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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劫
作者：葉滄浪
第一章 故人
夕陽西墜，暮色籠罩了整座山坡。山道帝是一片亂墳崗，映著森然古木，料峭春寒中顯出幾分陰冷。
一個青衣人跨坐在一頭皮毛枯黃的驢子上，行進在山間小道上。
驢上騎客頭上戴著一頂斗笠，掩蓋了眉目，只露出陰鷙的勾鼻與輪廓分明的下巴。此刻，他卻似乎是睡著了，身子隨著毛驢上下顛簸，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毛驢漸漸偏離了山道，他也恍若未覺。
驢子踢踢踏踏走到一堆亂墳中，低了頭啃草。
那人緩緩?fù)ζ鸨?，伸了個懶腰，輕撫毛驢的脖子，笑道：“好畜生，你也知道這地下的血肉滋養(yǎng)草木，故而挑此地吃草的嗎?”說罷咯咯而笑，聲音粗嗄難聽，如鬼物一般。
毛驢抖了抖耳朵，不理會他，繼續(xù)埋頭吃它的草。
男子取下腰間掛的酒壺，翻身下了驢背，繞著墳地緩步而行，澆酒于地，朗聲道：“亡者雖逝，英魂不遠(yuǎn)，一杯濁酒到黃泉，諸位英烈，請了。”晚風(fēng)吹動男子衣袖、青草、樹葉，颯然作響，似乎九泉下魂靈在回應(yīng)一般。
走了一圈后，男子在一座孤墳前坐下，伸出粗糙寬大的手掌，刷刷幾下，拔掉數(shù)把半人多高的枯草，露出一塊簡陋的青石碑，碑上卻是白的，空無一字。他凝望半晌，拊掌輕嘆：“似這般肝膽如鐵的真豪杰，生前藏姓，死后埋名，亦可一嘆。世道如斯，夫復(fù)何言!若你地下有知，可曾悔過?”
“他不悔?！币粋€冰冷動聽的女性聲音突然在頭頂?shù)臉涔谥许懫稹?br /> 男子卻也不驚，將酒壺送到嘴邊喝了口，淡淡道：“哦?”
層層疊疊的柏樹枝中隱約坐著一條身影，冷峻峭拔，冷笑道：“他這樣的男人，除了報效國家，還知道什么?他不但不惜別人的命，也不惜自己的命。他懂得的不過是殺身成仁、舍生取義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果然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蹦凶拥皖^嘆息，又飲了一口酒，“其實‘仁義’這些東西不名一文，有命時，還是應(yīng)該賺些銀兩，逍遙快活地過日子，可惜世上多的是癡人，想不明白這個道理?！?br /> 樹上的女子冷笑了一聲：“上官先生倒是個難得的明白人!”
男子哈哈大笑：“過獎過獎，我只是個跑腿磨嘴皮、賺幾兩辛苦銀子的小人物，明白不明白，也沒什么打緊?！?br /> “若手里捏著數(shù)十位絕頂殺手、掌管著半個江南黑白兩道人物生殺大權(quán)的上官瀾也能稱之為小人物，我們這些人也只好稱為螻蟻了?！迸勇淙~般縱身而下，落到上官瀾身邊。一襲黑紗從頭至腳將她罩住，連手也被黑布裹了，只露出幾根自如美玉的修長手指。她側(cè)轉(zhuǎn)臉龐，望著上官瀾，冰冷聲音中多了分嫣然笑意：“上官先生，您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謙虛了?”
上官瀾卻道：“若我猜得不差，此地應(yīng)是衣冠冢吧?！迸右魂嚹?。
上官瀾嘆道：“當(dāng)年曾銑曾大人被嚴(yán)嵩誣陷入獄時，他身邊的四位侍衛(wèi)夜闖宮禁、進呈訴冤的陳情表，卻只有令尊與丁校尉能闖過嚴(yán)嵩布置的重重圍殺，殺人禁宮，但這一去卻如泥石如海，生不見人，死不見尸，那張狀子也沒了蹤影。次日，曾大人便被斬于西市，妻子老小被流放，舊部被清洗。徐階徐大人曾周旋過此事，宮內(nèi)的回答是‘當(dāng)夜并無人以武冒犯宮禁’，后來便不了了之。以嚴(yán)氏父子的奸猾，若我料得不差，那四位侍衛(wèi)，應(yīng)該是與那份陳情表一樣落得個尸骨無存了?！?br /> 女子俯首良久，抬起頭，冷然道：“不愧是傳說中的‘天聽’，天下間的事沒一件能瞞過上官先生的耳目。”“四年前，策劃曾銑大人誣案的嚴(yán)嵩門客胡關(guān)泠暴死家中，妻妾、護院、家丁二十余口橫尸院中，都丟了人頭。想必那二十余顆人頭便埋在此地吧?”
女子悚然一驚，隨即以手掩唇，放聲大笑起來，聲若銀鈴，嬌美動人。她笑了半晌才停下，含笑揶揄道：“好一個上官先生，果然是手眼通天!我費了不少周折。以為辦得多機密呢，沒想你還是知道了?！?br /> “我們這一行，刀口上討生活，眼睛和耳朵不機靈點。還有命在嗎?”上官瀾淡淡一笑，“趙南若趙姑娘，殺了胡關(guān)泠后，你可快意?”
“嚴(yán)嵩不死，我便不能怏意?！背聊肷?，趙南若突然抬頭，盯住上官瀾，“三年了，他還活著!他為什么還活著!”
“是我無能。”
“‘暗流’三更欲勾魂，不留幽魂到五更——難道‘暗流’也有勾不了的魂?!難道那嚴(yán)賊的命這么硬，天不收地不留?!”
“你若后悔了，我可以原封退回那五千兩黃金。”上官瀾淡淡道。“至于我手底下死的人。是我調(diào)教不力，與你無涉。”
趙南若愣了片刻，苦笑：“你明知道……除了你們，我已經(jīng)沒有別的辦法。”
上官瀾沉默片刻，放軟了態(tài)度，飲了口酒，緩緩道：“趙姑娘，三年前，你求到我這里，我并不打算接這單生意。介紹你來的紹爺與我有點恩情瓜葛，看在紹爺?shù)拿嫔?，我接了你的生意。三年來，共策劃了三次行動，折了七名好手。生意是我接的，虧了本，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這是生意場上的規(guī)矩?？捎幸稽c你也得明白，那個人活著，損失最大的是我，著急上火的也是我?！?br /> “我明白。”趙南若猛然昂首，“這一次……”
“這一次——”上官瀾接過話頭，悠然道，“若再失手，‘暗流’就可以解散了，我也就不用在江湖上丟人現(xiàn)眼了?！?br /> 趙南若肩頭微微顫動，半晌方道：“上官先生，我有一個請求?！?br /> “請說?！薄拔乙娝幻??！?br /> “不行!”上官瀾立刻反應(yīng)過來，“主顧見殺手，沒這樣的先例。”
“三次行動失手，‘暗流’也沒這樣的先例。傳說中的司命殺手究竟強到什么地步，我想知道?！壁w南若聲音中有一份倔強的堅持，她澀然道，“練那個毒功，我的時日也不多了。至少讓我見他一面，知道是誰替我報的仇。九泉之下，我想記住他。”
沉默片刻，上官瀾道：“如果他愿意見你，我會安排。”他飲了口酒，將酒壺放在草地上，翻身上了毛驢。
“趙姑娘，”走出去數(shù)丈遠(yuǎn)，他頭也不回道，“這次一別，你我應(yīng)無再見之期。”“希望如此?！壁w南若低聲道。她注視著地上的酒壺，良久，彎腰拾起，撩開面紗仰脖飲了一口，將余下的統(tǒng)統(tǒng)灑在地上：?父親在上，保佑女兒，這一次一定要成功殺了嚴(yán)嵩那老賊，為母親和弟弟報仇!”
其時，殘陽如血，長風(fēng)如歌。
第二章 酣醉
太白鎮(zhèn)雖然是個鎮(zhèn)子，卻不比村莊大，只因為處在北去蘇州的驛道旁，比一般農(nóng)莊多了幾分的繁華熱鬧。據(jù)說詩仙李太白曾在此地醉過酒，便有了“太白樓”，后來又有了“太白鎮(zhèn)”，那雖是野話，可太白樓的酒卻是口耳相傳的醇香濃厚，醉倒了南來北往的旅客。
三層高的樓上，酒香正隨著春風(fēng)漫溢，伴著紅牙板兒與月琴柔媚的琴聲，傳來少女黃鶯般婉麗的歌聲。詞意嬌媚幽怨，將三分春愁、七分思慕揉作一團，扯成道不明、理還亂的曲折心思，咿咿呀呀地唱將出_來。
“跟爺走，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怎樣?”一張桌子上的年輕軍官顯然喝高了，醉醺醺地上來捏唱曲的姑娘的下巴。
小姑娘只有十五六歲，明眸皓齒，肌膚如雪，掙也掙不開，俏臉漲得通紅，連聲喊：“娘!娘!”
彈月琴的婦人上來賠笑：“官爺說笑了，我們只賣藝，不賣身的……軍爺坐著，我們姑娘再唱首小曲給爺聽……”卻被一把撥開了。
那軍官攔腰將小姑娘抱了起來，扔在肩上，哈哈笑著：東倒西歪地往樓下走去。小姑娘驚得忘了哭，拼命掙扎，婦人連滾帶爬地?fù)渖蟻?，抱住軍官的腿哭喊：“軍爺，我只有這一個女兒，相依為命，賣唱討生活，你搶了她去，可叫我怎么活!”軍官被纏得惱怒，一個窩心腳下去，婦人被踹飛出去，翻滾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一名中年豪客看不過眼，按刀而起，卻被伙伴攔住，壓低聲音道：“你睜眼看看，他佩的是嚴(yán)嵩門下檢騎尉的腰牌，惹得起嗎?”中年豪客怔了半晌，咬牙坐回去，悶頭喝了一大口酒。旁邊的人連忙將酒滿上。勸道：“喝酒喝酒?！睗M樓的人眼睜睜看著那軍官擄了少女去，再無一人敢吭聲。
忽然，樓下傳來一陣巨響，眾人伸長了脖子張望，卻見那名軍官滾倒在樓下，少女跌坐一旁，一名容貌秀雅、醉意醺然的少年正一面作揖，一面賠笑：“失禮了，失禮了，實在是軍爺威風(fēng)凜凜，我被將軍威儀震懾，忘了讓路，才連累軍爺踩了我的腳，不小心摔下樓來，得罪、得罪?！闭f著，上前去扶軍官，自己卻也是醉得腳軟身搖，扶了半天沒扶起來，反而撲在軍官身上，抱著那軍官摔了個狗啃泥。樓上眾人忍不住笑起來。
軍官氣得大聲叫罵，好不容易爬起來，刷地抽出腰間佩刀瞪視著少年，眼中兇光畢露。眾人都為那少年捏了把冷汗。少年想是醉得厲害了，非但不怕，反而笑嘻嘻道：“軍爺莫惱，怒氣傷身損肝，實在無益，小人彈一支曲子給您賠罪，您消消氣，可好?”
眾人這時才看見他手里的月琴，正是那賣唱母女的琴，剛才從樓上摔了下去，想必是恰被他接在了手里。
少年說罷，也不等那軍官回答，往地上一坐+，五指輪撥，只聽一聲蒼涼剛勁的琴音錚然響起，如平地生雷，震得眾人心頭驟然一緊。月琴音質(zhì)清越，常用來彈奏溫柔昵聲，今日卻一洗俗媚，琴音拗折處，險若危崖，激揚處，如天風(fēng)浩蕩，到后來，少年十指如風(fēng)，琴音如驚風(fēng)驟雨一般，攝魂奪魄……不知過了多久，雨收風(fēng)定，琴音緬邈，末了一縷極清淡的低吟，裊裊地散了，空留給聽琴的人滿懷惆悵。
“好!”半晌，樓三上才響起喝采聲。
少年眼角笑意堆積，把琴遞還給少女，望著軍官笑道：“軍爺，我這一曲如何?您的氣可消了吧?！彼阋葑眍伾戏褐⑽⒌孽⒓t，長身玉立，風(fēng)致婉轉(zhuǎn)，竟有種說不出的纏綿媚麗。
軍官目光呆滯，點了點頭。少年點頭笑道：“軍爺?shù)臍庀司秃?，消了就好?！避姽僖徽Z不發(fā)，瞪著少年呆了半晌，突然轉(zhuǎn)身，噔噔噔地奔了出去，門外一聲馬嘶，蹄音響起，狂風(fēng)般卷了出去。少年愣了下，啞然失笑：“好性急的軍爺……連銀子都忘了拿……”
他俯身拾起軍官遺落的荷包攥在手心，搖搖頭，打了個酒嗝，將半個身子壓在少女肩上，嘟囔道：“阿阮，我就說你這張臉太好看，容易惹禍，叫你抹了灰出來唱，你愛美，偏不聽，你看看今日，要不是我的琴彈得好，這位軍爺賞臉，你可就再也見不著你娘了……”
那少女阿阮這時才回過神來，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少年慌了，連忙用袖子替她抹臉，哄道：“乖阿阮，莫哭、莫哭，來來來……掌柜的，再來一壇太白醉，我請阿阮妹子喝酒……正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我們喝酒……”
跑堂的伙計含笑迎了上來：“小沈公子，先前只知您笛子吹得好，連天香樓的頭牌唱曲兒都要您的曲子襯，竟不知您還彈了手好琴?！?br /> “呵呵，小把戲、小把戲。我訂的雅座還留著嗎?”
“那自然，小沈公子的吩咐，我哪回誤過?您樓上請!”
少年含笑點頭，叮囑道：“太白醉……一壇上好的太白醉，我今日要請客?！闭f著，半倚在少女的肩上往樓上而去。
那伙計望著他的背影，不覺暗自搖頭——這樣的人物，怎么就流落在煙花巷中了呢?
說起這小沈公子，誰也不知道他是何來歷，都只喚他沈七。兩年前的春天，也是這樣半陰欲雨的天氣，桃花將過，杏花初放，空氣吸飽了花香和水汽，沉甸甸地透著潤澤，有些悶悶的黏人滋味。天色將黑未黑的時候，他就這樣出現(xiàn)在太白樓里，穿一件舊白的衣裳，寬寬松松，閑閑淡淡，一雙含笑的細(xì)長眼睛，幽幽發(fā)亮，看人時，有種說不出的溫柔蘊藉。要了太白樓里最好的酒，喝酒時輕輕地咳嗽著，咳半晌，喝一口，一副寧可送命也要把那壇酒喝盡的架勢。直到二更天時，他才離開，撇下一錠雪亮的銀子。
從那天之后，沈七便成了太白樓的?？?。有時他會在樓上要一個雅座，一個人臨窗飲酒；有時會派天香閣的小龜奴過來打酒——他是有舊疾的，似乎是肺癆，遇到雨天、風(fēng)天就要咳嗽，往往在床上一躺幾天，酒卻不能斷；也有的時候，他心情好，來了，也不去雅座，就在樓下大堂里坐下，抽出笛子吹上一曲，為唱曲的姑娘捧個場。
大伙兒都說他辭賦絕艷、琴笛雙絕，是個風(fēng)流人物，可惜仕途不利，屢屢落第，無顏回鄉(xiāng)，流落在了小小的太白鎮(zhèn)，每日在煙花巷中流連。后來因為他琴技高超，笛子吹得出神入化，天香閣中才貌雙絕的第一名妓紫云聽他一曲而折服，端茶捧香，拜在也跟前學(xué)藝。那之后，他便落腳在天香閣，授曲為業(yè)，有時也登臺獻技，博個彩頭。
他似乎是安于這樣的生活，完全忘了讀書、功名、仕途、家鄉(xiāng)……或許，是絕望了吧?世道艱辛，多少志士仁人報國無門，辜負(fù)才學(xué)，他沈七縱然驚才絕艷，也不過是其中落泊的一個。
走到三樓的雅間門前，沈七突然頓住腳步，垂首凝思，仿佛是記起一件頂重要的事。阿阮紅著眼睛說：“小沈公子，你快走呀，我娘被那惡人踹了一腳，我要和她去看大夫?！鄙蚱哌@才回過神來，醉意蒙眬地打量阿阮兩眼，突然伸手在那白嫩的臉蛋上捏了捏，含笑說：“紅顏禍水……美人一笑值千金，怎不叫天下英雄盡折腰……”阿阮沒讀過什么書，也約略知道話里的意思，一把推開他，紅著臉跑開了。
沈七險些跌倒，踉蹌了幾下才站穩(wěn)，笑道：“阿阮，你回來?！?br /> “小沈公子，你又拿我尋開心，我不理你了!”阿阮遠(yuǎn)遠(yuǎn)站著。
“我有好東西給你。”
“我不要!”
“給你娘治病不要銀子嗎?”沈七微微一笑，攤開的掌心里露出一個蘇繡的荷包，沉甸甸的，正是剛才那軍官遺落在地之物。
阿阮含羞接過銀子，一溜煙地跑了。
酒樓內(nèi)早已恢復(fù)了熱鬧，碰杯斗酒聲不絕于耳。目送阿阮抱著月琴、牙板，扶著婦人下樓而去，許久，沈七才轉(zhuǎn)過臉龐，凝視雅間的房門片刻，唇角的笑意淡去，又滿滿堆上來，含笑推開門。
門后有一間很小的廳，用一道屏風(fēng)與里間隔開。轉(zhuǎn)過屏風(fēng)，只見紅木桌旁已坐著一個人，一身藏青色長袍，頭戴一頂斗笠，一直壓到眼睛下面，露出半截陰鷙的勾鼻。正是那做殺手生意的上官瀾。
沈七在他對面坐下。
桌子上有酒，上官瀾卻在輕啜一杯清水，然而看那模樣，卻像在品嘗絕頂佳釀，喝得有滋有味。
沈七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悠然道：“兩年多了，我每天都會喝幾杯這里的太白釀，此酒雖然比不上宮中的御液，比不得三姐親手釀的女兒紅，比不了五哥珍藏的九醞春酒，卻也是天下難得的佳釀。滴酒如金，價格不菲，不可辜負(fù)。”上官瀾道：“清水甚佳?！?br /> 沈七笑道：“我其實一直很好奇，你真的從來沒有喝過酒嗎?”
“酒傷身，且亂性?！鄙瞎贋懣跉獾?。
沈七吸盡滿滿的一杯酒，又給自己滿上，方才不緊不慢地說：“其實你應(yīng)該嘗一嘗酒的滋味，也許，你會喜歡上它?！?br /> 上官瀾這次未接腔，淺啜了口清水。
“身為男人，如果從未試過大醉的滋味，簡直就和女人從未被男人抱過、愛過一樣遺憾?！鄙蚱哂趾攘艘槐?，戲謔地看著他。
“你呀，愛耍嘴皮子的毛病可一點兒沒變。”上官瀾放下杯子，抬起頭，露出一雙平淡如水的眼眸。柔和的眼光沖淡了勾鼻帶來的陰鷙感，他的臉平淡而毫無特色，和最平常不過的生意人沒什么兩樣。
他注視沈七片刻，淡淡道：“能將攝魂大法用得這么出神入化，只迷惑當(dāng)局者，亂其心智、裂其五臟，你的功力又高了一層?！?br /> 沈七含笑謙虛：“見笑、見笑，是大哥調(diào)教得好?！?br /> 上官瀾卻將話鋒一轉(zhuǎn)：“然而街頭賣弄，暴露形跡，是我們這一行的大忌?！鄙蚱呶⑿χ拖骂^：“大哥教訓(xùn)的是?！?br /> “凡事小心點，才能活得久一點?！鄙瞎贋懙难酃庠谏蚱咝厍奥酝Ａ送?，問，“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吧?”
“聽到這句話，怎么覺得一陣惡寒呢!”沈七苦笑，“就像聽到天香閣的老鴇對姑娘說，你吃了我許多年的米，今兒個可該接客了吧?！?br /> 上官瀾臉上露出一絲淡得幾近于無的笑容：“將我比成老鴇就罷了，何必作踐自己?”
“哎呀，只是隨便一比，深究可就沒意思了。大哥，你這么揪著我的話頭說話，真不厚道?！鄙蚱哌B連搖頭，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嘆道，“好酒啊好酒，可惜有人對著你卻不知道珍惜，空空辜負(fù)了你的香醇?！鄙瞎贋憻o聲地笑了。
沈七突然皺起鼻子嗅了嗅，推開了窗子。太白樓依水而建，窗下是一條不甚寬廣的河道，穿過整個小鎮(zhèn)，蜿蜒而來，又蜿蜒而去。水面上來往的是六、七尺長的深窄小舟與木筏，有時也有載著歌姬的畫舫劃過，將鶯鶯燕語、婉轉(zhuǎn)歌喉咿咿呀呀地撒了整整一條水路，小舟與木筏上多是打漁的、運貨的，偶爾也有搖著折扇的文人墨客坐在船頭搖首晃腦、吟詩作對。
此際正是一天中最閑的時候，夕陽將墜，熔金一般的云霞鋪在水面，映得河水一半深碧一半赤紅，四五只暗黃的木舟浮泛其上，如詩如畫。
沈七閉目深吸了口氣，輕輕地呼出去。
“你聞到什么味道了?”上官瀾問。
“血的味道?！鄙蚱弑犻_眼，笑意淺淺地泛上來，喃喃，“兩年了，我又嗅到了血的味道……”
上官瀾淡淡道：“我這樣的人，注定是要帶來腥風(fēng)血雨的?！?br /> “你這樣的人，我這樣的人……你是怎樣的人。我又是怎樣的人?”沈七眼神微冷，看著水面蕩起的漣漪，手腕略斜，傾了一杯酒下去，“誰為你注定，誰又為我注定?一個人的命是不可更改的嗎?”連珠炮般問出一堆問題，他自己卻先笑了，轉(zhuǎn)頭望向窗外，眼神中多了幾分自嘲，長長舒了口氣，輕輕搖頭。“這是最后一次?！鄙瞎贋戩o靜道。
沈七眼中一亮，猛地回頭，緊緊盯住上官瀾。他眼中之光仿佛鬼火一般，亮得灼人，片刻后點點暗了下去。然而這暗不是寂滅后的灰暗，卻是燭火熄滅后黑暗中亮出的刀鋒，銳冷深沉，鋒芒逼人。
“這次之后，你就可以離開了。再也不會有人打擾你?！鄙瞎贋懫届o地看著沈七，“我知道你不喜歡殺人，可惜我身邊人手不夠，離不開你。你重情重義，我不說，你就死撐著不走，為我拼命，做那些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不能耽誤你一輩子。這次之后，你就改名換姓，永遠(yuǎn)消失。”
沈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忽道：“這次的麻煩很大嗎?”
“不大，也不小。失敗了三次。雇主懷疑有內(nèi)奸，我清理了三次，死了幾個人，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br /> “雇主干凈嗎?”“絕對干凈?！?br /> 沈七沉默了片刻，眼中的銳冷寒芒沉潛了，又換上先前不羈的樣子，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問：“目標(biāo)是什么來頭?”
“當(dāng)朝首輔——嚴(yán)嵩。”
沈七正在倒酒的手頓了頓，點頭：“這個人，想取他性命的人可多了。‘暗流’的規(guī)矩，不是只接江湖黑白道的生意，不和朝廷打交道的嗎?”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可知曾銑此人?”
“雄兵偉略，膽識過人，可惜命不好。死得太早——曾銑后人不是死絕了嗎?怎么，哪兒又鉆出來一個要報仇的后人?”
上官瀾搖頭：“曾銑身邊的四名貼身侍衛(wèi)，號稱‘鐵騎四衛(wèi)’，你可知道?”“趙、梁、丁、張四衛(wèi)，被稱為劍膽、槍心、鞭神、刀絕，威震塞北，名揚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可惜，曾銑敗亡，他們也被斬草除根，全家死光光，怎么，有漏網(wǎng)之魚成了氣候，委托了‘暗流’?”
上官瀾點頭道：“趙蘭樺有一個女兒活了下來。”
“哦——”酒送到唇邊，又被擱下，沈七忽道，“我知道她。”
“你知道?”上官瀾有些驚訝。
“我在三姐那里見過她?！鄙蚱叩纳裆鋈蛔兊糜行┢婀郑拔迥昵?，我執(zhí)行任務(wù)受傷，躲在三姐房中，隔著簾子見的，后來問三姐才知道那是趙蘭樺的女兒?！睍r隔五年，他猶記著驚鴻一瞥、看見那一襲藕色紗裙包裹的麗人時是何等的驚艷。那雙眼，涼若初雪，淡如秋煙，見過一次便終身難忘。那容貌神韻是一生僅見一回的冰雪之姿，是人世間難以言喻的美好，卻也那般無奈地淪落在了風(fēng)塵里。等他傷好后尋覓，那姑娘已失了消息，聽說是被人贖走了，沒想到竟是曾銑一案的趙氏遺孤，更沒想到，這么多年之后，他們之間竟會再次有交集。
上官瀾打量著沈七思索許久，捏著杯子慢慢道：“她要見你一面。這不合規(guī)矩?！薄耙娢?”沈七有些驚愕，抬頭盯著上官瀾看了半晌，忽然微笑起來，“如此佳人，見十面也不嫌多?！?br /> “你要見?呵……我來安排。你一切小心?！鄙瞎贋懣嘈χ鹕怼?br /> “不喝一杯再走嗎?”
“你留著自己慢慢喝吧。到了杭州，一切自有三娘為你安排……你三姐一直惦記著你呢。”上官瀾把斗笠壓低，消失在屏風(fēng)后。
夜幕降臨時，對于勾欄歌坊恰是一天的開始，燈一盞盞亮了起來，夜也一點點熱鬧了起來，嫵媚與妖嬈都在夜色中活了過來，玉體生香，巧笑艷兮，織成一場紙醉金迷的大夢。天香閣也不例外，迷離的燈光下處處響起琴聲、唱曲聲、姑娘和客人的笑鬧聲。
天香閣后面的大院子里套著一個小院，便是天香閣紅牌姑娘紫云和她的教習(xí)師父沈七的住處。紫云正坐在院門前的長木椅上，聽著遠(yuǎn)遠(yuǎn)的喧鬧聲。那些笑鬧聲和唱曲聲伴著迷離燈光從天香閣上遠(yuǎn)遠(yuǎn)傳下來，在這座簡陋的小院子聽，卻有種恍若隔世的蒼涼寂寞。
門前這株杏樹不知道何年何月便有了，足有一人合抱粗，枝繁葉茂。粉紅的花朵稀稀拉拉綴了滿樹，在黃昏中像一支支慘艷的小火把。雨亦不知從何時開始飄的。黃昏時還是落日熔金的晴好天氣，不知何時變的天，開始只覺得颼颼涼意，以為是夜氣，直到鬢發(fā)微濕，臉上皮膚被水汽悶得有些透不過氣來，才覺察原來是落了雨。
江南的雨這么這么細(xì)，細(xì)得不易知曉，就仿佛女子的心意，那些婉轉(zhuǎn)曲折幽微之處，是男子永不能讀懂的。
紫云嘆了口氣，再抬頭時，眼睛卻亮了，伸手輕輕一扶：“怎么又喝這么多?”沈七滿身酒氣，側(cè)臉望著她，微微一笑，任她扶著往里走，走到門邊時卻將身子一沉，就在門檻上坐下：“紫云小姐，借寶琴一用。”
紫云從房中拿琴出來，遞給他。沈七將琴橫在膝上，醉眼惺忪道：“紫云小姐，這一曲，你要仔細(xì)聽?！弊显泣c點頭，在他旁邊坐下。
沈七雙眼微閉，雙腕凌空虛抬，遲遲沒有彈出第一個音調(diào)，他似乎在回憶什么，又似乎沉醉在什么縹緲甜美的境界里。雨點漸漸密了起來，打在杏花上發(fā)出啪啪輕響，風(fēng)卷著白亮的雨珠撲進房檐來，打在沈七頭上、臉上、衣襟上、長衫上、鞋上，他俊秀的臉微微仰起，微笑著，忽道：“紫云小姐，是三娘要你來照顧我的，是嗎?”
那微笑如云過青天淡而悠遠(yuǎn)，紫云卻猛然一驚，愣在那里說不出話。
沈七點頭道：“果然。我就知道，她這兩年都沒有來看過我一眼，怎么放得下心?紫云小姐，你很好。”
紫云忍不住問：“小沈公子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我胸口中那一劍，傷到肺葉，一般人見了一定心存疑慮，你卻對我的說辭毫不懷疑，抓藥熬湯，殷勤備至，且從未過問我的身世來歷。這不是尋常女子的做法。”沈七笑了笑，“三姐的人脈，能伸展到這樣荒僻的小地方來，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br /> “三姑娘是風(fēng)塵中的領(lǐng)袖，是女中豪杰。”紫云輕聲說。
沈七又笑了笑：“你也欠她的情嗎?”
“我父母被惡霸逼死，他們逼我做妾，是三姑娘救了我。”
“可憐可嘆啊，人世間最難償還的就是恩情……”沈七搖頭微笑，嘆道，“紫云小姐，這兩年是我一生中最平靜最開心的日子，多謝你的照顧……要是一輩子就這么活著，彈彈琴，喝喝酒，可有多好……”
他手指突然一動，一串清亮的琴音驀地響起。琴聲織成萬里絲雨細(xì)如愁，關(guān)河冷落，一葉飄零，剎那間仿佛一陣風(fēng)過，吹散滿天云雨，春月當(dāng)空，春花滿枝，忽然間，日照春泉，飛珠濺玉，鶯鳴柳陰……人世間一切的滿足喜樂仿佛都在那空靈曼妙的琴音中了，然而一股莫名的感傷卻從紫云心底泛出來，滿滿地堆在胸口，升上來，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吐不出……
紫云漸漸覺得心神恍惚了，那已不是琴曲，而是一個女人所能渴望的最美好的夢。等她從琴聲中回過神時，沈七已不在身邊了。
濃濃夜色中，清朗的吟詩聲漸去漸遠(yuǎn)：“我有心曲欲傳君，惜君遠(yuǎn)隔蓬山外……我欲飛渡重山去，奈何蓬山一萬重……”
紫云怔了許久，拾起被沈七拋在地上的琴。琴被雨水打濕了，微一勾動，發(fā)出一聲悶響。她把琴抱入懷中，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她哭不是因為她知道他這次離開后就再也不會回來，而是因為忘了告訴他，她照顧他，一開始是為了報三娘的恩，可后來，就不是了。不是了，真的不是了，可是這句沒來得及說出的話，是否還有機會說?她不知道，也沒人能告訴她。
第三章 梨香
錢塘自古繁華，故有“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之說，但今日的杭州城卻不比往昔。開放許久的宵禁突然又嚴(yán)厲了起來，城中禁衛(wèi)森嚴(yán)，人人自危，不時有官差闖入客棧、酒樓搜查，連娼寮都不放過。有流言說是巨盜竄入了城中，官差們奉了嚴(yán)令抓捕，也有流言說是巨戶走失了姬妾，正秘密尋找——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沒個準(zhǔn)信兒了。然而夜色中，卻總有憧憧鬼影一閃而過。
今夜，明月如水，纖云如縷。一條清瘦的人影慢慢走進檐影里，沒入黑暗的剎那，修長的身形宛如水滴人海，突然就消失不見了。七彎八拐之后，那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一條窄巷中。
一路都是矮垣，前面突然現(xiàn)出一段粉白的高墻，不一會兒就看見一座黑漆大門，就著清冷的月色，只見門匾上兩個大字：“傅府”。也不見他腳下如何動作，身子一拔，輕飄飄地落在了墻頭上，手在墻頭一撐，去勢如電，幾個起落，把傅府里里外外探看了一遍。這里顯然長時間沒住過人了，院中荒草叢生，檐下結(jié)了不少蛛網(wǎng)。來到傅府的卮脘時，一眼看見碧沉沉的雜草叢中挺立著一株梨樹，枝上系了條水紅的紗巾，正隨風(fēng)飄動，他心下一嘆，在梨樹下落了腳。
已是春末，梨花殘敗，一股子清香在空氣中氤氳。他把手伸到面前攤開，掌心兒里躺著一朵梨花，是他剛才飄身落下時隨手摘的，花已半殘，撐著幾片蒼白薄削的花瓣，越看越覺得凄涼。一陣風(fēng)過，梨花急雨一般飄下來，落了他一身。
“殺手這行里傳說中的‘大司命’，也會傷春悲秋嗎?”一個女子的聲音在房中淡淡問，嗓音華麗中略帶蒼涼，仿佛一匹涼滑的綢緞。
他的臉慢慢抬起來，正是沈七。他端詳手里的花，淡笑道：“越是嬌嫩的花越容易凋零，就像越是美好的東西越是難以長久一樣。人見花落而傷春，傷的其實是自己?！薄皻⑹忠矔樽约旱纳硎捞幘硞?”
“能做到太上忘情的不多，只是有些人麻木了，有些人尚未麻木。卸下身份，我不過是一個男人，你不過是一個女人，偶然傷感也是常情。”
女子沉默了片刻方道：“你喝酒了。酒能亂性，上官先生從不飲酒，他培養(yǎng)的殺手，竟然還有喝酒的?”沈七微微一笑：“我喜歡酒?！?br /> 女子又沉默片刻：“你是個特別的人?！鄙蚱卟恢每煞竦匦α诵?。
眼前倏地一亮，卻是房間里點起了燈，女子淡淡道：“請進來一敘，有件事兒我要向先生請教。”沈七剛猶豫了一下，就聽她低笑道：“江湖上那些英雄好漢們聽見你的名號就嚇得半死，呵，他們?nèi)糁廊绱肆枷憧照驹谝粋€女子的門前不敢進去，可不要笑掉大牙?”這一笑嗓音低沉，頗有幾分惹人遐思的味道。
沈七微微一笑，走到房前伸手一推，門原是虛掩的，應(yīng)手“吱呀”一聲就開了。小方桌上擱著盞油燈，燈下，一名女子端坐著，正拿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定他。沈七的心輕輕沉了沉，又輕輕地飄上來。他仿佛感到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虛空中輕輕一劈，橫隔在二人之間的洪荒壁壘轟然碎裂，時間洪流野馬般任性逆轉(zhuǎn)，將時間定格回五年前。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樣的燈光，也是這樣的一雙眼，也是這樣的一個人，清冷冷、寒凜凜，皎若云中月，凈如枝上雪，清艷孤芳，麗絕人世。
佛說色相皆空，可這般色相，又有什么可以替代?雖說空即是色，可怎樣的空茫能與這樣的色相匹敵呢?飛蛾投火時，所看到的，或許就是這樣情難自禁的美好吧?沈七在她對面坐下，突然覺得有些荒謬。這樣的夜色。對著這樣的人，談的本不應(yīng)該是血腥，而應(yīng)是風(fēng)月。
趙南若在燈芯上輕輕一剔，陡然熾烈起來的光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映出一抹嫣紅：“這次老賊秘密南行，帶的護衛(wèi)并不多，要下手本來容易?？蓭滋烨昂贾莩侵型蝗唤鋰?yán)，老賊從京城中秘密調(diào)來了十幾名好手，昨天又有一批邪道高手到了杭州，在他帳前聽用。我們要下手，難上加難?！?br /> 她口氣雖然溫和，話里的意思卻是含著刺的：這是在問罪了。沈七不動聲色地道：“消息為什么會走漏，‘暗流’內(nèi)部正在調(diào)查。上官瀾既然收了姑娘的銀子，自然會替姑娘辦好事情。姑娘盡管放心?！?br /> 趙南若搖頭，微微冷笑：“‘大司命’，你好天真哪!你不覺得事情太過蹊蹺?‘暗流’向來行事低調(diào)，籌劃嚴(yán)密，竟然連續(xù)三次任務(wù)失敗，這次，更是在刺殺之前就泄露了消息……你還不知道吧?嚴(yán)賊的人早已收到消息，這次來的殺手是號稱殺手之神的‘大司命’——上窮碧落下黃泉，勾魂攝魄死不知，名動八方，人人聞風(fēng)喪膽的頭號殺手……嚴(yán)賊動用了所有力量，要在你的劍下守住自己的人頭?！?br /> 沈七笑了，心下卻不由吃驚。嗅到杭州城的空氣，他就知道事態(tài)不對，可是，連殺手的來頭嚴(yán)嵩都知道了，這種時候再強行下手，無異于自投羅網(wǎng)，也許，暫時蟄伏、靜待時機才是明智之舉。但事態(tài)已經(jīng)發(fā)展到這一步了，上官瀾會怎么考量呢?以上官瀾的性格與做事風(fēng)格，若沒有十成把握，決不會貿(mào)然出手，這次，趙南若恐怕又要失望了。
“你們……打算罷手嗎?”趙南若望著沈七，幽幽地道。
沈七一時不知如何作答。趙南若秀麗的臉龐在燈光下柔膩若玉脂，鬢發(fā)漆黑如墨，他看著，忽然鬼使神差般伸手，將一直捏在手里的那枝梨花往她鬢邊插去。趙南若愣了下，欲要躲，終究是強自鎮(zhèn)定了，端坐著一動不動，任他胡來。襯著烏黑的頭發(fā)，越發(fā)顯得那花瓣蒼白得薄命，卻也淡極而艷，絕艷得要命。
院中突然傳來一聲輕響，趙南若眼光一寒，捻滅油燈便要撲出去，被沈七一把拉住?！笆秋L(fēng)?！鄙蚱哌氖值吐暤?。趙南若停在他手掌里，良久，僵硬的身子軟下來。
“是風(fēng)?”她問。“是風(fēng)?！彼穆曇翩?zhèn)靜平和。
窗子是關(guān)著的，房間里暗極了，饒是沈七眼力絕佳，燈光乍滅，有那么一刻眼前也是一片漆黑，只覺觸手處柔若無骨，摻雜了梨花清香和少女體香的氣息在鼻端縈繞。
“問題究竟出在哪兒?你們……你們在懷疑我吧!”趙南若忽道，卻并不要沈七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三次刺殺，都失敗了……這在‘暗流’中從未有過，不是嗎?嚴(yán)嵩就算手眼通天，可還沒神通廣大到把黑道的天也遮了去，他為什么就死不了?我要他死的!我是要他死的!”
眼睛很快適應(yīng)了黑暗，于透過窗紙灑進房中的星月微光中，沈七看見那女子雙手掩面伏在自己身側(cè)，肩頭微微抖動，如一朵掛在枝頭的梨花。
“老賊害死了曾伯伯，害死了我父親，燒了我的家……母親死了，弟弟死了，只剩我一個，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這世上…一我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為了殺他我付出了什么樣的代價你們哪里知道!”趙南若壓抑著聲音低叫。
“我知道，”沈七憐憫地注視著她，嘆息，“我什么都知道。”
上官瀾曾給過他一份趙南若的資料，很詳細(xì)，也很殘酷。落難小姐，淪落青樓，遇到奇人異士，脫出苦海，學(xué)成武功一心報仇，孤掌難鳴，先是以身體為代價倚仗江湖豪客，幾次失手后，轉(zhuǎn)而投入嚴(yán)嵩門下臥底，并借助江湖上最大的殺手組織“暗流”的力量報仇——她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五年，漫長而短暫的時間里發(fā)生了那么多的故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充滿了恥辱、痛苦和血淚，那是一個女子所能遇到的不幸與酸苦。
為什么人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都逃不過骯臟、污穢、欺凌?是這天地錯了嗎?他的手懸在她頭頂，想要輕輕撫摸那漆黑的發(fā)，卻知道僅憑這樣的一只手絕撫不平她心頭的傷。平展的手掌收起來，握成拳。他不能撫下去，這樣廉價的撫慰毫無意義，就成了褻瀆，他不敢給。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柔若無骨的手探進了沈七懷里。沈七身子一震，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趙南若緩緩抬頭，任沈七抓著自己的手，用黑白分明的眸子瞪著沈七，靜靜道：“我看得出，你喜歡我。我什么都沒有了。只有我自己。我把我自己給你，你要不要?”
這句話仿佛一把狠狠插進心臟的刀，又仿佛一把塞進心臟的冰雪，驟然間，沈七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你不要?啊，你不要……我知道了，你是嫌我臟……”趙南若注視著沈七的臉，凄涼地笑了，“上官瀾什么都告訴你了，是吧?我早該想到，我的事情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了，你當(dāng)然也會知道。我生得再美，你也不會動心，因為你和別的男人不一樣，你是個喜歡喝酒還會傷春的殺手，你和他們都不一樣，你要的女人一定是冰清玉潔的，而不是我這樣骯臟下賤的……再美也沒用……”
她說的每個字都是一把刀，每一刀都刺在沈七心上。
“你何苦這般作踐自己!”沈七從齒縫里擠出這句話。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錯了：世事翻覆，哪里由得人選?
“自然是我天生下賤!”趙南若瞪著沈七，眼睛睜得大大的，有一瞬間，那漆黑的眼珠似乎是濕了，但也許是沈七的錯覺。因為她眼中充滿的是火焰般的仇恨與狂熱，恐怕焚盡三千世界之后，這業(yè)火也不能熄滅。她的軟弱、屈辱都被這仇恨之火燒干了，只剩下復(fù)仇的狂熱。
該說的話說盡了，不該說的話也說了，突然之間，兩人都不再言語了。窗外初時還只是嗚嗚咽咽的小風(fēng)，過得片刻，風(fēng)聲越來越緊，漸漸變成了呼嘯之聲，再過得片刻，雨水“啪啪”打了下來，風(fēng)聲雨聲匯成巨大的洪流，這小小的房間似是波峰浪尖上的一只小船，隨著波濤漂向黑暗的盡頭。
“下雨了，又下雨了……江南的雨真多……我真懷念北方的秋天啊，那么高那么高的天，那么藍，鳥兒飛得高高的……”趙南若喃喃低語，不知在說給誰聽。沈七緩緩抱住她，發(fā)現(xiàn)她在發(fā)抖。
“別碰我!”她低喊著掙扎。沈七卻抱緊了她，低聲道：“我去殺他，我替你殺他!”趙南若的掙扎緩了緩。
“我只希望你記著，無論怎樣的仇恨，都不值得你付出過分的代價。你還年輕，日子還長，不管是為了什么，都不要再糟蹋自己了?！鄙蚱吲跗鹚哪?，端詳片刻，在柔嫩如花瓣的頰上輕輕吻了吻，起身大步向門外走去，走到門邊時卻又忽然站住，靜默了片刻，輕聲道，“你練的那個毒功，盡早散了吧，那功夫是要命的?！闭f完這句話，他大步走出門去。
沈七走時細(xì)心地把門關(guān)了起來，現(xiàn)在，門被風(fēng)吹開了。
急風(fēng)卷著雨線惡狠狠地?fù)溥M來，瘋狂地撕扯著趙南若的頭發(fā)。脊背上掠過一陣寒流，她不由打了個哆嗦。突然，她唇邊牽起一絲冷笑，拾起地上的斗笠扣在頭上，在下巴處將絲帶打好結(jié)，也走進了急雨中。
粗而密的雨粒從黑沉沉的天空砸下來，結(jié)成一張大網(wǎng)，將整個天地都籠罩了進去。忽然一道閃電劃過，映亮了伏在沉碧草色間的慘白梨花，也照亮了急雨中紛紛而墜的花瓣。陡然，墨色的枝葉間寒光一閃，隨即消失。當(dāng)?shù)诙篱W電亮起，一雙嗜血的眼睛在枝葉間顯露出來。
在廊前站了片刻，趙南若緩步走到梨樹下，停下腳步，抬頭仰望。
“這樣涼的雨夜，卻要麻煩鬼劍先生為我在外面守護，真讓我過意不去啊?！彼⑿χ恿寺宇^發(fā)，笑靨如花。
就在她開口的剎那，一柄窄若手指的利劍沿著樹干閃電般刺了下來。
“賤人!原來你是相府內(nèi)奸!”鬼劍低喝。
趙南若笑著滑步移開：“你還能揮劍嗎?”
雨幕中的男子枯瘦如柴，面上覆了一張青銅面具，乖戾形貌如地獄使者一般。他沒有答話，劍光疾閃，直取趙南若咽喉。趙南若兩手空空，滑步游走在劍光中，險象橫生，卻談笑自若。
“你的劍慢了許多啊，鬼劍先生。”趙南若輕輕嘆息，突然伸出右手，抓向疾刺而來的利劍。
鬼劍心中一喜。他手中這柄劍鋒利無匹，削鐵如泥，就算對方練有佛門的拈花指，也勢必要被一劍斬斷手指。這小賤人，倚仗著他中了毒，膽敢如此出手，分明是找死。他腕上微一使勁，劍鋒向趙南若手上削去，然而沒有預(yù)料中切開血肉的質(zhì)感，反而有一股拗勁自下而上扳了過來。
“砰”的一聲脆響，鬼劍只覺胸口仿佛插進了一把雪刀，而后一陣滾燙的灼痛。濃稠的血水從鬼劍胸口噴出，落在地上，染紅了泥地，在雨水的沖刷下迅速變淡。雷電轟鳴，驟雨如傾，電光照在鬼劍的青銅面具上，森然可怖，面具上裸露出的眼睛充滿了難以置信與驚愕。
“怎……怎么可能?”鬼劍身子晃了晃，把斷劍插在地上，撐住險些跌倒的身體?！皞髡f中的天絲手套，真是好東西?！壁w南若淡淡道。
鬼劍驀地抬頭，看著那暗銀色的手套，失聲道：“那個人……那個人就是傳說中的‘大司命’?”“鬼劍先生博聞強志，江湖上有小道消息說，天絲手套是落在了‘大司命’的手里。如今看來是真的了。”
鬼劍怔了許久，道：“死于毒姬和……和‘大司命’的暗算，不算……不算丟人，我只想……只想知道，你是……是什么時候下……下的毒?”
“毒并不是我下的，實在是你們太大意了。”趙南若淡淡道，“‘大司命’是個很小心的人，進這座院子時，他便覺察到你們的存在了，料定你們會偷聽我們的談話，進屋前就在院子里布置了迷藥?！?br /> “是他?!”
趙南若冷冷地看著他：“你和我說這么多，無非是想拖延時間，等你的同伙鬼影趕回相府調(diào)集人手。鬼影先生輕功超絕，但‘大司命’輕功想來也不差，不如我們來打一個賭，是鬼影快，還是‘大司命’快?——不過，看來你是撐不到那個時候了……”她的話音尚未消散，鬼劍已跌進了泥水中。青銅面具摔在地上，露出一張長滿皺紋的枯干臉龐。
趙南若低頭凝視鬼劍的臉。尸體濕冷的臉龐上有一點震驚，一點懷疑，還有一點……那似乎是一點笑意，帶著蜂尾針毒般的惡意與詭異。趙南若心里升起一絲隱約的不安，她抬頭看向夜空。夜色濃如潑墨，雷電轟鳴后，剎那的光明里，只見萬點白茫茫的雨珠直墜而下，織成密密雨簾。暴雨擊打在臉上，隱隱生痛，眼睛瞬間就模糊了。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在心頭盤旋不去。她茫然地想：那個人既然出手了，鬼影應(yīng)該是必死無疑了吧!可是，鬼劍和鬼影是何時盯上她的?鬼劍說“原來你是相府內(nèi)奸”，可見是聽了她與大司命的談話之后才知道的……難道只是湊巧?
“你不能回去了。”平和的男子聲音突然響起。
趙南若猛地抬頭，看著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墻下的渾身濕透的沈七，失聲道：“鬼影他……跑掉了?”“他死了。”
“死了?”喃喃重復(fù)了一遍，趙南若吐了口氣，點頭道，“那就好i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失手的?！?br /> 沈七盯著她的臉：“你可能已經(jīng)被懷疑了，回去的話太危險。如果你沒有去處，我可以為你安排……”
“為什么這么關(guān)心我?”趙南若突然問。沈七怔了下。
趙南若笑得哀艷：“我寧可你看不起我，或者像上官先生那樣冷冰冰的，也不要對我好。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絕望，你千萬不要給我希望……因為希望之后的失望更讓人痛苦。”她輕輕搖頭，笑意酸苦，“你知道我最恨的人是誰嗎?不是嚴(yán)嵩，也不是他派去滅我滿門的人，而是一個陌生人……趙家被滅門的那天，一個黑衣人救了我。我求他帶我走，可是被他拒絕了。他說，他只是個路人，還有自己的事情要辦，留給我?guī)讉€銅板就走了。后來的日子里，每當(dāng)痛苦得活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會想到他，每次想到他，我就更恨他一點……當(dāng)初如果他沒有救我，我就不會受到后來的這些屈辱和痛苦。他救了我，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卻又不管我……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子一個人在世上討生活，遇到形形色色的惡人，被欺辱、被傷害，這種希望后的絕望你知道有多可怕嗎?”
沈七怔怔看著他，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趙南若苦笑著，自顧自地說下去：“所以，你千萬不要對我好……那會讓我恨你……我這樣的女人，已經(jīng)沒有辦法愛人，也不配被人愛，這樣很好……你千萬不要讓我誤會，如果有一天你說你喜歡我，我一定會殺了你。”
沈七道：“你只為仇恨而活嗎?”“是，我只為仇恨而活?！?br /> “你不打算放棄回嚴(yán)嵩身邊的念頭?那樣做很危險。”
“我這個線人還有利用價值，不是嗎?”
沈七沉默了。良久，他嘆息一聲，提起鬼劍的尸體，身子輕輕一拔，掠上墻頭，湮沒在了茫茫雨夜之中。
趙南若望著他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笑了，像是很開心的樣子。
“這樣多情的人，怎么適合做殺手?若不是這么多情的人，又怎么能讓你一直捏在手心?上官瀾呀上官瀾，你可真是一頭老狐貍?！彼匝宰哉Z道，扶了扶頭上的斗笠，儀態(tài)萬方地走進了漆黑的夜色中。
第四章 清洗
清晨，杭州府尹的官邸大廳。
八扇排窗都緊緊關(guān)閉，窗縫中透進的稀薄光線照在并排擺放的兩張門板上，門板上各躺著一具尸體，尸體頭部上方，各有一具青銅面具。
尸體是不久前在府尹大門外發(fā)現(xiàn)的。當(dāng)時，兩具尸體被長劍貫穿胸口，釘在大門上。開大門的兵丁還以為是破布被吹到門上，掛在了上面，仔細(xì)一看，竟然是兩具尸體，吃了好大一驚。
尸體身上有一張短箋，短箋的內(nèi)容只有一句話：“相爺尊駕來杭，無物以獻，特奉小禮，敬請笑納?！睙o抬頭，無落款。
總管余敬常手捏短箋，神色陰沉地站在大廳上方沉吟。他已年近五十，身材矮瘦，長臉瘦得可怖，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嚴(yán)嵩的護衛(wèi)一向由他負(fù)責(zé)，這次隨嚴(yán)嵩南下辦差，不幾天就行蹤泄露，被殺手一行中的頭號恐怖人物盯上，已經(jīng)是極大的失職。他調(diào)集了近處所有能調(diào)到的高手前來護衛(wèi)，甚至連東瀛高手都調(diào)了過來，力求擊殺傳說中的司命殺手以將功贖過，沒想到對手如此囂張，在相府嚴(yán)密防范之下悄無聲息地殺死了鬼影、鬼劍，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尸體釘在杭州府尹官邸的大門上。
鬼影、鬼劍并稱“祁門雙鬼”，身法如鬼，劍法似魅，雖不算是頂尖高手，也是一等一的好手，竟然同時被擊殺。對手的這份能耐、這份膽魄，真是可怕。這兩具尸體，是戰(zhàn)書，亦是挑釁，更是搧在他臉上的老大一個耳刮子。然而，顏面盡失還是小事，辦事不力才是相爺?shù)拇蠹伞?br /> 余敬常抬起下巴，冷冷掃視廳下所站諸人：“各位，意下如何?”擺放尸體的門板后面站了十幾號人物，都是他此行從京城帶來的高手。
左首的矮漢膚色極黑，長得像一塊木炭，多年前縱橫塞北，人稱“漠上飛鷹”，大家反而都忘了他原來的名字叫關(guān)東來。他旁邊的男子年約四十，作青年公子打扮，是名動天南的風(fēng)流劍客“鳳眼”鳳真郎。鳳真郎身側(cè)擺了兩張凳子，一張凳子上坐著一個高瘦的老頭兒，耷拉著眼皮，一副天塌下來砸不著的神色，另一張凳子上坐著一名寡瘦的老婆子，眼大而無神，卻是個瞎子。這一對夫婦其貌不揚，卻是比關(guān)東來和鳳真郎更棘手的一對鴛鴦羅剎，老頭叫崔沅，老婆子叫張秀兒，早年做江洋大盜的時候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后來進了死牢，被嚴(yán)嵩移花接木調(diào)出來，弄到身邊做了護衛(wèi)。
余敬常眼光微移，看向張秀兒旁邊的女子。女子黑衣裹體，面上罩了一張黑紗，露出潔白如玉的下巴和一段修長秀美的脖頸。能將這種黑寡婦般的衣裳穿得如此妖媚而風(fēng)情萬種——若天下真有女子可稱尤物，恐怕就非她莫屬了?！岸炯?，你怎么看?”余敬常問道。
趙南若雙臂抱在胸前，輕輕一笑：“總管大人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嗎?”
余敬常眼中寒光一閃：“哦?我的答案是什么?”
“清洗。”趙南若輕輕吐出一個詞。
關(guān)東來等人未作表示，站在他們后面的川西四煞、川東六狼中卻起了騷動。川東六狼的老大郭風(fēng)冷冷地道：“毒姬，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呢，”趙南若懶洋洋道，“臟了，就要洗洗，洗凈了，才好辦事?！薄澳銘岩烧l是內(nèi)鬼?”
“郭爺，雖然你們川東六狼進府最晚，可我沒說你是內(nèi)奸，余總管也沒說你是內(nèi)奸，你急什么?！壁w南若發(fā)出一聲嬌笑，繞著鬼劍、鬼影的尸體走了一圈，“相府這次秘密來杭州，才幾天，就走漏了消息，總得查一查，萬一是混進來了內(nèi)奸，說不定哪天，躺在這板子上的就是你我了?！?br /> “毒姬姑娘言之有理?！贝|六狼中的老二鄧驕陽笑道。他比郭風(fēng)要伶俐得多，向余敬常施了一禮，肅容道：“余總管，川東六狼是最晚投靠相爺?shù)?，資歷最淺，卻是忠心耿耿，請總管大人明鑒?！?br /> 余敬常淡淡道：“諸位不必慌張，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彼淅湟恍?，展開手掌，露出一枚小蠟丸，“這是從鬼影口中發(fā)現(xiàn)的，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寫下內(nèi)奸的名字裹入蠟丸塞進嘴里?？尚Α笏久裢园?，把尸體送來官邸，若他毀尸滅跡，我們要查出這內(nèi)奸，還要費一番手腳。”
蠟丸已裂為兩半，想必其中的內(nèi)容他已讀過。
余敬常的目光從眾人臉龐上一一掠過，寒光凜凜，殺意懾入。
郭風(fēng)手按鬼頭刀，森然道：“余總管，這內(nèi)奸的性命歸我兄弟了。只要你話出口，郭某這把刀不見血不回鞘!”“不用?！庇嗑闯＠湫σ宦?，“遠(yuǎn)在西域有一種奇花，名叫天羅，毒姬，你精于用毒，應(yīng)該知道?！?br /> 趙南若強按心頭的震驚，淡淡道：“我也只是在《五毒經(jīng)》上見過幾句記載，天羅無味無色，狀如冰雪團簇，還有個名字叫天冰玉蘭，只有在荒漠最深處的毒蛇老窟中才能采到，許多用毒高手窮盡一生也難得遇到一朵。據(jù)說因為這種毒太過霸道，絕無解藥，又無色無臭，防不勝防，因此西域王派兵橫掃大漠，將所有毒蛇老窟搗毀，以滅這毒花的種。”
“不愧是毒姬，好見識?！庇嗑闯９笮Γ樕详庼脖M掃，一拍手掌，十幾名青年侍衛(wèi)各捧一盞茶從外面走進來。茶盞是上好的白瓷薄胎蓋碗，淡淡茶香隨著裊裊青煙送入眾人鼻中。茶一共十六盞，一人一盞。
本來就緊張的氣氛沒有因余敬常的一笑緩解，反而更加沉重得令人窒息。仿佛在不可知的角落里藏著一條毒蛇，牙口銳利，舌芯吞吐。
誰會血濺五步、尸骨無存?一盞茶過，想必就是見分曉的時刻。
余敬常先啜了一口，云淡風(fēng)清地說：“西湖碧螺春，年年上貢的佳品，今年的茶剛剛下來，大家一起嘗個鮮?！?br /> 趙南若輕撫細(xì)膩如玉的薄胎，嘴角含笑，風(fēng)情萬種。眼前是祁門雙鬼的尸體，余敬常手里是已掰開的蠟丸，手里是這杯要命的茶。
這要命的茶，她是喝，還是不喝?
醉紅樓。曙光一腳腳地爬上窗欞，再漫長的夜也終將過去。
“吱呀——”一聲，門突然被一名女子推開了，桌上一盞油燈已經(jīng)熬得干了，剩下的最后一口氣被這股進門風(fēng)一吹，頓時熄了。桌面躺著六七個空瓶，酒漿流了半桌子，沈七裹著一身濕淋淋的衣服，枕著自己左臂伏在桌子上睡得香甜。
“有這么不開心嗎?”女子苦笑著，仿佛在問自己。她在沈七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似乎是要摸一摸他的頭發(fā)，臨到頭，卻變成狠狠的一記猛拍落在他肩上。
沈七被打得滾下桌子，掙扎著撐起身子，睜著一雙惺忪雙眼哀號：“疼死我了……三姐!一場好夢被你攪了。”
“你這種人，也敢睡這么死!”程三娘恨得咬牙。
“在你這里，還有什么不放心的?！鄙蚱咝Φ糜行┵嚻?，爬起來，把桌子上的酒瓶掃到一邊，用袖子抹了抹桌子，“三姐，坐?！?br /> “邋遢死你吧!這么個人，看起來模樣也算好的，才學(xué)也算好的，可惜卻是一堆糊不上墻的爛泥!我就等著看你打一輩子光棍，那才叫好呢!”程三娘擰著眉毛打量他。
沈七嘿地一笑，手指門外，豪情萬丈：“三姐，你這話就顯得小氣了!你手下三千佳麗，隨便給我一個……”話音未落，額上已挨了一記爆栗。沈七以手按額，哭喪著臉說：“不給美人就算了，何必給我苦頭吃?！?br /> 程三娘瞪著他，終于繃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她本就生得美艷不可方物，這一笑，仿佛春風(fēng)吹開了一樹春海棠，艷麗絕倫。良久，她卻嘆了口氣，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套洗得泛白的衣裳扔給沈七。
沈七去里屋換農(nóng)裳，聽程三娘在外面慢悠悠道：“你是生了鐵肺吧?”
沈七笑道：“非也非也，小弟我分明是血肉之軀?！?br /> “喲，不是吧?小煙跟我說，昨夜小沈公子淋得落湯雞似的回來，喝了半夜的酒，咳得像要斷氣，小煙好心進來給你換衣服，被你殺氣騰騰地給嚇了出去。我尋思著，要不是長了個鐵肺，怎么敢這么折騰身體?”
沈七忙道：“小弟一時糊涂，以后不敢了。”
“糊涂?我看你可不糊涂!誰要說咱們小沈公子糊涂，那才是豬油蒙了心，真糊涂了!”程三娘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咬著牙笑，“你呀……你就是活得膩歪了，哪天把自己整得沒命了，就甘心了?！痹挼胶竺?，狠勁兒沒了，卻透出幾分酸楚和恨意。
沈七沒接話，好一會兒，從里面出來，走到程三娘身后，討好地說：“三姐，我給你揉揉肩?”
“這伺候人的活，你哪兒會啊?”程三娘翻個白眼，把他推到梳妝臺前，按著他肩膀讓他坐了，替他解開頭發(fā)，拿毛巾一綹一綹地擦干。
這里是程三娘的香閨。和一般女子一樣，程三娘的梳妝臺上胭脂、水粉、金銀珠寶首飾擺得琳瑯滿目，最壯觀的卻是那面翠葉蓮臺的鏤花銅鏡，層層枝葉糾糾纏纏，片片蓮瓣堆堆疊疊，那繁麗華美太過了，叫人覺得心驚，平白生出種惘然。鏡中，少年俊秀的臉龐和女子艷麗的臉龐映在一起，有種恍似夢境的虛幻縹緲。
程三娘望著鏡中的影像，漸漸覺得心空了，像是被挖去了一塊似的，半晌，緩緩道：“你小時候，風(fēng)里雨里地練武，每回淋得濕透回來，我就是這么替你擦頭發(fā)的。一轉(zhuǎn)眼，就長大了……我也老了?！?br /> “可找看你此十六七歲的姑娘還年輕漂亮?！?br /> 程三娘笑了一聲，沒理他，半天道：“好了。”
沈七在出神，聞言往鏡中一看，不由苦笑起來——程三娘竟給他梳了個童子的抓髻。沈三娘看著鏡子中的沈七，微笑道：“第一次見你時，你就是梳著這樣的兩個小髻，大雪的天兒，只穿了一件破爛的單衣，外面裹著上官瀾的皮襖。上官瀾一路把你抱進飛云堂，拿姜湯灌了兩大碗，才算保住這條小命?！彼鋈惠p輕嘆了口氣，盯著鏡中自己用脂粉也掩不住的滄桑面容，幽幽道，“你長這么大了，我怎能不老?”
沈七沉默了片刻，卻說了句不相干的話：“大哥和三姐收養(yǎng)我，教我武功，這份恩情我永生難忘?！?br /> “上、官、瀾?！背倘镆蛔忠活D地念出這個名字，倏地冷笑一聲，折斷了手中木梳，盯著鏡中沈七道，“小沈，你聽著，這次的行動已經(jīng)泄露，那邊已經(jīng)設(shè)下天羅地網(wǎng)就等你去送死——這筆生意咱們不做了!”
沈七哦了一聲，問：“大哥怎么說?”
程三娘雙眉一軒，振出一派英朗之氣：“你只管照我說的去做!”
她這么說，沈七便知道上官瀾的意思了。上官瀾行事一貫謹(jǐn)慎，形勢如此不利卻肯冒如此大的風(fēng)險也頗為出奇，難道前三次任務(wù)失敗，讓他也急躁了?不應(yīng)該。上官瀾不是這么沉不住氣的人。
“你說話呀!”程三娘推了沈七一把。
沈七道：“那個人出窩的機會不多，這次機會放過，不易再有?！?br /> 三娘怒道：“機會?這是機會嗎?這是要命的死局啊!”
沈七微微一笑：“那就看看，死的會是誰?！?br /> 程三臉色慘變，嘴角抽動著，顫聲道：“小沈，你是真不要命了?嚴(yán)嵩為相多年，手底下能人異士多得去了，是好招惹的嗎?是!你武功高強，驚才絕艷，論武功的確直追上一任‘大司命’的巔峰狀態(tài)，可是，你知道嗎?‘暗流’一脈傳承至今近百年，沒有任何一個‘大司命’活著離開‘暗流’……小沈，你是聰明人，該知道自己再怎么武功高強也不過是個人，你不是九命貓，你只有這一條命，還得自己珍惜才成啊!”
沈七笑了笑，嘆息道：“還是三姐對我好?！?br /> 程三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勃然變色，甩給他一記耳光：“少跟我打哈哈，我說那些話可不是跟你示好的。你就乖乖給我在這兒住著，等嚴(yán)嵩回了京，你該哪兒還哪兒去。你敢出速屋半步，我先打折你的腿!”
吃了一記耳光，沈七只覺臉上火辣辣的，忽然程三娘柔軟冰涼的手就撫在了那火燒般的地方。程三娘嘆息一聲，扳過他的臉，盯住他說：“咱們過的是刀頭舐血、鬼門關(guān)上掙命的生活，有些話說出來平白惹你恥笑，我這兩天眼皮直跳，好好坐著，背上就忽然一涼。小沈，我……還從沒這樣怕過呢?！彼瓢蟮乜粗蚱?，“聽三姐一句話，這筆生意，算了吧!你欠上官瀾的，早還清了。”沈七也盯著程三娘看，臉上慢慢浮起一絲微笑，起身掩了個哈欠說：“三姐，我困了，你把小蓮叫來陪我，半年沒見，我想她了。”
程三娘呆了呆，突然劈手摑了他一個耳光，一陣風(fēng)似的卷出門去，嘴里倒豆子般喝道：“小混賬王八蛋，你去死吧，哪天叫人大卸八塊了，老娘正好開那一壇子藏了三十二年的極品女兒紅，就在這醉花樓上開三十六桌流水席，叫上全杭州城的人慶上三天三夜……”暴怒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終于湮沒在窗外的風(fēng)雨聲里。
沈七頰上被摑得通紅，只覺痛到極處反而木木的不知道疼了，一面伸手慢慢揉著，一面轉(zhuǎn)過頭去，盯著鏡中古井般深邃平靜的眼睛看，看了半晌，倏地一笑，起身去桌邊把酒瓶逐個晃了一遍，卻都是空的。
他嘆了口氣，打開里間的暗格，沿著曲曲折折的樓梯下去。
昏黃的燈照在兩壁上，人影憧憧，宛若鬼影。他突然想到一句話：命如紙薄人如鬼。這就是他的宿命嗎?這也是趙南若的宿命嗎?昨夜將祁門雙鬼的尸體掛在杭州府尹官邸前示威，以轉(zhuǎn)移對方的注意力，這么做，對保護趙南若究竟有用嗎?自古紅顏多薄命，他只希望，趙南若的命不要那么薄，無論怎樣，活到看著嚴(yán)嵩死，活到能好好地離開吧!
盯著水中根根直立的碧綠茶葉，深深一嗅，趙南若嘆息：“好茶。”
鳳真郎淡淡一笑，飲了一口：“奇香入于肺腑，滋味更佳。”
趙南若嫣然一笑，舉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將根根懸立的茶葉吹到一邊，湊到唇前淺淺飲了一口?！@一口飲下，會死嗎?趙南若發(fā)現(xiàn)自己突然不恐慌了，反而從心底升起一股奇異的荒謬感。
就在茶入咽喉的剎那，川東六狼中突然有一道身影彈身而出，踢碎緊閉的窗子掠了出去。關(guān)東來沒動，鳳真郎沒動，鴛鴦羅薔Ⅱ沒動，趙南若也沒動。川東六狼中剩下的五人驚得呆住，不能動，川西四煞驚喝一聲，正要追擊，卻被急雨般的利箭破空聲阻了腳步。很快，川東六狼之首郭風(fēng)的尸首被抬了進來。尸體上插滿了箭，猶如一頭刺猬。
“余總管，這……”川東五狼臉色雪白，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余敬常端詳尸首半晌，揮手從尸體上揭下一張人皮面具：“諸位不必驚慌，郭老太已經(jīng)身遭不測，此人正是混入府中的奸細(xì)。江湖中有一脈秘宗功夫叫‘習(xí)’，最擅長的便是學(xué)人言談舉止，扮得惟妙惟肖，據(jù)說這功夫練到極致，連對方的妻子都辨不出來，鄧兄弟幾位一時沒認(rèn)出來也情有可原?！?br /> 尸體被搬下去，氣氛卻并沒有變得輕松。“今天把大家聚到這兒，除了清除內(nèi)奸，還要為各位引見一人?！庇嗑闯Ｔ捯魟偮?，便聽門外一個冰冷的聲音道：“余總管好大的架子，見你一面就這么難嗎?”
余敬常神色一肅，連忙迎了出去，賠笑道：“玉公子說笑了，適才處理-了些小事情，勞公子久候，罪該萬死?！?br /> 一名面戴玉質(zhì)假面的少年已經(jīng)跨步進來。他頂多不超過十八歲，身材修長，氣度沉靜，舉手投足間竟有宗師般的泱泱氣度。白玉假面將他臉蓋住，只露出一雙眼睛，眸光瑩澈，像是嵌在玉板上的兩粒水晶。
“余敬常，你辦事可是越來越不力了?！庇窆勇曇舯?，義父前腳到杭州，后腳消息就走漏了，還招來了刺客?！笆?、是，老奴知罪?！?br /> 玉公子冷笑：“知罪有個屁用!消息都傳到京里了，鬧得沸沸揚揚。公子收到消息，十分不安，要我騎快馬晝夜趕來，陪義父盡早返京?！?br /> 余敬常聽得一頭冷汗。比起嚴(yán)嵩，公子嚴(yán)世蕃是個更厲害的角色，心思玲瓏，智計百出，御下也極為嚴(yán)厲，朝上許多事情，嚴(yán)嵩都要聽這個兒子的意思后才決斷，惹得他不快，自己在相府中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不知公子有何安排?”余敬常問。
“公子命我見到相爺后，立刻動身回京。”
“今日?相爺尚有些事……”
玉公子微微冷笑：“你以為‘暗流’的殺手是好對付的嗎?‘暗流’傳承百余年，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一個組織，歷代的司命殺手都是千里挑一的死士，從未有過一例失手。他們的老巢在南邊，我們在人家的勢力范圍里，還想討得了好去?義父那邊，公子的書信已經(jīng)送到，我想，義父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行裝了?！庇嗑闯２桓以俣嗾f，只得低頭稱是。
玉公子對關(guān)東來等人視若無睹，一番話說完，拂袖而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了，一直端坐不動的張秀兒才冷冷一笑，道：“余總管，這就是你說的那位玉公子?好大的架子啊?！?br /> 余敬?？嘈Φ溃骸坝窆邮菄?yán)相和公子一手調(diào)教出來的人，武功和心計都堪稱人中龍鳳，深得相爺和公子寵愛。既然公子已有所安排，必有其中道理，大家立刻收拾行裝，準(zhǔn)備護送相爺返京吧?！?br /> 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路上衣食住行自有人安排。
趙南若坐在窗邊把玩著一把小銀刀。直到這時，冷汗才一點點沁出來，背心、衣領(lǐng)處者濕了，掌心也是滿把的汗。她把兩只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鼻子里噴出一聲冷哼。余敬常那個老狐貍，果然是試探眾人，那一把，她算是賭贏了，但江南之行的這整個局的輸贏還未定，她能贏到最后嗎?
她眼前忽然浮現(xiàn)出沈七的臉。那少年有著一張書生般秀雅的臉，有著一雙含笑的細(xì)長眼睛，那種笑意淡而遠(yuǎn)，像陌上墟里緩緩升起的輕煙?？删驮谀堑h(yuǎn)的笑意背后，卻埋著難以言表的沉郁壓抑。明知這次的江南之局兇險異常，明知行刺的消息已經(jīng)走漏，可是，他卻對她信誓旦旦地說：“我去殺他，我替你殺他!”那不是敷衍，不是欺騙，因為，那聲音里的痛惜是如此地鮮明。她知道，他這么說，就一定會這么做。這世上有貪生怕死的人，也有沈七那樣重諾而輕生死的人。
趙南若凝視手掌中的小銀刀，無聲地笑了。
從趙家被滅門的那天起，這把小銀刀她就一直帶在身邊，不離不棄。她要永遠(yuǎn)記住那個從血泊殺戮里將她帶走的人。那人，那個孩子……呵，和她一般，那時的他還只是個大孩子。那個孩子自己身上帶著傷，竟背著她逃了十幾里，自己餓得肚子咕咕叫，卻把僅有的干糧給了她，分手前，還把身上僅有的幾個銅板全部給了她。真的恨他嗎?不、不、不，他已仁至義盡。只是今時今日，她必須利用他的善良，逼他為她報仇。
沈七，原來你叫沈七。隔了近十年，你還是沒有變，和九年前一樣傻，為了不相干的人拼命。
一只干枯的手從后面緩緩搭上趙南若的肩，滑進衣領(lǐng)，往下。
“你呀，就是個老色鬼。”趙南若輕笑著往后一偎，隔著黑紗看那張令人惡心的老臉，“余大總管這會兒閑了，空了，想要找個人消遣了?”
“美人，想什么呢?”“春風(fēng)吹入羅帷，自然是想少年郎?！?br /> “難道你惦記那個玉公子?”
趙南若嘻地笑了一聲，勾住余敬常的脖子：“我進相府快一年了，怎么就沒聽過這號人物呢?這么標(biāo)致的孩子，哪鉆出來的?”
“少打他的主意吧!玉公子是公子調(diào)教出來的……哼，用毒藥養(yǎng)出來的，哪還是人啊，根本已是怪物了?！?br /> “藥人?哎呀，我更有興趣了，怎么辦?”趙南若妖嬈地翻了個身，仰臉望著余敬常嫣然一笑，“這培植藥人之術(shù)我只在《五毒經(jīng)》上看過一點皮毛，沒想到公子還有這種手段，若不見識一番，豈不冤枉?”
“噓，這是相府絕密，也只是在嘗試，那不過是個試驗品……你這妖精的心思都收起來吧!”余敬常恨得牙癢，在她臉上捏了一把，“此次江南之行兇險異常，你凡事小心些。昨晚，你是不是出去了?”
“是啊，出去了?！薄案墒裁慈チ?”
趙南若橫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練的那個毒功，每隔半個月就要飲人血才能壓制身體里的寒毒。你答應(yīng)替我找熾羲石配藥，這都快半年了，還沒有弄到，我說余大總管，您不是有通天徹地之能嗎?”
余敬常哼了一聲：“我答應(yīng)你的事，當(dāng)然辦得到，放心。從今日起不可再擅自走動，公子懷疑有內(nèi)奸，你別引火燒身?！?br /> “內(nèi)奸?不是已經(jīng)查出來了?”
“公子的心思，誰猜得到!”
趙南若略一思忖，問：“什么時候走?”
“現(xiàn)在。我們護送相爺前面走，玉公子和相爺?shù)奶嫔碜吡硪粭l道?！?br /> “為什么不是玉公子護衛(wèi)相爺?”
“玉公子是相爺?shù)挠笆?，目?biāo)大，由他引開殺手當(dāng)然最合適不過?！?br /> 趙南若哦了一聲，懶洋洋起身，手里忽地一松，卻是那把小銀刀被余敬常拿去了。她下意識地要奪回來，卻聽余敬常嘿嘿一笑：“不就一把小破刀，整天寶貝似的把玩，該不是哪個舊情人的舊物吧?”
“那個人啊，是我心心念念忘不了的心上人。”趙南若一把奪過來，施施然走到門邊，回頭嫣然微笑，“你就好好地吃醋吧?！?br /> “妖女……”余敬常從嘴里吐出一句話，在房中停了片刻，才悄悄走了出去。
第五章 離歌
閑來無事，沈七喜歡坐在樓頭朝下望。
醉紅樓占地極廣，前門開在花斗巷上，后門開在一條叫狗兒胡同的小巷里，程三娘的小樓恰好在后院靠墻處，一面是醉紅樓后院的千竿翠竹，一面正對著狗兒胡同。胡同里住的都是窮人家，清晨的時候有賣花兒的女孩兒提著籃子出去，然后是賣冰糖葫蘆的、賣針線水粉的，也有干苦力的青年背著扁擔(dān)出門。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養(yǎng)成的習(xí)慣，他喜歡坐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看南來北往的行人。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不同的衣裳，從不同的地方來，懷著不同的目的，去不同的地方。茫茫塵世，人若螻蟻，紛紛擾擾，熙熙攘攘，最終歸于黃土，誰與誰有什么分別?
但今天，他看的不是人，是樓下翠竹林旁的那株梨樹。三娘樓下也有一株梨樹，比傅府里那株年份要久，花開得要更繁盛，昨夜被風(fēng)雨打落不少，枝頭上剩的仍有六七成，被雨水洗得干干凈凈，春光盛景里看去，沒有風(fēng)雨之夜的凄涼，倒顯出幾分素凈淡雅之美。
“七哥?！币粋€壓低的聲音在身后輕喚。少年眉眼平淡如水，是那種站在人群里仿佛一滴水滴進海里，尋不到痕跡的人。這韓九，他是聽說過的，出手狠辣，一劍封喉，手下從不留活口。若是走在街上，誰會知道這個鄰家小弟一般憨厚平實的少年會是殺人不眨眼的鐵血殺手?
沈七笑了笑，轉(zhuǎn)頭望著巷子里一個挑擔(dān)子賣水粉針線的少年，淡淡問：“小九，你想過有一天像這些人一樣生活嗎?”賣水粉針線的少年袒著半邊胳膊，露出結(jié)實的肌肉，正將擔(dān)子卸下肩頭，打開筐子給兩三個少婦看。少年嘴里說著，手比劃著，大概是在夸自己的貨品物美價廉。
韓九神色凝定不動：“大哥說，做我們這一行的，眼睛、耳朵和心思要是不能用到該用的地方，離死就不遠(yuǎn)了?！?br /> 沈七不由笑了一聲。韓九肅容道：“承接上命，口耳相傳?！边@是“暗流”的規(guī)矩，所有命令與消息只過一人之口，一人之耳，既不見之于紙張書信，也決不經(jīng)任何人的轉(zhuǎn)達。人在信在，人亡信失。
“洗耳恭聽?！鄙蚱呙嫒菀搽S之一肅。
程三娘回到小樓時，沈七閑閑坐在窗前，手里抱了個茶碗，碧瑩瑩的一盞西湖龍井，輕煙裊裊。沈七秀逸的面容浮在水汽中，宛若一幅水墨寫意。聽到腳步聲，他的視線從樓下墻角里那株開滿花的梨樹上收回來，笑道：“三姐?！薄吧瞎倥扇藖砹?”
“就知道瞞不過三姐的眼線。”沈七微笑，“大哥有一次感嘆，江湖上說他通天徹地，沒有不知道的事兒，傳得神乎其神，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沒有三娘這雙眼睛亮著，他就是半個瞎子?！?br /> “少替他說好話!”三娘半點也不領(lǐng)情。
沈七笑：“大哥的心思，三姐一點兒都不懂嗎?”
“那我的心思呢?你懂嗎?”這句話來得突兀，沈七不由一愕。三娘對他沈七是什么心思，上官瀾對三娘是什么心思，三人心里都明鏡似的，但誰也不點破，這些年一天一天稀里糊涂也就過來了。此時三娘這態(tài)度，分明是拼著魚死網(wǎng)破要把一切都抖開來。
“三姐……”沈七低聲喚道。
“你怕什么呢，小沈?”三娘冷笑，“你怕我死纏爛打，怕我尋死覓活嗎?你都裝了多少年的糊涂了，嗯?這一回你怕是要死了，你自己也知道是不是……是啊，你是知道的，你分明就是去找死!你的心思我也知道些，上官瀾是你的恩人，兄長父親一般，你怎么能搶他喜歡的女人，是不是!你死了就好了，反正你活得這么累，死了不但自己好過，也成全了上官瀾!你真是有義氣，真是好漢呀!也許是我自作多情，你誰也不為，只是看不上我，我已經(jīng)這么……這么老了……”
她猛地回頭，臉朝窗外，只留一頭秀發(fā)給沈七看。沈七不用看也知道她此時是什么表情，但他還是無話可說，除了末了一句是賭氣的話，三娘那些話的確是點中了他的要害。
“三姐……”良久，沈七長長地低嘆一聲，緩緩道，“當(dāng)初你們把我拾回來，教我武功，為的不就是讓我殺人嗎?我是大哥和三姐最疼寵的小兄弟，可首先，我是‘暗流’的殺手，不是一般的殺手，是死士殺手。救我回來，為的不就是要我有天把這條命拿出去拼掉?”
“小沈……”三娘身子一震，遲疑著回頭。
沈七看著窗外滿樹的梨花，神態(tài)沉靜，仿佛嘴里在說的是別人的事兒，但越是這樣沉靜，越讓人覺得那悲哀的沉重，他的聲音是倦的，仍帶著一貫的漫不經(jīng)心：“他救我的命，其實是留著去送死的，有時候想想，會忽然覺得難過?！彼蝗坏拖骂^來，向三娘微微一笑，“半夜醒來想到這些，我恨過自己的命為何如此。我自小孤苦，本該是凍死街頭的餓殍中的一個，是大哥和三姐收留了我，我才能活到今天。有時候我忍不住想，要是大哥對我的好只是對我好，沒一星半點兒別的緣由，那該多好?！?br /> 這一回，輪到三娘說不出話來了?！叭悖挥心惆?，三姐，只有你是一心一意、沒半點雜念為我好的人?！鄙蚱呷栽谛χ恢醯兀锞褂X這笑容慘烈，看得人驚心動魄。
“別去，小沈，別去!”三娘抓住他的肩膀，嘶聲道。
沈七微笑：“三姐放心，我命硬，死不了。大哥答應(yīng)我，這筆生意做完，我和他恩義兩訖。這些年我手腳雖大，也攢了幾兩銀子，就藏在你柜子最下面的小匣子里，里面有只珠釵，是打給三姐做嫁妝的。我想好了，這次任務(wù)結(jié)束，就帶著銀子回嶺南老家開個酒鋪，養(yǎng)只狗，養(yǎng)群雞，每天喝自己釀的酒，燉自己喂的雞……三姐，到時候你會去看我嗎?”
三娘只覺滿嘴都是苦澀，顫聲問：“你贏得了么!”
沈七點頭：“已經(jīng)失敗了三次，大哥也容不得自己再輸，他那性格你知道，不是莽撞亂來的。組織里面進行了一次清理。所有參與這次行動的都是絕對可靠的人。我武功如何，三姐也清楚，就算刺殺不成，全身而退也不成問題。”沈七的神色從容淡然，分明是深不見底的眼睛，卻清澈得像水洗過的天空一般。女人的直覺告訴三娘，他有什么事情瞞著她，可她半點猜不出那是什么，女人的直覺感到那個秘密是危險的、可怕的、毀滅一切的……她，不敢問!問了就是一場傷心!
“趙南若傳來消息，嚴(yán)嵩要提前回京。關(guān)東來、鳳七郎、鴛鴦雙煞這幫人護送嚴(yán)嵩扮作商旅秘密南行，再折往北，走揚州道返京。玉公子和一批從京中帶來的高手留在杭州護衛(wèi)嚴(yán)嵩的替身，三日后也走揚州道返京。嚴(yán)嵩的正身兩日后會去定慧禪寺，我們?nèi)粢率?，那里是好地方?！比锫牭阶约旱穆曇羝＞胍嗳缟蚱摺?br /> “有勞三姐了?！鄙蚱呶⑿?。
三娘望著沈七，滿腔話哽在喉嚨里，終于咽了下去。
沈七轉(zhuǎn)頭望向樓下的滿樹梨花，眼前一時是趙南若掩藏在淡定容顏下的凄美，一時又是三娘潑辣外表下的凄惶。是否世間的每個紅顏都如這滿樹的梨花，開得再好，也敵不過人世的刀風(fēng)劍雨?無論怎樣苦苦地支撐，終究免不了萎落泥污身遭踐踏或者隨風(fēng)飄零的命運?
沈七捧起手掌中的茶碗，碧瑩瑩的龍井，仿佛把整個春天都裝了進去，可這春天，就要到頭兒了。夏天要來了，就要來了。
沈七仰頭，將滿盞的冷茶一口飲盡，眉頭不禁輕輕皺住。再好的茶，放冷了也是澀的。
“三姐好坐，我去了?！鄙蚱咻p笑一聲，轉(zhuǎn)身下樓。三娘端坐不動，看著他一步步下樓，瘦長的身影消失在窄長的小巷盡頭。他每走一步，三娘都覺得是踩在自己的心上。咚、咚、咚，分不清是心在跳，還是人在走。沈七的身影消失不見，那腳步聲還未歇，仍一步步走著。三娘的視線漸漸模糊——冥冥中仿佛有個聲音告訴自己，這次，沈七不僅僅是走出她的視線，而是要走出她的生命。
不知過了多久，一條纖麗的身影緩緩上樓，在三娘背后站定。
“你回來，不就是想要見他嗎?剛才不出來，現(xiàn)在他走了，你再出來還有什么用?”三娘輕聲問。紫云伏下身子，半跪在三娘膝前，仰臉望著三娘：“三姐，你說一…-他會回來嗎?”
“傻丫頭，”三娘苦笑一聲，握著紫云的手把她拉起來，“我就不該把你送他身邊去，那個沒良心的……他呀……”“他會回來嗎?”璨云追問。
“我也不知道……大概天知道吧……”三娘抬頭看看天。天空一碧如洗，幾縷扯絮般的白云浮在那里，巋然不動。這天呀，藍得叫人傷心；這云呀，靜得讓人惘然?！八麜貋淼?，是不是?”紫云又問，仿佛癡了一般。
這次，三娘沒有回答。她把視線移往樓下的千竿翠竹。
“紫云，你知道為什么‘暗流’有大當(dāng)家，有三姐我，第二把交椅卻空著沒人坐嗎?”良久，三娘緩緩開口。
未等紫云回答，她自己接著說了下去：“九年前，朝廷上出了一件大事。曾銑被誣入獄，遭遇滅門之禍。那一回，江湖上有不少漢子暗中出手幫被株連的忠良遺孤脫難，‘暗流’也派了人去，可去了就再也沒回來?！弊显茊枺骸叭サ氖嵌?dāng)家?”
“他既是‘暗流’的二當(dāng)家，也是上一代的司命殺手，還是我嫡親的胞兄?！弊显埔惑@：“上一代的‘大司命’不是離開組織，帶著夫人漂洋出海了嗎?我聽好幾個姐妹這么說……”
“那是騙人的?！比镙p輕一笑，掩住紫云因吃驚而張大的嘴，“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每一代的司命殺手都是終極死士，他們是萬中選一的人。吃得苦，受得痛，接受最嚴(yán)苛的訓(xùn)練，擁有不可思議的刺殺手段，他們活著就是為了有一天悄無聲息地死去。沒有人活下來，從沒有一個能活下來的!”
一番話說到最后，已經(jīng)是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jǐn)D出來的。紫云第一次看到三娘露出這么可怕的表情，被嚇得渾身癱軟。她腦中一片空白，三娘話中的字她都聽得明明白白，意思卻半點不懂——她也不想去懂，不敢去懂?！八麜貋淼?，我等著他，我還有話和他說……”紫云喃喃。
“云兒，苦命的姑娘?！比锇炎显茢埲霊阎?，眼角終于滑出了一滴淚。九年前，得知哥哥死去的消息時，她哭干了淚，幾乎哭瞎了眼。她以為這一輩子也只得痛那么一次，不會再痛、不能更痛了，沒想到今日為了小七，眼淚終于還是掉了出來。
生前埋名忘姓，死后尸骨無存——這就是司命殺手的宿命，一代代，從未更改過。
沈七，你會是那百年來的例外嗎?你會是嗎?
第六章 絕殺
虎跑泉位于西湖西南隅大慈山上的定慧禪寺里，風(fēng)景秀麗，泉林猶勝，是文人墨客最喜歡游歷之所。清曉的天，天空是蟹殼青兒的顏色。細(xì)細(xì)的風(fēng)吹過院子里的竹林，發(fā)出沙沙的輕響。方丈室的窗子半開著，那客人坐的位置端好在陰影里，頭上蓋了頂壓到眉骨的斗笠，又是半低著頭，叫人看不清他的面目，只露出一小段陰鷙的鷹勾鼻。
洗茶、燙杯等一系列復(fù)雜的工序后，靜慈方丈親手把一杯香茗捧到了客人面前，客人連忙雙手接過。碧湯晶瑩，雀舌狀的葉芽根根亭亭玉立，一股淡雅的清香隨著淡淡霧氣繚繞。來客望著薄胎花瓷的杯盞默默無語，壓低的斗笠浮在霧氣中，越發(fā)顯得不可捉摸，良久，他忽地一抬頭，沉聲道：“來了?！闭巧瞎贋?。
靜慈方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嘆息道：“萬物皆有其循環(huán)天理，何苦強出這個頭?”
上官瀾淡淡道：“奸臣當(dāng)?shù)?，蒼生飽受荼毒，這浩瀚天下總得有個強出頭的，別人不肯出這個頭，只好我們來出?！?br /> 靜慈方丈嘆道：“只怕是飛蛾撲火?！?br /> 上官瀾眉毛一挑，忽然微笑起來，眼底卻只有蒼涼與狠厲，瞧著推開院門一路走來的青年男子，一字字道：“今日這大慈山上，誰是飛蛾，誰是火，可不一定了?！彼曇敉蝗灰怀?，“只可惜要連累大師。”
“方外之人，四大皆空，有什么可拖累的?只當(dāng)為這天下眾生盡一份綿薄之力吧?！膘o慈方丈知道話已說盡，合掌一禮出了方丈室，向來人道，“上官先生已等候多時，沈公子請進室內(nèi)敘談?！?br /> 走進方丈室，沈七和上官瀾對視了一眼，坐到剛才靜慈方丈坐過的地方。幾上有杯香茗，顯然是為他準(zhǔn)備的。沈七端起來，咂了一口，贊道：“好茶水，三姐那陳年雨水沏的也比不了?！?br /> 上官瀾看著他，淡淡道：“我昨兒個去見三娘，她沒有見我?！?br /> 沈七微笑：“三姐只是太重感情，以后會明白的?！?br /> “我做的事，能明白的人不多，三娘是一個，你是一個?！鄙瞎贋戩o靜道，“她雖明白我，卻未必肯原諒我。”
沈七沉默片刻，輕聲道：“大哥，三娘再強，也只是個女人。女人要的，也不過是一個知冷知暖的人陪在身邊。這些年，大哥東奔西走，少有時候陪三姐，她的心是被冷落得太久，寒了?！?br /> 上官瀾眼底波濤翻涌，良久緩緩道：“國將不國，何以家為?”
沈七淡淡一笑：“大哥，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如今這世道，也不是殺一個嚴(yán)嵩兩個巨奸就能干凈的。大哥一手經(jīng)營‘暗流’，這些年來折在咱們手底的貪官污吏可有多少，但那又如何，死了那么多兄弟，活生生的人哪，一個個從咱們眼前消失了，可那又怎樣呢!天下間冤假錯獄、強搶劫掠哪一天少過，天下的百姓還不是在水深火熱里苦苦掙扎?”
“你說的不錯，這天下，的確不是殺幾個貪官污吏就能翻整清平的，我們的力量也的確是微乎其微?！碧ь^向沈七臉上看了半晌，上官瀾嘆息一聲，低下頭喝了口茶，淡淡道，“但這天下，總要有人出頭，我能做的，也只有但盡我心，不求其果?！?br /> 沈七心頭微微一震——“但盡我心，不求其果”，就是這句話哪!即使是螳臂當(dāng)車，該擋時仍要去擋!只論該與不該，不問得失!
“這些年的確是死了很多人，死的都是我的好兄弟?！鄙瞎贋懤^續(xù)道。“失去什么，得到什么，究竟有沒有后悔，此時你若問我，我當(dāng)真不知?？捎幸稽c，要我眼睜睜看著天下這般腐朽下去，我做不到，飛蛾投火也罷，螳臂當(dāng)車也罷，我上官瀾只能硬著頭皮做下去?！彼蝗晃⑽⒁恍Γь^盯住沈七，“小沈，其實你也做不到置身事外、超然世情，你若做得到，此刻就不會在這兒了。牽絆你的難道僅有那一點狹隘的恩情?你是過不了自己那關(guān)?！?br /> 這一番話他說得平淡，聽在沈七耳中卻字字刺心，只覺一股激昂勇烈之氣在胸中翻涌，竟是久久不能平息。
“大哥，我永遠(yuǎn)比不了你。你是不世出的英雄，而我，只是一個想要過平常日子的普通人。”隔了良久，沈七輕輕吐出這樣一句話。
“可惜，你天分太高，要做普通人，困難?！鄙瞎贋懽⒁曋蚱摺]有人比他更了解沈七，連三娘，也未必如他知沈七之深。這個常常微笑著的年輕人比誰都心胸豁達，卻比誰都活得更不快樂。早在十六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酷寒清晨，他把少年的沈七拾回時，沈七的命運就已注定。這一生，他只能為殺人而活。他不但是“暗流”的殺手，還是“暗流”里修羅堂培養(yǎng)出的死士殺手!沈七的這一生，說穿了就是殺人或被殺，沈七的這一生，其實是毀在了他上官瀾的手里。
也許，像韓九那樣，做一顆沒有思想與感情的棋子，才能活得更好吧?太多想法和感情的人，并不適合做殺手。
想到這些，上官瀾不能不覺得愧疚，可他沒有別的選擇。世道傾危，生靈涂炭，為了救更多的人，犧牲總是不能回避的事。然而對于被選中的人。這又是多么地不公平!憑什么為了別人能更好地活，沈七就應(yīng)該慷慨赴死呢?他是這樣地年輕，這樣地想要像普通人一樣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風(fēng)敲竹葉，嗚咽聲細(xì)。
沉默良久，上官瀾將一個小小的卷軸交給沈七：“川西四煞、川東六狼這些人不用提，姓嚴(yán)的身邊兒，頂棘手的有四個人，一個是多年來縱橫塞北的‘漠上飛鷹’關(guān)東來，一個是名動天南的‘鳳眼’鳳真郎，另外兩個人估計江湖上沒幾個知道的，卻是一對比關(guān)東來和風(fēng)七郎還要棘手的鴛鴦?！?br /> “崔沅、張秀兒這一對兒嗎?”沈七一面細(xì)看上官瀾交過來的地形詳圖，一面問。
“就是他們?！鄙瞎贋懓櫫税櫭?，似乎頗感為難，“這四個人雖然棘手，卻不可怕，最可怕的卻是另外一個人?！薄罢l?”
“幾年前我就接到密報，嚴(yán)世蕃在培植一個藥人，究竟是什么情況不得而知。他們把消息封鎖得極嚴(yán)，趙南若藏身相府，多方探察都查不到一點蛛絲馬跡。一年前嚴(yán)嵩身邊出現(xiàn)一名影守，我們先前的行動就是被他破壞的，不久前趙南若傳來消息，那名影守名叫玉公子，臉上戴著玉質(zhì)假面，是嚴(yán)府培植出的藥人?！?br /> 聽到趙南若的名字，沈七胸中升起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上官瀾道：“我懷疑嚴(yán)府培植出的藥人不止玉公子一個，嚴(yán)世蕃又是個老奸巨猾之人，大慈山上的嚴(yán)嵩和玉公子護衛(wèi)的嚴(yán)嵩，究竟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恐怕是個大謎局。這一處有你，那一處有韓九，兩處殺局，都是我千里挑一挑出來的人。以嚴(yán)世蕃的狠辣，未必想不到兩處設(shè)局以絕后患的殺招，今日此地是局中之局，兇險莫測，你一切小心。若不能一舉成功，就全身而退?！?br /> 沈七一愣。嚴(yán)世蕃將計就計、設(shè)局反殲是意料中的事，看到韓九出現(xiàn)在杭州城，他就意識到上官瀾此次要在兩邊一起下手，可上官瀾最后一句話卻來得太過蹊蹺?！鞍盗鳌眻?zhí)行的一向是鐵血規(guī)矩，為完成任務(wù)不惜犧牲一切，否則決不回頭，上官瀾這次要他全身而退，難道是為了三娘——這不是他所認(rèn)識的上官瀾。
“大哥?”“照我說的去做。”上官瀾淡淡道，“怎么安排，自有我的道理?！?br /> “可是趙姑娘……”“她的委托我自有辦法完成，你不用操心。”
沈七剛要說什么，突然和上官瀾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到東窗后，東廂房有一條密道，一旦有異動便可立刻從那里離去。院門打開一條縫，閃進了一條瘦削的身影，稟報道：“嚴(yán)嵩的人已到山腳下!一會兒便到方丈室飲茶?！?br /> 沈七望著窗外，嘴角浮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輕輕吐出一句話：“地獄無門他、自、來?！鄙瞎贋懣戳松蚱咂?，似要說什么，最后卻咽了回去。
“這是最后的一次刺殺，無論成敗，只要你能活著回來，便可脫出‘暗流’，從今往后隨便你愛去哪里，做什么，都由你——記住我說的話?！边@是離開前，上官瀾說的最后一句話。
方丈室北面的墻其實是一條夾壁，夾壁外掛著一幅畫在竹蔑上的《一葦渡江圖》，遮住了墻壁上的小洞。外圍l的刺殺已布置好，由上官瀾親自負(fù)責(zé)，現(xiàn)在沈七就在那層夾壁里，恰好能透過小洞外竹蔑的縫隙觀察到整個方丈室的情況。
從腳步聲聽，一部分侍從被留在了院子外，到院子里之后，又有十幾個人被撇下了，最后進方丈室的只有七個人，一個是靜慈禪師，另一個是名清癯老者，神色淡然，偶爾一轉(zhuǎn)眼，卻隱隱透出種狡詐深沉，沈七知道這便是嚴(yán)嵩了。嚴(yán)嵩身后跟著五個人，左邊是名身材極矮的漢子，膚色極黑，長得像一塊木炭，想必是關(guān)東來；他旁邊生了雙似有情似無意的丹鳳眼的男子自然是鳳真郎；一旁的老頭兒和瞎婆子必是崔沅、張秀兒這對鴛鴦羅剎，走在最后的——那是名全身被黑紗籠罩的女子，連面目也被遮了。
提前已知趙南若今天在這里接應(yīng)，沈七心中倒并沒有任何波動。他神凝氣定，將刺殺的過程默默在心中推演了一遍。
他要等的是一個機會。一擊必中的良機往往只有一次，稍縱即逝。而他要做的是抓住那個機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手，否則等外面的大批侍衛(wèi)進來，他縱有通天之能，也一切作罷。
嚴(yán)嵩在蒲團上坐下，五個扮作隨從的侍衛(wèi)團團立在他身后。靜慈方丈沏了茶，捧到嚴(yán)嵩面前：“施主請用茶?！?br /> 嚴(yán)嵩接了茶卻不喝，抬眼打量方丈室中的布置，最后落在竹蔑上的《一葦渡江圖》上，微笑道：“好筆力，好風(fēng)骨，可惜多了些殺伐之氣?！?br /> 靜慈方丈道：“風(fēng)吹幡動，非風(fēng)動，非幡動，心動耳。”
嚴(yán)嵩笑起來：“大師是說老朽有殺伐之氣?”
靜慈方丈道：“施主骨相非凡，恐非常人，凡富貴權(quán)勢者，捭闔風(fēng)云，以一己之力掌天下于股掌間，積習(xí)日久，殺伐之氣自成。在凡人耳目，為威嚴(yán)相，在老衲枯眼里，便是殺伐決斷之相了?！?br /> 嚴(yán)嵩哈哈一笑，低頭飲茶，便在這時，院門外突然響起呼喝之聲，刀劍相擊之聲不絕于耳。靜慈方丈一驚起身，嚴(yán)嵩垂著眼睛，淡淡道：“些許鼠輩，豈可擾了說禪之興?大師請坐。”說著，低頭繼續(xù)飲茶。
靜慈方丈宣予聲佛號，閉目不語。
嚴(yán)嵩的茶只喝了一日，外面一聲巨響，院門生生被踹成了碎片，一條青衣身影闖了進來。似乎是對屬下實力極為信任，嚴(yán)嵩面色雖然微變，卻仍端坐不動，只靜靜望著墻上的《一葦渡江圖》。來人劍法已臻化境，三尺青鋒舞得劍氣縱橫，時而輕靈飄逸，時而大開大闔，時而又狠毒酷辣，專揀下三路撩、刺、削、斬!交手十八招，已沖到院中。
嚴(yán)嵩平靜地吩咐：“關(guān)先生，請一顯身手?！?br /> 那身材極矮的漢子低喏一聲，緩步而出，揚聲道：“閣下便是江湖傳聞中上窮碧落下黃泉、勾魂攝魄死不知的‘大司命’么?在下關(guān)東來，一領(lǐng)閣下高招?！彼叩脴O慢，說話低而快，可就這么一句話尚未說完，人已到院中，還刺出了十八劍。
他刺得快，卻也收得快——那青衣人并未封擋，只是原樣刺還給他，劍劍攻到他破綻處，他若不收手，便等于把自己的要害往人家劍鋒上送。兩個人一來一往，攻得精彩，破得精彩。
所有人目光都被門外激斗吸引了，就在這時，劍光陡然破壁而出。
這一劍太過平淡，平淡得沒有一絲殺氣，平淡得讓所有人防不勝防。然而當(dāng)他們看到劍光時，卻發(fā)現(xiàn)這一劍決不平淡——這道劍光是如此地輕靈縹緲，如夢似幻，仿佛是非人間所有的虛與實之間的一道絢麗銀虹。
劍光似乎并不快，鳳真郎卻發(fā)現(xiàn)自己拔劍在手時已太晚了，崔沅、張秀兒卻發(fā)現(xiàn)自己集畢生功力的一擊竟連對方衣角都碰不著。
劍光是穩(wěn)的，如繡娘熟極而流過指間的銀針。
斃命頃刻，嚴(yán)嵩雙臂暴漲，抓過靜慈方丈擋在身前——幾乎是同一瞬間，那一劍的光華刺瞎了他的眼。毫無殺意的一劍，卻比時光流轉(zhuǎn)、萬物生死迭替更無情，冰冷的劍鋒平靜地穿透靜慈方丈的身體，準(zhǔn)確無誤地刺人嚴(yán)嵩心臟，將兩個人釘在了一起。一擊即中，沈七的肩也被嚴(yán)嵩抓住了，十指如刃，插進肩中。
“原來是天魔手的傳人，看來你不過是個替死鬼?！鄙蚱叩f著，抽劍回身格開鳳真郎擊來的一劍。鮮血從他肩頭的十個血洞中噴濺出來，濺得半張臉都是淋漓血跡，猙獰可怖如惡鬼一般。
崔沅和張秀兒聯(lián)手一擊，一個使杖，一個使刀。
沈七以左臂受了張秀兒一刀，他手里的劍卻要了崔沅的命。
張秀兒面色一慘，嘶叫一聲直撲沈七，卻已遲了。那一剎那的時間已足夠沈七飄然離開。
沈七人已到張掛《一葦渡江圖》的壁前，只要走進去，一切就結(jié)束了。前面五尺之外便是嶺南的秋月、冬雪、春光、夏花，便是醉眼看過的茅屋、田畦、煙雨、濁酒——可是，這五尺之路被一道峻拔的身影擋住了。
女子空著雙手；凝身立定，一襲黑紗肅穆中透著一股妖麗。
疾奔的身形帶著空氣逆轉(zhuǎn)而上，吹起了覆面黑紗，露出一張濃妝的艷麗面龐。那明明是趙南若，卻又不像，但若不是趙南若，又會是誰?女子妖麗的面龐上，一雙眼睛眸光瑩澈，宛若嵌在脂粉中的兩粒晶石，冷銳犀利，懾人心魄。她定定望著沈七，靜靜道：“聞名已久。今幸相逢。”
冷酷低沉的聲音，分明是出自男子之口。
這變中之變太過離奇，沈七驚得呆住，小腹上驟然一涼，接著便是一陣滾燙的灼痛。好快的一劍，好狠的一劍!
“你是誰?”沈七厲聲問道。
“你們不是一直在查我嗎?我就是你們一直在找的玉公子。”“趙南若”微微一笑，不無嘲諷地?fù)u頭，“是窮碧落下黃泉，勾魂攝魄死不可……呵，不過如此。你想見相爺是不是?他老人家也正要見你?！?br /> 傷口并不痛，麻麻的有些癢，那發(fā)出男子聲音的妖麗面孔也漸漸模糊了。沉入黑暗之前，沈七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趙南若在哪兒?她還活著嗎?
第七章 死士
一盆冰水當(dāng)頭澆下來，沈七打了個激靈，驀地驚醒，發(fā)現(xiàn)自己臥在一座闊極深極的廳堂的地上，拇指粗的鎖鏈穿過琵琶骨和腿骨將他牢牢釘在地上。左面一排刻花鏤窗，淡金的光束穿過鏤空處射進來，但卑只夠映亮那小小的一片地方，沈七整個人都在黑暗里，身上濕淋淋的，痛到極處反而不知道痛了。鼻中一股異香，不知是什么東西的味道。
“這就是江湖中人聞名喪膽的‘大司命’么?”一個蒼老的聲音淡淡響起。沈七艱難地抬頭，見嚴(yán)嵩手捧一個小香爐，端坐在三丈開外的檀木椅上，仍舊是那副清癯模樣，只是舉手投足間別有種雍容華貴，和大慈山上所見時的狡詐深沉別有不同。輕煙裊裊，從他手中的香爐獸口處冒出來，在半空中徐徐浮動。嚴(yán)嵩身后立著一名戴著玉質(zhì)假面的少年，身材修長，只那么靜靜站著，卻別有種淵浮岳峙的高手風(fēng)范。
“兩處設(shè)反殲之局，兩處的替身都斃命當(dāng)場，‘暗流’的實力真是不容小瞧?！眹?yán)嵩撫著爐壁微微頷首。
“嚴(yán)相身居高位多年，想必也是憑著這份兒謹(jǐn)慎?！鄙蚱唿c頭，“本來還為沒能殺到真身可惜，原來兩處都是替身，那就沒什么遺憾的了。”
嚴(yán)嵩奇道：“你不問我你的那些同伙如今怎樣了?”
“那還用得著問么?嚴(yán)大人有備而來，算計極精，自然早定下了一網(wǎng)打盡的好算計，而‘暗流’料到相爺有此布置，也早已布好退路，這一場自然是兩敗俱傷之局?！鄙蚱叩恍?。強撐著坐起來，拱手道，“如今你為刀俎，我為魚肉，聽?wèi){閣下處置便是了?！?br /> “你很鎮(zhèn)定哪?！眹?yán)嵩微笑，頗覺趣味地看著沈七，起身踱了幾步，突然回頭，盯著沈七冷笑，“多年來，你們屢屢與老夫作對，我不妨告訴你，經(jīng)此一役，‘暗流’的勢力已徹底土崩瓦解?！?br /> 沈七微笑：“恭喜相爺，賀喜相爺，又逃過一劫。”
嚴(yán)嵩盯著沈七瞧了半晌，忽道：“我不想殺你?！?br /> “天下之才，有可為你所用之才，有不可為你所用之才，只怕強求不得。”
“寧肯死?”“生又何歡，死亦何苦!”
嚴(yán)嵩默然片刻，坐回椅中，撫掌冷笑：“好一群孤膽義士!好一句‘生有何歡’!”
他雍容華貴的容顏突然轉(zhuǎn)為深沉冷厲，揚聲道：“帶她上來?！?br /> 門外有人答應(yīng)一聲，不一會兒，聽得腳步聲響，門吱呀一聲打開，走進一人，沈七猜不出嚴(yán)嵩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向來人瞧去。那人逆光站著，沈七在黑暗里呆得久了，視物頗有些困難，一眼看過去，只蒙蒙眬眬看見一條窈窕身影。
“毒姬見過大人?！笔桥拥穆曇?。華麗中略帶蒼涼的聲音再熟悉不過，這聲音決不會錯，是趙南若。
沈七的心突然涼了。他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卻又不確定自己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南若小姐，”嚴(yán)嵩淡淡道，“終于見到老夫，心中想必百感交集?！?br /> 趙南若被這句話劈得身子一震，身子倏地拔起，閃電般掠向嚴(yán)嵩，嚴(yán)嵩身后那戴著玉質(zhì)假面的少年低哼一聲，拔劍阻擋。趙南若出劍極快，那少年的劍也是極快，兩人以快打快，雙劍相擊，匯成一聲長長的“?！?。
門外有數(shù)縷綿長深沉的呼吸，顯見絕非庸手，卻并不進來。廳堂幽微的光線里，兩條人影驚電般騰挪轉(zhuǎn)側(cè)，嚴(yán)嵩的聲音便在這劍影里淡淡響起：“趙姑娘入我嚴(yán)嵩門下已有三年之久了，這三年里，你從‘暗流’里共買通刺客分三次對付我，可惜，除了其中一次我手下的人打草驚蛇使得他們臨時撤退，其余兩次，次次失敗。這一回當(dāng)真是計劃縝密。竟然還請出了殺手這一行的絕頂人物。你臨陣倒戈，拿‘暗流’殺手的人頭立功，以換取接近老夫的機會，做這最后一刺……可惜，你今日卻要死在此地?！?br /> “南若小姐，可知你敗在何處?”嚴(yán)嵩問道。
趙南若被那少年的劍勢壓得死死的，已沒有精力應(yīng)付嚴(yán)嵩。
嚴(yán)嵩體諒地笑了笑：“天羅花生于西域，無色無味，是天下間最防不勝防之毒，可惜許多人并不知道，天羅之毒的神奇之處在于可以在人身體里潛伏數(shù)十年之久，一朝遇到龍涎之香才會驟然暴發(fā)。南若小姐，你一身相生相克的毒血，現(xiàn)在被天羅之毒攪亂，卻不知是何滋味?”
趙南若額上直冒冷汗，顯然已經(jīng)不支。
嚴(yán)嵩突然雙掌一擊。喝道：“中路棄捐、零落飄淪、塵埋無用、夜夜沖天!”
伴著嚴(yán)嵩的喝聲，那臉罩玉質(zhì)假面的少年劍法忽變，劍招古崛激揚，劍意悲慨深沉。趙南若順手接下，竟使出了相同的招式，兩人不由都“咦”了一聲。這南唐人郭震的詩作意境化來的寶劍篇劍法只四式，到最后一式便是兩敗俱殺的殺招。挾著前三式的慷慨勇烈，那一式“夜夜沖天”使出來便沒有回頭路了!
“住手!”沈七大吼一聲，從地上跳了起來，然而身子被拇指粗細(xì)的鐵鏈穿過琵琶骨和腿骨釘在地上，只起了一半就重重摔了回去!
嚴(yán)嵩的聲音悶悶地傳入耳中：“張志遠(yuǎn)雖然得過趙蘭樺的指點，究竟還差些火候，南若小姐，你看清了，這才是你們趙家真正的寶劍篇劍法?！?br /> 沈七心中一聲長嘆，睜眼望去，趙南若已倒在地上，那臉罩玉質(zhì)假面的少年提著長劍，站在旁邊怔怔地出神，嘴里喃喃：“義父，你不是告訴我，這套劍法是我父親留給我的不傳之秘，她、她怎么會我的獨門劍法?”
沈七道：“玉公子，揭開她的面紗，便有你要的真相?！?br /> 少年茫然地看了沈七一眼，卻遲疑著不動。
嚴(yán)嵩道：“玉兒，照他的話去做?！?br /> 少年終于走到趙南若身邊，俯身揭開了罩在趙南若臉上的面紗，面紗下是一張妝容艷麗的臉，雖然因痛苦而有些扭曲，卻不掩其麗。少年凝視良久，緩緩取下了自己面上罩的白玉面具。
雖然一張是少年男子的面孔，一張是青年女子的面孔，卻是驚人的相似，宛若并蒂花開，鏡外化身。
沈七心中一陣慘然，猛咬鋼牙，出手切斷骨頭，硬生生將身子從鐵鏈中撕扯出來。雖然是受過特殊訓(xùn)練的身體，然而這樣非人能承受的痛楚還是令他眼前一陣青黑。他提氣納息，抓住鐵鏈，憑借著天生神力硬生生將鐵鏈從地上拔出來，甩手砸向嚴(yán)嵩!
少年正癡癡望著趙南若，聽到風(fēng)聲，下意識地斜跨一步擋在嚴(yán)嵩身前，揮劍格擋，劍雖是好劍，但怎擋得了這粗鐵鏈子的威力，當(dāng)?shù)囊宦?，劍折作兩截，少年順手一撈，一把攥住了鐵鏈。
“認(rèn)賊作父已九年，迷途尚不知返嗎?”沈七厲喝。
少年不由一呆。他失神的剎那，沈七放掉鐵鏈，以手撐地，已越過他身畔沖向嚴(yán)嵩。嚴(yán)嵩驚得說不出話來，他不敢相信有人被穿了琵琶骨和腿骨，竟還可以用這種方法脫身出來，這樣的痛楚，是一個凡人能承受的嗎?
“來人!快來人!”嚴(yán)嵩突然清醒過來，一面驚呼，一面向門外急退。
沈七豈容他逃脫!
“你難道仍然是替身嗎?給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死士，上官瀾給這一擊起了個名字，叫‘修羅劫’!”沈七全身是血，雙眼亦是血紅的，瞪視著嚴(yán)嵩，嘴角卻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整個人仿佛是來自地獄的浴血修羅!
突然，一縷寒氣從后心竄進身體里，仿佛在身體里開了一個大洞，冰冷的、黑暗的風(fēng)從那個缺口里灌進去，那寒冷在全身的血脈里奔流，和血脈里一些激揚的、熱烈的東西沖突著。沈七仿佛沒有看見從胸口透出的劍尖，反而仰天一聲大笑，猛地一咬牙，咬碎滿口牙齒，白光和著紅光閃動，流星一般射向嚴(yán)嵩!
“這一招叫‘毒牙’!”沈七大吼道?？嗑毩硕嗌倌甑墓Ψ?，終于使了出來。那些和著血的牙齒仿佛一只只怨毒的小嘴，嘶鳴著撲向嚴(yán)嵩。一條身影斜掠過來擋在嚴(yán)嵩前面，揮袖裹走了那些毒牙，卻被其中一顆毒牙射中，立刻痙攣著縮成了一團。
微微的麻意在嘴里蔓延，沈七不由搖頭苦笑——還是不行嗎?嚴(yán)嵩何其命大!那冰冷的東西在他身體里攪動，攪得他全身的骨頭都在酸楚地嘶叫，少年的聲音在背后吼道：“好大膽的刺客!死到臨頭還敢囂張么……”突然，少年的聲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手給生生掐斷了。
沈七回頭看去。少年暴怒的臉漸漸僵硬，身體搖晃了一下，忽然往后摔去。趙南若單臂抱住了他，緩緩抽出沾滿血的寶劍，扔在地上，雙手緩緩捧起少年的臉，端詳了片刻，輕聲道：“小風(fēng)，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你知道嗎?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她神情哀絕，仿佛是癡了一般。
“你是誰?我……我不認(rèn)識你……”少年嘶聲道。
“我是你的姐姐啊，小風(fēng)，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你的尸體，原來……你在這里啊……小風(fēng)，原來你在這里……”趙南若的手指拂過少年的臉頰，笑了一聲，抬起眼睛看向沈七耀聲道，“謝謝你，你已經(jīng)盡力了。還有，九年前你救我，其實……我一直很感激，從沒有……沒有恨過你……”她眼光漸漸渙散，頭軟軟地垂了下去，容顏上一抹慘笑猶在，仿佛是朵凋枯的花。
“義父!義父!我不認(rèn)識她!我不認(rèn)識她!我……我究竟是誰?”少年從趙南若懷中掙出來，滿身血跡，求救般向嚴(yán)嵩爬去。
侍衛(wèi)們已沖了進來，團團把嚴(yán)嵩護在背后。嚴(yán)嵩憐憫地看了眼中了毒牙痛苦地滾倒在腳下的張秀兒，對身邊的鳳真郎搖頭嘆息：“當(dāng)年曾銑入獄，眼看就要連帶著把夏言拉下馬，趙蘭樺卻夜闖禁宮面圣替曾銑送陳情表，險些壞了我的大事，我派卓遠(yuǎn)取趙蘭樺一家人的頭回來，他卻抱了個孩子回來，說那孩子是練武的奇才，殺了太可惜，你可知那孩子是誰?”
鳳真郎何等伶俐的人，笑道：“莫非就是玉公子?”
“不錯?！眹?yán)嵩點頭，“后來發(fā)現(xiàn)趙蘭樺還有個女兒給走掉了，老夫派人去找，得知那女孩兒淪落青樓，后被趙蘭樺的好友張志遠(yuǎn)救去。”
鳳真郎笑道：“這么說相爺當(dāng)年就留了心，要留著玉公子對付趙南若?”“不錯。這些年來，我嚴(yán)令他不許取下假面，就是為這個緣故?！眹?yán)嵩微微一笑，看向少年，“玉兒，老夫真要多謝你了，這些年替我擋了不少刺客，連自己的親姐姐也下了殺手，若不是有你這張臉，我要認(rèn)出趙南若的身份還真有些難。誰能料到，趙蘭樺一世英名，生下個女兒，卻人盡可夫，比娼妓還要下賤?！?br /> 少年瞪視著嚴(yán)嵩，神態(tài)如癲似狂。
“相爺英明。余下的事，交給小人們就是了。”鳳真郎微微一笑，朝崔沅使了個眼色。他一步步逼向沈七，經(jīng)過少年身邊時，手輕輕一拂，扭斷了少年的脖頸。沈七心中一陣徹骨之痛，緊緊握住了雙拳。
“‘大司命’，還能站起來嗎?”鳳真郎微笑道。
“修羅劫一共三式，剛才僅用了一式，豈敢藏私，自當(dāng)獻技以博君一笑!”沈七微微一笑，劍眉輕揚，生生從左手上折下兩節(jié)指骨，狠狠擲向鳳真郎和在場的東瀛武士。眾人都是見過世面的人，但這樣以自身骨肉作暗器的慘烈還是嚇得他們喘不過氣來，等想起來要躲閃時已來不及，眼睜睜地看著指骨沒入了身體，異樣的感覺在身體里流竄，叫他們覺得心驚!
“這一招，叫‘舍身’!”沈七大吼，全身都痛得在抖，但還能忍受，多年的訓(xùn)練，那些苦不是白受的，眨眼間，又是幾顆指骨激射而出。嚴(yán)嵩早已在侍衛(wèi)的護衛(wèi)下倉皇逃走，張秀兒口吐白沫癱倒在地，鳳真郎和幾名被指骨所傷的侍衛(wèi)全然不顧形象，滿地打滾，張著雙手在自己身上亂抓。剩下的人嚇呆了，遠(yuǎn)遠(yuǎn)站著不敢近沈七的身。
“忘了提醒你們，我全身都是毒，血里都是毒呢?！弊笫种腹巧浔M，沈七輕輕閉上了眼睛，“最后的一式是留給我的，叫‘無憂’?！蹦粗篙p輕扣上食指，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他微微頓了一頓，張開眼睛看向窗外。
窗子不知何時被推開的，陽光一瀉而入，金色的，帶著暖意，沈七伸了伸手，卻夠不到。他微微瞇起眼睛。眼前有些潔白的花在搖動，宛然便是那夜的梨花，凄涼哀婉，帶著不甘心，然而終于在人世的風(fēng)雨里宛然飄零。他或者她，其實也只是像那些梨花一樣，想要靜靜地開過一個春天……只是這人世的風(fēng)雨呀，事事不由人。
嘲諷地笑了笑，他輕輕一彈指，刺破了指尖的一粒小小的肉色凸起，淡黃色的粉末陡然散開，眾人離得雖遠(yuǎn)，卻也忍不住驚得退了幾步。粉末落在琵琶骨處的血洞，“嗞”的一聲，肌肉頓時迅速腐爛起來。
“是化尸粉!”有人叫道。
沈七仍是微笑著的，他覺得有些累，還有些解脫般的輕松快意。他微側(cè)著頭，靜靜望著窗外，耳邊隱約是上官瀾答應(yīng)過他的話：“這是最后的一次刺殺，無論成敗，只要你能活著回來，便可脫出。‘暗流’，從今往后隨便你愛去哪里，做什么，都由你?！?br /> 可惜，他的人生就要在此停頓了。嶺南的春花秋月，酒釀、茅屋、煙雨……曾經(jīng)做過無數(shù)次的夢，最后，也終于只能是夢了。
尾聲
蘇州的“別味興”酒樓后有座小院，夜已深了，軒窗半開，窗下桌前坐著名長眉細(xì)目的男子，正有一口沒一口地喝酒。他低頭斟了杯酒，再抬頭時，對面已多了一名黑衣男子，直壓到眉際的斗笠下是張平淡面孔，不同于大慈山上的是，這雙銳敏深沉的眼里倦意更深了。
“這次多虧了你們?！遍L眉細(xì)目的男子低聲道，忽然微微一笑，“殺手本應(yīng)無名，做到‘大司命’那樣名震天下，其實是一個殺手最大的失敗，但名聲這東西，有時候又是極其有用的。這次江南之局，要不是憑著‘大司命’的威名，怎能迫使嚴(yán)賊出動了秘密訓(xùn)練的東瀛武士?連多年網(wǎng)羅到的邪道高手也盡數(shù)現(xiàn)身了哪?！?br /> “我們付出的代價也不小。”上官瀾聲音極淡，卻有一份刻骨的沉痛在里面。
默然半晌，長眉細(xì)目的男子道：“勾結(jié)倭寇是大忌諱，現(xiàn)已引起圣上的疑忌。趁嚴(yán)賊防御你們無暇他顧，我們摧毀了他幾個重要的秘密據(jù)點，還拿到了一些十分重要的文書，只須送到京城，夏、徐凡位大人便要上書彈劾嚴(yán)賊，勢必將嚴(yán)賊父子的勢力盡數(shù)拔除。”他驀地抬眼，盯住上官瀾，眼中精光閃動，“不管怎樣，這局棋最后的贏家還是咱們，犧牲還算值得。”
聽到這個“贏”字，上官瀾不禁一陣黯然，他想起了昨夜程三娘說的話：“大哥，我再沒想到，放出‘大司命’刺殺嚴(yán)賊的消息的人竟是你。你們男人夠狠，你也夠狠!我不想懂你的天下，也不想管你為的是什么，拿小沈和小九做餌，定下這死中求勝的局中之局，你真是狠哪，真是狠哪……上官瀾，我恨你!恨你!恨你!”
傷心的怒叫聲里，程三娘沒入了夜色里，后來聲音遠(yuǎn)了，再也聽不見了。他坐倒在椅中，知道這個女子，他是再也見不到了。
這局棋，或許真是贏了，可情愛這局棋，他卻輸?shù)脧氐?。所謂的“犧牲還算值得”，覺得值得的是誰呢?家國大事的這一局棋里，沈七不過是個小棋子，舍車保帥是沒什么了不得的事，而在沈七自己，犧牲掉的卻是性命，是一個人的全部。對于一個死去的人，有什么是值得的?一念至此，上官瀾心頭輕輕沉了一沉。
長眉細(xì)目的男子注視著上官滑，緩緩道：“非常人行非常事，有許多人許多事，是我們沒法子顧全的，這道理你該明白?！?br /> 抬頭看了對方一眼，上官瀾忽道：“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問自己，死了這么多的人，究竟能換來個什么樣的時局，清平天下，真的能有嗎?”
“我也不知道?！遍L眉細(xì)目的男子淡淡道，“要試了才知道。”
“呵!”上官瀾禁不住笑了一聲。
“后悔過嗎?”長眉細(xì)目的男子忽然笑問。
“不知道，也許有一點吧?！鄙瞎贋憮u頭，頓可頓道，“但不去做，又不行。”他拾起桌子上的一杯酒，朝著對面長眉細(xì)目的男子舉了舉酒杯，緩緩道：“你我共飲此杯，先為嚴(yán)賊授首之日作賀。”
嘉靖四十一年，嚴(yán)嵩削職罷官，被勒令回鄉(xiāng)，嚴(yán)世蕃謫戍雷州衛(wèi)。
歷史又翻過新的一頁，舊的一頁中的血淚、掙扎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中，那些曾經(jīng)的壯烈、豪邁、夢想與歌哭再無人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