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秘的慰藉
——讀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
茉莉
那是一個夜晚,年輕的瑞典人馬庫斯在宴會上喝得微醉,他正處在被人背叛的心碎時期。溜出宴會他爬上屋頂,一邊哭泣一邊準(zhǔn)備跳下去自殺。恰好手頭有一本他最心愛的詩人——特朗斯特姆的詩集,他隨手翻閱到《黑色明信片》:
“年歷已被填滿,未來難知
……
在人生中,死亡會來拜訪
測量人體。當(dāng)拜訪被遺忘
人生繼續(xù),但尸衣
已悄悄縫制”
就像是血紅背景下豎起的一個白色十字架,馬庫斯清醒了:死亡是必然降臨的,不必自己特意去尋找。感覺到有人在用同情的目光注視他的人生痛苦,他爬下屋頂回到那個宴會。特朗斯特羅姆還有同樣觸動人心的詩句,讓我們意識到命運的殘缺:“我們在陽光下看起來十分幸福,而就在同時我們因隱秘的傷口流血至死?!?/p>
多年后,已經(jīng)小有名氣的媒體人馬庫斯獲知特朗斯特羅姆獲得了諾貝爾文學(xué)獎,他激動地流下熱淚,對記者說:“特朗斯特羅姆是我的生命的救星。”
◎ 詩歌撫慰人心如同救生圈
香檳酒的瓶塞在空中飛,以沉靜著稱的瑞典人高聲叫喊出他們的狂喜之情,為他們最熱愛的詩人特朗斯特羅姆獲得2011年諾貝爾文學(xué)獎喜極而泣。那大眾狂歡的熱烈情景,仿佛是瑞典贏得了一場世界足球杯。我原以為這是瑞典人愛國情感的爆發(fā),但后來觀察的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并非如此。
他真誠的詩歌贏得了所有瑞典人的芳心。一些舉止穩(wěn)重的社會名流坦率地承認(rèn)說,他們都曾因閱讀特朗斯特羅姆的詩而流淚。在電視上,幾乎每個被訪者都能背誦出幾句他們喜愛的詩句。一些普通瑞典人也說,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曾幫助他們走出人生的困境,也伴隨過他們度過歡樂的時光。
琳達(dá)是一位中年女性,曾有一個陰冷的冬天,她的心情很壓抑,似乎患了憂郁癥。正好姐姐送給她一件圣誕禮物——特朗斯特羅姆的詩集《半完成的天空》,于是她埋頭讀起詩來,直到明亮的春日來臨。面對閃閃發(fā)光的春之湖,她印證了特朗斯特羅姆那意象鮮明的湖之詩:“湖泊是一扇對著大地的窗戶?!?/em>她心里充滿了喜悅之感,精神隨之振奮起來。
因此有瑞典人認(rèn)為,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對于人的心理健康的作用,可與遍及北歐的健身房相比。特朗斯特羅姆的本職工作是心理學(xué)家,他曾在監(jiān)獄里輔導(dǎo)少年犯,可見他是深懂人的心理的。但是,他是怎么用他那些靜謐而神秘的詩歌,給廣大讀者心理的慰藉和治療呢?為什么他的詩歌會成為人們活下來的理由呢?
他的詩歌作用人心的一個顯著特點是:讓人感到不再孤獨。盡管瑞典是一個高福利的富裕社會,但人的生老病死之苦,人生的諸多悲劇,無人能夠幸免。詩人深知,卑微的我們都在孤獨地面對這個世界:“我是一個沒有姓名的人,就像校園里的一個男孩被敵手圍困。”這樣的詩句,讓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從中發(fā)現(xiàn)自己的處境。
詩人叫我們不要害怕不要煩惱:“怯懦中斷自己的路程 /恐懼中斷自己的路程。”“一切開始環(huán)視 /我們成群結(jié)隊走入陽光?!奔词乖诙碌囊雇戆l(fā)生了車禍,詩中主人公差點喪生,感受到人生瞬間的恐懼感,特朗斯特羅姆也用他的天才來拯救我們。他的詩中出現(xiàn)“一粒援救的沙子,或一陣神奇的風(fēng)”,這樣就造成戲劇性的效果:車脫險了。
仿佛是天上拋下來的一個個神奇的救生圈,我們浮躁的靈魂被他詩歌的力量震懾,因而歸于安寧。他的詩解釋生命中發(fā)生的一切,緩解人靈魂中最深的痛苦。中國南北朝時期詩評家鐘嶸曾這樣說明詩歌的作用:“使窮賤易安,幽居靡悶,莫尚于詩矣?!比藗兺ㄟ^詩歌的宣泄,獲得了情感的平衡。
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還能激活我們生命的孤寂狀態(tài)。在閱讀和思考的智慧空間里,我們獲得一種新的眼光看世界,并學(xué)會享受自我生命的開放與成長:“每個人都是半開啟的門,/通往一間公共的房屋,/ 無限的大地在我們腳下,/ 水在森林里閃爍?!?/em>
◎ 清晰圖象發(fā)掘日常簡單的深度
如果詩歌失去感動人的因素,就如同佛教失去了慈悲,它們存在的意義就值得懷疑了。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之所以感人至深,首先在于,他是一個深具人文精神的詩人,對人的心靈和情感狀態(tài)有著高度的尊重與真切的關(guān)注。
筆者曾翻譯過特朗斯特羅姆的一首詩《羅馬式拱門》,這首美麗的小詩被有的瑞典人鐫刻在自己的墓碑上,也常被用于紀(jì)念儀式上朗誦。詩人寫道:“一個沒有面孔的天使擁抱了我,/一陣耳語滲透我的身心:/‘不要因為你是一個人而感到羞恥,應(yīng)當(dāng)驕傲!’/在你的內(nèi)心可打開無窮無盡的拱門?!痹诖嗽娎?,特朗斯特羅姆力圖喚醒人的平等與尊嚴(yán)感,告訴人們可以在精神上開辟無限。
特朗斯特羅姆有一首題為《監(jiān)獄》的俳句,描繪了他在少管所工作時期的景象:“他們在踢足球 /突然混亂了/——足球飛過大墻”。飛越高墻的球是自由的象征,富于人道與寬恕精神的詩人,給那些不自由的少年犯以自由的向往。
其次,特朗斯特羅姆之所以能輕輕地、直接地進(jìn)入人的心靈。在于他使用大量簡單、清晰而真實的圖象,獨一無二而又晶瑩剔透的比喻,凝結(jié)成讓人耳目一新的清新詩句。很多現(xiàn)代詩人的詩過于抽象難懂,其隱喻過分做作。而特朗斯特羅姆卻從日常生活中擷取豐富的意象,并賦予味道、顏色、振動和雜音,喚醒人們對日常生活的新鮮感悟與認(rèn)知。
例如《序曲》一詩描寫了日常生活的奇跡:“驚醒是從夢境跳傘 /擺脫令人窒息的漩渦 /云游者飄落在早晨綠色的大地?!蔽覀冋l沒有過從夢中驚醒的時刻?而詩人卻在深入探索意識與無意識的交界。
特朗斯特羅姆還用人們最能理解的圖景說明詩歌的創(chuàng)作,如《晨鳥》中寫道:“我感受到我的詩如何生長”“它把我推到一邊,/它把我扔出巢穴,/ 詩已完成”。原來詩人作詩就像是把自己從鳥窩里拋出去,致使詩歌成為獨立的社會產(chǎn)品。
在他簡單的詩句里不但有非常美麗的意象和隱喻,還有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特有的風(fēng)景事物。例如,森林海岸,松樹云杉,海鷗麋鹿,太陽風(fēng)暴,夏天的原野,白雪覆蓋的島嶼,……。在七十年代,曾有激進(jìn)的年輕詩人批評他描繪的是一幅“宇宙平靜”的景象,但后來,那些成熟了的年輕人認(rèn)識到,特朗斯特羅姆是以一種無與倫比的奇異方式,展示神秘的現(xiàn)實世界,并向世界闡釋我們自己。
瑞典人喜歡高聲朗讀特朗斯特羅姆,因為只有讀出聲音來,才能享受他的詩歌給人帶來的戰(zhàn)栗和愉悅。從表面上看他的詩句很易讀,但不容易理解其深意。同時,他的詩意沒有確定的解釋,這就給讀者留下理解的空間,也給讀者本身的素質(zhì)提出了要求,它要求讀者是具有想象力和人生閱歷的人,能夠用詩歌審美的方式重建精神。
◎詩的本質(zhì)是塑造精神揭示神秘
當(dāng)國家和人民面臨巨大災(zāi)難時,詩人何為?曾獲1980年諾貝爾文學(xué)獎的波蘭流亡詩人米沃什說:“詩人和人類大家庭之間的分裂就消失了,詩歌變得和面包一樣必不可少?!庇谑?,米沃什用令人驚心動魄的詩歌來見證屠殺,來紀(jì)念“親人未曾掩埋的尸骨”。
特朗斯特羅姆雖然成長于一個享有兩百年和平的國家,但他一直關(guān)注世界局勢,并對社會的苦難和人的幻滅有深刻而冷峻的思考。這一點,那些只會模仿其意象的中國詩人難以望其項背。很多評論家認(rèn)為特朗斯特羅姆是具有世界性的詩人,在筆者看來,這位屬于世界的詩人仍然是深具瑞典本土色彩的,即使是他描繪的星星,也是北歐冬季之星,與其他地區(qū)的星星風(fēng)格迥異。他筆下的海,只是波羅的海而不是地中海。
和平國度的詩人不需要太多的嚎叫、哭泣和見證,他可以專心追求詩歌寧靜而深遠(yuǎn)的意境。特朗斯特羅姆還不知疲倦地通過音樂表達(dá)自己,他的詩因為有了音樂而朝更深層次伸展。這位病后只能用左手彈鋼琴的詩人,常把輕盈跳躍的音符撒進(jìn)他的詩歌里:“此時一個房間正在演奏舒伯特/ 對某人來說,旋律比別的一切更為真實?!?/p>
中國傳統(tǒng)詩學(xué)認(rèn)為:“歡愉之辭難工,愁苦之音易好?!币虼擞性娙恕盀橘x新詞強(qiáng)說愁”。日本的美學(xué)里也有一種“物哀”的審美取向。但北歐的特朗斯特羅姆卻有本事寫好歡愉之辭。例如在《四種氣質(zhì)》中,他描繪那些樂觀開朗的人:“灌木叢中一把吉他彈響,白云悠悠/ 像暮春的綠色雪橇漫步 / 挾一束爽朗的光芒 / 滑行在冰雪之上”。
在這位桂冠詩人看來,詩的本質(zhì)是什么呢?“詩是對事物的感受,不是再認(rèn)識,而是幻想。一首詩是我讓它醒著的夢。詩最重要的任務(wù)是塑造精神生活,揭示神秘?!碧乩仕固亓_姆的詩歌是一個神秘而廣大的世界,它的精神,就是北歐的天空、綠野與海洋自由呼吸的精神,是人類生存的超越精神。詩人說:“我用清晰的方法描繪我感受到的神秘的現(xiàn)實世界。”他所揭示的神秘,是在被人熟視無睹的平凡事物里發(fā)現(xiàn)的深奧與意外。
一首典型的特朗斯特羅姆式的詩,開頭有時會是一幅優(yōu)美的場景。例如《關(guān)于歷史》一詩,我們認(rèn)識他筆下的歷史,首先與瑞典冬去春來的風(fēng)景相遇:
“三月的一天我走下湖畔聆聽
冰像天空一樣蔚藍(lán),在陽光下碎裂
太陽也在冰雪覆蓋的麥克風(fēng)下喃喃細(xì)語
喧嚷、發(fā)酵。遠(yuǎn)處似乎有人在掀動一幅床單
這一切就像歷史:我們的當(dāng)下。我們沉落,我們聆聽”
歷史就是現(xiàn)在,是我們可以感覺甚至觸摸的事物。接著,特朗斯特羅姆給我們描繪歷史殘酷的一面:“大樓的窗子陰暗/只有一扇亮著:人們看見德雷福斯的面孔?!薄鞘且粡堅?jīng)蒙冤羈獄的面孔。讀到這里,我突然欲哭無淚。就像魔靈的手指一樣,他的詩撥動我們靈魂的音板。這位北歐詩人清楚地懂得我們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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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香港《開放》雜志2012年四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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