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戲就是一篇神話。四五個人物,有限的小舞臺,演盡了做人的艾怨。煙花妓女陳三兩被賣給了一個老頭,她抵死不依,說非要保自己的清白家聲,可笑!我原想,故事真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一個知州和一個妓女在對簿公堂,下場如何可想而知。這陳三兩讀了一些迂腐之書在肚子里,便大膽怒罵公堂,招致來挨板子也是活該。
然而,它畢竟不是述說陳三兩的肝膽;公堂之上,不是非要爭得你一個做官的清白。民者,再有膽,至多跟了別人去造反,結果仍舊為民;官者,再清白不過是量力而知足。作為道理不用講誰都明白??墒?,民間的冤枉到了公堂之上,自然成了水中的豆芽菜,膨脹的力量攔也攔不住。那陳三兩唱道:“小小毛錐細且尖,贓官握執(zhí)神鬼驚。一筆下去比山重,庶民們無辜斷終生。左寫一撇不成字,右寫一捺人字成。尊聲老爺抬頭看,人到了難處最傷情。”

我們姑且認為妓女也是有妓女的難處的,不問便罷,一問故事便來了。原來她當年偶動惻隱之心,撿一弟弟陳奎,青樓設館,誨人供讀,赴考得中,尚有牽掛,以為自己的苦命總算熬到了頭,即便自己名聲不好,嫁不得皇親國戚,總能討一門好親事,了了自己的終身大事,誰承想被賣給了一老頭,別說老頭,就是英俊少年,這時的陳三兩——假設我們替她設身處地的思考一番——總得問問對方的家世名聲!
這些難處可不能總問,問著問著自己也就繞進去了。州官越聽越不安,那陳三兩說當年她父親得中文舉,全家赴燕京候補,不想文憑被劉瑾轉賣他人,爹娘屈死在報恩寺,“事出萬般無可奈,我頭插草標賣自身。有一位客官把我買,他言說也是臨清人。身價銀賣了二百兩,一百兩紋銀葬雙親。兄弟寄養(yǎng)報恩寺,交給那方丈一百銀。姐弟灑淚分別后,跟隨那客官起了身。只說跟他回原郡,不料想他把我賣娼門。”
州官聽了,扼腕跌足,這不正是自己的家世嗎?眼前哀怨的妓女不也正是自己的姐姐嗎?于是開始了州官的苦苦認親。這陳三兩滿肚子的怨氣,正千回百轉,積郁在胸,無處遣散,這一聽說貪贓賣法、刑法伺候的州官竟然是自己分別了十二載的弟弟,眼睛一閉,撕心裂肺的唱:“我的大老爺——”,一個“爺”字唱出了河北梆子的激越與蒼涼。情與感、聲與色結合的天衣無縫,讓人聽得斷腸心酸、心潮澎湃、潸然落淚。
這一問一答,竟然蘊含了如此巨大的情感落差,故事已經有些意思了。故事如何收尾也算是一個看點,陳三兩的怨已經膨脹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豈肯輕輕松松饒了這個弟弟?滿腹含冤的陳三兩本也懂得一些人情世故,自己當年的將自己都賣了的犧牲落得如此下場,雖然做弟弟的不知道是姐姐光臨公堂了,可想想當年自己爹娘皆因為貪贓才屈死報恩寺,總會有一些教訓在里頭,然而絲毫沒有,可見本性難移呵!再想想自己培養(yǎng)大的陳奎,得中風光之后,也未必還記得他這個青樓的姐姐!
觀眾的情緒大概也調動到了高潮。誰人沒點怨氣?就是這點怨氣沒有陳三兩堂皇,難免也勾引的膨脹起來。怨氣原本就來的無緣無故,可這怨氣既然被勾引上來了,卻如何來消解呢?你不可能讓老百姓看戲像讀魯迅小說一樣,自始至終忍受著靈魂的折磨與拷問,希望與絕望相克相生,以期引起改革與療救的注意。中國的民間自有一種消解的風平浪靜的結局,你可以說他是圓滿,可他并不簡單。
正在不可開交之處,陳奎上場了。和恩姐陳三兩重逢,先是一跪。這陳三兩本來已經開始不抱希望了,自己的親弟弟都如此,況且陳奎?如今見到自己苦苦培養(yǎng)大的弟弟尚認自己這個姐姐,自然歡天喜地。這一跪,大概就是為官者向為民者的一跪,縱使你為民的有天大的怨氣,先就消解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就好說好商量。那樂聲自是典雅堂皇,一派歡天喜地,中國的戲劇,除了《竇娥冤》、《杜十娘》,結局都有這些樂聲!
姐弟先是敘離別之情,敘著敘著,委屈油然的來了,“問兄弟帶來銀多少,將銀兩借與我?guī)追?。送給這位大老爺用,也免的你姐姐再受刑!”陳奎哪知道這是她弟弟呀,拉下去四十大板??墒墙K不免也知道了,陳三兩說:“當年分別在燕京。我為他長街把身賣,我為他更姓又改名。我為他受盡人間苦,我為他毀譽敗門風。當初諄諄教導他,莫將名節(jié)看太輕。如今他把高官做,貪贓賣法辱門庭。”這一段唱猶如京劇里的垛板,卻又比它有力,自幼于民間生長,自有民間的鄉(xiāng)土味。
三四個人演完了這么一則故事。結局自是圓滿,觀眾們該是滿腹嘆息著回家休息了,怨氣有還是有的,不平也并不會因為一場戲就感動的絕滅。州官大概不會吸取什么教訓,因為他們公務繁忙,哪里抽得出空去聽他們咿咿呀呀的唱,陳奎似的大人物自然常能秉公斷事,卻無緣于我們民間。老百姓只好空幻的想一場,將怨氣膨脹一番,消解殆盡,故事不是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也沒有現(xiàn)代故事的嚴密邏輯,然后再去過自己風平浪靜的幸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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