急，又是心疼，卻也心冷。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不能一輩子，守著永遠長不大的她。
　　胸口跳動的心，慢慢地，長上一層硬硬的繭，包裹住柔軟的肉，阻隔了溫?zé)岬难鳌?br />　　「我看我們還是干脆點，分手吧!」
　　
　　一個禮拜后，孟霆禹整裝出發(fā)，前往紐約。
　　沈靜趕往機場送他，在送客大廳攔住他，淚眼婆娑，哭著求他一定要回來，她會在臺灣乖乖等他。
　　他百般想安撫她，勸她斷了兩人情緣繼續(xù)的念頭，她卻怎么說都不聽，堅持不肯分手。
　　到最后，他冷下臉，不理她。
　　她坐在他身畔，緊緊地揪著他臂膀，一聲又一聲，細細地啜泣，又怕他嫌煩，不敢哭得太明顯，不時以玉手掩住唇鼻，藏去嗚咽。
　　時光，在她極度的不安與憂傷中，冷漠地向前，終于，她再也挽不住，只得含淚目送他通關(guān)。
　　她執(zhí)著地追隨他的背影，不肯放棄，直到那影子遠遠地淡了、細了，成了一根針，扎在她心頭肉上。
　　鮮血，涌出。
　　她哭倒在地，用了好大的力量，才振作起癱軟的雙腿，攀扶著墻，踉蹌著來到機場大廳外，目送飛機起飛。
　　她不確定他坐在哪一架飛機上，不曉得究竟是哪只龐大如怪物的飛鳥，銜走了她心愛的人，她只是悵惘地佇立在那里，看著飛機起起落落。
　　從日正當中，守到彩霞滿天，再到夜色蒼茫。
　　該回家了，他早離開了，就算她望斷了臺灣的天空，也望不到他。
　　該走了。
　　她像植入了語言程序的機器娃娃，一遍又一遍地自說自話，也許連自己也不明白在說什么，沉重的步履印在路上，每一個，都是心碎的線索。
　　心，是碎了，然而胸懷里，還顫顫地抱著一絲希望。
　　也許，他會打電話來，也許，他說分手只是一時氣話，也許等他氣平了、想通了，他會再回來找她。
　　對，她要相信，事情還未到絕望的境地，四年的情絲絕非一劍就能斬斷，那是綿密的、堅韌的，無法輕易扯開的網(wǎng)。
　　斷不了的。
　　一定斷不了。
　　她說服自己，熱切地盼著他捎消息來，她等在信箱前，等在電話前，等在電腦前，等在家門前。
　　她相信自己終會等到他的字，他的音，他的人。
　　她盼呀盼，等呀等，歲月碾過她的臉，踐踏她的心。
　　時間，在她字典里成了一個難以辨認的符號，一個無法下定義、也看不到解釋的符號。
　　她恍惚地任那符號在每一樣她接觸的事物，無情地做記號。
　　直到某一天，她痛痛快快地大病了一場，熬過懾人的高燒后，醒來。
　　她神智醒了，執(zhí)著的情，也徹悟了。
　　她坐在地上，沉默地看著自己的身影，在月光下悠忽地晃動。
　　不能怕寂寞喔，沈靜，要習(xí)慣。
　　她靜靜地告訴自己。
　　因為以后，你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只有孤獨的影子，陪伴自己。
　　在那個月光泠泠的夜晚，在那個四下寂靜、唯聞她自己淺促呼吸的夜晚，她，忽然懂了。
　　原來人，并不是一天天、一年年，慢慢變老的。
　　是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是在自己也猝不及防的時候，乍然老去。
　　是這樣變老的——

　　第四章

　　沈靜拉回幽蒙的思緒。
　　夜晚，她在自家屋里，悠悠地跟莊曉夢與童羽裳分享孟霆禹歸國的消息時，兩個好姊妹都是大為震驚。
　　「那家伙還回來做什么?」莊曉夢首先開炮。「他居然還有臉回臺灣?他怎么不待在美國死一死算了?」
　　炮聲隆隆，嚇得蘋果咬到一半的童羽裳心驚肉跳，整個人差點從沙發(fā)上彈跳起來。
　　「曉夢，你好犀利。」她睜大眼，呆了兩秒，忽地噗哧一笑，豎起拇指。「不過說得好，贊。」
　　「他說公司派他回來主持一件收購案。」相較于好友的激動，當事人沈靜反倒顯得老神在在，連說話的嗓音都是清清如水。
　　「收購案?該不會是要欺負哪家可憐的小公司吧?」莊曉夢冷哼?！高@種人工作的公司肯定是那種沒良心的大企業(yè)?！?br />　　「聽說，他現(xiàn)在在『譚氏投資集團』工作，頂頭上司就是譚昱?！?br />　　「譚昱?那個譚昱?」莊曉夢睜大眼，好驚愕。雖然她進「翔鷹」工作是這幾年的事，但當年譚昱為了追求佳人，不惜收購「翔鷹」的事件可是驚天動地，到現(xiàn)在都還膾炙人口?！改阏f孟霆禹的老板就是譚昱?」
　　「嗯?！股蜢o點頭。
　　「這下可好，真的讓他功成名就了，可惡!」莊曉夢忿忿然地撇嘴。
　　「怎么回事?」童羽裳不曉得來龍去脈，好奇地追問?！改莻€譚昱很厲害嗎?」
　　「譚氏家族在紐約可是赫赫有名，譚昱也是華爾街響當當?shù)娜宋??！骨f曉夢雙唇廝磨，超不悅?！妇尤蛔屇莻€薄情男跟到譚昱，真是讓他賺到了!」
　　「這樣啊?！雇鹕哑鋵嵾€是沒弄清楚，不過大概也猜到薄情男進了一間很不得了的公司，跟了一個很不得了的老板，現(xiàn)在肯定是高高在上，睥睨一切，志得意滿?！刚娌还?這種人還讓他事業(yè)有成，荷包賺滿滿!」銀牙用力咬蘋果，果肉在唇腔里無助地碾碎。
　　「怪上——老天沒長眼啦!」莊曉夢硬生生將說了一半的字眼繞回來，怕篤信基督的童羽裳聽到她侮辱上帝會發(fā)怒。
　　童羽裳自然也聽出了這番轉(zhuǎn)折，抿唇一笑，拍了拍好友粉頰。「曉夢真乖，不可以亂說話喔?！?br />　　莊曉夢沒好氣地橫她一眼。
　　童羽裳輕輕地笑，回過眸，發(fā)現(xiàn)主角一聲不吭，靜靜地啜飲紅酒，頓時收起嘻笑的表情。
　　「靜，你還好吧?」
　　「我很好啊。」沈靜淺淺勾唇。
　　「真的沒事嗎?」童羽裳和莊曉夢，一左一右，夾在沈靜兩旁，擔(dān)憂的眼直瞅著她?！改悴灰波鸵花遴?，有什么不開心的要說出來。」
　　「我沒有不開心?！股蜢o還是一派淡然。
　　其它兩人交換意味深長的一眼。
　　「那你老實說，你現(xiàn)在是什么想法?」童羽裳首先直率地開口?！盖澳杏淹蝗怀霈F(xiàn)在你面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我當然有感覺?！?br />　　「什么感覺?」
　　「這個嘛……」沈靜把玩著酒杯，凝睇著杯緣的眼，略微迷蒙?！负軓?fù)雜，我很難形容。」
　　「你說說看嘛?！雇鹕讶鰦傻匮肭?。「你應(yīng)該很恨他吧?會不會想一腳把他踹到太平洋去?」
　　沈靜搖頭?！肝也缓匏??！?br />　　不恨?
　　莊曉夢與童羽裳再次交換一眼，這下，更加憂心仲忡了。
　　沈靜不恨那個負心人，難道還愛著他?
　　「你不會這么傻吧?靜。」童羽裳轉(zhuǎn)過好友的臉，顰著兩彎月眉，神色凝重。「那家伙曾經(jīng)對不起你啊!他拋棄了你，把你一個人留在臺灣，你記得嗎?你不可能到現(xiàn)在還放不下他吧?」
　　「誰說我放不下了?」沈靜反問，仿佛覺得好玩似的，秀眉一揚。
　　「可是……」
　　「你不是說你對他還有感覺嗎?」莊曉夢插口。
　　「我是說，我見到他時感覺復(fù)雜，并不是說我還愛著他。」沈靜微微一笑，優(yōu)雅地啜了口紅酒。
　　「這什么意思?你不愛他，也不恨他，那到底是什么感覺?」兩個女人茫茫然，不懂。
　　「不愛了，就一定要恨嗎?」沈靜淡淡地反問?！肝覍λ?，既不是愛，也不是恨，就像見到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那樣?！?br />　　「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嗯，大概就是那樣。」
　　不懂。
　　童羽裳和莊曉夢啞口無言的表情，明明白白地透露出心思。
　　沈靜微笑了，忽然感覺胸口一陣悸動，一波波的暖潮柔柔地蕩漾——她可愛的兩個好姊妹啊，她們是真的很為她擔(dān)心。
　　但她們其實無須如此憂慮，因為她，已經(jīng)不是從前那個沈靜了，她已經(jīng)長大了。
　　「總之，他約我改天一起吃飯?！?br />　　「什么？！」她平平淡淡一句話，對其它兩人，卻是威力十足的震撼彈?！杆s你吃飯?」
　　「嗯?！?br />　　「你答應(yīng)他了?」
　　「還沒，我還在考慮。」
　　「你瘋了!靜，還考慮什么啊?!」莊曉夢整個人跳起來，童羽裳也變了臉色?！父@種負心漢吃什么飯?你應(yīng)該把他趕得遠遠的，要他永遠不要出現(xiàn)在你面前!」
　　「問題是，他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br />　　「叫他滾回去!告訴他，臺灣不需要他，你不需要他，叫他滾回他最愛的華爾街去!他不是一直想功成名就嗎?好啊，他現(xiàn)在做到了，可以在紐約好好享受他的榮華富貴了，還回來找你做什么?」莊曉夢氣憤得咬牙切齒，揮舞的雙手像在臺上徒勞地想爭取觀眾眼光的小演員。
　　沈靜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動，站起身，盈盈走向她，輕輕攬下她一雙藕臂。「曉夢，你別激動。」
　　「叫我怎么不激動?那種爛人，讓我看到他，一定扒他的皮、挖他的心!」莊曉夢惡狠狠的，橫眉豎目，頗有街頭大姊大狂囂的架勢。
　　童羽裳坐在沙發(fā)上，深有同感地望著莊曉夢，正想上前助陣時，眸光一轉(zhuǎn)，落在沈靜溫柔似水的臉上，心念一動。
　　「曉夢，你冷靜點，這事讓靜自己去處理吧?！顾毬暭殮獾貏?。
　　莊曉夢聽了，一愣?！竿?怎么連你也這么說?」
　　「你別忘了，靜可是我們當中最成熟穩(wěn)重的那一個，她該怎么做，還需要你教她嗎?」童羽裳慢條斯理地說?！杆欢芴幚淼煤芎茫覀円嘈潘！?br />　　莊曉夢怔了怔，糾葛的情緒慢慢打開，她望向沈靜，幽幽嘆息。
　　「童童說的有道理，靜，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吧，我相信你能處理得很好。」
　　「謝謝你們，曉夢、童童?！股蜢o一手拉一個，清淺的笑意，在翦翦秋水里晃漾?！竸e擔(dān)心，我知道怎么做。」她溫聲安慰兩個手帕交。
　　「你真的會去跟他吃飯嗎?」
　　「或許吧?！?br />　　
　　你真的要丟下我在這里嗎?
　　我必須去紐約。
　　我可以等你!
　　你等我，只是給我更大的壓力，我不想在工作的時候，還分神牽掛你。
　　不要離開我，霆禹。
　　靜，你冷靜一點。
　　不要，不要離開我……
　　嘰——
　　銳利的聲響朝孟霆禹耳畔震過來，幾乎刺破他耳膜，也撕碎他的心。
　　是一輛轎車，用一種狂風(fēng)也似的速度，朝沈靜急馳過去，他心驚地看著，眼看車子就要將她撞得不成人形。
　　「不要!靜、靜——」
　　孟霆禹嘶吼著，劇痛錐心，冷汗直流，他最愛的女人，即將香消玉殞……
　　「靜!」
　　他猛然彈坐起身，睜開眼，茫然凝視眼前一片陰暗。
　　他重重喘氣，在極度的驚慌中，呼吸難平，汗珠沿著鼻尖滾落唇，舌尖嘗著隱隱的咸味。
　　是夢。
　　他發(fā)了好片刻呆，才恍然醒覺。
　　原來是一場夢。
　　沒有沈靜，沒有轎車，更沒有那親眼見她死在自己面前的巨大恐懼。
　　只是一場夢。
　　孟霆禹略扯唇，對自己苦笑，他翻身下床，來到茶幾前，為自己倒一杯水——冰冰的、涼涼的水，能滋潤他喉間的干渴，可惜滋潤不了他龜裂的心田。
　　他端著水杯，拉開房內(nèi)連接陽臺的落地窗，在白色休閑椅坐下，木然地看周遭景致。
　　將要拂曉的臺北城，很安靜，夜游的人散去了，街道冷清，天空是一種迷幻般的紫藍色。
　　他恍惚地看著曉色。
　　坦白說，這樣的天空他看習(xí)慣了，在紐約是如此，臺北亦然。
　　剛到紐約的那幾年，他幾乎是沒日沒夜地工作，經(jīng)常工作到凌晨，抬頭望窗外，映入眼底的，便是這樣的天色。
　　初始，他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工作實在太忙，教他連心生感觸的時間都撥不出來，直到這兩年，卸下首席交易員的職務(wù)后，他不再需要晝夜不分了，時間多了起來，一分一秒，竟慢慢成了蝕心的磨刀石。
　　他開始怕空閑，怕入睡，怕作夢。
　　他害怕，只要一閑下來，罪惡感便無孔不入，占領(lǐng)他身上每一個細胞。
　　他怕思念，怕想起那個被他拋在臺灣的女人，卻又忍不住想知道，她現(xiàn)在過得如何。
　　所以，當公司決定收購臺灣的企業(yè)時，他自告奮勇，要求老板讓他負責(zé)這個案子。
　　譚昱答應(yīng)了，他也如愿回到臺灣，見到了她。
　　只是沒料到，不見就罷，一見，那翻天覆地的情潮，竟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一串突如其來的聲響強硬地扯回孟霆禹悠怱的思緒，他愣了兩秒，總算領(lǐng)悟那是他的手機鈴聲。
　　難道是她打來的?
　　他心跳加速，跳起身奔回房，拾起手機，瞥了眼冷光螢?zāi)弧?br />　　是紐約來的電話。他頓時意興闌珊。
　　也對，現(xiàn)在還是清晨，她怎么可能在這種時候打來?只有在華爾街工作的人，才會根本忘了時差這玩意兒，在清晨時分擾人清夢。
　　他自嘲地勾唇，接起電話?！肝??！?br />　　「霆禹，是我?！?br />　　「譚昱?」他有些訝異?！赣惺聠?」
　　「也沒什么，我想知道一下收購的進度。」
　　就為了這種事打來?他挑眉。「我不是每天都會將進度報告send給你嗎?」
　　「呵呵。」譚昱朗聲笑。
　　無須多言，孟霆禹也明白這位上司兼朋友特意打電話來，絕對另有深意?！改阆雴柺裁矗椭闭f吧?！?br />　　「好吧?！棺T昱倒也干脆，單刀直入?！冈矢嬖V我，你找到你前女友了?」
　　果然。
　　孟霆禹眼神一閃。「嗯。」
　　「她現(xiàn)在怎樣?」
　　「她開了間安親班，生活過得不錯的樣子?！?br />　　「結(jié)婚了嗎?」
　　「還沒?！?br />　　「很好。既然她還未婚，那你就有希望了?！?br />　　「什么希望?」孟霆禹裝傻。
　　「把她追回來啊!」譚昱可不想跟他玩游戲，話挑明了說，「這不是你回臺灣的主因嗎?」
　　孟霆禹苦笑。「你不要想你現(xiàn)在一家和樂，老婆又準備生第二胎，就得意洋洋地替別人作起媒人來了?！?br />　　「我們一家子是很和樂。」譚昱嗓音含著笑意。「怎么?別告訴我你不羨慕?！?br />　　他的確很羨慕。
　　之所以會想回臺灣，會想再見沈靜一面，或許也跟這個老板有關(guān)吧，譚昱讓他逐漸了解，人生，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男人啊，光有事業(yè)有什么用?高處不勝寒，還是要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才快樂。」譚昱曾經(jīng)如是對他說。
　　這道理，怎么跟他前上司勸誡他的，完全不一樣呢?
　　名利與成功，他曾經(jīng)深信是一個男人的終極追求，但一旦拿到手了，又如何?
　　或許譚昱說的對，或許人總是要經(jīng)歷過失去的痛，才能徹悟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你這種時候打來，不會是專程來跟我炫耀的吧?」他故意開玩笑，轉(zhuǎn)開話題。
　　「這種時候?」
　　「你不曉得臺北現(xiàn)在是幾點嗎?」
　　「你是說時差?」譚昱似笑非笑。「有什么分別嗎?你一天二十四小時起碼有二十個小時是處于清醒狀態(tài)?！?br />　　不是在工作，就是鬧失眠。
　　孟霆禹在心底補充，他知道老板想暗示什么。他微微一笑?！钢x謝你提醒我，我差不多該去工作了。」
　　「你去吧。」譚昱沒再逼他。「保持聯(lián)絡(luò)?！?br />　　「嗯?！?br />　　電話切線后，孟霆禹又發(fā)了會兒呆，然后盥洗著裝，打開連接兩間套房的門，來到隔壁書房。
　　這回他帶了一個工作小組回臺灣，因為只是短暫停留，并未租下正式辦公室，只在飯店租了幾間商務(wù)套房。
　　書房里擺了幾張桌子權(quán)充辦公桌，所有辦公設(shè)備一應(yīng)俱全，時間尚早，孟霆禹呼叫客房服務(wù)送了早餐來，一面咬著三明治，一面工作。
　　只是今日，他工作時的專注程度不比以往，隔沒幾分鐘，總要失神地往一旁的手機望去，等待他期盼的鈴聲響起。
　　她會打電話來嗎?會答應(yīng)和他一起共進晚餐嗎?她會不會只是敷衍地跟他說要考慮，轉(zhuǎn)過身去便把他給的名片丟進垃圾桶里?
　　不知怎地，他覺得現(xiàn)在的沈靜很可能會這么做。她似乎已經(jīng)不是從前那個能由他掌控情緒的女孩了，他甚至無法從她的表情看出她的心思。
　　時間規(guī)律地前進，幾個工作小組的成員陸續(xù)進了書房，房內(nèi)熱鬧起來，交談聲、打字聲此起彼落，傳真機偶爾會氣喘尖銳地吐出幾張紙。
　　每一次電話鈴聲響起，孟霆禹都會眼皮一跳，但不旋踵，迎來的只是失望。
　　BOSS、BOSS、BOSS……
　　員工們對他的呼喚依然是永不停息，可他最期盼的那聲呼喚卻遲遲不來。
　　下午，和「風(fēng)擎科技」的管理階層開會，討論收購事宜，雙方為了資產(chǎn)評價報告上的數(shù)字你來我往，爭論不休，無法取得共識。
　　孟霆禹對著報告上的數(shù)字，忽然覺得想笑。
　　他的人生，難道永遠要陷在這些數(shù)字海里浮沈?
　　「夠了!」簡潔有力的兩個宇，結(jié)束了雙方人馬的對峙?！溉绻魑徽娴挠X得這些數(shù)字低估了貴公司的資產(chǎn)價值，那么你們可以另外再找一家專業(yè)評價機構(gòu)來做評估，只是我要提醒各位兩件事：一、譚氏到時也未必會同意那些數(shù)字，這個收購案拖得愈久，對貴公司愈不利。二、『風(fēng)擎』的股價現(xiàn)在在市場上是什么情況你們自己清楚，我們可不希望到時買到的是一家被投資人放棄的公司?！?br />　　孟霆禹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分析了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語氣雖平和，其中的暗示卻咄咄逼人。
　　「風(fēng)擎」幾個主管聽了，面面相覷，面對他堅決且凌厲的眼神，心有不甘，卻也只能摸摸鼻子。
　　最后，由董事長兼總經(jīng)理代表發(fā)言?！负冒桑@份評估報告我們會再詳細看看?！?br />　　「那就麻煩王董了?！?br />　　孟霆禹微微一笑，雙方正要進行下一項討論議題時，他躺在桌面的手機忽然震動呻吟起來。
　　有人傳簡訊。
　　他心一跳，按下讀取鍵。
　　晚上八點，臺北101。沈靜。
　　真的是她!
　　孟霆禹臉色一變，一時激動，整個人從座位上跳起來，驚動了會議室其它人，紛紛投來奇特的視線。
　　他視若無睹，只是對著手機螢?zāi)?，恍惚地微笑?br />　　她答應(yīng)他的約會了。
　　
　　臺北101
　　約的是八點，但孟霆禹七點剛過，人就到了，心神不寧地站在樓下大廳。
　　身材挺拔的他，穿起西裝來格外英俊瀟灑，引來了無數(shù)過路女子傾慕的眼光。
　　他毫不在意。
　　這些年來，每當他的事業(yè)更往前進一步，地位更往高升一層，圍繞在他身邊希冀他注目的鶯鶯燕燕就更多。
　　他很明白，自己是具備了一些吸引女性的優(yōu)越條件。
　　但他也明白，這些仰慕都不是他想要的……
　　八點整，沈靜窈窕的倩影準時出現(xiàn)在玻璃門口，孟霆禹原以為自己因等待而焦慌的情緒終于能平復(fù)，沒想到卻是更加旁徨。
　　因為那個盈盈朝他走來的女人，實在太美。
　　她穿一件白色的風(fēng)衣式外套，腰間一條黑色寬皮帶，薄施脂粉，兩顆水晶墜在耳畔溫柔地蕩漾。
　　她的五官沒變，和從前一般清秀，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成熟的氣度，步履間添了幾分自信的風(fēng)采。
　　只是多了這一點點，就成了一個令他目眩神迷的美女。
　　他迎上前，開始介意起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是否像個優(yōu)質(zhì)熟男。
　　「你等很久了嗎?」她淺淺抿著唇，嗓聲清越。
　　他搖頭。「我也剛到?！?br />　　她瞥他一眼，聰慧的美眸不知想些什么，他驀地一陣狼狽。她該不會看出他已經(jīng)在這里等很久了吧?
　　但沈靜沒說什么，只是微微一笑?！缸甙??！?br />　　她帶他到四樓一間日本餐廳，兩人坐在壽司吧邊，用餐時，還能欣賞廚師們利落的料理手藝。
　　兩人斷斷續(xù)續(xù)地交談，話題圍繞在臺灣這幾年的變化，沈靜大略介紹了臺北101的起源及設(shè)計理念。
　　「等會兒我們到觀景臺，讓你看看臺北的夜景，順便也見識一下那個防地震的風(fēng)阻尼器?！?br />　　「好啊?！姑霄睃c頭贊成，
　　話題很安全，談話很順暢，一對曾經(jīng)相愛又分手的情侶，淡淡說著不相干的事。
　　吃罷晚飯，兩人買了入場券，搭電梯直達八十九樓，看過了龐大的風(fēng)阻尼器，來到玻璃窗邊，俯瞰夜臺北。
　　欣賞片刻，她忽然轉(zhuǎn)過盈盈眼波，嫣然一笑。「你那么久沒回臺灣了，是不是覺得臺北變了?」
　　他怔愣，先是驚訝于她毫不吝惜的笑容，再來忍不住猜測她這句問話的用意。
　　今晚，她約在101見面，帶他來到這觀景臺看夜景，這一切安排，肯定是刻意。
　　她必然是想暗示什么。
　　是什么呢?
　　「嗯，臺北是變了很多。」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很多新發(fā)展起來的區(qū)域都令我很驚訝，尤其市政府附近這里，真的很不錯。」
　　「站得愈高，看得愈清楚，對吧?」
　　「嗯?！顾晕⑦t疑地應(yīng)。她到底想說什么?
　　他望向她，她也正凝睇著他，清澄的兩汪眼潭，奇異地教他看不透底。
　　「霆禹，你為什么回來?」正當他茫然陷溺于那眼潭時，她突如其來地出招。
　　他愣了愣。
　　見他猶豫的神情，她微微牽唇?！副?，也許我該問得更直截了當一點——你為什么來找我?」
　　終于進入正題了。
　　孟霆禹澀澀地想。整個晚上，他一直心神不定地等著這一刻。「我想看看你，靜，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只有這樣嗎?」
　　淡淡的一句問話，卻鋒銳如刀。從什么時候起，她說話的神態(tài)也能讓他覺得像遇著了商場上的難纏對手了?
　　他苦笑。
　　她問得好，當然不只是這樣。
　　只是，他原先抱持的想法，在見到如今堅強獨立的她時，似乎顯得可笑，可笑到他不好意思提出來。
　　他想照顧她，想象從前一樣，做她眼中最英勇的騎士——
　　在他恍惚尋思的時候，她一逕看著他，清透的眼潭，或許正反照著狼狽不堪的他，但她的神情，還是淡淡的，唇畔勾勒的笑意，也依然清楚。
　　「我常會覺得，人生好像在過馬路?！顾朴频負P聲，說了一句很玄的話。
　　「過馬路?」他愕然。
　　「不論你怎么走，總會遇到十字路口，不是往這個方向，就是那個方向，總要選擇一個?！?br />　　所以呢?他怔怔地望著她。
　　「當年的你，已經(jīng)做了你認為最好的選擇?！?br />　　他胸口一震，耳畔隱約響起了暮鼓晨鐘，他開始領(lǐng)悟了，逐漸抓著了她話里深埋的線索。
　　「你成功了，霆禹，你已經(jīng)站在最高處，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名利、財富、地位……元朗告訴我，你在紐約，是炙手可熱的黃金單身漢?！?br />　　不是這樣的。
　　孟霆禹直覺想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言語在喉腔里躑躅。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所以不必遺憾，更不必后悔。」
　　遺憾?后悔?
　　沒錯!就是這樣，她完全懂得他在掙扎些什么。
　　孟霆禹忽地眼神一黯。
　　她明白他，然而，他卻已經(jīng)不懂她。
　　「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顾^續(xù)說，聲波是一種他極陌生的溫柔?！敢驗槲乙沧隽诉x擇。」
　　「你的選擇……是什么?」沙啞的問話竄出他唇間，他阻止不及。
　　「我選擇前進?！顾骼实亍⑻竦匚⑿??！肝疫x擇去尋找人生另一種可能，另一種快樂。」
　　「另一種快樂?」
　　「沒有你的快樂?！顾鸬煤酶纱?，干脆得令他心如刀割。
　　沒有他，她真的能夠過得快樂嗎?他悵惘。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會過馬路了。」她仿佛看透了他的思緒。「就算走再復(fù)雜的地下道，也不會找錯出口?！?br />　　「……」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遺憾，所以請你放開胸懷，好嗎?」
　　他頓時震懾，眸光攫住她，直到此刻，才真真正正地明白，站在他面前的，已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女孩。
　　臺北變了，她也變了——
　　「不要再自責(zé)了，霆禹，不必因為我又回到原地，你就繼續(xù)往前走吧!」
　　曾經(jīng)哭著求他留下來的那個女孩，已經(jīng)，長大了。

　　第五章

　　「你這意思是跟他Say No?」
　　將近午夜時分，沈靜開車回到家，才剛打開門，就看見兩個好姊妹坐在她家客廳里，桌上的紅酒瓶幾乎全空了，顯然等了她好一陣子。
　　一見到她，兩人立刻湊過來，纏著問她今晚約會的實況，要她逐字逐句，翔實道來。
　　她被她們纏不過，只好一一說了。
　　「你的意思，是叫他不用回臺灣找你，快快滾回美國去嗎?」聽罷她敘述，莊曉夢試著翻譯。
　　「大概就是這意思。」沈靜微微一笑?！覆贿^正確地說，我是希望他不必對我們過去分手的事有遺憾。」
　　「Yes!」莊曉夢和童羽裳還沒聽完沈靜的話，便大聲歡呼，擊掌慶賀。「贊贊贊，就是這樣!不愧是靜，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們失望?！?br />　　唉，虧她們方才還一面喝酒，一面擔(dān)心沈靜被那男人花言巧語一拐，又誤上賊船了，原來是想太多。
　　兩人互看一眼，交換一個微笑。
　　見她們的表情，沈靜也知這兩個手帕交之前在擔(dān)憂些什么，她淺抿唇，正想發(fā)話，童羽裳已搶先開口。
　　「怎么樣?他聽到你這么說反應(yīng)如何?臉色有沒有變得很難看?呵呵，一定是鐵青了吧!」
　　「豈止鐵青?我看他這邊會有好幾條黑線掉下來，八成恨不得去撞墻吧!」莊曉夢嘲諷地接口，比了個夸張的動作。
　　「活該啦!這種無情無義的男人，早該讓他有報應(yīng)，給他好看!」
　　「就是嘛，以為女人是好欺負的嗎?他說走就走，說來就來，干么啊?以為靜非要乖乖待在原地等他不可?」
　　「以前為了事業(yè)丟下女朋友，現(xiàn)在事業(yè)成功了就想找回愛情……去!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哎，我好想看他今天晚上的表情喔。」
　　「Me too！Me too！」
　　「早知道就跟去偷看了。」
　　「對啊，真是失算……」
　　兩個女人，一搭一唱，愈講愈是興致勃勃，眼眸如星，臉頰泛彩，唇角噙的那道如刀如劍的冷笑，男人見了恐怕會汗如雨下，坐立不安。
　　沈靜默默地望著她們，只是微笑。
　　她想起當她勸孟霆禹繼續(xù)前進，不必為了她又回到原地時，他臉上那震驚難抑的神情。
　　于是她明白，自己一擊中的，他果然是那么想的。
　　只是她卻不似兩個好友對他的用意那么嗤之以鼻，她其實并不是諷刺他，是真心想勸他。
　　過去的已經(jīng)過去了，不必遺憾，更無須覺得對不起她。
　　真的，已經(jīng)過去了……
　　「這下他應(yīng)該不敢再來煩你了吧?靜。」童羽裳清朗的嗓音，喚回她蒙蒙思緒。
　　「哪里還有臉啊?」莊曉夢嗤笑著接口?！胳o都把話撂得那么白了，他要是再勾勾纏，也太不識相了。我看不論他本來想做什么，現(xiàn)在都應(yīng)該放棄了吧?哼哼!」
　　放棄?
　　沈靜眸光一閃，粉唇淺勾，優(yōu)雅地搖頭——
　　「他從來就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br />　　
　　放棄?
　　在他專屬的孟氏大辭典里并沒有這兩個字的存在!
　　他之所以能披荊斬棘、不畏艱險地爬上今天這地位，就是因為他從來不懂得放棄。
　　他怎么可能放棄?
　　孟霆禹皺攏眉葦，仰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一旁的魏元朗靜靜望著他。
　　一個小時前，他接到孟霆禹的電話，義不容辭來到這家位于東區(qū)的運動酒吧，陪他喝酒，看大螢?zāi)簧蠠o聊的板球比賽。
　　孟霆禹只是默默喝酒，一聲不吭。
　　魏元朗劍眉一挑，想也知道是誰讓他如此陰郁，不動聲色地端詳他好片刻，才從容不迫地揚聲。
　　「你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沈靜沒答應(yīng)你的約會?」
　　孟霆禹身子一僵，舉杯的動作像忘了擦潤滑油的機械人似地卡在半空中，兩秒后，才恢復(fù)正常。
　　「她答應(yīng)了。」他悶悶地吐出聲音。
　　「答應(yīng)了?」魏元朗不解。「那你還郁悶什么?」
　　「她跟我說了一段很玄的話?！?br />　　「什么話?」魏元朗好奇。
　　孟霆禹卻不答腔，慢慢地，喝著手中那杯雙份蘇格蘭威士忌。
　　魏元朗耐心地等著，就像在談判桌上，他總是耐心地等對手自行透露出底限。
　　他知道，能讓一個男人遲疑這么久不說話，想必是難以啟齒，但他也知道，既然孟霆禹把他叫來了，一定是有求于他，不得不對他說。
　　「……她說，人生就像在過馬路?！箳暝?，孟霆禹終于還是選擇坦然面對內(nèi)心的苦惱。
　　「過馬路?」魏元朗訝異，怎么也沒料到等來的會是這樣一句話。
　　「什么意思?」
　　孟霆禹繃著臉，澀澀地，把今晚和沈靜最后的對話告訴魏元朗。
　　后者先是吃驚，繼而深思，然后，俊唇若有所悟地一彎?！覆焕⑹巧蜢o，我就知道她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孟霆禹撇過視線，似乎很懊惱聽到他這句過分流露欣賞的評論。
　　他不喜歡別的男人仰慕自己的前女友?
　　魏元朗在心里竊笑，咳兩聲。「跟我認識的大部分女人不一樣?！顾慌烧?jīng)地解釋，星眸熠熠。「大部分的女人，面對曾經(jīng)拋棄自己的前男友，不是哀怨，就是憤怒，再不然就是不理不睬，會像她這樣，勸前男友放開胸懷的，恐怕絕無僅有吧?！?br />　　孟霆禹冷哼一聲。
　　「你似乎對她這樣的反應(yīng)很不高興。」魏元朗似笑非笑地審視他的表情。
　　孟霆禹不說話。
　　魏元朗笑意更深，染上眉眼。「你到底為什么要回來找她?霆禹。」
　　「……」
　　「愧疚嗎?后悔嗎?想跟她再重來一次?」魏元朗不經(jīng)意似地猜測，每一句，卻都咄咄逼人。
　　孟霆禹收握拳頭，緊緊扣住酒杯?！肝抑皇窍肟此^得好不好。」
　　「如果不好呢?」魏元朗問。
　　「我會照顧她。」他答。
　　「如果她過得很好呢?」魏元朗再問。「如果她很快樂，根本不需要你的照顧呢?」
　　清淡的問話如巨蟒，纏住他胸膛。
　　他沉默許久，終于，沙啞地揚聲?！改阒绬?以前靜很不會過馬路，每次看她過馬路，我總是心驚膽跳，就怕迷糊的她不小心讓車子給撞了，可現(xiàn)在，她說她已經(jīng)平安走到馬路那一頭了?！?br />　　「而你，卻還在馬路這頭擔(dān)心著她?！刮涸暑I(lǐng)會他話中涵義，淡淡地接口。
　　他苦笑?！杆钦娴淖哌^去了嗎?或者，只是在安慰我?」
　　「這個嘛……」清朗的語音懸疑地頓住，惡作劇似地拉扯著孟霆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
　　他猛然轉(zhuǎn)過頭，目光清澈而銳利。「你不是說這幾年，靜從來沒跟別的男人交往過?」
　　「她是沒有。聽說追求她的人不少，但她就是沒認真答應(yīng)跟誰交往。」
　　既然她追求者眾多，卻到現(xiàn)在依然保持單身，難道不是因為還惦記著過去那段令她重傷的戀情嗎?
　　她是否，還沒真正走出來?
　　「你該不會認為她還忘不了你吧?」魏元朗仿佛看出他的思緒。
　　他白他一眼，沒猖狂到點頭，卻也不甘心搖頭。
　　「嗯，你這猜測也不能說沒有道理。」魏元朗微微一笑，手指揉著下頷?！杆睦镎f不定真有什么疙瘩，否則怎么像我這么好的男人在她身邊晃，她都一點不覺得心動呢?」他半開玩笑似地拋下疑問。
　　孟霆禹再度橫他一眼。
　　魏元朗暗暗覺得好笑，他那眼神，很明顯含著「她才沒那么瞎會看上你」的意味。
　　是對自己太有自信呢?或只是沒來由地吃醋?魏元朗發(fā)現(xiàn)自己壞心地很想弄清楚。
　　「我想弄清楚?！姑霄硗蝗缙鋪硪痪?。
　　魏元朗一愣。「弄清楚什么?」
　　「我想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快樂。也許她其實根本不快樂，只是倔強地不肯承認?！?br />　　「你是說，沈靜表面上那種快樂自信的單身熟女形象都是裝的嗎?」魏元朗瞠眸，用一種看到白堊紀巨怪的眼神打量他?！赶嘈盼遥钦娴暮芸鞓贰！?br />　　或許吧。
　　孟霆禹失神地瞪著酒杯，透過金色酒液看到的，是過去那個老像無尾熊纏著他的甜美女孩。
　　她總是對他撒嬌，總是笑著依賴他，她說自己一輩子都要跟著他，她永遠愛他——
　　那個女孩，真的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嗎?他真的，已經(jīng)完全失去她了嗎?
　　「我要去找她。」他忽地重重擱下酒杯，一字一句地宣布。
　　「你還要去?」魏元朗嗆了嗆?！溉思也皇钦f得很清楚了嗎?從今以后，你們各自走各自的，誰也不必為誰停留——」
　　「我要去找她!」他堅決地揚言?！笡]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前，我不會放棄!」
　　魏元朗深深望他，仿佛要看清他那雙如火又如海的眼眸里，究竟藏的是怎樣的情感。
　　過了好半晌，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你很難纏，霆禹，怪不得你可以跟在譚昱那變態(tài)底下做事。」拇指彈了下晶透的酒杯，嘴角銜著半調(diào)侃的笑——
　　「不管你以前認識的沈靜是怎樣的，她現(xiàn)在可不好對付，別怪我沒事先警告你嘍。」
　　
　　禮拜六。
　　清晨六點半，沈靜便醒了，側(cè)過身子，看晨光溜過窗格，滑下粉墻，在木質(zhì)地板上調(diào)皮地跳舞。
　　周末，安親班不上課，她不必上班。
　　有的是時間。
　　她懶洋洋地在床上賴了好一會兒，轉(zhuǎn)亮床頭歐風(fēng)的古典臺燈，隨手抓起昨天看了一半的羅曼史小說，慢慢翻閱。
　　最后一頁，圓滿的結(jié)局，男女主角在樹下甜蜜地擁吻，句點。
　　她滿足地輕輕嘆息，將書丟在一旁，又發(fā)了好片刻的呆，才翻身下床。
　　今天的行事歷上是一片空白，沒有跟朋友的聚餐，也不必跟姊妹們例行相會。
　　完全的空白，完全的自由。
　　她打開音響，一面梳洗打扮，一面跟著那強烈的電音節(jié)奏搖擺。
　　九點鐘，一道帥氣的倩影走出社區(qū)大門。
　　白襯衫，維多利亞式綴著浪漫蕾絲的領(lǐng)圍，黑色長褲，修飾出兩條曲線窈窕的長腿，黑色短靴，瀟灑又俏麗。
　　她向社區(qū)警衛(wèi)道早安，神采奕奕。
　　「沈小姐今天有約會嗎?」中年警衛(wèi)用一種很驚艷的眼神目送她。
　　「是啊?！顾鹛鸬匚⑿?。今天她和自己有約。
　　天氣很好，她決定不開車，好整以暇地散步到淡水捷運車站，在車站前的咖啡店悠閑地吃早餐。
　　她坐在二樓，啜飲著咖啡，有時候翻翻報紙，有時候凝望玻璃窗外的街景。
　　她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沒注意到身后有兩道視線一直緊緊地追隨著她。
　　目光的主人，跟著她進了咖啡館，坐在遠遠的一個角落，攤開報紙擋住自己的臉，銳利的雙眼卻不時繞過報紙，望向她。
　　沒錯，這個在一旁偷窺她的男人就是孟霆禹。
　　從她一踏出社區(qū)大門，他就跟在她身后了，而這個粗心大意的女人居然一直未察覺。
　　他應(yīng)該放心的，畢竟若是讓她發(fā)現(xiàn)他在跟蹤自己，會不利他的計劃，但不知怎地，他竟微微惱怒。
　　這女人，一點警覺性也沒有，今天幸虧跟在她后頭的人是他，如果是個作奸犯科的壞蛋呢?
　　而且她到底在干么呢?整個早上，她就這樣閑閑地晃過，除了偶爾看看書報，一事無成!
　　她不覺得無聊嗎?
　　孟霆禹不悅地揪攏眉葦，不知情的人說不定會以為他正懊惱自己被女友放鴿子。
　　但他管不了別人怎么想，他只覺得奇怪，為什么沈靜可以如此浪費寶貴的時間?
　　終于，在時針即將指向十二點的時候，她有了行動。
　　他以為她終于要離開了，沒想到她只是抬起玉手，招來服務(wù)生，加點一份義大利面。
　　不會吧?孟霆禹差點沒跌下椅子。她還打算在這里混多久?
　　他無奈，只得跟著也點了一份午餐，一面吃，一面偷窺她表情。
　　她優(yōu)雅地咀嚼著食物，偶爾，那玫瑰般的紅唇會綻開一朵清甜的微笑，甜得令他一陣失神。
　　看來她似乎對午餐很滿意。
　　孟霆禹遲疑地落下視線，望向自己面前這盤咖哩飯——或許他點錯了，或許這家店膾炙人口的招牌料理是義大利面，不是他點的這道愚蠢的咖哩飯。
　　相較于她的愉悅，他只覺得索然無味。
　　好不容易挨完了午餐，她忽然起身。
　　她總算要離開這家蠢店了嗎?他連忙跟上，確定她走出店門后才匆匆丟下一張大鈔，對一臉莫名其妙的服務(wù)生揮揮手，要對方不必找了。
　　然后，他繼續(xù)做個跟蹤狂。
　　她過馬路，走向?qū)γ娴慕葸\站。目送她過馬路時，他有瞬間停止心跳，等他醒悟過來她行進的步履有多從容時，她已刷卡進了車站。
　　她進了捷運車廂，他也跟進，在隔著幾張座椅的斜后方，看著她從背包里取出i－pod，聽音樂。
　　她有音樂可聽，他卻沒別的事做，只能觀察她的表情。
　　而這絕對不是一件無聊的事。就算只是坐在捷運車廂里，就算只是戴著耳機聽音樂，她的表情依然變化多端。
　　她偶爾會微笑，偶爾會微微搖晃著頭，似是跟著節(jié)奏打拍子，偶爾會逗逗在車廂里尖叫吵鬧的討厭小鬼，偶爾會望向車窗外，凝視不知名的遠方。
　　當她望著遠方的時候，她清秀的側(cè)面會忽然隱在一層迷蒙的霧里，讓她臉部的線條更溫柔，更令人捉摸不定。
　　他揪著胸口，幾乎是渴望地瞪著她那樣的表情。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到中山站，她起身下車。
　　跟在她后頭走路并不容易，她行進的節(jié)奏就如同某種蔑視規(guī)則的非主流音樂，一下快，一下慢，且往往在最令人措手不及的時候，留下一段長長的空白。
　　她會駐足在某個奇怪的地方，觀察他覺得最不可思議的事物。
　　比如現(xiàn)在，她就停在人行道上，仰頭看一株樹。
　　樹有什么好看的?他愕然，跟著她調(diào)高目光。是開花了嗎?樹葉落下了嗎?還是長出什么可愛的水果?
　　都不是，就只是一片稀疏的綠蔭而已。
　　他不解，不明白奧妙之處在哪兒，但她卻好似看得很入迷，瞇著眼，看了好久好久。
　　沈靜啊沈靜，你該不會是傻了吧?
　　他在心里暗暗擔(dān)憂。
　　她在樹下佇立了好一陣子，正當他覺得自己幾乎要因極度的困惑而咆哮出聲時，她，移動了。
　　高高懸起的心，安落。
　　他尾隨她來到中山北路一棟白色屋宇，接近美國南方殖民地風(fēng)格的建筑前，雕花鐵門旁的金屬立招牌，寫著「光點臺北之家」。
　　穿過戶外的露天咖啡座，她筆直走進室內(nèi)。經(jīng)過誠品時，他以為她要逛書店，臉色一變，懊惱著這下不知又要耗掉多少時間，但她卻略過書店，往走廊深處的電影院走去。
　　原來要看電影。
　　孟霆禹不得不承認，自己松了一口氣。
　　看電影不錯，正好，他也好幾年沒進電影院看電影了。
　　他慶幸她沒選擇其它令他難以打發(fā)時間的地方，要是她再找一家書店或咖啡館閑晃，他恐怕會抓狂。
　　只是他千算萬算，也算不到，就連看電影，也可以令一個男人悶到發(fā)瘋。
　　因為，她選的是一部天曉得是哪個無名導(dǎo)演拍的、宇宙超級無敵冗長的紀錄片——
　　
　　沈靜紅著眼眶走出電影院。
　　眼皮有點腫，眼角還殘余著因極度感動而晃漾的淚光，粉頰融著點點透明的淚痕。
　　哭得好慘。
　　她探出手指，點去眼角的淚，櫻唇淺抿，噙著淡淡自嘲。
　　真是一部好片，雖然導(dǎo)演運鏡的手法有點緩慢，有時甚至稱得上沈悶，但影片中所觀察到的人性，卻發(fā)人深省。
　　好棒的片子!能這樣痛痛快快地流淚，真好。
　　她微笑，先進了化妝室，洗了把臉，將微亂的頭發(fā)梳了梳，重新扎起高高的、俏皮的馬尾。
　　然后，她取出零錢包，正打算去星巴克買一杯焦糖卡布其諾時，忽地瞥見一個男人從電影院走出來。

　　他步履有些微凝滯，頭發(fā)尾端似是因為靠在椅背時壓著了，正可笑地翹起，他眨眨略顯惺忪的眼，好像還沒從昏睡中清醒似的。
　　他怎會在這里出現(xiàn)?又怎會是這副狼狽的模樣?
　　沈靜隱在角落，好笑地看著他。
　　只見他抓抓頭，兩秒后，眼睛忽地睜大，像是忽然驚醒了，眸光恢復(fù)一貫的警覺。
　　沈靜注視著他用那銳利的目光掃過周遭，接著，神情大異，唇邊迸出一聲低低的詛咒，不悅的表情仿佛剛被人倒了八百萬的債。
　　他沖過走廊，在每一個轉(zhuǎn)角左顧右盼，奔出建筑物，又踅回來。
　　他在找什么?
　　沈靜迷惑，怔怔地望著他詭異的行舉。
　　又是一聲憤怒的低咆。
　　在華爾街磨練了這幾年，她以為他會變得冷酷，成為她在言情小說里?？吹降哪欠N無血無淚、整尊像冰雕出來的男主角。
　　但，似乎不是這樣。
　　他看起來惱怒極了，她毫不懷疑此刻若有任何人膽敢不識趣地朝他搭訕，他會朝那人不分青紅皂白地暴吼一頓。
　　一念及此，沈靜不禁輕聲一笑，婷婷移步。
　　直到多年以后，她仍弄不清究竟是怎么樣的沖動促使她走向他，只是在這一刻，這樣的行動很自然。
　　她翩然落定他身后?！赶壬夷苷垎柲阍谡沂裁磫?」
　　聽聞她柔聲詢問，他果然鐵青著臉猛然旋過身來?！竸e煩——」急竄的怒語，在見到一張清清笑顏后，窘迫地退回。
　　「靜?！顾麉葏鹊睾傲艘宦?，目光一轉(zhuǎn)，不自覺地逃避著她澄透如水的眼眸。
　　「你在找人嗎?」
　　沉默。
　　他怎能承認，自己是在找她?
　　「要我?guī)湍銌?」
　　「不用。」他難堪地清清喉嚨。他要找的人，正亭亭玉立，站在他面前。
　　她看他兩秒?！笡]想到你也會來這里看電影?！?br />　　他根本沒看，進場沒十分鐘，他就睡著了，比躺在飯店那張昂貴的大床上，睡得還沈、還香。
　　他再次清清喉嚨，不自在地感到自己兩頰似是隱隱發(fā)著熱。
　　「我記得你以前不怎么喜歡看電影的，除非是大成本制作的動作片，沒想到你對這種紀錄片也有興趣?！?br />　　不，他一點興趣也沒，純粹只是為了跟蹤她。
　　「真的是一部很棒的片，對吧?我看得好感動?！剐忝紡潖?，明眸盈盈。
　　他怔愣地望著她，這才發(fā)現(xiàn)她眼眶還有些殘留的紅——她哭過了?為這種他十分鐘內(nèi)就呼呼入睡的無聊影片而哭?
　　他簡直……咳，不知該如何評論。
　　「你覺得不好看?」她看出了他的不以為然。
　　「太冗長了，節(jié)奏太慢，情節(jié)很薄弱，故事性不強，導(dǎo)演運鏡的手法看得我頭痛?！挂徊坎诲e的片，被他嫌得一無是處。
　　她驚訝地揚眉?！高@是紀錄片啊!既然你這么看不慣，為什么還要來看?」
　　問得好。他悶悶地想，表面卻故作若無事然?！改悄愕拐f說看，這部片是哪里值得感動了?」
　　「哪里?」沈靜一窒?！负芏喟??！?br />　　「比如說?」
　　「比如說影片一開始時，導(dǎo)演拍的那一幕日出，那是有涵義的，還有……」沈靜有條有理，一一道出這部紀錄片她覺得值得贊賞之處，當然，也剖析了幾個小缺點，但總之瑕不掩瑜。
　　她說一句，孟霆禹就頂一句，與她爭論、辯駁，她也不生氣，依然是不疾不徐地分析自己的看法。
　　到最后，孟霆禹不說話了，瞠著眼，不可思議似地瞪著她。
　　「怎么?」她揚眉?！肝艺f錯了嗎?」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跟我辯論?！顾麊÷暤驼Z，眼神有些恍惚。從前那個女孩，不會這樣跟他說話的，她會撒嬌，會耍無賴，說不過他便嘟嘴扮鬼臉，但，不會如此冷靜地與他一來一往辯論。
　　「不習(xí)慣有人跟你頂嘴嗎?」她淡淡地問，唇角淺彎，隱隱勾勒著嘲諷。
　　他胸口一震。
　　她，嘲諷他?
　　她靜靜地凝睇他兩秒。「我要走了，再見。」輕輕一頷首，她搖過俏麗的馬尾，眼看就要離他而去。
　　某種東西掐住他喉嚨，他清了清，好不容易才吐出問話。
　　「你要去哪兒?」
　　她回眸?！溉コ燥埌?。」
　　「一個人?」
　　「不行嗎?」
　　他瞪她，搶到她面前，清銳的眼神咄咄逼人地擒住她?！高@就是你所謂的快樂?」
　　她怔了怔。
　　「在咖啡店發(fā)呆一個早上，一個人壓馬路，一個人看電影，現(xiàn)在又一個人去吃晚飯，這就是你所謂的快樂?」
　　「你怎么知道?」她驀地睜大眸?！改愀櫸?？！」
　　他頓時有些汗顏，但他強迫自己漫不在乎地點頭?！甘?，我是跟蹤你?！?br />　　「為什么要這么做?」她質(zhì)問，眉宇凝霜。
　　「因為我想知道你所謂的快樂是什么，因為我怕你只是對我說謊，因為我放心不下，所以——」
　　「簡單地說，你就是不相信我?」她打斷他，嗓音很輕，很柔，其中潛藏的意味卻令人不寒而栗。
　　孟霆禹怔住。
　　「你以為，我還是從前那個長不大的女孩嗎?你是不是想，因為你當年拋下我，讓我到現(xiàn)在都還孤伶伶地一個人，所以有必要擔(dān)負起照顧我的責(zé)任?」
　　她怎么可以在帶著怨怒責(zé)問他時，表情依然如此平靜，語氣依然如此淡漠?
　　孟霆禹茫然，片刻失語，好不容易找回說話的聲音。
　　「我承認自己確實有這種想法，難道不是嗎?靜，否則為什么你到現(xiàn)在都還不交男朋友?明明有那么多人在追你!」
　　「我不交男朋友，是因為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快樂，你能保證，我身邊多了個男人會更快樂嗎?」
　　他一窒。
　　「如果一個男人，不能讓我更快樂的話，我沒必要接受他。我不希望男人來降低我的生活品質(zhì)?！?br />　　閃過她眼眸的那一道銳光可是嘲弄?他分辨不出來?！改阏f男人會……降低你的生活品質(zhì)?」
　　這種說法，他聞所未聞，從沒聽任何女人在他面前說過。她們都是急切地圍繞在他身邊，巴不得求得他的青睞啊!
　　「我想你不會懂的?！顾湔V地勾唇，似是看透了他內(nèi)心的想法?！革@然在紐約工作的這些年，并沒教會你如何尊重一個女人，只讓你變得更大男人，更自以為是。」
　　他，大男人?
　　孟霆禹瞇起眼，在聽見她不帶感情的評論時，先是氣惱，繼而領(lǐng)悟。
　　他深深地打量面前的女人，她高傲地挺著背脊，明眸直視他，不畏不懼，不見一絲遲疑。
　　不，或許不是他變得大男人，而是她，變得大女人了。

　　第六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
　　「如你所看到的，吃飯?！?br />　　男人，女人，在格調(diào)典雅的餐廳里，相對而坐，餐桌上點著一盞香精蠟燭，燭光溫馨浪漫，掩映出的兩張臉孔卻詭異地冰冷。
　　「為什么要坐在我對面?」女人神情凝霜，聲嗓也凝霜。
　　「因為你對面的位子是空的?！鼓腥松駪B(tài)寧定，語氣淡漠。「而且既然我們認識，這家餐廳又客滿，我想不到任何理由我們不能坐同一桌?！?br />　　「我不希望壞了胃口!」女人瞠圓明眸。
　　「是嗎?我剛好相反?！鼓腥艘Σ恍Φ仄财沧旖?。「我很期待你所謂的快樂晚餐，究竟有多么美味。」
　　沈靜愕然無語。
　　這輩子她不記得自己曾對誰講話如此辛辣又冷漠，但孟霆禹卻似毫不在意，堅持與她作對。
　　就因為她譏諷他大男人，所以他就偏要顯示這一面給她看嗎?
　　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孩子氣了?
　　她知道他打什么算盤，他想逼她示弱，他希望看到她像從前一樣，軟語求饒、撒嬌耍賴，他就是不肯承認她已經(jīng)不是多年前那個女孩。
　　他不相信她能照顧自己，不相信她的單身生活過得很自在又很快樂。
　　他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
　　時間會改變一切，歲月會教人學(xué)會遺忘，學(xué)會長大。
　　沈靜搖頭，不再理會他，招手喚來侍者，點餐。
　　她對侍者送去一個甜美的微笑?！附裉煊惺裁葱迈r材料?」
　　「有白帶魚，很肥美喔。」侍者推薦。「做握壽司很棒的?！?br />　　「那就來一份白帶魚握壽司。還有烤雞肉串、蛋卷、山藥、章魚漬物……」她熟練地點餐。
　　「都是一人份嗎?」點完后，侍者朝她確認。
　　「這位先生想吃什么，自己會點。」半嘲諷的眸光瞟向孟霆禹。
　　他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搶過她手上的菜單，一看，氣息凝住。
　　原來這是一家日本料理餐廳——他最恨吃生魚片之類的食物了，幾次嘗試想吃，最后還是不習(xí)慣。
　　他一時呆然，不知該從何點起。
　　沈靜好笑地望著對面的男人。
　　想也知道他現(xiàn)在陷入兩難的處境了，明明討厭吃日本料理，還偏要跟著她進這家餐廳，活該!
　　她在心里嘲弄，好整以暇地等著他出糗。
　　「呃——」他努力在菜單上找尋熟食?！肝铱纯救獯昧?。」
　　「什么樣的肉串?」
　　他想說雞肉，但想起沈靜方才也是點烤雞肉串，便急忙收回即將吐出口的話，俊眸一掃，眼見其它串燒都是一些內(nèi)臟類，胸口又一涼。
　　他討厭動物的內(nèi)臟。
　　「那就……雞肉串好了?！躬q豫了半天，還是點了跟她一樣的東西，實在很郁悶。
　　「還有呢?」侍者追問。
　　還有什么?他再翻菜單。干脆點一個鍋來吃如何?還是揚物?什錦天婦羅?可惡!這家餐廳的招牌料理到底是什么?他不希望亂點一氣顯示自己的無知，招來沈靜調(diào)侃的眼神。
　　他一目十行讀菜單，愈是想點些特別的菜色顯示自己的品味，愈是不知道該點什么，頓時心慌意亂，鬢邊悄悄進出一滴冷汗。
　　「……給他來一份鰻魚飯吧。」最后，竟是沈靜溫柔的聲嗓解救了窘迫的他。「還有蛤蜊湯，再炒一盤青菜，還要一壺大吟釀?！?br />　　「好。」侍者寫完點單，禮貌地退下。
　　孟霆禹僵在原地。
　　沈靜看著他緊繃的臉龐，愈發(fā)覺得好笑，唇畔不禁偷偷地漾開一圈漣漪。「這家餐廳的鰻魚飯很不錯的，是他們的招牌，蛤蜊湯也很清，是你愛喝的口味?！?br />　　他一震，猛然抬起眸?！改氵€記得我的口味?」
　　她聽出他在話語里揚起的勝利旗幟，卻只是微笑。「我是記得。」又怎樣?這并不代表什么?！肝乙灿浀媚愫苡憛挸匀毡玖侠?。」
　　他冷哼一聲，仿佛很不滿她并未因他一句問話而狼狽。「我以為你也不喜歡吃，不是嗎?以前我們交往的時候，你從來沒說過要吃日本料理。」
　　「那是因為我知道你不喜歡。」她淡淡地回應(yīng)，玉手把玩溫?zé)岬奶詹璞??！钙鋵嵨液軔鄢浴！?br />　　他怔愣。她愛吃日本料理?他竟然不曉得!
　　她橫他一眼，給了他一個「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的表情，沒說話，捧起茶杯，斂眉低眸，細細地品綠茶。
　　孟霆禹凝望著她，一種沉默的驚慌在胸口蔓延，一點一點地，在他心上鑿出深深的洞。
　　自從與她重逢后，這驚慌的洞口便愈破愈大，到今晚，他已有某種即將裂開的不祥預(yù)感。
　　他看著她，她明知他在看，卻還是從容不迫，慢慢享受著一盤盤端上面前的料理，有時吃到興起，那彎彎的羽睫便會可愛地低伏，玫瑰般的唇瓣會彎起清淺的弧度。
　　任誰看到那表情，都相信她正為能品嘗到美食而感動，如果不是他硬逼自己不承認，他會說她那樣的表情近乎……幸福。
　　「你不吃嗎?」吃了一陣，她發(fā)現(xiàn)他動也沒動盤中的食物，訝然揚眉。
　　「我正要吃?！共辉缸屗R破自己的動搖，他連忙舉箸進食，咀嚼著送進嘴里的食物，卻咀嚼不出一點滋味。
　　這鰻魚飯，真的是這家店的招牌料理嗎?為什么他一點也不覺得有多美味?雖然也不難吃。
　　他又捧起碗喝湯。湯是很清，但不是他朝思暮想的味道，他真正想品嘗的，是她親自為他洗手做羹湯的味道……
　　他倏地一震，差點握不穩(wěn)湯碗，灑出幾滴液體。
　　「怎么啦?」沈靜察覺他神情不對勁，秀眉微顰?！笢缓煤葐?」
　　「不，不是不好喝?！顾畔峦?，隨手抓起紙巾，擦拭灑落桌面的湯滴。
　　沈靜凝睇他略顯失魂落魄的動作，他垂著眼，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覺到，他的情緒似乎比之前又更加晦澀了。
　　他想到了什么?她忍不住要猜測，可不過一秒，又阻止自己去猜測。
　　管他想什么呢?不關(guān)她的事。
　　「靜?！顾龅負P聲喚她，嗓音略微沙啞。
　　她心弦莫名其妙一扯。
　　只見他抬起臉，深炯的眸如同黑曜玉一般，閃著奇異的光?！改憬?jīng)常一個人吃飯嗎?，」
　　「是?！?br />　　「當你一個人坐在餐廳里時，對面空空的，你都想些什么?」
　　她想什么，有必要告訴他嗎?他又要藉此旁敲側(cè)擊，證明她的單身生活其實過得很寂寞吧?
　　沈靜冷笑。「我不一定會想什么，有時候想，有時不想?！?br />　　「你會……想起我嗎?」深眸擒住她。
　　她心窩收緊。
　　他打算改用柔情攻勢嗎?她譏誚地想。
　　「我承認曾經(jīng)有一陣子，我常常想起你，不過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不再想你了?！?br />　　她不再想他了!
　　孟霆禹臉色一變，下意識地緊緊抓握住茶杯。
　　他不愿想，卻不得不想，今天在跟蹤她的時候，映入眼底的每一幕。
　　她很悠閑地喝咖啡，很著迷地看街景，她因為美食而笑，因為電影而哭，她的生活沒有他，卻過得很快樂。
　　她真的已經(jīng)走過馬路了，而他，卻還站在這一頭。
　　「我不相信。」苦澀的言語，機械化地自他唇邊吐出?！笍那澳莻€女孩，真的已經(jīng)不見了嗎?」
　　難不成他期待經(jīng)過這七年，她仍然必須是那個被他拋在臺灣，對他單相思的可憐女孩?
　　沈靜眉宇緊凜，實在受不了這個自大狂的男人?！肝也幻靼啄阆胝f什么，霆禹，當年在機場我曾說過要等你，是你自己不要我等的，是你說我的等待，只會給你帶來壓力，你到了美國，連一通電話都不曾打給我，你期望我怎么辦?」
　　「我想打的!」孟霆禹直覺地辯解?！肝耶斎幌氪螂娫捊o你，只是——」他驀地頓住，啞然。
　　只是他怕自己打了，聽到她哀求的聲音，會忍不住拋下一切趕回臺灣。
　　他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她能明白嗎?
　　他遲疑地望著她，俊眸隱隱約約地，流露出一絲祈求。
　　她卻強硬地選擇忽視?！脯F(xiàn)在再提那些也沒什么用了，我說了，過去的事，就是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嗎?至少，他對她的愛，不曾過去。
　　「我還是愛你!」堅定的宣言，震撼了沈靜。
　　她茫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改銊倓傉f什么?」
　　「我說我還愛你?！挂徊蛔?，二不休，孟霆禹現(xiàn)在已顧不得男人的面子，索性表白?！钙鋵嵨疫@次回來，是想跟你結(jié)婚?！?br />　　「結(jié)婚?」她倒抽一口氣?！改隳X袋有問題嗎?」
　　他苦澀地微笑。「我很認真。」
　　「為什么?」她瞪視他，一股復(fù)雜的怒火頓時在胸口翻揚?！敢驗槟憬K于在事業(yè)上成功了，所以該是成家的時候了嗎?」
　　這男人究竟明不明白，橫亙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是什么?七年，那可是一道馬里亞納海溝，不是還能一年一會的七夕銀河!
　　「我不可能答應(yīng)跟你結(jié)婚!」她聲稱，無法阻止自己的口氣不那么悻悻然。
　　「為什么不?」他執(zhí)著地追問，不愿接受她的拒絕。
　　她冰冷地睇著他?！改慊嘏_灣，是想找回從前那個沈靜，她已經(jīng)不在了!」
　　「你就是你，不管是從前或現(xiàn)在，你就是沈靜!」
　　她不是!他為何就是不懂?
　　她深呼吸，堅決把話說清楚?！富蛟S你對七年前的事很后悔，但我一點也不后悔，我很喜歡現(xiàn)在的自己，可你愛的，是從前那個沈靜，不是現(xiàn)在的我。」
　　他不發(fā)一語，湛眸深深鎖住她。
　　她眼眸因怒火而燦亮，粉頰因不愉而紼紅，紅潤的唇更有如暴風(fēng)雨中的花朵，雖顫抖卻不屈。
　　她很生氣，但氣得很漂亮，生動的表情比之前的冰冷淡漠好看多了，也迷人多了。
　　他寧愿她生氣，也不愿她以一張無喜無嗔的臉面對他。
　　他驀地傾向前，放肆又霸道地攫住那兩瓣高傲的柔唇。
　　時光，在這一瞬間靜止，既不往前，也不退后，尷尬地凍在一個令人意外的親吻上。
　　直過了許久，光陰才記起了自己的任務(wù)，繼續(xù)前進。
　　孟霆禹緩緩地松開唇間的獵物。
　　沈靜嬌軀僵凝，半晌毫無動靜，然后，她忽然拾起餐巾，優(yōu)雅地抿了抿嘴，接著，以更優(yōu)雅的姿態(tài)起身。
　　「你來付帳?！顾龑螉A推向他。「沒征求我的同意，就隨便偷吻我，你至少該請我吃這頓飯作為補償?！?br />　　語畢，她瀟灑地甩甩烏亮的發(fā)束，頭也不回地離去。
　　留下他呆坐在原地，食指抵著唇，恍惚地回味方才四唇交接時的絕妙滋味。
　　
　　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靜惱怒地想，執(zhí)手撩起窗簾一角，瞪著窗外路燈下，不請自來的男人。
　　這已經(jīng)是她這禮拜第三次見到他守在那兒了，前兩次是月色迷蒙的夜晚，而今天是禮拜六，他更索性一早便來站崗。
　　他究竟有何目的?到底來干么的?
　　沈靜別過臉，放下窗簾，貝齒輕輕咬著唇。
　　這唇，在一個禮拜前，曾經(jīng)教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偷了香，許久不曾讓男人碰過的唇，竟讓他，輕薄了去。
　　她很氣。
　　倒不是氣紅唇的貞潔不?！吣陙?，這張唇并不是完全不曾接觸過男人，但，那是經(jīng)由她許可的俘虜，而他，竟問都不問一聲。
　　她氣的是，他一點也不尊重她。
　　可恨，真的太可恨!
　　她憤然尋思，片刻，才恍然驚覺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時正在涼軟的唇瓣上流連，她忙放下手，對自己恍惚當中的行舉甚是不悅。
　　好像她有多懷念那個可惡的吻似的……
　　「靜靜老師、靜靜老師!」一聲聲童稚的呼喚在她門外響起，不一會兒，便見一個長相俊秀的小男孩撇著兩條胖嘟嘟的腿，沖進辦公室。
　　胸臆的怒火一下滅了，她望著朝她奔來的小男孩，滿腔愛意綿綿?！赴舶?」她蹲下身，將小男孩摟進懷里。
　　「你怎么來了?你爸爸不是說你不參加今天的校外教學(xué)嗎?」
　　「爸爸說，他今天要去接一個客人，今天不能陪我了?！拱舶埠懿磺樵傅剜狡鸺t潤的小嘴?！赴职终f謊，他很壞，以后他一定會變很胖。」
　　「為什么?」
　　「方老師說，說謊的人都會變大胖子，所以我們不可以騙別人?！?br />　　沈靜總算明白了小男孩的意思，清脆地笑。「那是一句成語，叫『食言而肥』，你沒背起來嗎?」
　　「食言而……」
　　「肥?！?br />　　「食言而肥?！拱舶哺钜淮?，有點大舌頭毛病的他，念起這文縐縐的成語，童言童語的腔謂極是可愛，沈靜聽了心弦一扯，忍不住要捏捏他粉嫩的頰。
　　「要記起來喔!下次爸爸再放你鴿子，你就這么跟他說。」
　　「好，我一定要說?！拱舶卜薹薜攸c頭同意，握起兩個小小拳頭揮了揮?！肝乙f，他再一直變胖下去，會交不到女朋友?！?br />　　女朋友?
　　聽小男孩這么說，沈靜又笑了?！冈趺?你爸爸最近在找女朋友嗎?」
　　「他說要幫我找一個媽媽，可是我看他好笨，一直找不到。」安安不屑似地撇撇嘴，忽地抬起小臉，晶亮的眸很認真地看著沈靜。「靜靜老師，你為什么不要當我爸爸的女朋友?」
　　「嗄?」小男孩的問題太突如其來，沈靜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
　　「爸爸說，老師你都不讓他追，害他好失望。」
　　「什么?你爸這么跟你說?」沈靜尷尬，俏臉染霞，想起安安那個帶著三分帥氣，卻有七分邪氣的單身老爸，又無奈又好笑?！改銊e聽他亂講話?！?br />　　「是真的!」安安搖她的手。「爸爸要我跟老師說，他好可憐的，我也好可憐，他說他需要老婆，安安需要媽媽?！?br />　　「你爸爸開玩笑的!你別聽他的?！股蜢o制止小男孩繼續(xù)說下去，粉頰卻是更加紅滟滟了，美得像一朵芙蓉花。
　　嬌美又略帶羞澀的神態(tài)，恰恰映入來到門口的孟霆禹眼底，又是心動，又是嫉妒，醋浪在胸海翻滾。
　　是誰竟敢打她的主意?說要追她當老婆?
　　他大踏步走進來。「靜!」這聲呼喚，聲量不高不低，語氣不疾不徐，其中卻注入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親昵。
　　就連六歲大的小男生都警覺了，瞇起眼，滿懷敵意地瞪著忽然闖進來的大男人。
　　「誰讓你進來的?」沈靜沒注意到一大一小間的劍拔弩張，只專注于瞪視不速之客。
　　「一個姓方的小姐?！顾⑿Α！肝腋嬖V她我是你的老朋友，她就讓我進來了，還很熱心地告訴我你的辦公室怎么來?！?br />　　方老師。
　　沈靜磨牙，年近三十的方老師當然不能說涉世未深，但一向無法抵擋帥哥放電。
　　她敢肯定，他一定對方老師刻意施展了魅力。
　　「如果你有事找我，我很抱歉，今天我沒空?！顾涞叵胂轮鹂土睢?br />　　「我知道，今天你們安親班辦校外教學(xué)，我很樂意跟你們一起去，當你們的伴護?！?br />　　「什么?」她怔住。
　　「方老師告訴我了。」相較于她的呆愣，他顯得志得意滿，俊唇淺勾?！杆f今天你們可能有點人手不夠，很需要一個體格強壯的大男人來當保鏢?！?br />　　「當保鏢?你?」她投去懷疑的一瞥。
　　他不自覺挺了挺胸膛。「我自認足以勝任?！?br />　　「你以為你今天是跟誰一起出游?」她揚眉，冷笑?！概c其說是保鏢，不如說是保母，你真的愿意幫忙我們帶這些小孩嗎?他們的年紀可是從六歲到十五歲，各有各的別扭脾氣，你確定你應(yīng)付得來嗎?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最討厭吵鬧不休的小鬼了。」
　　孟霆禹胸口一凝。
　　沒錯，他的確是那么說過。
　　其實與其說是討厭，不如說是害怕，他從以前便拿那些調(diào)皮搗蛋的小鬼沒轍。
　　但他絕不會承認。為了她，他可以忍。
　　他聳聳肩，攤攤手，努力擺出這只是小case的姿態(tài)。「我不討厭孩子，我在美國的老板有一個三歲大的女兒，我跟她相處得很好?！?br />　　沈靜瞠視他，許久，菱唇不以為然地一彎?！鸽S便你吧?！?br />　　既然他自愿吃孩子們的排頭，她又何必阻止?說不定他熬不過一個小時，便會摸摸鼻子，知難而退。
　　「你這意思，是同意我跟你們一起去郊游?」
　　「你要來就來吧!」她淡淡地橫他一眼，明眸流光，似笑非笑。「到時可別后悔。」
　　
　　他的確很后悔。
　　超后悔。
　　對于小鬼們會如何難纏，他大約也預(yù)料到了，只是想不到，實際情況比他所揣摩的還慘烈?guī)妆丁?br />　　首先，是他們媲美「驚聲尖叫」的嚇人音量。
　　孟霆禹實在很難想象，為什么區(qū)區(qū)二十幾個小鬼，可以合唱出如此驚天地、泣鬼神的狂嘯?就算是紐約證交所的交易廳，幾百個交易員同時喊價，也創(chuàng)造不出如此高的分貝。
　　再來，是他們?nèi)≈槐M，用之不竭的活力。
　　從一早在安親班集合開始，騎自行車一路從淡水騎到關(guān)渡，探訪關(guān)渡自然公園，野餐，餐后繼續(xù)騎車，參觀十三行博物館，再往回騎到淡水漁人碼頭。
　　長達十幾公里的車程，小鬼們竟然絲毫不顯疲態(tài)，從頭到尾又叫又笑，轉(zhuǎn)過來沖過去，幾次擦撞到他，把他這個三十幾歲的大男人撞得一陣踉蹌歪斜。
　　最慘的是，他還必須負起照顧安安的責(zé)任，在閃躲沖鋒陷陣的小鬼們的時候，還得注意別讓后面坐在兒童座的小男孩受到一丁點兒損傷。
　　他很清楚，哪怕只是一絲小小的擦傷，沈靜對他那僅存的一點敬意都會蕩然無存。
　　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經(jīng)夠糟了，他當然不敢冒險再讓她有機會扣分。
　　所以更累。
　　明明已經(jīng)累到極點，還要裝出一副漫不在乎的瀟灑，明明不耐煩到只想咆哮一頓，還得掛上最迷人的笑容。
　　偏偏他身后那個才六歲的小男孩，似乎看出了他硬是要裝英雄的弱點，刻意欺負他。
　　他會用力扯他頭發(fā)，胖胖的小腿一次次偷偷地踢他，還老是要用那軟嫩的童音一遍遍地對他強調(diào)，靜靜老師有多疼安安，總有一天會變成安安的媽媽。
　　什么都能忍，就是這句話，孟霆禹決定自己非反駁不可。
　　「你叫你爸爸死了這條心，靜不會答應(yīng)嫁給他的?！?br />　　「為什么?」
　　「因為靜是我女朋友，她要嫁的人是我?！?br />　　「她才不會嫁給你呢!」小男孩憤怒地尖叫?！胳o靜老師最喜歡安安了，她一定會變成我媽媽。」
　　「她不會?！?br />　　「會!」
　　「不會。」
　　「我說會就會!」
　　「我說不會就不會。」
　　兩只雄性動物，一大一小，一面騎自行車，一面進行一場冗長的、毫無意義的，也顯不出任何智慧的辯論。
　　「你是壞蛋，我討厭你!」辯到后來，安安終于忍不住了，驚聲尖叫，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槌孟霆禹的后背。「放我下來!我不要坐你的車了!」
　　「別亂動!」孟霆禹叱喝小男孩，盡力在他的攻擊下，維持平衡?！改銜ξ覀儍蓚€都摔下去?！?br />　　「你放我下來!壞人，你是壞人，我叫我爸爸來揍你!」安安威脅，胖胖的小手勒住孟霆禹頸子，用力掐。
　　「嘿!」孟霆禹一下措手不及，雙手一歪，腳踏車霎時重心不穩(wěn)，眼看著就要倒下，他連忙伸長腿，緊急煞車。
　　「抓好了!」他嘶吼，手臂讓一旁突出的樹枝劃了一道長長的傷口，疼痛尖銳地襲來，他卻還是緊緊地握住把手不放，怕自己一松手，小男孩會跟著摔倒落地。
　　好不容易，車子總算穩(wěn)穩(wěn)地煞住了，他停好車，還來不及展臂將小男孩抱下來，只見沈靜蒼白著臉沖過來。
　　「安安、安安!」她慌亂地喊，慌亂地將小男孩抱下車，檢查他全身上下。「你還好吧?有沒有哪里受傷?痛不痛?」
　　「靜靜老師!」安安驚魂甫定，整個人躲在沈靜懷里，抓住他不放。
　　「是不是哪里痛?快告訴老師!」
　　「沒有，我不痛。」
　　「真的不痛嗎?」沈靜還是很緊張?！赣袥]有哪里受傷?」
　　安安搖頭。
　　沈靜目光再度梭巡過小男孩全身上下，確定他毫發(fā)無損后，才放下懸在胸口的大石，呼吸恢復(fù)順暢的同時，對孟霆禹的憤怒旋即涌上。
　　她站起身，將安安交給隨后趕上來的方老師，叮嚀幾句后，才轉(zhuǎn)向一旁的孟霆禹。
　　「你搞什么?」她蹙眉，神情冷若冰霜?！改悴铧c弄傷安安了!連個小孩你也照顧不好嗎?」
　　孟霆禹沒答腔，不知道該說什么，傷口上的肌肉一下下地抽搐著。
　　「幸虧安安沒事，如果他有個什么萬一，你要我怎么向他爸爸交代?」她繼續(xù)責(zé)備他。
　　他無言，默默望著她灼燒著怒火的明眸。是什么原因讓她如此氣惱?真的只是純粹擔(dān)心小男孩嗎?還是，在意著小男孩的父親?
　　「你很喜歡他嗎?」沙啞的嗓音，在他猝不及防時沖出口。
　　她愣了愣?！甘裁?」
　　「你很喜歡那個男人嗎?」
　　「誰?」
　　「安安的爸爸!」他懊惱地提高音量，醋意在陶臆間翻騰。
　　她倒抽口氣?！改阍诤f八道什么?」
　　「那個男人有哪里好?他有個小孩啊!你以為當人家的后母很簡單嗎?安安會永遠拿你跟他的親生母親比較!」
　　孟霆禹，你瘋了，你到底在說些什么?他昏亂地想，試圖阻止自己的口不擇言，話語卻像架好的機關(guān)槍，連珠發(fā)射。
　　「而且我說那男人肯定哪里有問題!不然他老婆為什么要跟他離婚?我告訴你，離過婚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東西!」他胡亂地咆哮，感覺手臂上的傷口劇烈地扯疼。
　　或許是因為太痛了，痛到他失去理智，無法控制自己……
　　「他沒有離婚?！乖谝粓F混沌中，他聽見她清冷的嗓音?！杆掀湃ナ懒??！?br />　　他陡地一震，定定神，望向沈靜。
　　她也正看著他，眸光的溫度，是極地般的冷，他心一沈。
　　「安安的媽媽，是因為難產(chǎn)死去的，所以安安從來沒有見過親生母親，而這也是他爸爸最大的遺憾?！顾従彽卣f，字字句句都凍凝，在他心里擲下冰雹。
　　孟霆禹啞然，濃濃的懊悔攫住他。
　　「順便告訴你一句，我的確很喜歡安安的爸爸，但我從沒想過跟他交往，我只把他當朋友。這樣，你可以放心了嗎?」她譏誚地微彎唇，意味深長地瞪他一眼后，翩然旋身。
　　看著她盈盈離去的背影，他忽然難以言喻地驚慌，有種奇怪的預(yù)感，若是就這樣讓她走了，他永遠沒機會再接近她。
　　他追上去，扯住她臂膀。
　　「靜，你等一等!」
　　她凝住身子，卻沒回頭。
　　「你聽我說，我很抱歉。」他懊惱地語音顫抖?！刚娴?，我向你道歉?！?br />　　「你不必跟我道歉?！顾淅涞叵胨﹂_他的手。
　　他執(zhí)住不放?！改懵犖艺f，靜——」
　　「你放開我!」玉手不悅地抓住他手臂，想用力扯下，不意卻觸及一團奇異的濕黏。
　　他倏地低喘一聲，她則是愕然回眸。
　　那團濕黏，原來是血。
　　她屏息，心跳停止。「你受傷了?」她惶然低語，看著他手臂上那一道長長的、深深的傷口。
　　「我沒事。」他搖搖頭，根本顧不得手上的傷。「你聽我解釋——」
　　「還解釋什么啊?」她打斷他，又氣又急?！改闶軅嗽趺床辉缯f?要快點消毒啊，萬一感染了怎么辦?」
　　「這沒什么，只是一點小傷——」
　　「什么小傷?不準你亂動了，你會弄痛自己的!」她厲聲制止他。
　　他愕然。
　　她沒理會他震驚的表情，拉著他找到路邊的水龍頭，替他洗凈了傷口，然后卸下腰間的絲巾，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傷口。
　　他困擾地看著她溫柔的舉動，心跳狂野。
　　這個命令他不許亂動的女人，這個帶著堅毅眼神替他包扎傷口的女人，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原本他預(yù)期回臺灣找到的，是一個等待他解救的小可憐，她也許會哭倒在他懷里，哀怨地數(shù)落他的薄幸，他也準備好接受她的任何指責(zé)與怒罵，可他沒料到，她既不哭也不怨，還變得如此強悍。
　　她包好傷口，揚起眸?！笗簳r止住血了，不過還是要去看一下醫(yī)生比較好，這附近有診所，你一個人去應(yīng)該沒問題吧?」她柔聲問，唇畔淺抿著笑。
　　他恍惚地看著她。
　　她怎能前一刻還對他冷冰冰的，后一刻又送給他如此溫婉的笑容?他簡直無所適從。
　　「我要你……陪我去?！顾驼Z。
　　「什么?」她一怔。
　　「陪我去看醫(yī)生?！姑霄碇貜?fù)，忽然有種荒謬的感覺，彷佛自己是一個任性的小男孩，正吵著要媽媽疼。
　　這太丟臉了。他赧然地想，俊頰也窘迫地微微發(fā)熱，但凝定沈靜的湛眸，仍是固執(zhí)。
　　她深深地望他，澄透的眼好似看穿了他所有不堪的心思。
　　他頓時狼狽。
　　她卻只是微微一笑——
　　「好吧，但要把孩子們都送回家后，我才能陪你去。」

　　第七章

　　「所以你就真的把那些孩子都送回去后，才陪他去醫(yī)院?」
　　隔天下午，魏元朗特地開車來淡水拜訪沈靜，在午后陽光慵懶的照拂下，兩人閑閑地散步在真理大學(xué)的校園里。
　　得知孟霆禹強硬地跟著安親班出游，魏元朗又是好笑，又是驚異，追問沈靜當時情況。
　　沈靜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得簡略說了。
　　「他真的就那樣乖乖等你嗎?」魏元朗揚眉，滿臉不可思議。
　　沈靜輕輕頷首，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吃驚的表情。
　　他也正看著她，眼神變化多端，良久，他搖搖頭，感嘆似地吐落一句評語。「你真的挺狠的，沈靜?！?br />　　她一愣?！肝液?」
　　「你不覺得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br />　　「我的意思是，霆禹一定很受傷吧?」星眸含笑?！覆恢皇鞘?，這里更受傷。」拇指比了比左胸口。
　　沈靜意會他的動作，眸光一閃，卻沒說什么，微微別過臉，拂攏耳畔一綹不聽話的亂發(fā)。
　　「你沒問他為什么會受傷嗎?」魏元朗追問。
　　她搖頭。
　　「你不關(guān)心?」
　　「不必問?！顾卣f?！肝也碌贸鰜硭麨槭裁磿軅??！?br />　　「一定是為了保護那個小孩，拚命想穩(wěn)住車子，才會讓路邊的樹枝給割傷了吧?」魏元朗分析孟霆禹受傷的原因，如親眼所見。
　　沈靜默然。
　　魏元朗觀察她在陽光掩映下，顯得嬌美卻又神秘的側(cè)臉?！改愣紱]問問怎么回事嗎?」
　　「我后來問過安安了?！顾p聲說，語氣聽不出什么特別的起伏。「安安告訴我，是因為他們兩個吵架，安安很生氣，用力掐霆禹的脖子，才會發(fā)生意外。安安跟我道歉，說他不應(yīng)該害霆禹受傷?！?br />　　「然后呢?」
　　然后?沈靜回眸，揚眉。
　　魏元朗笑著迎視那雙略帶疑問的明眸?！溉缓竽憔瓦@么聽聽就算了?沒跟霆禹說什么?」
　　「我要跟他說什么?」她裝傻，心下卻早已了悟魏元朗的暗示，耳殼隱隱地溫?zé)帷?br />　　「你沒跟他道個歉，說自己不應(yīng)該責(zé)備他沒照顧好安安?你不會不曉得吧?你那么緊張安安有沒有受傷，卻對真正受傷的他不聞不問，甚至還責(zé)罵他，他心里會有多難過。」
　　「瞧你把他說得像個孩子似的?！苟鷼さ呐鳎従徃Z上粉頰?！杆莻€大男人了，能照顧自己?！?br />　　「我倒覺得在你面前，他像個孩子?！刮涸事龡l斯理地評論。
　　沈靜神智一凜，心湖悄悄地泛開一圈圈漣漪，表面卻仍是淡淡的，似是不以為然。
　　魏元朗深深地望她?！干蜢o，你在懲罰霆禹嗎?」
　　「我懲罰他?」心湖翻起小浪。「為什么這么說?」
　　「昨天的事，足夠讓霆禹明白他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比不上安親班那些孩子，顯然你比較關(guān)心孩子們。」
　　「那有什么不對嗎?」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純粹自然還是存心的?如果你不是有意懲罰他，故意讓他以為你對他不關(guān)心，那么——」魏元朗意味深長地頓住。
　　沈靜覺得自己一顆心仿佛也被他懸在半空中?！冈鯓?」
　　「我會說霆禹真可憐?！?br />　　「可憐?」她怔住。「霆禹?」
　　那么一個事業(yè)有成、走路有風(fēng)的大男人，可憐?沈靜顰眉。
　　魏元朗沒解釋，兩人穿出真理大學(xué)的后門，沿著斜坡上行，來到沈靜的母校淡江中學(xué)，進了尋根園。
　　沈靜點了一杯卡布其諾，魏元朗點美式咖啡。
　　因為是假日，咖啡館里更顯幽靜，陽光在窗格上優(yōu)雅地跳舞，窗臺上的仙人掌努力伸展尖刺，期盼能抓到那美麗的光。
　　沈靜探出手指，輕輕觸了一下那小小的尖刺。
　　「我滿喜歡霆禹的。」飲一口黑咖啡后，魏元朗不疾不徐地揚聲。
　　沈靜沒答腔，繼續(xù)逗弄著仙人掌。
　　「雖然我對他認識不深，也沒見過幾次面，但你知道，我們男人跟女人不一樣，女人或許要天天膩在一起才能成為手帕交，男人只要幾杯酒就知道對方能不能做知己了?！?br />　　沈靜微彎唇。「所以說，你們是酒肉朋友?」
　　「我不喜歡喝酒，不過若是陪霆禹喝的話，我愿意?！刮涸是∪坏卣f，不介意沈靜的調(diào)侃。
　　「你這么看重他?」
　　「他夠真?！刮涸饰⑿Α！钢辽僭谖颐媲?，我感覺不到商場上那些爾虞我詐?！?br />　　沈靜收回戲玩的手指，捧起咖啡杯，啜飲一口。「如果霆禹在你面前很真，那也是因為你這人天生就容易讓人卸下心防。」她凝睇他，秋水剪成的瞳神溫柔而清澄?！覆徽撃腥诉€是女人，好像只要碰到你就自動投降了?！?br />　　「那你怎么不投降?」
　　「我?」
　　「你是我見過的所有女人中，最難猜的一個，我實在很難弄懂你在想什么。」魏元朗半真半假地嘆息。
　　沈靜只是淺淺一笑，不置可否。
　　「你知道霆禹在美國，過的是什么樣的生活嗎?」他忽然問。
　　她聳聳肩。「我有必要知道嗎?」
　　「他日以繼夜，不停地工作。」
　　「可想而知?！顾爸S地彎唇。
　　「他很少休息，應(yīng)該說，他沒辦法休息?！?br />　　「因為太急著想要功成名就了嗎?」聲嗓長出刺，如同窗臺上的仙人掌。
　　「因為失眠。」
　　「失眠?」
　　「譚昱告訴我，霆禹有嚴重的失眠困擾，最近這兩年甚至嚴重到必須去看心理醫(yī)生?！?br />　　「霆禹看……心理醫(yī)生?」沈靜怔然，方才還茂密長在嗓音里的刺，此刻已全然縮回。
　　「譚昱猜想，是因為你?！?br />　　「因為我?」心跳，忽然奔騰起來，一下下擂擊著胸口。
　　魏元朗注視她，似乎也察覺她有些微動搖，湛眸閃過一抹深思。「你或許已經(jīng)從七年前的打擊中走出來了，但霆禹還陷在那里?！?br />　　「你是說，他到現(xiàn)在還覺得對不起我?」
　　「你不會猜不出，他為什么回臺灣找你吧?」
　　「他想得到我的原諒?」
　　「我想也是。」他點頭。
　　她片刻失神，恍惚地咀嚼著他話中涵義，良久，才搖搖頭。「他其實不必自責(zé)的，我并不怪他。我跟他說過了，我很喜歡現(xiàn)在的自己，很滿意現(xiàn)在的生活，他不必覺得對不起我?！?br />　　「或許就因為你看開了，所以他更難看開?！刮涸室馕渡铋L。
　　「為什么?」
　　「因為他連補償?shù)臋C會都沒有。」
　　
　　因為他連補償?shù)臋C會都沒有。
　　深夜。
　　沈靜和一個多年不見的老同學(xué)吃完飯，開車先送她回飯店，然后穿過市區(qū)，往淡水方向。
　　一路上，她先是試著聽新買的搖滾樂CD，卻覺得那一聲聲的鼓音敲得她有些心浮氣躁，轉(zhuǎn)到廣播頻道，又覺得主持人跟來賓對話的嗓音尖銳得可怕。
　　她趁紅燈停車時轉(zhuǎn)換頻道，卻找不到一個令她感興趣的廣播節(jié)目，腦海里，耳畔邊，來回響著的，總是幾天前魏元朗與她的談話。
　　霆禹真可憐。
　　至今她仍能清楚地回憶起，魏元朗說這句話時，臉上那奇特難解的表情。
　　「他可憐?」沈靜喃喃自問，片刻，像是否決自己根本不該有這種想法似的，蹙眉搖頭。「怎么可能?」
　　他現(xiàn)在功成名就了，要什么有什么，財富、名聲、地位、女人，所有男人最想要的、最渴望得到的，都簇擁在他身邊。
　　他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哪里可憐了?
　　因為他連補償?shù)臋C會都沒有。
　　她不需要他補償，她現(xiàn)在過得很好，若是他能夠不再來打擾她的生活，不再擾亂她如古井不波的心，她會更感謝他。
　　就因為你看開了，所以他更難看開。
　　難道他真的希望她還是從前那個一心一意只求他愛憐的女孩嗎?如果她這幾年過得很悲慘，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他是不是會比較開心?
　　他有失眠的困擾，甚至嚴重到必須看心理醫(yī)生。
　　「我管他失不失眠?！顾脨赖刈匝宰哉Z。只要他別惹得她也跟著失眠就好。
　　問題是，這些天，她確實有些睡不安穩(wěn)，今晨至安親班時，連安安也發(fā)現(xiàn)她眼下有黑影，擔(dān)憂她精神不濟。
　　都怪魏元朗，若不是他多嘴說了些無聊話，她不會如此不安。
　　沈靜蹙眉，方向盤打了個彎，車子穩(wěn)穩(wěn)地滑上中山北路時，她忽然瞥見街角有個熟悉的人影。
　　她心跳一停。
　　是錯覺嗎?為什么她覺得那人似乎是……孟霆禹?
　　她不知不覺松了油門，緩下車速，眼角余光追逐著那修長的身影。他穿著西裝，領(lǐng)帶微松，手上提著公文包，在人行道上踽踽獨行。
　　他剛跟客戶談完公事嗎?
　　她注視著他，眼看一輛輛鮮黃色的計程車經(jīng)過他身邊時，都慢下來期待他光顧生意，但他卻看也不看，自顧自地走著。
　　不會吧?他不坐車，難道打算這樣一路走回飯店嗎?而且他前進的路線，也跟回飯店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在干么?這么晚了，為何一個人在街頭晃?
　　他停下來了，停在一株行道樹下，她心一動，也跟著將車停在對街路邊，透過車窗，遠遠地望他。
　　他仰起頭，似是專注研究著樹上的枝葉。
　　那株行道樹，有些眼熟，似乎是前陣子，她一個人到臺北光點看電影時，曾經(jīng)駐足仔細欣賞的一棵樹。
　　那時，她是在看陽光篩落樹葉時，形成的那無數(shù)道美麗而奇詭的光影。
　　他呢?在看什么?月光嗎?
　　思及此，沈靜跟著揚眸，這才發(fā)現(xiàn)今夜的月很圓，月光清潤如水。
　　月圓的晚上／一切的錯誤都應(yīng)該／被原諒。
　　她怔怔地想起席慕蓉的詩，怔怔地凝睇著樹下那個駐足沈思的男人。
　　他的身影，看起來好孤獨，好寂寥。
　　一個不快樂的男人。
　　瞧他那么站著，彷佛要站到地老天荒，彷佛也會站成一株靜默無語的行道樹。
　　驀地，她胸口揪疼，宛如遭人扯住了系在她心頭的那根細弦，一陣陣地拉扯。
　　霆禹，不快樂。
　　她默默尋思。
　　這些年來，他是怎么過的?他真的必須靠安眠藥才能入睡嗎?真的去看過心理醫(yī)生嗎?
　　沈靜幽幽嘆息。
　　她很明白失眠是怎樣痛苦的滋味，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她也必須靠安眠藥才能入睡，那時候，她很害怕入夜，怕自己必須在一片黑海里載浮載沈。
　　睡不著，對需要睡眠養(yǎng)神的人會是多么恐怖的折磨，她很清楚。
　　他也和當時的她一樣嗎?她側(cè)趴在方向盤上，恍惚地望著他。
　　他似是看夠了樹，癡癡地繼續(xù)往前走，但那漂浮的步履，明顯透露出走路的人魂不守舍。
　　啊!他竟然撞到手了。
　　她猛然坐正身子，瞪著他直覺地丟下公文包，撫弄自己發(fā)疼的手臂。
　　那笨蛋!他忘了自己臂上有傷嗎?為什么走路的時候不小心一點?虧他從前老罵她迷糊，自己才迷糊呢!
　　她瞪視他，渾然不覺自己那兩道彎彎的秀眉，正糾結(jié)著無可掩飾的心疼與不舍。
　　她悵惘地目送他重新提起公文包，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視界。
　　她別過眸，不明白掐住她喉嚨的那股酸澀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現(xiàn)場。
　　她用力踩油門，風(fēng)馳電掣地駕著車，往回家的方向疾奔。
　　回到家，她旋亮一盞落地?zé)?，然后站在客廳里，發(fā)呆。
　　等她醒悟過來自己的心跳有多狂野，臉頰有多滾熱，墻上的時針已指向子夜一點。
　　她竟然，出神如許之久。
　　沈靜自嘲，懊惱地推開客廳的落地窗，來到陽臺，戶外夜色清朗，一輪圓月高掛中天。
　　她悠悠地垂落眸，目光觸及路燈下一道孤寂的身影時，心臟驚嚇地一躍，雙腿幾乎虛軟。
　　她緊緊攀住圍欄，不敢相信地瞪著那道人影——
　　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好不容易平穩(wěn)下來的心韻，又亂了，像五線譜上管不住的豆芽菜，四處奔騰跳躍。
　　他忽然抬起頭。
　　她一震，慌忙往后退。
　　他怎么又來了?深更半夜的，難道他還以為她會為他開門嗎?或者，他其實并不期待與她相見，只是默默等待。
　　拜托!快走吧。
　　她揮揮手，徒勞地想將他趕開，將那道偷偷摸摸潛進她心里的影子驅(qū)逐出境。
　　快離開吧!別再來擾亂她了，她只想靜靜地，一個人生活。
　　別再來了。
　　她無言地靠著落地窗，無言地仰眸看天空那一輪圓圓滿滿的明月。
　　月圓的晚上／一切的錯誤都應(yīng)該／被原諒包括／重提與追悔／包括 寫詩與流淚。
　　可是，她不想重提了，也不覺得需要追悔，她沒有寫詩的才情，更早已流干了眼淚。
　　把所有的字句／都托付給／一個恍惚的名字。
　　霆禹……
　　把已經(jīng)全然消失的時光／都拿出來細細丈量／反復(fù)排列 成行。
　　還可以再丈量嗎?就算重新排列組合，又如何呢?失去的東西，再也追不回。
　　一切都只因為／那會染 會洗會潤飾的／如水的月光。
　　「都是因為月光嗎?」
　　沈靜喃喃自語，恍惚地出神了片刻后，忽地下定決心，抓起鑰匙，沖出家門。
　　
　　唉，他究竟為什么又來到她家樓下徘徊呢?
　　她不是已經(jīng)表明得很清楚了嗎?她，已經(jīng)不愛他了。
　　孟霆禹黯然，背靠著路燈，仰望天上圓月，思緒悠悠忽忽地回到前一個周末。
　　那個因為沒照顧好一個孩子，被她指著鼻子痛罵的周末，那個他受了傷，她卻毫不緊張的周末。
　　從前，只要他稍有閃失，感冒了、咳嗽了，甚至只是不小心讓熱水給燙到，她都會一陣大驚小怪，教他又好氣又好笑。
　　但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捉不著她的視線了，甚至連受了傷，她都堅持先送那些安親班的孩子回家，才陪他去醫(yī)院。
　　他在她心目中，已經(jīng)不是占第一位了。
　　孟霆禹閉了閉眸，感覺胸膛慢慢在縮緊，成一個又深又暗的黑洞。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不是早就說得很清楚了嗎?她已經(jīng)不是過去那個她了。
　　只是，他總還忍不住，抱著一線希望……
　　細碎的跫音卷成一波波安靜的浪，拍打著孟霆禹耳畔，他睜開眼，映入眼瞳的一幕，令他悚然大驚。
　　一道淡淡的、卻又明晰到足夠刷亮他視界的倩影，踏著月色而來。
　　白色的裙袂，在如水的月光里，優(yōu)雅地蕩漾。
　　他不能呼吸?！改阍趺础瓰槭裁磿?」
　　她不該出現(xiàn)的，夜深了，她又表白了不想見到他，為何會主動前來，撥弄他心弦?
　　她盈盈落定他面前，微笑朦朧?！肝矣袀€好借口。」
　　「借口?什么借口?」他不解。
　　「月光。」
　　「月光?」他更糊涂了。
　　她卻沒再多加解釋，低聲問：「你手上的傷還沒好嗎?」
　　「啊?！顾读讼隆！敢呀?jīng)結(jié)痂了，就快好了?！?br />　　她點點頭，凝視他的眼眸似有千言萬語想說，卻終究只化為客氣的一句。「你要上來嗎?」
　　「上來?」他驀地一震。「你是說……去你家嗎?」
　　「嗯?！?br />　　他不可思議地瞪著她。怎么可能?她不但下來了，還邀請他進屋?
　　「你不來嗎?」她再問。
　　他仍是說不出話，喉頭掐住。
　　「你在這邊當柱子，不就是想見到我嗎?」她揚了揚眉，明眸里閃動的光芒仿佛是調(diào)侃?！改悴幌敫艺f說話嗎?不想要我聽你說嗎?」
　　他當然要。他傻傻地頷首?！肝艺娴目梢陨蠘菃?」
　　櫻唇一抿，噙著幾分俏皮。「你先答應(yīng)我，不準碰我一根汗毛?！?br />　　什么?他一怔，懊惱漫上胸臆?！改惆盐耶敵墒裁礃拥哪腥肆?我不會強迫女人。」
　　「那上次的偷襲是怎么回事?」
　　上次?他愣了愣，猛然憶起之前在餐廳里，他曾把持不住偷香。
　　他窘迫地臉熱。「那是因為……」因為什么?她生氣的時候太美、太迷人，所以他才忍不住?
　　他無法解釋，她似乎也不期待他解釋，嫣然一笑。
　　「上來吧!我請你喝茶?！?br />　　他默默跟在佳人身后，坐電梯上了樓，一踏進屋里，眉葦一揪。
　　這種單身公寓，就跟他所料想的一樣，空間并不大，幸而客廳那一扇落地窗外，還有一方小巧可愛的陽臺，才使格局顯得不那么局促。
　　「這是你自己買的房子嗎?」她進開放式廚房煮茶時，他好奇地問。
　　「嗯，不過還有二十年的貸款要付?！?br />　　「那安親班呢?也是貸款嗎?」
　　聽出他略微憂慮的語氣，她回眸，淺淺一笑?！改闶菗?dān)心我負債過高嗎?放心吧，安親班的收入很不錯，扣除必要的開銷后還綽綽有余?！?br />　　「你的意思是，很賺錢嗎?」
　　「還好?！?br />　　他澀澀地望著她在狹小的廚房里仍顯得利落的身影。「這樣的生活，你就滿意了嗎?」
　　「有什么不滿意的?」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過更好的生活?！?br />　　她沒回答，煮好一壺?zé)釤岬乃瑁瑴蕚淞藘蓚€杯子，擱在托盤，捧著走出來。
　　她斟一杯給他，水眸直視他。「你覺得我現(xiàn)在過得不好嗎?」
　　她生氣了嗎?
　　他連忙搖頭。「不，我是說……以我的經(jīng)濟能力，我可以……」
　　「讓我過得像公主一樣嗎?」她坦然接口。
　　他看著她似笑非笑的瞳神，有些尷尬，卻仍是毅然點了頭?！溉绻阍敢獾脑?。」
　　事實上，他正考慮在臺灣置產(chǎn)。
　　「你喜歡住市區(qū)豪宅，還是郊區(qū)別墅?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想要有個很大很大的院子，滿滿的都是花，最好還能有個游泳池，屋內(nèi)的裝潢要是那種很優(yōu)雅的法國風(fēng)格……」
　　「那只是年輕時隨口說的狂想，你居然還記得?！顾踔瑁蛄艘豢?。
　　「我當然記得!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
　　「我很喜歡這間公寓。」她再次打斷他迫切的聲明?！肝堇锏难b潢雖然不是我以前想象的那種法國風(fēng)格，但很溫馨，我住得很舒服。我常會想，或許這輩子我會永遠住在這里吧，不再搬家了?！?br />　　「你不必永遠住在這里，靜，你知道我可以——」
　　「我不想當公主?！顾?、從容地微笑?！高@間公寓就是我的領(lǐng)土，我是這里的女王，我可以隨心所欲?！?br />　　意思是，她不再需要他了。
　　他悵然。「你變了，靜。」
　　「你應(yīng)該早就發(fā)現(xiàn)了，不是嗎?」
　　「我是發(fā)現(xiàn)了?！顾酀財肯马??！钢皇恰铱傔€是希望，也許你……還是能像從前一樣?！?br />　　向他撒嬌，對他耍賴，張著那像星星一樣的亮眼睛，甜甜地跟他訴說未來的夢想。
　　難道，已經(jīng)不可能了嗎?
　　她靜靜地凝視他，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有的遺憾與悵惘?！个?，你要一個已經(jīng)長大的女人怎么變回從前那個女孩呢?」她幽幽地問。「過去的，就是過去了，你找不到以前那個我了?！?br />　　他一窒，良久，方揚起眸?！改乾F(xiàn)在的你呢?」
　　她愣住?！甘裁?」
　　「你說的對，你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你，但我也不是以前那個我了。」他沙啞地說，湛眸一點一點地，亮起不尋常的光采?！肝蚁胛覀儍蓚€，應(yīng)該可以再重新談一次戀愛。」
　　再重談一次戀愛?她臉色刷白?！改氵@話什么意思?」
　　「我想追你。」他堅定地聲稱，直視她倉皇不信的容顏?！冈僮纺阋淮??！?br />　　她斷了呼吸，神智一時迷失在極度的震驚中，好半晌，方回過神。
　　「你清醒點，霆禹?！顾o緊顰眉?！改銗鄣模皇乾F(xiàn)在的我?！?br />　　「或許你跟以前是不一樣了，但我還是為你心動?，F(xiàn)在的你，堅強、自信……」有時冷淡得教人心碎?！肝液芟矚g。」
　　「你喜歡?」
　　正確地說，是仰慕。孟霆禹默默在心底補充。
　　他仰慕現(xiàn)在的沈靜，仰慕這個不把他當一回事的女人——譚昱和元朗如果知道了，怕是會笑他自討苦吃吧?
　　但他，真的好仰慕她，好喜歡她!
　　所以當他在樓下等著她的時候，一顆心會因為焦慮及期待跳得幾乎蹦出胸口，所以當他現(xiàn)在面對她時，會覺得臉頰發(fā)燙，呼吸快要喘不過來，偶爾，還會想逃避她過分清澈又過分犀利的目光。
　　「我愛你，靜。」他熱烈地表白?！覆还苁菑那暗哪?，還是現(xiàn)在的你。」
　　沈靜瞠目，幾秒后，才找回嗓音。「你瘋了!」
　　「或許吧?！姑霄碜猿暗匚⑿??；蛟S是老天爺要給他一個教訓(xùn)吧!所以才讓他到了三十幾歲，還要為一個女人而瘋狂。
　　「我不跟你玩這個游戲!」她搖搖頭，直覺往后退幾步，遠離他男性魅力的勢力范圍?！改阒皇窍胙a償我，我說過了，你不必這樣……」
　　「我有什么資格補償你?你不需要，不是嗎?」
　　「那你還——」
　　「我是為了自己。」他慎重地強調(diào)?！敢驗槲蚁矚g你、我愛你，所以希望你能回到我身邊?！?br />　　現(xiàn)在的她，不是以前的她了，現(xiàn)在的她，不會再撒嬌地跟在他身后。
　　那么，就由他主動來追她吧，換他來糾纏她。
　　真正強悍的男人，不怕在自己愛的女人面前做不成英雄，他本來就不是，他只是一個求愛的男人。
　　一個為愛瘋狂的男人。
　　「靜，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自己對你的愛?！顾鹕斫咏?，握住那冰涼的柔荑，凝望她的眼神熾烈如火，更深情似水——
　　「跟我交往，好嗎?」

　　第八章

　　她應(yīng)該拒絕的。
　　這些年來，她過慣了單身生活，有時候甚至覺得這樣子一輩子一個人也不錯，自由自在，悠閑快樂。
　　當然，如果能再談戀愛也不錯，如果，能夠再遇到一個足夠令她心動的男人，她也不介意跟對方交往，試試看兩個人的生活。
　　只是，那個Mr. Right二直沒出現(xiàn)。她曾經(jīng)覺得安安的父親很不錯，也很喜歡和魏元朗相處的感覺，但總是少了那么一點點。
　　那一點點，能令她心跳加速的悸動。
　　怎么想，也想不到會是他。
　　多年以后，竟還是同一個男人，讓她沖動地選擇再愛一次。
　　為什么?
　　這問題不僅她捫心自問，她的兩個好姊妹更是抓狂地一再追問。
　　「為什么?靜，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你瘋了嗎?是那個男人耶!你竟然答應(yīng)跟他交往!」莊曉夢憤慨的聲嗓震動天花板。
　　「是因為同情嗎?還是被逼的?那家伙是不是威脅你?靜，你坦白跟我們說，我拿刀替你去砍他!」童羽裳也不是好欺負的，凌厲的聲明嚇得天花板又一陣顫抖。
　　沈靜抬眸，瞥了眼無辜的天花板，默默替它哀悼。
　　「沈靜!你說話啊，這時候就別當啞巴了，你急死人了知不知道?」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對準她耳膜咆哮。
　　好痛。
　　她直覺往后仰，伸手搗住耳朵，看來值得哀悼的還有她脆弱的聽覺神經(jīng)。
　　「你們兩個小聲一點，我聽到了。」就連抗議，她也是不疾不徐的。
　　莊曉夢跟童羽裳交換一眼，更氣。
　　現(xiàn)在是怎樣?皇帝不急，急死太監(jiān)?沈靜在玩她們是吧?
　　莊曉夢雙手捧住沈靜臉蛋。「那你給我們解釋清楚，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眸光激憤似火，強悍地噴出。
　　好吧，這下她的臉可能起碼要二級灼傷了。
　　沈靜自我解嘲地想，卻也明白好友之所以如此激動，實在是因為替她焦急，她溫溫地微笑，盡量安撫兩人波動的情緒。
　　「你們別緊張，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真的知道嗎?」童羽裳不耐地打斷她，秀麗的眉葦惱怒地揪成一團?！改闳绻X子還清楚的話，就不會答應(yīng)跟那家伙交往。」
　　「沒錯!」莊曉夢悻悻然地附和，強忍住想揉碎沈靜臉頰的沖動。「你簡直氣死我了，靜，我一直以為你是我們?nèi)齻€女人中最有志氣的，你真令我失望!」
　　「對不起?！股蜢o柔順地道歉。
　　「道什么歉啊?」
　　見她在兩人咄咄的逼問下，依然一副不慍不火的神態(tài)，童羽裳忽地泄氣了，頹然坐倒在沙發(fā)，莊曉夢見沒了助陣的人，也索然無味，松開沈靜，跟著趴上另一邊的貴妃榻。
　　兩人同時夸張地嘆氣。
　　「唉～～」好長好長的一聲，像要延伸到世界盡頭似的。
　　聽聞這聲悠然長嘆，沈靜不禁莞爾，幾乎笑出聲來，她忙忍住，端凝臉上神情。
　　「要喝茶嗎?我先煮一壺給你們好嗎?」
　　「不用了!」莊曉夢懊惱地揮揮手?！负炔幌?。」
　　「我只想喝血?！雇鹕迅钋弧！负孟氚涯莻€男人抓過來，狠狠咬上幾口。」
　　「附議，加一票。」
　　「兩票通過。靜，你把那男人叫來吧，我們要對他嚴刑拷打?！?br />　　「用滿清十大酷刑?！?br />　　「沒錯，一定要問清楚他是何居心……」
　　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愈講愈異想天開，也愈聽得出這樣似真似假的玩笑下，沈淀著的是濃濃的無奈。
　　都怪她，傷了好姊妹的心。
　　沈靜黯然，怔怔地望著無精打采的手帕交，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們。
　　反倒是童羽裳偏頭望她，細聲細氣地問：「靜，你為什么會答應(yīng)跟孟霆禹交往?你還愛著他嗎?」
　　「我不確定?！顾龘?jù)實以告。
　　「你不是說，你已經(jīng)對他沒感覺了?」這回問審的法官是莊曉夢。
　　「本來是沒有的?！顾嘈??！傅罱?，好像又有了?！?br />　　「為什么啦～～」莊曉夢抱頭哀嚎。「他到底做了什么討你歡心?你應(yīng)該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會因為男人的小把戲而心動的女人啊!到底為什么?」
　　為什么?這問題實在難以回答，總不能也告訴她們，是因為月光吧?
　　沈靜悵惘。
　　「你不是說過，你不需要一個不合格的男人來降低你的生活品質(zhì)嗎?」童羽裳扁著嘴質(zhì)問。「你還說，一個不能讓你更快樂的男人，你是不會跟他談戀愛的……難道那個孟霆禹能給你快樂嗎?」
　　沈靜定定神，搖頭?！杆约憾疾豢鞓妨?。」
　　「那為什么……」
　　「可是，如果能讓他笑的話，我會很快樂?！顾朴频氐莱鰞?nèi)心話。
　　童羽裳與莊曉夢同時一震，不覺彈跳起身，四束驚異的目光在她身上交會。
　　她坦然迎視兩人的疑問，粉唇淺淺地、淺淺地勾出明月般清透的笑痕——
　　「我想讓他學(xué)會快樂。」
　　
　　一個人獨享一個人的快樂，兩個人就一同分享兩個人的快樂。
　　她如是跟他說。
　　他卻不明白一個人的快樂從何而來。
　　那夜，他沿著中山北路走，試著從她曾經(jīng)留下的足跡發(fā)現(xiàn)她的幸福線索，卻發(fā)現(xiàn)自己找不到。
　　或者說，他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一個人的生活，如何得到快樂。
　　但，兩個人的快樂他卻能輕易體會，生活中有了她以后，似乎許多最平淡無味的事物也會變得精彩萬分。
　　陽光更燦爛了，花開得更美了，空氣中有種久違的清新味道，引誘他不時要深呼吸幾口。
　　孟霆禹收回流連在窗外的視線，俊唇悄悄地，牽起一個連自己也未察覺的甜蜜弧度。
　　幾個屬下老早就發(fā)現(xiàn)他近日變得奇怪，逮到機會就竊竊私語。
　　「喂，你們有沒有發(fā)現(xiàn)?Boss最近心情好像很不錯?！?br />　　「對啊，我?？此鍪伦龅揭话耄恢氲绞裁?，忽然笑出來?！?br />　　「沒錯、沒錯!我也是。」
　　說到這兒，幾個人意味深長地互看一眼，同時覺得一陣冷風(fēng)飄過，雞皮疙瘩豎起來。
　　真的很詭異。他們這位不茍言笑的老板，就算「風(fēng)擎科技」終于對資產(chǎn)評估報告讓步，也無法讓他緊繃的臉皮稍稍松動的老板……竟然偷笑?!
　　「發(fā)生什么好事了?」
　　「是大老板給他加薪了嗎?」
　　「還是又要升官了?」
　　「難道是……戀愛了?」
　　此話一出，幾個同事同時僵住，犀利的目光齊齊往發(fā)話的那個人射去。
　　「干么這樣看我?」那人好不自在。「我只是隨便猜猜嘛。你們不覺得Boss最近的樣子很像在談戀愛嗎?工作的時候會發(fā)呆，經(jīng)常用手機跟人傳簡訊，還有，一下班就急著往外沖……他以前哪會這樣啊?幾乎都是不眠不休工作到天亮?！?br />　　「有道理?！?br />　　聽他這么一剖析，幾個同事都陷入深思。
　　「只是很難想象耶。對方會是誰?Boss在紐約這些年，多少名媛小姐倒追他啊，沒聽說他看上誰，怎么一回臺灣就談戀愛了?」
　　「到底是誰?會是那位高麗娜小姐嗎?」
　　「高麗娜?」幾個人面面相覷。
　　說起那位高麗娜小姐，聽說是某上市公司董事長的掌上明珠，自從上個月和孟霆禹在飯店大廳內(nèi)不期而遇后，便三番兩次借故來探訪。
　　人是長得挺漂亮的，就是千金脾氣讓人不敢領(lǐng)教。
　　「Boss會喜歡她嗎?」有人提出異議。「雖然她老是來找Boss，但我覺得Boss好像不太想甩她，雖然表面上是很禮貌啦。」
　　「聽說她跟Boss以前曾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也許那時候交情不錯吧?！?br />　　「說不定Boss只是在我們面前裝酷，其實私下跟高麗娜打得火熱。」
　　「嗯，可是我總覺得應(yīng)該不是她，Boss面對她時，態(tài)度并沒有什么特別不一樣的地方，如果真的是自己很喜歡的女人，會那么冷淡嗎?」
　　「這個嘛——」
　　幾個人不著邊際地討論半天，還是無法達成共識，只怪他們這個小老板社交生活太神秘，平素又跟緋聞?wù)床簧弦稽c邊，現(xiàn)在硬要把他跟某個女人聯(lián)想在一起，實在太難。
　　「不如直接問他?」某人輕率地提議，立刻招來其它人大翻白眼。
　　「發(fā)什么神經(jīng)?你想找死啊!要是跟女人完全沒關(guān)系，Boss不釘死你才怪!你自己受罪也就罷了，千萬別連累我們?！?br />　　「好啦好啦，算我說錯話了，行不行?要不要這么激動啊?」
　　「你還好意思裝無辜?」另一個作勢掐他。
　　「好了，你們別再玩了!小心Boss看到不高興——」
　　「我不高興什么?」清朗的聲嗓在眾人身后悠哉地揚起。
　　糟糕!
　　兩個打鬧的同事驚到暫時停止呼吸，另外兩個也頗尷尬，面對孟霆禹的詢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們剛剛討論的話題是我吧?」也不知孟霆禹是故意還是無心，偏要追打下去?！刚f的是什么?」
　　「呃，這個嘛——」眾人互看一眼，情知以小老板的精明，打哈哈必然混不過去，看來只好實話實說。
　　「我們是在說……」其中一個女同事鼓起勇氣，綻開一朵笑花?！窧oss你最近心情很不錯。」她笑得好甜，甜到任何一個有風(fēng)度的男人都不該責(zé)備她?！甘遣皇恰?，應(yīng)該是發(fā)生了什么好事了吧?」
　　「我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嗎?」孟霆禹揚眉，不但絲毫沒被惹怒，反而一副很開心的模樣，甚至還灑落一串朗笑。
　　他這反應(yīng)，讓原本擔(dān)憂被狠刮一頓的屬下們極度不可思議，一時怔愣。
　　半晌，又是同一個女同事輕聲問：「Boss，你該不會交女朋友了吧?」
　　了不起!夠有膽。
　　另外三個大男人贊嘆之余，也忍不住汗顏，想自己堂堂須眉，竟然比不上一個女人有勇氣。
　　「你看出來了?」孟霆禹神色自若的回應(yīng)又是讓眾人一陣慌張失措地打跌，驚愕的目光集中在他笑意迷人的臉上。
　　「是……高麗娜小姐嗎?」
　　高麗娜?
　　想起那個對自己糾纏不清的千金小姐，孟霆禹眉葦不悅地一揪?！戈P(guān)她什么事?」
　　咦?不是她?眾人更好奇了。那到底是誰?
　　「是一個很棒很出色的女人，改天再介紹給你們認識——」
　　
　　「我的team member想認識你?！?br />　　這天晚上，孟霆禹來到沈靜住處，兩人在餐桌上擺開水餃皮和餡料，一面聊天，一面包水餃。
　　「你的teammember?」沈靜問，手上利落的動作不停，相較她包出的一顆顆飽滿好看的水餃，孟霆禹面前那一盤成品簡直慘不忍睹。
　　他不覺停下來，皺著眉，研究自己的手法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錯。
　　「就是跟著我來臺灣收購『風(fēng)擎科技』的幾個同事，他們希望能見見你?！?br />　　「見我干么?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股蜢o淡淡的。
　　孟霆禹一窒，猛然揚起眸?！改闶俏遗笥?」他刻意強調(diào)?！肝蚁虢榻B你給他們認識。」
　　事實上，他想介紹給全世界的人認識，跟全世界的人炫耀，他有這么一個聰慧出色的女朋友。
　　「為什么?」
　　「為什么?」他傻眼。這還用問?「不行嗎?」
　　「不是不行，而是沒必要吧?」她聳肩。「我跟他們又不會有什么交集……」
　　「為什么不會有?」孟霆禹惱了，他很不喜歡沈靜這種幾近淡漠的反應(yīng)?！杆麄兪俏业膶傧?，你是我女朋友，你們的交集就是我啊!」
　　「可這次收購案結(jié)束后，他們就會回美國了吧?我跟他們也沒什么機會再見面?！?br />　　不祥的預(yù)感攀上孟霆禹心頭，他揪攏眉。「你不跟我去美國嗎?」
　　她聞言，揚眸，清澈的目光教他心弦陡地拉緊?！改愦蛩阍诿绹L久定居嗎?」
　　「我還沒決定，可我的事業(yè)在那里?！?br />　　「而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事業(yè)都在這里。我很喜歡臺灣，不打算離開這里?！顾暶鳎瑴\淺地微笑著。他不明白她怎能還笑得如此從容。
　　「你盡管回美國去啊?！箍闯鏊纳癫欢?，她微笑更深，嗓音也更溫柔。「我們可以用電話或e-mail聯(lián)絡(luò)?！?br />　　就這樣?
　　他懊惱地白她一眼?！改闵岬梦?」
　　「舍不得也要舍啊?！剐σ馊旧纤佳郏W亮動人?！肝椰F(xiàn)在懂得愛一個人應(yīng)該更瀟灑一點，給彼此多一點自由，或許才會走得更長久。」
　　可他瀟灑不起來!孟霆禹眼色黯淡。
　　她或許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對愛瀟灑，他卻反而更執(zhí)著，曾經(jīng)因為太漫不在乎而失去的一切，到現(xiàn)在還令他深深地痛著，他不想再重蹈覆轍。
　　「我要留在臺灣?！顾龅芈暦Q，一字一句地強調(diào)。
　　她一愣?！甘裁?」
　　「我要留在臺灣?！顾麍远ǖ刂貜?fù)，深眸霸道又急切地鎖定她?！高@個案子結(jié)束后，我就向譚昱遞出辭呈，留在臺灣找工作。」
　　「你沒搞錯吧?」她訝然?！概_灣這邊能給的薪水跟華爾街相比，完全不在一個等級啊!」
　　「我不在乎薪水?！姑?、地位，這些都不再重要，他只在乎她。
　　他定定地看著她。
　　沈靜迎視他如火焰般的熱烈眼神，心韻頓時迷亂。
　　曾經(jīng)，她以為他瞳神里的情緒囚禁了自己的喜怒哀樂，后來，她總算逃出了那可怕的心牢，但現(xiàn)在，她似乎又即將被逮捕。
　　難道，她又要再當一次愛情的囚犯?
　　沈靜恍惚地想，有些苦，有些澀，卻也有些醉人的甜蜜，百般滋味在胸臆間翻攪。
　　最后，她只能以一句玩笑話掩飾復(fù)雜的心緒?！改阍摬粫蛩阋恢彼览p著我吧?」
　　「我當然要死纏著你!」孟霆禹可是十足認真，認真到根本感覺不出她在開玩笑，滿腔慌亂，又止不住悻悻然?！改憧蓜e想找任何借口擺脫我，我警告你，我不會放棄的。」
　　這是警察在逮捕犯人前的聲明嗎?
　　你有權(quán)保持緘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將成為呈堂證供。
　　沈靜幽默地抿唇，明眸隱隱流轉(zhuǎn)燦光。「好恐怖喔!我是不是應(yīng)該聰明點，及早跟法院申請禁制令，以免你這個變態(tài)一直對我糾纏不休啊?」
　　「你居然敢說我是變態(tài)!」孟霆禹超不悅，沾滿面粉的雙手探過來，作勢要掐住沈靜纖細的頸子。
　　她輕盈地閃過，笑聲如夏日午后的風(fēng)鈴，清爽宜人。
　　孟霆禹怔怔地聽著那清脆悅耳的笑聲，只覺得胸膛強烈地震動。
　　「靜?！顾硢〉貑?，聲嗓里藏不住深情?！溉绻艺娴臎Q定在美國定居，你也不會跟我去嗎?」
　　「不會?！顾龖?yīng)得干脆。
　　他就知道。
　　他苦笑，雖然早料到她的答案會是什么，男性尊嚴仍是止不住碎滿地?！改愫煤莅?，沈靜?！?br />　　「是你自己問的問題太無聊?！顾敛煌椋廊皇切︻伻缁?。「我們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交往，你就一副要我把終生都托付給你的樣子，哪有可能啊?」
　　「只要你愿意點頭，我隨時可以娶你?！顾\摯地表白。
　　「我知道啊。」但想要把她的真心判終生監(jiān)禁，他恐怕還得多加把勁。她俏皮地歪著頭?！覆贿^很抱歉，本姑娘現(xiàn)在還沒想那么多。」
　　「你就是存心要玩我，對吧?」他假裝惱怒地瞇起眼。
　　「誰敢玩你啊?你可是『譚氏投資集團』的大明星，名媛淑女追逐的夢中情人，我要是太不知好歹，隨時可能被踢出局?！?br />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再讓你離開我一次?！?br />　　「我要是想走，誰也攔不住我。」
　　「你夠了喔，沈靜!」孟霆禹猛然彈跳起身，雙拳在她面前威脅似地揮舞幾下。「你就非要說這些話氣我嗎?」
　　她才不怕他的威脅呢。目光一落，嬌聲嘲弄起他的水餃?！高@就是你盡全力包出來的東西啊?還真夠難看耶?！?br />　　「你敢笑我?」孟霆禹咬牙，大踏步走向沈靜，雙手捧住她軟嫩的臉蛋，用力搓揉?！缚次以趺唇逃?xùn)你!」
　　沈靜嬌笑著想躲，卻躲不過?！赣憛?，那是面粉耶!你別玩了啦，人家的臉都沾上了?！?br />　　「就是要把你變成白臉曹操!」他繼續(xù)揉。「你這個奸詐又可惡的女人，這是你玩弄男人的報應(yīng)?！?br />　　「誰敢玩弄你啊?你放開我啦，討厭!」
　　「我偏不放!」
　　「啊，你弄到人家眼睛了啦!好痛?！顾龅伢@呼。
　　他嚇一跳，忙松開她的臉?！改睦?靜，快讓我看看!」
　　「就是這里啊。」她噘起櫻唇，手指揉一下自己右眼皮?！负芡匆?，你好可惡。」粉拳輕輕槌他胸膛。
　　「對不起、對不起，靜，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會弄到你的眼睛。」他慌了手腳，連聲地道歉，小心翼翼地撐開她眼皮，擔(dān)憂地審視著。「我?guī)湍愦狄淮怠@樣好點沒?還痛不痛?要不我?guī)闳タ瘁t(yī)生?」
　　「不用了啦，你要害我被醫(yī)生笑嗎?」她不依地推開他?！高@點小事也去看醫(yī)生!」
　　「可是你不是說很痛嗎?」他還是心慌?！肝?guī)闳タ瘁t(yī)生吧。」說著，他牽起她的手，就要往門口走。
　　她忙扯下他的手。
　　「其實我騙你的啦!」她擠眉弄眼，朝他大扮鬼臉。「根本沒什么，瞧你緊張兮兮的?！?br />　　他愣住，儍傻地望著她。
　　她盈盈一笑，水眸淺蕩漣漪?！肝业难劬玫煤埽瑳]事?！?br />　　「你真的沒事?」
　　「沒事啦?！顾龐身谎?，回身繼續(xù)包水餃。
　　他怔然注視她背影。
　　所以，方才她對他的那些抱怨，都只是在……撒嬌?
　　她對他撒嬌?
　　孟霆禹停住呼吸，一波波激動的浪潮拍打著心岸。
　　從前那個愛哭愛笑愛撒嬌的女孩……回來了!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刻，雖然這一刻短得他幾乎以為自己在作夢，但，夠了。
　　他又見到那個女孩了，曾經(jīng)以為永遠失去的，有一天，還是可能再邂逅……
　　值得了，苦苦追在她后頭也好，被她嘲笑也罷，只要能偶爾和那個女孩重逢，這一點點男性自尊算得了什么!
　　他驀地展臂，攬住她后腰。
　　她驚動一下?！改阍趺戳?」
　　「靜，靜……」他啞聲喚著她的名，說不出話來，只能將自己溫?zé)岬哪橗?，埋在她透著幽香的肩頸問。
　　他顫抖的身軀教她的心也揪緊?！傅降自趺戳?有什么不對嗎?」
　　沒什么。只是他太感動了，只是情緒一時激越地翻騰，而他，控制不住。
　　他收攏手臂，更加擁緊她。
　　「霆禹?」她迷惑。
　　是她的錯覺嗎?還是她真的感覺到他貼著她肩頸的頰，似乎流過一滴濕潤?
　　她試著轉(zhuǎn)頭想看他，他卻圈緊她，不讓她動。
　　「別動，就這樣讓我抱著。」他沙啞地在她耳畔低語?！钢灰粫壕秃昧?，讓我這樣抱著你?！?br />　　聽出他嗓音里極力壓抑的濃厚情感，沈靜心念一動，嬌軀頓時放軟了，不再抗拒，由他緊緊摟著。
　　她眨眨眼，視線慢慢地變得蒙朧，唇畔，卻清楚地勾起甜美的笑意。
　　或許，她所感覺到的濕潤真的是眼淚，或許，他的眼眶正泛紅著。
　　但她并不擔(dān)憂。
　　因為有時候一個人流淚，并不是悲傷，而是因為太過幸福——

　　第九章

　　他真的太幸福。
　　幸福到甚至有點恐慌。
　　這天早上，晨光透過窗簾溜進屋里，幾聲不知哪來的鳥囀鬧醒了孟霆禹，他懶懶地在床上賴了好一會兒，心情很平和，卻也驚異。
　　他竟然一覺到天亮，從前一晚午夜上床后，足足睡了將近七個小時才醒。
　　有多久，不曾如此熟睡了?
　　他想不起來，只知道自從沈靜同意和自己交往后，他一天睡得比一天好，漸漸地不作夢了，更不再因惡夢驚醒。
　　原來能夠這樣一覺到天亮，也是一種幸福。
　　孟霆禹微微一笑，起身拉開窗簾，讓自己和晨光下的臺北城一起蘇醒。他在落地窗前站了好久，直到看夠了眼前每一寸風(fēng)景，才梳洗更衣。
　　不到半小時，一個神采飛揚的男人便走進隔壁的臨時辦公室，早餐已經(jīng)在餐桌上準備好了，是極豐盛的美式早餐。
　　他坐下來，悠閑地吃早餐，餐桌上一如既往躺著好幾份報紙，他卻一份也不想攤開看，興味盎然地看著窗外。
　　最近他發(fā)現(xiàn)，原來天空的顏色如此變化多端，就算是同樣的晴朗天氣，也分成深深淺淺好幾種不同的藍。
　　而那些四處晃蕩著的云朵更是有趣，從來不會有任何兩朵是同樣的形狀，每一朵，都堅持擁有自己獨特的造型，在天幕上爭奇斗艷。
　　「哈羅!Boss?！挂粋€男同事抱著手提電腦走進來，笑著跟他道早安。
　　「早?！?br />　　「Boss在想什么?是今天市場上有什么消息嗎?」
　　「我還沒看報紙?！?br />　　「什么?」男同事一愣，驚愕的目光射過來，這才發(fā)現(xiàn)小老板桌上的報紙果然都還整整齊齊地疊著。
　　而孟霆禹的下一句話更讓他整個人幾乎魂飛天外。「我在看云?！?br />　　看云?他沒聽錯吧?小老板在……看云？！
　　他眨眨眼，滿腔疑惑卡在喉嚨，想問，卻不知從何啟齒。
　　「你吃過早餐沒?」孟霆禹微笑望他。
　　「我?嗄?還沒?！?br />　　「一起坐下來吃吧?！?br />　　另外幾個同事進來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他們最一本正經(jīng)的小老板殷勤地替屬下倒咖啡。
　　孟霆禹見到他們，笑容更爽朗。「早啊!你們也一起過來吃吧，我打電話叫客房服務(wù)多送一點東西來?！?br />　　同事們吃驚地彼此交換一眼，剛開始坐下時還有些猶豫，等孟霆禹主動說了幾個笑話，炒熱了氣氛，大家精神也放松了，手捧著咖啡，你一句我一句地閑聊著。
　　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后，大伙兒才各自回到工作崗位，經(jīng)過這樣的暢談，工作似乎也更帶勁了，精神奕奕，活力充沛。
　　午餐時分，孟霆禹強迫眾人放下手邊的工作，到飯店附近找了一家很棒的餐廳，享受美味的料理。
　　當然，是老板買單。
　　Boss轉(zhuǎn)性了。所有同事腦海里都掠過這個念頭，卻彼此心照不宣，沒有人說出口。
　　肯定是戀愛的力量。
　　他們微笑地默默下評論，微笑地看著曾經(jīng)他們以為最不懂生活情趣的Boss像個孩子一樣，好奇地探索周遭的一切。
　　傍晚，幾個臺灣創(chuàng)投界響當當?shù)拇笕宋锫?lián)袂來訪，當他們發(fā)現(xiàn)孟霆禹的第一個反應(yīng)竟是懊惱，仿佛氣這些人不該占用他的下班時間時，更不禁暗暗好笑。
　　看來他們的Boss，是真的轉(zhuǎn)性了。
　　對屬下們的調(diào)侃目光，孟霆禹自然察覺到了，只是他并不以為意，要笑就由他們?nèi)グ?，他不在乎?br />　　他只希望這些不速之客別誤了他寶貴的約會。
　　問題是，他們很堅決非要邀請他到某間豪華私人會館共進晚餐不可，為了「譚氏投資」在臺灣的名聲與人脈，他不得不答應(yīng)這場社交應(yīng)酬。
　　他無奈地打電話給沈靜，表示自己今晚不能過去她家了，她卻是淡淡地不以為意，還說兩人最近天天見面，不差這一晚，要他盡管去跟客人應(yīng)酬。
　　他怔怔地握著手機，不知自己是該欣慰還是該惱怒。
　　他不能去看她，她居然一點也下在乎，嗓音聽起來還有些雀躍似的，彷佛很高興自己終于有獨處的時間。
　　可惡的女人，他簡直……敗給她了!
　　孟霆禹自嘲地想，掛斷電話后，他強打起精神，和那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們談笑周旋。
　　一群人來到私人會館的包廂，酒過三巡，都有幾分醉意后，一個打扮得嫵媚多姿的女人忽地盈盈走進來。
　　是高麗娜。
　　孟霆禹愕然，好幾分鐘后才明白，原來這些大人物竟自作主張地替他安排了一場相親宴——
　　
　　現(xiàn)在以竊盜罪逮捕你，你有權(quán)保持緘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將會成為呈堂證供。
　　咦?
　　猛然在小說上看到男主角對女主角說出這段話時，沈靜不覺一愣，許久，才繼續(xù)看下去。
　　為什么?我偷了什么東西?
　　因為你偷走我的心。
　　證據(jù)呢?
　　你摸摸我的胸口就知道了，它現(xiàn)在只聽你的話，我已經(jīng)作不了主了。
　　你神經(jīng)病……
　　沒錯，真是神經(jīng)病。
　　沈靜噗哧一笑?？粗鴰滋烨霸?jīng)在自己心內(nèi)想過的OS出現(xiàn)在小說上，她又是驚訝，又是尷尬。
　　看來這個姓季的作者跟她有點默契呢。
　　她微笑地想，啜了口水果茶，將書看到最后一頁，原本以為溫馨甜蜜的大結(jié)局會讓自己心生滿足，就像以前看完每一本言情小說一樣，但今夜，不知怎地，胸口卻怦怦地，止不住難以言喻的悸動。
　　好像，有點焦躁。
　　到底在慌什么?
　　她擱下書，捧著茶杯，在屋里旁徨地繞，腦海里的放映機，一幕幕轉(zhuǎn)動的，都是某人的影像。
　　是霆禹。
　　沈靜幽幽地嘆息，恍然領(lǐng)悟自己躁動不安的原因。
　　好吧，她承認，自己在思念他。
　　真好笑，才一天沒見面呢，就坐立不安了。她心下暗惱，甩了甩頭，卻甩不開那執(zhí)意對她糾纏不休的影子。
　　現(xiàn)在去跟法院申請禁制令，怕也來不及了吧?
　　沈靜自嘲，將茶壺茶杯收了，到廚房洗凈。忽地，電話鈴聲響起，她忙擦干手，到客廳接電話。
　　「喂?！?br />　　「小靜，是媽啊?！?br />　　原來是母親。一股類似失望的情緒在沈靜胃里打結(jié)，她深吸口氣。「媽，最近風(fēng)濕好些了嗎?」
　　「還不是那樣?老毛病了，我也不想管了。你呢?最近安親班怎樣?還好吧?」
　　「嗯?！顾罩捦?，坐在沙發(fā)上，跟母親聊天。
　　沒過幾分鐘，主戲便開鑼?！肝艺f小靜，你什么時候回家一趟?你吳阿姨說要請你吃頓飯?！?br />　　「吳阿姨?哪個吳阿姨?」
　　「就是巷口面包店老板的表妹啊?！?br />　　呵，關(guān)系還真遠!沈靜悄悄抿嘴，已經(jīng)猜透母親的想法?！覆挥昧耍瑡?，我們跟人家又不熟，白白讓人家請吃飯，不是很不好意思嗎?」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家吳阿姨很喜歡你!」
　　「她才見過我?guī)状?上次見面說不定都是我念書時候的事了。」
　　「哎，人家要請你吃飯你就去吃，羅羅嗦嗦的做什么?」
　　「媽，你老實說，你又要給我安排相親了吧?」
　　「是啦是啦!」一番苦心遭女兒利嘴戳破，沈母只好坦然招認。「吳阿姨的鄰居的親戚有個兒子，剛從美國念完博士回來，聽說條件很不錯呢，人品也很好——」
　　「我不要相親?！顾e閑地打斷母親。
　　「為什么不要?」沈母怒了?！敢膊幌胂肽銕讱q了，老是這么任性!」
　　「我一個人過得很好啊。」
　　「你現(xiàn)在覺得好，老了就不會了，到時你一定后悔身邊沒個人陪?！?br />　　唉，怎么所有的長輩說詞都一個樣呢?沈靜無奈地挑眉，
　　「下禮拜六你就回家來，聽到了嗎?」沈母堅定地下令，不容許女兒再推辭。
　　下禮拜啊……
　　沈靜沈吟，想著如果她帶孟沾禹一起回家，會不會嚇到家中兩尊老人?見到當年重傷自己女兒的男人，他們說不定會想拿刀追砍他……
　　一念及此，沈靜不禁輕輕一笑，明眸閃過調(diào)皮輝芒。
　　這是霆禹自己總有一天要面對的，她可不會同情他!
　　掛斷電話后，她不覺拿起手機，不假思索地撥打給孟霆禹，他沒接電話。
　　還在跟客戶應(yīng)酬嗎?沈靜尋思，胸臆問，淡淡地翻涌著悵惘的浪潮。
　　忽地，她心念一動，換了衣裳出門。
　　總是霆禹來淡水找她，偶爾，也換她翩然現(xiàn)身，給他一點驚喜吧。
　　她特地先彎到淡水老街一家餅店，買了他最愛的冬瓜肉餅，然后帶著熱騰騰的餅，開車來到他住宿的飯店。
　　她捧著餅盒，耐心地坐在飯店大廳里等他。
　　時間，在飯店里上演著一幕幕浮世繪時，一格一格，無聲地跳動。
　　上回像這樣癡癡等待一個男人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沈靜不記得了，仿佛已經(jīng)是百年以前的事，是睡美人還未因魔咒而沈睡前，蒙朧而夢幻的經(jīng)歷。
　　有些記憶，會在時光流轉(zhuǎn)中，慢慢地睡去，卻也會因某種契機而被喚醒。
　　例如，等待的滋味。
　　那是一種很復(fù)雜的、很難簡單厘清的滋味，有幾分甜，幾分苦，幾分喜悅，也有幾分不安。
　　在等待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那個被自己等待的人，存在感會愈來愈強烈，逐次占領(lǐng)自己每一個感官，每一分知覺。
　　如果不能在淪陷前及時抽身撤退，那便只好，無止盡地繼續(xù)等待下去。
　　直到那人出現(xiàn)為止。
　　玻璃旋轉(zhuǎn)門轉(zhuǎn)動，轉(zhuǎn)進一個身形英挺的男人，正是沈靜用心等待的孟霆禹。她喜悅地起身，正要揚聲叫喚時，卻讓他身后緊隨著的另一道窈窕倩影給逼回嗓音。
　　她怔怔地看著那個女人追上來，藕臂攬下他肩頸，不客氣地當眾送上香吻。
　　他似乎嚇了一跳，僵立原地，展臂推開女人，正欲發(fā)話時，眼角余光瞥見了她，臉上頓時變色。
　　沈靜輕移蓮步，緩緩地走向孟霆禹，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緊繃的心口上。
　　「原來，她就是你今晚說要應(yīng)酬的客人。」她凝睇著他，粉唇淺淺地，勾起一抹笑，笑意卻不及層眼。
　　她誤會了！
　　他心跳一停，倉皇地想解釋。「靜——」
　　「這個給你。」她沒給他解釋的機會，將手中的餅盒遞給他。「你有空慢慢吃吧，我先走了?！?br />　　語畢，她旋過身，飄然離去。
　　他驚怔地瞪著她的背影。
　　親眼目睹另一個女人吻他，她的反應(yīng)只有淡淡的幾句話，但，光只是那樣的眼神，和那樣的微笑，已足以令他膽戰(zhàn)心驚。
　　她只用一個眼神，和一個微笑，便將他擊倒在地。
　　他凝住呼吸，感覺到一種可怕的寒意在全身蔓延……
　　
　　原來，她還是坐進愛情的監(jiān)牢了。
　　原來，她并非如自己想象中的瀟灑，以為再愛一次，不會像從前那么癡、那么狂、那么手足無措，可事到臨頭，還是覺得痛。
　　看著那女人吻上他時，她的心，狠狠地抽痛。
　　還是受傷了。
　　沈靜恍惚地想，恍惚地走在深夜的街頭，她明明開了車來的，可卻一時想不起自己把車停在哪兒了，只好漫無目的地走著，旁徨著。
　　一陣涼風(fēng)飄過，卷來一簾急雨，冷冷的濕意沾上眉宇，她腦海里忽地淡淡地浮出一幅朦朧的畫面。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某個深夜，她站在臺北街頭，無助地等著一個人。
　　那一夜，也像現(xiàn)在一樣，天空毫無預(yù)警地飄雨，毫不害羞地流淚。
　　那一夜……不，她不要想起那個夜晚，已經(jīng)過去了，她已不是從前那個她了。
　　沈靜驟然拉回思緒，仰起蒼白的臉，傲然承接點點打落的雨滴。
　　她又因愛情而坐牢了——但，那又如何?
　　如果這場戀愛，最終仍無法持續(xù)到永恒，那她也不會傻到判自己無期徒刑。
　　這一次，她會學(xué)著聰明一點，如果過得不快樂，她會向法官請求早日保釋，不會再傻傻地在豐里痛苦度日。
　　她長大了，所以很明白人總是會受傷，也總是能夠在傷痛過后，慢慢尋得痊愈的力量。
　　或許她會再受傷，但也一定會再痊愈，這一次，一定比上一次復(fù)原得還快，還好。
　　所以，就這樣好好哭一場吧!跟著這冰涼的雨，痛痛快快地流眼淚。
　　然后，那一陣陣抽緊的心，就不會那么疼了……
　　「靜!靜——」
　　有人在喊她，那么嘶啞，那么心痛的呼喚，伴著夾雜著細碎水聲的跫音。
　　她茫然回首。
　　昏沈的雨幕里，朝她急急奔過來的，是孟霆禹。他撐著一把傘，焦灼地來到她面前，然后，將她纖細的身軀整個護在傘下。
　　他展臂摟住她，察覺她衣衫盡濕，更加焦狂，緊緊地將她擁入懷里，用自己男性的體溫溫暖她。
　　「靜，你還好吧?雨下得這么急，你怎么也不找個地方躲一躲?你這樣會著涼的!」
　　她一動也不動，像失語的娃娃，由他抱在懷里。
　　他憂慮地瞥她一眼，眉葦揪攏，急切地想解釋什么，轉(zhuǎn)念一想，還是決定將她先帶到街邊廊檐下，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身上。
　　「靜，你聽我解釋，你誤會了?！顾麑闼Φ揭贿?，握住她的肩，急切地聲明?！改莻€女人是高麗娜，她是以前我們公司的助理，自從上個月我在飯店大廳偶然遇見她后，她便常借故來找我。今天也是，她不知道從哪里得到消息，知道我要跟業(yè)界的人吃飯，竟然動用關(guān)系闖進我們的飯局……我真的沒想到她會來，也沒想到她會突然那樣當眾吻我……唉，我對她真的一點意思也沒有啊!你相信我，我今天真的不是背著你跟她約會?！?br />　　她默然，仍是一聲不吭，垂斂眉眼，雙手輕輕攏著他的西裝外套。
　　他更慌了，她冷漠的反應(yīng)有如最猛烈的火，在他胸口燒出一個個斗大的窟窿。
　　「靜，你在生氣嗎?我對你發(fā)誓，事情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真的不是!」
　　她總算揚起眸，怔怔地瞧著他，他看不出她迷蒙的眼底，潛伏著的是怎么樣的情緒。
　　他頓時不知所措，像個無意間鑄下大錯的孩子，無助地等待老師的懲罰。
　　「靜，你說說話吧，你罵我也好……拜托你說話好嗎?你這樣子……我真的不曉得該怎么辦才好?！?br />　　他可以跟一桌子不懷好意的商場老狐貍談判，卻不知道該怎么令最愛的女人相信自己的無辜。
　　孟霆禹懊惱不已?！改愀嬖V我，靜，要怎么樣你才愿意相信我?我會去做，都照你說的，我——」
　　「別說了，我相信你。」她悠悠打斷他，清雅的聲嗓在爆裂般的雨聲中，顯得分外溫柔?！笍哪阕愤^來時，我就知道是我誤會你了?！?br />　　她淺淺地抿唇，沾著雨滴的容顏宛如水芙蓉一般嬌美。
　　他又是心動，又是心慌。「那你為什么一直不說話……你哭過了，對嗎?都是我不好!」
　　她搖搖頭，柔軟的嬌軀主動偎入他懷里，側(cè)著臉，傾聽他強健有力的心跳。
　　他直覺擁緊她。
　　她倚偎他好半晌，才沙啞地揚聲?！肝也皇且驗閯倓偰羌驴薜?，我是想起以前?！?br />　　「以前?」
　　「我想起自己，為什么會下定決心不再等你——」
　　
　　那也是個迷蒙的雨夜。
　　她下班回家，在經(jīng)過巷口的轉(zhuǎn)角時，忽然，起了個奇怪的念頭。
　　她覺得身后有人。
　　于是她回過頭，映入眼底的卻只有一片茫茫雨霧。
　　她屏住氣息，默默等著，終于，有第一個人轉(zhuǎn)進巷子里了，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
　　雨水，將每個人的影子洗得泛白，她幾乎認不清誰是誰，也不在乎誰是誰。
　　因為她知道，當她等的那個人出現(xiàn)時，她一定能一眼認出來的，一定馬上就知道是他。
　　「……所以，我就撐著傘，一直站在原地等?！?br />　　「你等了多久?」無須問沈靜等的是誰，孟霆禹能確定那人必是自己，他禁不住心酸。
　　兩人一回到飯店，他怕沈靜受風(fēng)寒，催著她馬上洗了個熱水澡，然后親自替她吹發(fā)。
　　到半干時，她忽然說起了故事，他凝住了手上的動作，怔怔地聽著。
　　「我忘了。」沈靜啞聲回答?！钢挥浀媚翘焱砩系挠瓴恢罏槭裁?，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好像在鬧脾氣一樣?！?br />　　孟霆禹胸口一揪，強忍著痛，顫著手想重拾吹風(fēng)機，卻一時沒法拿穩(wěn)，吹風(fēng)機跌落床上。
　　「怎么了?」她察覺有異，回眸想看。
　　「沒什么?！顾㈦p手藏在身后，死命交握著，阻止那一波波控制不住的戰(zhàn)栗?！改恪^續(xù)說。」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螓首往后，輕輕靠上他肩頭?！改峭砘厝ズ螅疑藞龃蟛?，發(fā)燒發(fā)得很嚴重，整個人躺在床上起不來?！?br />　　「那怎么辦?」他大急。「沒人來照顧你嗎?」
　　「那時候，我還沒認識曉夢跟童童，我爸媽人在老家，也不曉得我生病了。」
　　孟霆禹澀然無語。
　　如果他那時候在臺灣，他就能夠照顧她了，偏偏他人已經(jīng)到了美國，而且決心不再理會她。
　　「我燒得迷迷糊糊的，睡睡醒醒，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模糊地記得，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你……」
　　她撥打著那熟悉的號碼，一次又一次，卻從來沒有撥通過，總是聽到一個清脆的女聲，說著殘酷的應(yīng)答。
　　對不起，您撥打的這個號碼已經(jīng)停用。
　　怎么會停用呢?她不明白，是不是因為她神智不清撥錯號碼了?她不死心，只要醒著，便強忍著全身如遭火紋傷的痛楚，一次又一次地重新?lián)芴枴?br />　　她不相信自己找不到他，她一定會找到的，他總是照顧著她，不是嗎?總是為她擔(dān)憂，總是又氣又急地責(zé)備她不懂得照顧自己，她知道，那正是因為他愛極了她。
　　她一定會找到他的。如果他知道她生病了，發(fā)燒了，一定會飛奔過來的，他會很不舍地擁抱她，很心疼地撫慰她……對了，他還會罵她，不過沒關(guān)系，就讓他罵吧，她愛聽他罵，她高興聽。
　　他會來的，一定會來!
　　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撥號，一次又一次地聽著那冷酷的回音，那一步步將她推落萬丈深淵的回音……
　　「一直到退燒后，我才想通，對啊，這個號碼早就已經(jīng)停用了，你離開臺灣后，手機就停用了，我怎么忘記了呢?我真笨?！?br />　　她淡淡地嘲弄當時的自己，那輕描淡寫的語氣，令他心如刀割。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終于恍然大悟，我們是真的已經(jīng)分手了，你已經(jīng)不會再回到我的身邊了，我就算等上一輩于，也等不到你?！?br />　　「所以……」極度的酸楚掐住孟霆禹的喉嚨，他幾乎無法拼出完整的嗓音?！改憔蜎Q心不再等我了?」
　　「對，我不再等你了?！顾秀钡氐驼Z?！妇蛷哪翘扉_始?！?br />　　就是那一天，她告別了從前的自己，而他，也失去了那個天真爛漫～～永遠仰賴著他的女孩。
　　孟霆禹忽地一陣悲從中來?！笇Σ黄?，對不起……」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喑啞地一再道歉。
　　她沒說話，依然是那樣安靜又溫柔地，靠在他身上。
　　他顫著雙手，圈住她的腰。
　　她輕輕嘆息。「這件事我第一次說出來，連曉夢跟童童，我都沒說過?！?br />　　他深吸一口氣，極力收拾破碎的嗓音。「為什么?」
　　「我也不知道?！顾龘u頭?！敢苍S，一直不敢再去回想吧?！?br />　　他鼻尖一酸?！敢驗樘纯嗔藛?」
　　她想了想，又搖頭。
　　「我想應(yīng)該不只是痛苦，而是必須清清楚楚地去面對曾經(jīng)的失去。雖然我跟你說過，我很喜歡現(xiàn)在的自己……我是真的很喜歡，但是——」悵然的言語，凋萎在雪白的唇畔。
　　雖然他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但他能從她輕顫著的嗓音聽出她情緒的波動。
　　深眸，慢慢地泛紅?！改氵€是很遺憾，過去自己的某些部分不見了，對嗎?」
　　她輕輕點頭。
　　「那也曾經(jīng)是我身上的一部分，我很清楚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雖然我也得到很多很多……」她頓住。
　　她哭了。
　　雖然她背對著他，雖然她極力不讓自己顯出太大的異樣，他仍可以猜到，此刻那比秋水還清澈的眼眸，想必泛濫成災(zāi)。
　　她現(xiàn)在連哭，也學(xué)得如此內(nèi)斂了。她可知道，那一聲聲靜默的飲泣，都像最嚴酷的鞭子，抽打著他全身上下。
　　每一下鞭笞，都讓他更加無法原諒自己。
　　他咬住牙，得非常非常使勁咬住，才能使牙關(guān)不撞擊出后悔的聲響，可那最細微的悔音，還是傳進了她敏銳的耳里。
　　她安慰地捏了捏他的手?！改銊e太自責(zé)，霆禹，其實你也失去很多。」
　　「我知道我錯了?！顾诤薜氐驼Z。「可是我……很高興，我還能有機會再得到生命中最珍貴的你?！?br />　　她聞言，回過頭，盈著珠淚的眼坦然直視他。
　　是這個男人，讓她不得不學(xué)會告別天真的青春，也是這個男人，讓她有了勇氣去回憶自己蛻變的過程，那帶著苦澀的遺憾、也有著甜蜜的驕傲的蛻變。
　　「人都是這樣，對嗎?會失去，也會得到?！?br />　　「……嗯?！顾⑿耐吹赝?。
　　她嫣然一笑，那笑里，滿滿地包容著對他的愛意與憐惜。
　　他激動得不能自己。
　　她溫柔地撫摸他濕潤的頰。「我一直以為自己變得很堅強了，現(xiàn)在才知道，原來我還是脆弱的。」
　　他握住她的手，勉力牽起笑弧?！肝衣犎苏f過，能夠承認自己也有脆弱時候的人，才是真正堅強的?！?br />　　「誰說的?」
　　「譚昱。」深邃的眸閃著幽光?！杆€說懂得愛的男人，才是真男人?！?br />　　「譚昱?」她訝然揚眉，輕輕揉了揉含淚的眼角，櫻唇吹響風(fēng)鈴似的笑聲?！改氵@個老板挺浪漫的嘛，我還以為你們這種功成名就、高高在上的男人肯定都很酷，沒想到你們也會說這些。」
　　「你這意思是在笑我們嗎?」他捏了捏她臉頰，假裝不悅?！肝覀兡菚r候是喝多了酒，才會說這些。要不是喝醉了，你以為我們男人跟你們女人一樣那么無聊，老是把情啊愛啊這些字眼掛在嘴邊?」
　　「是?！顾ＵＱ?，揉著下頷邊點頭，一副受教的模樣?！肝艺娴牟辉撦p忽你們男人的龜毛。」
　　「什么龜毛?」她俏皮的神態(tài)令他又愛又窘，瞪大了眼，強擺出她心目中的酷男樣?！高@是男人的矜持?！?br />　　「是喔，是矜持?！顾卣{(diào)侃他。
　　孟霆禹看著她那清甜的容顏，不再發(fā)窘了，也忘了要裝酷，只覺得胸膛，像火山爆發(fā)似的，一陣陣激烈地震動。
　　「靜!」他再次擁住她，緊緊的、眷戀不舍的、宛如怕自己一松手，她便會如輕煙逸去。「你真的還愿意……試著再愛我一次嗎?」
　　顫啞的問話，藏不住期待與心慌，甚至夾雜著一絲恐懼。
　　他這么怕失去她嗎?
　　沈靜霎時動容，心房融著一塌糊涂的甜蜜，她揚起帶淚的微笑——
　　「傻瓜，我已經(jīng)愛著你了?！?/p>

　　第十章

　　八里，左岸。
　　黃昏的淡水河，瀲濫著似橙似紫、朦朧美麗的波光，岸邊，迤邐著長長的觀海大道，道上，一間間風(fēng)格獨具的餐廳林立。
　　其中一棟帶著濃厚地中海風(fēng)味的白色建筑，入口的尖塔上覆著茅車，塔上轉(zhuǎn)動著類似風(fēng)車的五角扇葉，穿過椰子樹君臨俯視的庭院，便是一扇扇落地窗拱成的主屋，順著藍色階梯上到樓頂，木棧地板上站著一張張藍白條紋的餐桌。
　　坐在餐桌邊，觸目所及的是彩霞滿天，是美到動人心魂的夕照，以及仿佛流動著說不盡的故事的淡水河。
　　「沒想到臺灣也有這么可愛的餐廳!」孟霆禹站在圍欄邊，贊嘆地欣賞著暮色下的景致。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這幾年，臺灣變了很多?！股蜢o嬌睨他一眼，伸手攏了攏遭微風(fēng)調(diào)弄的秀發(fā)。
　　臺灣變了，她也變了。
　　孟霆禹心一動，展臂圈住沈靜纖細的后腰，半強硬地將她摟入懷里?！鸽m然變了很多，但臺灣還是臺灣?！鼓阋策€是你。
　　后面那句，他并未說出口，但沈靜卻聰慧地聽出他話中未盡之意。
　　她淺淺一笑，不去贊同他的說法，卻也不否認，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背。
　　只是這樣細微的一個小動作，孟霆禹便知懷中的佳人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微笑了，下頷靠在她頭上，摩挲著那溫柔的細發(fā)。
　　兩人相偎相依，在霞光夕照下，密密貼合的身影美得像一幅畫。
　　莊曉夢與童羽裳來到屋頂時，見到的便是這一幕情景。兩人交換一眼，默默地在餐桌邊坐下，不去打擾一對有情人。
　　跟著，另外兩個男人也上來了，同樣看到這一幕，同樣交換過戲謔的眼神，然后各自坐在女友身邊。
　　或許是戀人間攪了太多黏稠的糖蜜吧，絆住了想悄悄溜走的時光，在這一刻，滯留了好久好久，久到原本想做個體貼的文明人的兩男兩女開始有點不耐煩。
　　終于，性子最急的莊曉夢揚聲了?！缚?、咳!」
　　意味深長的兩聲咳嗽，驚醒了沈浸在幸福甜蜜中的戀人，乍然分開，窘迫地回過頭。
　　「曉夢，童童，你們什么時候來的?」沈靜問，有些尷尬。
　　「早就到了。」莊曉夢翻白眼。
　　「是嗎?抱歉?！股蜢o低語，朝孟霆禹使了個眼色，兩人來到餐桌邊坐下。
　　「各位好，我是孟霆禹?！?br />　　「我是墨未濃?！?br />　　「歐陽太閑。你叫我歐陽就好了。」
　　兩個男人也跟著自我介紹。
　　「你認識元朗吧?」墨未濃笑道：「我是他學(xué)弟。」
　　「我知道。」孟霆禹也笑著點頭。「他跟我提過你?！乖蔬€說墨末濃跟莊曉夢同在「翔鷹企業(yè)」上班，不但是情人，也是工作上的最佳拍檔。
　　至于歐陽太閑嘛，他跟童羽裳在中學(xué)時就認識了，是既像親人又是戀人的關(guān)系，歐陽的年紀比童羽裳還小幾歲。
　　真看不出來。孟霆禹暗暗打量歐陽。他的氣韻看起來很從容、很沈穩(wěn)，比童羽裳成熟多了。
　　不過童羽裳似乎也不如他想象的天真。此刻她明亮的眸里那評估審視的意味，就令他有點透不過氣。
　　莊曉夢也不簡單，外表是街上四處可見的OL，眼神卻很聰穎、很犀利，聽說是三姊妹中最浪漫的一個，可他感覺不出來。
　　他只感到她對自己濃濃的敵意。
　　這下慘了。孟霆禹背脊生涼?？磥盱o的兩個好姊妹對他的印象還是很差。
　　這場聚會，恐怕要成為他個人的鴻門宴了。
　　孟霆禹自嘲，雖是坐立不安，但一時也想不出什么辦法能為自己解套，只得順著餐桌上的話題，盡量表現(xiàn)自己友善幽默的一面。
　　歐陽跟墨未濃倒還好，男人本來就不會有太多的小心眼，何況他相信這兩人是同情自己的，沒幾分鐘，彼此便能接上話，再多深入聊幾句，幾乎要惺惺相惜了。
　　「你說你已經(jīng)跟譚昱提出辭呈了?」
　　「是啊。」
　　「你打算在臺北找工作嗎?」
　　「嗯，已經(jīng)有幾家公司在跟我談了，應(yīng)該很快就有結(jié)果?！?br />　　「你不覺得可惜嗎?離開華爾街回到臺北?！?br />　　「這里是我的家，我當然要回來。」他簡單地回應(yīng)，但墨未濃跟歐陽卻彷佛都能明白他真正的心聲。
　　因為沈靜在臺北，所以他當然要留在這里。
　　「那就恭喜你了?！箖蓚€男人舉起水杯，朝他敬了敬。
　　他也舉杯相碰。
　　所以說啊，還是男人大度，氣味相投的話只要幾杯酒下肚就心知肚明了，哪像女人啊?彎彎曲曲的心思讓人永遠摸不透。
　　好不容易，一頓飯熬完，餐后上飲料跟甜點時，莊曉夢忽然細聲細氣地開口?！肝艺f孟霆禹，你知道我們?nèi)齻€女人是怎么認識的嗎?」
　　聽她這一問，餐桌上另外兩個大男人立即身子一僵，表情緊繃。
　　孟霆禹心內(nèi)警鈴聲大作，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勁。
　　「靜告訴過你嗎?」童羽裳接口問。
　　「她沒詳細說過?！顾拱椎鼗卮?。「她只有告訴我，她是搬到淡水那間公寓后，才認識你們的?！?br />　　「沒錯?！?br />　　「那你想不想聽聽我們認識的過程?」
　　「當然想。」孟霆禹盡量表現(xiàn)出熱切的神態(tài)。他直覺這是一道靜的姊妹們出給他的考題。
　　「來了?！鼓礉夤緡仭?br />　　來了?什么來了?孟霆禹一愣。
　　「我們?nèi)ツ沁吙纯达L(fēng)景吧?！箽W陽提議，端著飲料起身。
　　孟霆禹怔怔地望著兩個大男人匆匆撤退，臨走前還同情地瞥他一眼，他心一沈，不祥的預(yù)感一寸寸占領(lǐng)脊髓。
　　「靜，你要不要去一下化妝室?」童羽裳問。
　　「對啊，你頭發(fā)很亂，去整理一下吧?！骨f曉夢也催促。
　　別走!
　　孟霆禹轉(zhuǎn)頭看身畔的佳人，湛眸不覺流露出一絲懇求。
　　她卻只是甜甜一笑，對男友的求救視若無睹，只伸出桌下的玉手，安慰地拍了拍他。「我去去就來。，」
　　語畢，沈靜盈盈起身，毫不留戀地離去。
　　連她也丟下他了!
　　孟霆禹自嘲地想。唉，他又何必吃驚呢?上回她跟他那些下屬吃飯時，不也因為吃到一半，接到安親班來的一通急電，便拋下他走了嗎?
　　現(xiàn)在在靜的心目中，親人跟姊妹排第一，安親班那些小鬼排第二，他恐怕只能排第三吧。
　　既然第一名的人要求她暫避，她當然會犧牲他這個第三名了。
　　「孟霆禹!」莊曉夢突如其來地喊了他一聲，口氣很像軍營里的班長在點名。
　　他不覺坐正身子。
　　「現(xiàn)在跟你說說我們?nèi)齻€女人認識的經(jīng)過，你可要仔細聽好?！?br />　　「是?！?br />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在沈靜還未搬到那棟單身公寓以前，童羽裳和莊曉夢已經(jīng)搬進去了，而且對彼此，相當不順眼。
　　起因是一個誤會。
　　「曉夢以為我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雇鹕烟孤实卣f。
　　孟霆禹一怔。「水性楊花?」
　　童羽裳人長得漂亮，又身為國際線空姐，他相信追求她的男人應(yīng)該不少，但水性楊花?以她今日和歐陽的親密互動，他真的很難想象。
　　看出他的疑惑，童羽裳櫻唇一抿，似笑非笑。
　　「因為曉夢常?？吹綒W陽來我家，以為歐陽是我男朋友，可是又常?？吹讲煌哪腥碎_車送我回來，所以誤以為我劈腿?！?br />　　「那樣不算劈腿嗎?」他很不識相地問。
　　「當然不是!」童羽裳狠狠白他一眼。「那時候我只把歐陽當?shù)艿?，那些送我回來的男人都是追求者，可我從來沒有一次邀請他們上樓?！?br />　　「喔?！姑霄眍h首，懂了。
　　看來歐陽曾經(jīng)有過一段在你背影守候的悲慘日子。他在心里默默為今天剛認識的朋友哀悼。
　　「我那時候覺得這女人真可惡，竟然辜負那么一個好男人?！骨f曉夢解釋。
　　「對啊?！够貞浧疬^去，童羽裳輕聲一笑，諧謔的目光調(diào)向好姊妹。「我懷疑曉夢暗戀過歐陽?！?br />　　「我是挺喜歡他的?！骨f曉夢倒很坦然。「有一次我忘了帶鑰匙，進不去家門，又不知道附近哪里有鎖匠，歐陽剛好經(jīng)過，開車幫我請了鎖匠過來，我想請他喝杯咖啡道謝，他拒絕了，只說鄰居本來就該彼此照應(yīng)，還說他的好朋友有點小迷糊，萬一有事時，請我也幫她一下。」
　　「曉夢一聽，更火了。」
　　「對啊，我那時好想告訴歐陽，知不知道你女朋友都背著你亂來?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所以她更討厭我嘍?！?br />　　那又怎樣?孟霆禹略微茫然地望著眼前兩個一搭一唱的女人。雖然這故事目前聽起來還算有趣，但他不明白跟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為何要特地跟他講這段往事。
　　他只能盡責(zé)地扮演聆聽者的角色。「然后呢?」
　　「然后我聽到歐陽幫過曉夢，也不太高興，除了我以外，歐陽很少會主動跟女人說話?！?br />　　「童童吃醋了?！惯@回，換莊曉夢打趣童羽裳。
　　童羽裳風(fēng)度也很好，只是聳聳肩?！改菚r候也不太明白為什么，不過現(xiàn)在想想，我的確很吃醋。」
　　「偏偏不曉得怎么回事，我們常在電梯里碰面。有一次更倒霉，竟然被困在同一座電梯里。那時靜也在，是她剛搬來的第一天?！?br />　　「喔?」聽到女友現(xiàn)身在故事里，孟霆禹總算有點興致了，追問：「怎么會困住的?」
　　「誰知道!那時大樓的電梯經(jīng)常在保養(yǎng)，可能一時秀逗吧?總之我們按了好久的警鈴，都沒人來救我們。」
　　「那怎么辦?」
　　「能怎么辦?只好等啦。可是電梯里空氣很差，又悶熱，等著等著火氣就忍不住上來?！?br />　　「所以曉夢就對我開炮啦!」童羽裳微笑，有一下沒一下地攪拌著濃濃的奶茶?！杆齽裎覒?yīng)該要好好把握身邊的幸福，不要有了張三，還想著李四。」
　　哇喔～～
　　孟霆禹揚眉，悄悄吹口哨，雖然沒明白指名道姓，但這話還說得真犀利啊!
　　「我可火大了，什么張三李四的?把我說成個朝秦暮楚的女人似的!所以我就反唇相稽，某些人也應(yīng)該好好把握自己的青春，不要到最后變成那種讓大家傷透腦筋的孤單老人?！?br />　　這個更毒!
　　孟霆禹暗暗一嗆——女人，果然不可小覷她們。
　　「我們倆針鋒相對吵半天，靜像木頭人似的，一點反應(yīng)也沒有，結(jié)果我們更火了?！?br />　　「為什么?」
　　「難道你不會火嗎?你氣到完全失去平日的形象，卻有個旁觀者從頭到尾都裝聾作啞，自顧自當她的高貴淑女，你不懊惱嗎?」
　　是挺懊惱的。孟霆禹同意地頷首，有時候他都覺得靜過分冷淡的反應(yīng)令人心碎。
　　「本來是兩個女人的戰(zhàn)爭，這下變?nèi)齻€女人的仇恨了，總之那天被救出來以后，我們都巴不得別再見到彼此，偏偏我們住同一棟樓，想不碰到都難?！?br />　　「后來呢?」孟霆禹愈聽愈有興味。
　　莊曉夢繼續(xù)說故事?！赣幸惶欤乙驗榧影嗵?，坐公車時坐過了站，等我下了車，卻發(fā)現(xiàn)自己走在一條很暗的道路上，后面還有個陌生男人一直跟著我。」
　　「那時候我剛好坐計程車經(jīng)過，」童羽裳接口?！赴l(fā)現(xiàn)有個奇怪的男人跟在她后頭進了一條巷子，本來想叫司機跟過去瞧瞧，但巷口被車子擋住了，進不去，我只好下車?！?br />　　「那個男人想強暴我，我嚇得尖叫，童童聽到了，沖進巷子，那男人慌了，拿出刀子來威脅要砍我們?！箲浧鹉莻€恐慌的暗夜，莊曉夢仍心有余悸，深呼吸一口。「童童脫下自己的高跟鞋，往那個男人身上丟過去，然后拉著我一起逃出巷子?！?br />　　「那男人抓狂了，拿刀追在我們倆身后，我們拚命跑、拚命跑……」
　　孟霆禹吊著呼吸，彷佛也能感覺到當時緊張的氣氛。他盯著莊曉夢與童羽裳，初次意會到這兩個女人是靜最要好的手帕交，因此對他而言也是非常重要、必須付出關(guān)心的人。
　　「后來，童童絆了一下，跌倒了，眼看那個男人就要抓住她，我嚇得一直尖叫?！?br />　　「雖然曉夢很害怕，她還是回來救我了，用她的皮包用力打那個男人后背?！雇鹕烟鹛鸬匚⑿Γ瑑蓚€女人交換了一個充滿親昵與信任的眼神。
　　孟霆禹心弦一扯，慢慢地開始懂得這三個女人的姊妹情誼是怎樣形成的了。
　　「不過最厲害的還是靜?！骨f曉夢敲敲水杯，笑聲也如同玻璃一般清脆?！杆_車經(jīng)過時發(fā)現(xiàn)了我們，用一種很夸張的速度一百八十度回轉(zhuǎn)，開亮大車燈，直直朝那個男人撞過去?！?br />　　「什么？！」孟霆禹震驚地瞪大眸?！杆龥]事吧?」
　　他不責(zé)備女友莽撞，只擔(dān)憂她的安危。童羽裳與莊曉夢互看一眼。嗯，看來這男人還有救。
　　「她沒事，只是秀了一下她高超的駕駛技術(shù)?！骨f曉夢的眼眸因贊賞而燦亮?！杆愫脮r間，踩了緊急煞車，但已經(jīng)足夠把那家伙嚇得魂飛魄散，落荒而逃?！?br />　　「后來她載我們倆回她家，泡了兩杯熱茶給我們喝?！雇鹕训谋砬閯t是溫柔似水。
　　看著兩人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表情，孟霆禹忽然懂得這故事的重點是什么了。他微微苦笑。
　　莊曉夢瞇起眼，審視他?！缚磥砟阋呀?jīng)聽懂我們想對你說什么了?！?br />　　「我懂。」
　　「不管是什么樣的男人，只要膽敢傷害我們其中一個人一根寒毛，另外兩個人絕對不會放過他?！雇鹕牙淅涞赝?，一字一句都是最堅硬的鋼鐵打造成的警告?！改忝靼讍?」
　　「我很明白。」孟霆禹再次苦笑。不知怎地，面對兩人毫不客氣的注視，他幾乎有想舉雙手投降的沖動。
　　「你能明白最好了?！褂质悄欠N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孟霆禹背脊發(fā)涼。
　　故事說完后，墨未濃跟歐陽也回來了，沈靜也從容現(xiàn)身，在他身邊坐下。
　　他立刻握住她的手，緊緊地，包裹著一股眷戀不舍。
　　沈靜有些訝異，卻又像心領(lǐng)神會，朝他盈盈送來一瞥。
　　夜?jié)u漸深了，眾人東拉西扯地又聊了一個小時后，沈靜忽然站起來。
　　童羽裳跟莊曉夢也跟著站起來。
　　「霆禹，晚了，我們要先走了?！股蜢o對他微笑。
　　「我跟你一起回去?！顾敫鹕?。
　　她卻輕柔地將他按回座位，搖搖頭?！竁omen's talk，男人止步。」
　　「Women's talk?」他怔怔地看著她粉嫩的唇慢慢地綻開一朵神秘嫵媚的笑花。
　　她沒解釋，只是眨眨眼，翩然旋身，三個女人相偕離去。她在下樓梯前，回眸一笑，玉手輕輕揮了揮。
　　他近乎仰慕地目送那美麗的背影——他最愛的女人啊，她走路的姿態(tài)是多么瀟灑又多么優(yōu)雅，自信得像只最驕傲的貓。
　　「這男人完了?！古杂^這一幕的墨未濃，意味深長地低聲評論。
　　「他已經(jīng)完全在她掌握中?！箽W陽也淡淡地追加一句。
　　「兩位剛剛是在笑我嗎?」癡迷的目光一收回來，立即變得清銳有神。
　　他都聽見啦?墨未濃與歐陽頓時僵住。
　　相較于兩人的窘迫，孟霆禹這個被嘲弄的人倒顯得很自在，淡淡一笑?！肝页姓J自己是很迷戀靜沒錯，那兩位呢?難道不也被自己的女朋友吃得死死的嗎?」
　　哈!這個嘛——
　　沒人答腔，只有晚風(fēng)，自顧自竊笑著。
　　
　　既然女士們退場了，男士們也懶得裝紳士形象，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手啤酒，坐在河岸邊賞月喝酒。
　　「你知道方才沈靜為什么不讓你跟嗎?」歐陽忽問。
　　孟霆禹搖頭。
　　「因為她們?nèi)齻€女人待會兒要開批斗大會。」墨未濃解釋。
　　「批斗大會?」孟霆禹一震。「是指我嗎?」
　　「不然還會有誰?」墨未濃給了他一記「你還沒認命嗎」的眼神?！改銊偛皇锹犃怂齻?nèi)齻€怎么認識的故事了嗎?」
　　「你們也聽過了?」
　　「那當然。不過歐陽運氣比我好，他是女朋友親自告訴他的，不像我們得聽她的好姊妹撂狠話?！?br />　　「因為她們比較喜歡歐陽嗎?」
　　「正解?！鼓礉獯罂诤染?，右手拍了拍孟霆禹的肩膀?！刚f起來我們兩個算同病相憐吧，都不受女朋友姊妹的歡迎?！?br />　　孟霆禹心一沈。
　　「別擔(dān)心。」歐陽看出他心情低落，微笑地安慰他。「我想你在曉夢跟童童眼中，應(yīng)該是及格了?！?br />　　「可你們不是說她們回去會批我?」
　　「批是一定要批的，這是女人的樂趣。」墨未濃慢條斯理地說：「她們聚在一起，就是嘮叨男人的不是?！?br />　　這倒是。孟霆禹深有同感。
　　墨未濃又喝了一口酒。「話說回來，女人真是很奇妙的生物，她們高興的時候，可以溫柔得像圣母，甜美得像天使，可你千萬別惹火她們，否則她們會讓你——」
　　「生不如死?！姑霄砺敺f地接口。
　　「正論。」墨未濃一彈拇指，頓了頓，無奈似地嘆息?！父膳碌氖?，當她們在折磨你的時候，還能表現(xiàn)出一副無辜的樣子?！?br />　　沒錯，另外兩個男人同時頷首，實在不能同意更多了。
　　「敬天使?！箽W陽舉高啤酒罐，朗聲道。
　　「敬天使?！圭H鏘一聲碰響。
　　「敬魔鬼?！鼓礉馓嶙h第二次干杯。
　　「敬魔鬼。」大伙兒又是猛灌一大口。
　　最后，由孟霆禹引導(dǎo)第三次干杯，他似笑非笑地揚唇——
　　「敬女人?！?br />　　清朗的笑聲，在岸邊乍然激響，或許是夜太深，也或者是水氣太濃，這笑聽起來很……
　　復(fù)雜。
　　
　　「那天晚上，我們走了以后，你們?nèi)齻€大男人都聊了些什么?」晚餐吃到一半，沈靜忽然問道。
　　「嗄?」正在專心對付小碟子里一片生鮪魚的孟霆禹一時沒聽清，茫然地抬頭。
　　「就我們到八里左岸吃飯的那天晚上啊。后來你跟未濃和歐陽都聊了什么?」
　　「怎么?對我們Men's talk有興趣啊?」孟霆禹故意賣關(guān)子，舉箸挑弄了下生魚片，他還是決定放棄，轉(zhuǎn)而進攻壽喜燒。
　　反正不吃生魚片，日本料理的選擇還多著呢。
　　「不能說嗎?」凝睇他的明眸眨了眨，看來很俏皮。
　　他心一跳?！高@個嘛，我們在解一道很復(fù)雜的方程式?！?br />　　「什么方程式?」
　　天使+魔鬼＝女人
　　他嘲弄地想，沒多加解釋。
　　「后來呢?你們解出來了嗎?」
　　「算有吧。」他沈吟，喝了口燙得溫溫的清酒?！缚墒强傆X得沒那么簡單?！?br />　　「什么意思?」
　　「我想如果再對那個函數(shù)做微分，應(yīng)該還可以分析出更多成分吧，說不定做N次微分都沒問題?！?br />　　N次微分?沈靜傻眼。這什么跟什么?怎么愈說愈玄了?
　　他卻還自顧自地下結(jié)論?！缚峙碌没ㄒ惠呑拥臅r間才能解開。」
　　沈靜怔然凝視他。
　　是她變笨了嗎?怎么聽不懂他說的話?但彷佛，又能捉摸到其中一點什么……
　　用完餐后，兩人離開餐廳，手牽著手，在月下的街道閑閑地散步。
　　月光細心溫柔地裁剪著兩道影，親昵地打了個同心結(jié)。
　　「對了，你那兩個好姊妹給我打幾分?」孟霆禹忽問。
　　沈靜一愣。「什么?」
　　孟霆禹轉(zhuǎn)頭看她，半無奈地撇了撇嘴?！改翘焱砩?，你們的Women's talk，就是針對我的批斗大會吧?」
　　沈靜訝異地揚眉?！改阍趺粗?」她甜甜地笑問。
　　他沒回答，長長地瞪她一眼后，郁悶地輕哼一聲?！傅降讕追?」
　　「你真的想知道?」她偏過臉蛋，晶亮的眼神十足淘氣。
　　他一窒，別過頭?！杆懔耍€是別告訴我吧?！谷f一是一個低于及格水準以下甚多的分數(shù)，他會嘔死。
　　沈靜凝睇他緊繃的側(cè)面，櫻唇偷偷地抿起。她偎近他，幾乎半個人賴在他溫暖的胸懷里。
　　「明天是周末，你有什么計劃嗎?」
　　「你呢?」他反問?！赶肴ツ睦?」
　　「我有件事想做，已經(jīng)拖了兩個禮拜了，遲早要做的吧?！?br />　　「什么事?」
　　「帶你回我家?！顾崧暤驼Z。
　　他一震，猛然轉(zhuǎn)頭看她?！改愕囊馑际恰?br />　　「我想帶你去見我爸媽。」她笑容甜如糖蜜。「不然他們老是催我去相親，很煩呢?！?br />　　「我已經(jīng)可以回去見你爸媽了?」他喜不自禁，心臟一下子像脫韁的野馬，急速奔騰。
　　這代表，她對他的感情，又更深了一層嗎?她愿意帶他回去見家人，就表示默許他是人生的另一半了吧?
　　「瞧你興奮的樣子!」她嬌嬌地白他一眼。「你忘了自己是我爸媽的黑名單嗎?」
　　「對喔?！挂磺粺嵫D時凍住。
　　他差點忘了，在她父母眼中，他可是個活該被千刀萬剮的負心漢。
　　「這下好了!你媽一定會拿掃把趕我出門，你爸說不定還要揍我一頓?！?br />　　「你也知道喔。呵呵，反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你自己好好想辦法解決吧!」她挽著他臂膀，像天使一般燦爛的笑顏，說出口的，卻是如同魔鬼一樣無情的言語。
　　天使與魔鬼，矛盾的綜合體，
　　孟霆禹癡癡地望著身邊的俏佳人，只覺胸臆間一斛滿滿的愛戀幾乎要傾溢出來。
　　唉，女人。
　　她們是男人的水，男人的火，是胸口上的一點血痣，更是心頭那一塊最柔軟的肉。
　　唉，女人。
　　男人要是愛上了她們啊——
　　——全書完
　　※想看莊曉夢跟墨未濃的愛情故事嗎?請看花蝶977【女人當自強】系列一《幸福不用你給》。
　　※想看童羽裳跟歐陽太閑的愛情故事嗎?請看花蝶992【女人當自強】系列二《失戀也要格調(diào)》。

　　心情二三事 季可薔

　　上回在狗屋網(wǎng)站寫了一篇針對「意X忘」的怨念文后，有很多讀友告訴薔，說他們不相信我會看這種歹戲拖棚的連續(xù)劇。
　　唉，別說你們不相信了，連我自己回顧過去一年，也難以置信我竟被那出可惡的戲給整得心情起起伏伏，要死不活。
　　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為何當初會誤上賊船呢?為何非要等人家把我最鐘愛的女主角給折磨死了，我才要可憐兮兮地揮淚下船呢?
　　我真是太傻了，一點也不酷，蠢!X視就是吃定了像我這種死撐著不肯認命的觀眾吧?
　　后來看到X視八點檔自從我喜歡的女主角去世之后，收視率便一路往下走，現(xiàn)在的接檔戲收視更是Down到谷底，我簡直開心到不行，真是老天有眼啊，哈哈哈～～（本人很小心眼吧?呵，沒錯，我就是這么小心眼啦!）
　　無論如何，這次的教訓(xùn)就當一次慘痛的經(jīng)驗吧!以后我無論如何會小心的，絕不會輕易再被電視臺給騙了。
　　最后，本人斗膽下個小小結(jié)論，這世間有兩大騙是不可原諒的：
　　一、壞男人騙傻女人。
　　二、邪惡電視臺騙忠實觀眾。
　　
　　大家應(yīng)該都發(fā)現(xiàn)這系列故事，三個女主角都住在淡水吧?
　　話說薔為何如此鐘情淡水呢?因為，本人現(xiàn)在就住在風(fēng)光明媚的淡水啊!夕陽西下，漫天霞彩，這是何等美艷絕倫的景致，各位一定都能想象吧?
　　除了前往臺北市區(qū)有些不便之外，我真是愛極了現(xiàn)在的住處，不但有風(fēng)景可賞，社區(qū)里還有健身房、游泳池、三溫暖等等設(shè)施，只要坐電梯下樓就有地方運動，真是太適合我這種懶得到健身中心報到的女人了。
　　再說我的小窩，雖只是個套房，但空間還算開闊，窗邊有個吧臺式流理臺，浴室里有浴缸(這對單身熟女很重要)，房東還貼心附了個很好躺的沙發(fā)，害我每每賴在沙發(fā)上看書，看著看著不小心便夢周公去也。
　　當然，住家附近的生活機能也是我們這種租屋族考慮的重點。
　　對薔來說，第一個最需要查考的，就是小說漫畫出租店。嗯，有兩家，及格。超市呢?步行距離不到五分鐘。藥妝店，有，便利店，當然也有，影碟出租店，OK，鎮(zhèn)立圖書館——哇!這可是附加的紅利，贊贊贊。
　　本書中男女主角重逢的淡江中學(xué)，也距離本人住家不遠，說不定哪天在尋根園咖啡館，你我也會擦身而過喔!
　　
　　前兩天編編打電話來，問我下回能不能寫個「強」一點的男主角?她說在本人作品里，好像都是女主角比較耀眼，尤以這本為最。
　　呵呵，編編說到重點，薔不得不承認。
　　沈靜真的很強，太強了，連作者本人在下我，都只能對她五體投地。
　　如果說莊曉夢比較接近本人的形象，那沈靜就是我仰慕的偶像，她的優(yōu)雅，她的恬淡，她與自己和平共處的人生觀，都是我十分向往的。
　　但一開始，沈靜并不是如此成熟優(yōu)雅的，她是因為受過傷，跌跌撞撞地學(xué)習(xí)，終于慢慢地長大。
　　薔一直相信，唯有受過傷的人，唯有身上帶著傷痕的人，心智才能趨于圓融。
　　傷口或許是缺憾，但也是光榮的印記。
　　到底一個從沒受過傷，永遠對世界保持純真理想的人幸福呢?還是傷痕累累，學(xué)會體諒別人、珍愛自己的人更幸福?
　　這是一個難解的問題。
　　我個人的答案，更傾向后者。
　　因為曾經(jīng)嘗過失去的苦，于是更能領(lǐng)會擁有的美好。
　　我如是相信。
　　所以，個人不太欣賞沒受過傷的男人。
　　男人若是從小一路順遂，沒遇過大挫折，沒嘗過真正的苦，就無法長成令人心儀的男子漢。
　　女人可以天真，男人太天真會讓我想扁他一頓。（果然是機車的老女人吧?）
　　我欣賞的男人，要經(jīng)歷過傷痛，卻不能失去對人間的熱情；要成熟世故，但不能憤世嫉俗。
　　我書中的男主角，若是缺乏上述條件，那當然需要女主角來好好調(diào)教（必要時讓他因女主角受點傷嘍）。
　　只要男主角痛過傷過，又能夠領(lǐng)悟成長，我就不認為他是「弱」的，他的肩膀會變得很硬、很強。
　　所以，照這定義來看，孟霆禹應(yīng)該不算太弱吧?
　　他頂多只是……被沈靜吃得死死的而已啦!（請各位為他默哀半分鐘，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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