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又是一個因?yàn)槁爠《鴲凵系男≌f，劇本人喜歡糖排版的（雖然本人也很喜歡風(fēng)華無雙的劇啦），因?yàn)閯±锏谋尘耙魳泛苡懈杏X，古風(fēng)氣氛很濃，而且劇的視覺感很強(qiáng)（本人聽哭了兩回了），建議看過小說原文后在聽劇，這樣不會太糊涂。反正就是好文好劇了，喜歡的不得了！]
第七章
在路邊遇見一只小貓，個頭小小的，通身墨黑。它仰著頭，眼睛睜得溜圓，黑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看著桑陌。桑陌邁步往前走，它就起身跟著。
到了晉王府門前，桑陌回過頭，不見小貓的蹤影，看來是被門里那位的尊崇氣勢嚇跑。
艷鬼笑了笑，暗地里搖了搖頭。
第二天，一慣慵懶的艷鬼破例起了個大早，披著一身熹微的晨光打開門，拐角邊空空的，什么也看不見。桑陌不死心，又站了一會兒，果然，黑色的毛茸茸的小腦袋從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看到桑陌便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昨日那般怯生生的模樣。只有小下巴勉強(qiáng)地微微仰著，一看便知是強(qiáng)作出來的無畏。
小貓很乖，安安靜靜的，總是躲在角落里，想上前又不敢，心底的掙扎都寫在了小臉上，小小的身軀因?yàn)槟懬佣陲L(fēng)里微微顫抖著。
一連幾天，桑陌沒事時總倚在門邊看它，小貓每每見到桑陌就睜圓了眼睛，滿懷期望又楚楚可憐。終于，艷鬼嘆了口氣，起身站到了它跟前，蹲下身，彎下腰，輕輕地揉了揉它的頭。小貓享受地瞇起了眼睛，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親昵地舔著他另一手的掌心。
「喜歡就收了吧?！箍杖A悄無聲息地站到了桑陌背后。他將桑陌這些天的舉動盡收眼底，也低下身來揉小貓的頭，「明明心軟得很，臉上就不要再僵著了?！?/strong>
桑陌不做聲，見小貓因空華的靠近而顫抖得越發(fā)厲害，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害怕得快要閉起來，只得把它抱進(jìn)懷中，起身對空華道：「拿來吧。」
眾鬼對晉王府避之唯恐不及，這小貓不會無緣無故跑來，既然不是艷鬼從前的故人，那十有八九與面前笑得奸詐的男人有關(guān)。桑陌頭一天便猜到了這一層，才冷下臉不管不問。只是對方顯然是故意要戳他的軟肋，他裝了幾天，終是于心不忍?？陬^上雖不甘愿，但心中對這小貓終是喜歡的。
見計謀被拆穿，空華便干脆地應(yīng)了下來：「它是跟著你的，東西當(dāng)然在你身上?！挂荒樇榛?。
桑陌聞言一呆，只道是空華對貓做了手腳，卻不料他行事如此詭異，反把套下到了自己身上。窩在懷中的小貓一意地伸長脖子，爪子不停撓動，似是要往他袖子里鉆。桑陌伸手往袖袋中一掏，摸出了一顆指甲蓋大小的小石頭，看似與普通石子無異，只是顏色殷紅，說不出是什么質(zhì)地。[私享家論壇]
「這石頭喚作三春暉，又叫做慈母心。以為人母者對遠(yuǎn)行子女的思念凝結(jié)而成。我原先用它來試靳家長槍中是否有靳烈的魂魄，最后便用剩下了這些。」空華對桑陌解釋道，「不過，慈母心也是童鬼的愛物。你袖中帶著它出門，童鬼感應(yīng)到氣息，自然會跟著你?！?/strong>
世間常有嬰孩未出世或少小便夭折，又苦苦追戀父母愛護(hù)而不愿離開，從而成為童鬼。慈母心正可以抵消童鬼無父無母之苦，更可以感受到母親的慈愛，是童鬼夢寐以求之物。難怪即便明知晉王府中有巨大威脅，小貓還是日日守在此處。
「什么時候的事？」桑陌臉上有些不自在，艷鬼與冥主之間修為固然相差甚巨，但是讓他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自己身上放了東西，還是叫艷鬼有些說不出的味道。
空華卻笑得得意，湊到他耳邊悄聲道：「上一次?！?/strong>
見他還在思索，忍不住湊得更緊，快貼上了耳垂：「親你的時候。」低低的笑聲和曖昧的喘息聲混到了一起，叫桑陌臉上又是一陣復(fù)雜的神色變換。
空華摸著下巴興致勃勃地看著艷鬼尷尬的臉色，話語卻不復(fù)玩笑，「你總是孤單單一個人，我想讓你開心些，小孩子總比大人更討人歡心……這……」
他話未說完，卻見桑陌已經(jīng)放下了小貓，把手中的小石頭放到了它的面前。小貓起初只是試探著用鼻子聞，又用爪子摸了摸，伸出舌頭慢慢地舔著。粉色的舌尖下，只見石子越來越小，及至完全消失。
小小的黑貓也跟著起了變化，身軀漸漸地長大，爪子變成了手腳，細(xì)細(xì)短短的尾巴也不見了……桑陌的身前出現(xiàn)了一個孩子，小小的，有著一張充滿稚氣的臉，不過四五歲的樣子。一頭黑發(fā)，一襲黑衣，一雙黑色的眸子，嘴角因?yàn)榕律o緊抿起。
「他……」空華看著他，突然說不出話來。這個孩子穿著打扮實(shí)在是……活脫脫一個小空華。
說他像空華，卻又不似空華。桑陌去捏他白嫩嫩的小臉，他起初想躲，眼睛里水汪汪的，隨后卻又主動湊了回來，撒嬌般的蹭著桑陌。這般表情空華做不出來。
「呵……」牙尖嘴利的艷鬼捏著那張酷似的臉，笑看得歡欣。
張口結(jié)舌的空華忽然有一種得不償失的感覺，與其說是費(fèi)盡心機(jī)給桑陌找了個伴，不如說是搬起石頭狠狠地砸上了自己的腳。
小貓。艷鬼疏懶，捏著孩子的小臉計較了半天沒有想出一個合適的好名字，仍舊小貓、小貓地喚著。孩子似乎也不討厭，一聽桑陌這么叫他，便摟著桑陌的脖子拿臉來蹭，伸出粉色的舌頭來舔他的下巴。艷鬼被他舔得發(fā)癢，臉上難得一派大好晴光。
被晾在一邊的空華看了，心里暗想，原來他是真的喜歡孩子的，太過喜歡了，所以連取個名字都會如此躊躇。
桑陌的情緒似乎淡定了許多，不再如之前那般激烈，空華半蹲下身，伸出手慢慢地摩挲著他的臉頰：「我總覺得你背著我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呢？」艷鬼勾起嘴角，笑容花一般綻放，灰色的眸子平靜如夜晚的明湖。
空華便跟著他一起笑，把他連同小貓一起攏進(jìn)自己懷里：「真是失策，我該找個同你相像的童鬼來?！?/strong>
「暖床？」
艷鬼總能找到話來嘔他，空華咬著他的耳垂緩緩磨牙：「暖心?！?/strong>
小貓似乎一刻都離不開桑陌，不管桑陌到哪兒，他都揪著桑陌的袖子一心一意地想要跟著。桑陌總是受不了他微微仰起的小臉，睜得大大的眼睛和不自覺抿起的嘴角，那種害怕被拋棄的可憐神色可以一路抵達(dá)艷鬼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于是打算出門的桑陌只能在門檻邊低嘆一口氣，俯身抱起跑得蹣蹣跚跚又堅忍不拔的小娃兒：「等等見了人，可不許害怕?！?/strong>
乖巧的孩子忙不迭地用力點(diǎn)頭，緊緊抓著桑陌的衣襟，生怕他改了主意。桑陌無聲地笑了笑，抱著他走出冷清的巷子，趁人一個不注意，飛身飄上了酒樓的屋頂。
早有一位紅衣麗人等在了屋檐邊，聽得聲響回過頭，鬢邊的金步搖被風(fēng)吹得「叮?！辜?xì)響：「有些日子沒見你了?！?/strong>
走近幾步，桑陌也同她客套：「妝妃娘娘安好?！?/strong>
她卻不應(yīng)，笑意盈盈的臉轉(zhuǎn)瞬沉下，一雙眼死死地看著桑陌懷中的孩子：「這是誰？」
紅影一閃，她飄落到桑陌跟前，彎下腰，幾乎同小貓臉貼臉，眸中厲光閃爍，涂著鮮紅蔻丹的長長指甲徐徐劃過他的眉梢：「他讓我想起一個人?！?/strong>
「誰？」桑陌神色不動，抱著微微顫抖的小貓后退一步。愣愣怔怔的孩子這才從驚嚇中緩過神來，一轉(zhuǎn)身，小壁虎般緊緊貼向桑陌，再不敢亂動。
「你說呢？」女子低頭看著似被血染過的指甲，復(fù)又抬頭望向桑陌，「還能有誰？」
「晉王則昀?！股Ｄ捌届o地開口。
似乎不曾預(yù)料到他會答得如此直白，聽到這個稱呼，妝妃臉上快速地閃過一絲異色，卻逃不開桑陌的雙眼：「你恨他?！挂琅f直白得不留半分余地。
妝妃張口欲言，桑陌又道：「當(dāng)年宮中無人不恨他，你又遮掩這些干什么？」卻是在替她解圍。
張口結(jié)舌時，見他一頭黑發(fā)黑瀑般垂在背后襯得一襲白衣皎皎如雪，風(fēng)拂過，發(fā)絲舞動衣衫飛揚(yáng)，似是能隨風(fēng)而去。妝妃站在桑陌身前將他細(xì)細(xì)打量，似乎三百年來今朝方是頭一次見他：「我想起來你是誰了?！?/strong>
「我見過你，在陛下的寢殿前。那時候也是冬天，下著大雪……雪都沒到了膝頭，我的鞋襪都濕了……你……我見過你的……你在那邊，你看不到我，但是我看到你了……那次是因?yàn)楸菹滤?/strong>
她皺起眉頭，像是要從雜亂無章的記憶里將那轉(zhuǎn)瞬即逝的一瞥仔細(xì)想起，又像是在苦惱著該怎么敘述，紅唇幾次開闔，均是無言。
小貓從桑陌的懷里探出頭，好奇地看著這個方才還一臉猙獰此時卻迷茫得好似在迷宮中迷了路的女子。桑陌摸了摸他的臉，一臉鎮(zhèn)靜：「妝妃娘娘，那時你在殿中伴著殿下。」
他聲調(diào)微高，一語震醒兀自陷入迷亂的女子。
「真的？」
「你說呢？」學(xué)著她反問的口氣，桑陌一手抱著小貓，一手為她將艷紅色的大氅攏緊。當(dāng)年楚氏當(dāng)?shù)罆r，天下女子以豐腴為美，今人卻以削肩細(xì)腰為俏麗，迫得這前朝麗人也消瘦了不少，「不要總說我不體恤自己，你自己也多多小心。再瘦下去，陛下他就要不認(rèn)得你了?！?/strong>
說到她的三郎，她這才略略有了些笑意，被修飾得細(xì)長的黛青色的眉愉悅地彎起：「我就快找到他了，很快。」
「恭喜?！剐∝埐荒蜔┑爻吨Ｄ暗陌l(fā)，桑陌捉著他的小手不讓他亂動，小娃兒就有些不高興地撅起了嘴。
妝妃見狀，也忍不住來逗他，長長的指尖再度自小貓的眉眼間劃過：「雖說是同父不同母的，但終究是有些像的。不過三郎的眼睛不似他那么細(xì)長，臉色也更紅潤些……」口氣中滿是追憶。
桑陌想要將小貓讓給她抱，小貓卻掙扎著如何都不肯，無奈只得作罷。好在妝妃不以為意，逗弄了一陣便收了手，只在一邊看著桑陌與小貓逗趣：「你這次又來尋我做什么呢？」
桑陌道：「許久不見，有些牽掛。」
她便揚(yáng)起頭來「咯咯」地笑，笑得喘不過氣了方道：「那現(xiàn)下你放心了？」
「放心了。」
妝妃說：「我的愛恨你最明了?！?/strong>
桑陌不說話，帶著小貓默默地轉(zhuǎn)身下樓。[私享家出品]
樓下，早有人兩手環(huán)胸靜靜地立在人群里，一身黑衣泯滅了殺意與陰冷，只將臉上淡淡綻開的笑意映襯得更顯鮮明：「事情辦完了？」
桑陌道：「辦完了?！箍跉饫涞?。
空華又說：「我來接你。」他自桑陌手里接過小貓，兩張酷似的臉貼在一起，一同闖進(jìn)桑陌的眼簾里，只是一個是和煦地笑著的，一個卻皺著臉想哭又不敢。
上回還是等在晉王府附近的巷子口，這回已經(jīng)迫不及待到跑來酒樓下……桑陌不理會他的好意，甩開了空華徑自往前走。
空華卻不急，強(qiáng)自捏過小貓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臉：「怎么辦？你爹不要我們了?！?/strong>
音調(diào)倒也太高，足夠能讓前頭的桑陌聽見。空華的手指還捏著小貓的臉，站在原地閑閑地看著那道驟然停下的身影，暗地里數(shù)著數(shù)等著他回身。
果然，不消一刻，眼見艷鬼身形一晃，袖帶勁風(fēng)直取自己懷中而來，空華眼明手快，一手?jǐn)埦o小貓，一手扣住襲來的手腕，將桑陌牢牢鎖緊懷里。桑陌待要掙脫，卻被他制住了先機(jī)：「現(xiàn)在是在街上，你想如何？」嘴唇貼著耳廓，語氣說不出的玩味。
他雙眼往四周一瞟，示意桑陌已有不少人向這邊望來，艷鬼臉色更加難看，卻又發(fā)作不得，只得狠狠剜他一眼，把尖尖的指尖都嵌進(jìn)他的手背里，默不作聲地被他牽著往前走。
「我們回家?！贡е〉模瑺恐蟮?，冥主心情大好，不禁朗聲大笑，引得眾人側(cè)目。
一路行到晉王府，兩人的手居然就這么一直牽著，桑陌頭偷偷看著男人棱角分明的側(cè)臉，一時間，覺得自己才是陷入迷亂里的那一個。
小貓什么都好，就是不會開口說話。
空華說：「許是生前就因?yàn)槭菃∽樱圆艜桓改笒仐?，一個人流落街頭，最后夭折?！?/strong>
桑陌并不在意：「現(xiàn)在安安靜靜的也挺好。要不要說話，待他大了讓他自己選。」
夜深了，小娃兒有些昏昏欲睡，又不甘心就此睡去，正揪著艷鬼的衣裳，翻來覆去的。
最近太寵他了，事事都縱著他，每晚臨睡前說個故事已成了慣例，不說他就不肯睡。不僅面容相似，這執(zhí)拗的性子也和身邊那個有些相像。
極力忽略那道繞著自己的臉打轉(zhuǎn)的熾熱視線，桑陌安撫著小貓，垂下眼，默默思索。
說什么好？想起一則許久許久之前的傳奇，久遠(yuǎn)離奇得如今不會再有人相信，只能當(dāng)作一則笑談，在夜半時分哄小娃兒入睡。
說是很久很久之前，世間曾有一名神醫(yī)，醫(yī)術(shù)精湛，妙手回春。他自言已修道百年悟通人間萬事，更曾經(jīng)駕舟出海尋得化外仙境，識得一清修上人，有幸獲賜鮮棗一枚，至此返老還童，修為更上一層。他說得頭頭是道，更施展神通治愈無數(shù)古怪病癥，世人驚駭，爭相將他稱作老神仙，在他清修的山腳下供奉三牲五畜，日日焚香祈祝。
「原來有這種事。」小貓睜大了眼睛一臉驚奇，連空華都聽得興趣盎然，捧著茶坐到桑陌跟前。
桑陌看了他一眼，男人對他露齒一笑，熒熒燭光下，五官俊美得炫目。艷鬼卻斂了眼瞼，只專心將傳奇細(xì)訴，仿佛承不住他的深情：「世間種種皆有根源，有神通廣大的神仙，必有來歷莫名的病癥。老神仙聲望日盛時，當(dāng)朝天子病了……」
天子的病來得莫名，病癥也是古怪，好好的就這么倒下了，周身上下一無傷口，二無異狀，呼吸平穩(wěn)，脈相強(qiáng)健。只是沉沉昏睡，無論如何都喚不醒。
「一天又一天，除了越來越蒼白的臉色，皇帝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似的。御醫(yī)說，再找不到解救的方法，恐怕不出七天他就會死去。」小貓把臉貼在了桑陌的胸口，桑陌揉著他的發(fā)，把視線轉(zhuǎn)向了屋外墨藍(lán)的天空。
空華追隨著他的目光看到遙遠(yuǎn)的天邊，依稀有幾顆閃爍的星子，微弱地散發(fā)著光芒：「后來？」
「后來……」
桑陌側(cè)過頭苦苦回憶，空華放下茶碗，握住了他的雙手：「他們派人去找哪個老神仙？」
「是?！顾恼菩倪€帶著茶水的余溫，偎貼著手背，像是要將艷鬼從奇異的故事中拉回來，又像是一種安慰，催促著他繼續(xù)講述，「御醫(yī)都沒有法子了，也算是疾病亂投醫(yī)。」
老神仙遠(yuǎn)在京城之外，天子的使臣馬不停蹄地趕在第三天一早到達(dá)了他修行的居所。那是一座位于山巒頂峰的道觀，隱匿在茫茫云海之中。山道狹窄陡峭，馬兒上不去，只得靠人力徒手攀爬。使臣用藤蔓纏住了手掌，一圈又一圈，生長在藤上的細(xì)刺沒進(jìn)了掌心里，松開時能看到鮮紅的血絲順著綠色的莖蔓一路蜿蜒。就這樣一路拖著沉重的身軀走在漫長沒有盡頭的山道上，當(dāng)看到遠(yuǎn)處疑似幻象的庭院時，膝頭頓時一軟，幾乎就要雙膝跪地。
艷鬼彎起了嘴角輕輕嘲笑，語氣中夾雜一縷凄然。空華心疼地想要將他的手握得更緊，才一放松，卻被他抽走。
小貓閉著眼睛，小烏龜似地趴在他懷里，已經(jīng)睡著了。桑陌溺愛地捏了捏他的臉，神色倏忽一變：「后來，他進(jìn)了道觀，找到了老神仙，皇帝得救了?！?/strong>
前頭的重重鋪墊渲染換來一個輕巧又俗套的結(jié)局，能看到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臉上明顯的一挫，桑陌暗暗地在心里笑，故意低下頭回避他難看的臉色，抱著小貓起身準(zhǔn)備回房。
走出沒兩步，空華就攔在了身前：「真的是這樣？」
他的臉色果然黑得好似外面的夜色，桑陌終于笑了，連眼角邊都是漫開的笑意：「既然是故事，哪兒來的真的假的？」臉上不見一絲悲慘，狡黠得如一只壞心眼的貓。
「騙你的?！?/strong>
說了半天，還故意仿著先前回憶往事的調(diào)子，卻不過是設(shè)了套在戲弄他，白費(fèi)他一腔關(guān)切。狼狽的冥府之主惱恨地去攬他的腰，一口森森的白牙重重咬上他的脖子。艷鬼「呀——」地一聲，連同懷里的小貓一起跌進(jìn)他的胸膛。
耳際「砰砰」作響，是誰的心跳，如此慌亂？
今夜無月，黑夜以一襲墨黑長袍將所有事物都攏進(jìn)懷里，不肯泄露一絲光影。漆黑不辨方向的暗色里，旁邊傳來小貓淺淺的呼吸聲，躺在床上的艷鬼睜大眼睛盯著上方高不可及的房頂，不自覺地默默將梁上的彩畫一遍又一遍描繪，山河汪洋、花鳥蟲草、寫意的錦鯉與工筆的牡丹……所有東西都凋落在了三百年的漫長光陰里，只余下黑沉沉的粗大梁柱還忠誠如一的架守在那里，守著一室晝夜交替星辰斗轉(zhuǎn)。
「叩叩」的敲門聲打破了夜的靜寂，沉浸在怪異思緒里的桑陌驀然回神。門被推開了，室內(nèi)泄進(jìn)些許光亮，倚靠在床頭的艷鬼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他的肩頭落著幾粒星芒。
冥府之主空華，他墨色的衣擺鋪開在已經(jīng)古老發(fā)脆綻開了裂痕的青石板磚上，一瞬間仿佛又看到了房梁上繪就的祥云，就飄蕩在他的腳下，卻也是黑的，絲絲縷縷，隨著他的衣袖擺動而層層漾開。
「今晚是月晦?！顾拿婵滓呀?jīng)近在眼前，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微微挑起的眉梢，墨色的眼瞳比任何寶石都要晶亮，桑陌甚至能從那里面看到自己的臉，與他的悠閑截然相反的僵硬與緊繃。
空華眼中含笑，嘴角彎起的弧度如初升的月牙。
「我不想再讓你疼?！顾f，低頭含了一口碗中的清水來吻他的唇，搶在噬心發(fā)作前?？康媚敲唇?，眨眨眼睫毛都似乎要碰上他的，鼻尖對著鼻尖，嘴碰著嘴，舌頭纏到一起，總是覺得透心冰涼的解藥居然不覺得涼了，帶著他口中的溫?zé)嵋宦穫鞯叫牡住Ｒ后w沿著嘴角流了下來，他就伸著舌頭來舔，舌尖從嘴角的這邊劃到另一邊，啄下個輕吻，又轉(zhuǎn)回到唇上，撬開了已然麻木的牙關(guān)肆意在口中游走，堵得讓人喘不過氣。好不容易他松開了，來不及吸口氣，轉(zhuǎn)瞬又含著水渡來，唇舌相依，糾纏不休，像是要一直吻到天荒地老。
桑陌半坐而起，一手撐著床榻，背脊緊緊抵著床頭，承受他不依不饒的吻。手中的瓷碗在地上碎開，他終于騰出手來將他攬起。身軀相貼，總是將冷漠隱藏在笑臉背后的男人身上熱得發(fā)燙，像是要抱著艷鬼一同燃燒。
空華將桑陌壓倒在床榻之上，細(xì)碎的吻從嘴角延伸到耳際。因精氣虛弱而異常敏感的艷鬼被他挑起了欲火，忍不住伸手勾著他的脖子索要親吻。他便笑，抵著桑陌的嘴唇，舌頭一下下引誘般的輕輕刷過：「不疼的時候是不是更有感覺？」
不愿作答的桑陌扯落了他束發(fā)的高冠，拉下他的臉來吻，他的笑聲隱沒在了相纏的唇舌間，只將桑陌抱得更緊，散落于身旁的黑發(fā)交織到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誰的。
「桑陌、桑陌……」他把臉埋在桑陌的頸窩里，貼著他的耳喃喃念他的名，相貼的下身隔著衣衫緩緩廝磨。
「唔……」呻吟自口中逸出，桑陌忙抬起手臂狠狠咬住。小貓就睡在一旁，像只小青蛙似的趴在床上發(fā)出輕輕的鼾聲。
隨時會把孩子吵醒的境地為燃得正旺的欲望更添了一把柴，腹下火熱得似能燒起。身體已經(jīng)接近到了無限嚴(yán)密的程度，可是欲望依舊叫囂著。即使覺得羞恥，腰卻情不自禁地扭動著去摩擦他。身下已經(jīng)濕了，灼熱而硬挺的欲望頂著黏膩的衣衫觸碰到一起，渴望著借由摩擦來撫慰，又因?yàn)槟Σ炼龈嗟目释?/strong>
「桑陌、桑陌……」空華埋首在桑陌的頸間，汗水不斷滑落，滲透進(jìn)相互交纏的身軀里，「我不會把噬心的解藥給你?！?/strong>
他將艷鬼狠狠壓在身下恨不得揉碎了就此烙進(jìn)骨子里再剜割不去，下身腫大的欲望緊緊貼著桑陌的。
「我不會給你……」貼著桑陌的耳朵，男人的暗啞的聲音混雜著粗重的喘息，「給了你，我拿什么來留住你？」
不通過進(jìn)入，只靠著彼此的廝磨就沖上了巔峰，他的話語還回蕩在耳際，一陣頭暈?zāi)垦Ｃ勺×怂懈泄?，桑陌睜大眼睛盯著房頂，似乎又看到了往昔濃艷繁麗的彩繪。身體虛軟得不想挪動一分一毫，男人還壓著他，頭擱在他肩上，呼吸都落進(jìn)了耳朵里。交頸而眠的姿勢，親昵得無以復(fù)加。
第八章
南風(fēng)回來了，穿著一身新衣，是雨后新竹般的蒼翠顏色，皓白的袖邊滾一圈同色的精致紋飾，針腳細(xì)密得似暗藏了千言萬語，卻是卷云紋，纏繞于葉尖的清風(fēng)般飄逸。
他站在門邊對桑陌笑，臉上微微泛著紅，靦腆而羞澀：「表哥?！?/strong>
方換得一句就垂了頭，抬手去耳邊漫無目的地抓，像個高興又不知該如何表達(dá)的孩子：「我……那個……東家對我挺好的?！?/strong>
桑陌上前幾步去執(zhí)他的手領(lǐng)他進(jìn)屋，指尖不著痕跡地劃過些微起伏的袖口。屋子里，小貓正坐在桌邊剝核桃，碎殼散了一桌，小碟里卻只盛了寥寥一點(diǎn)碎屑，還不及他嘴邊沾著的多。小娃兒見了生人，跳下椅子跑來抱著桑陌的腿往后躲，南風(fēng)頓時一怔，更不知要從何說起：「這……這孩子……」
「撿來的?！股Ｄ按鸬酶纱唷?/strong>
南風(fēng)一呆，彎下腰同小貓大眼瞪小眼，囁嚅著不知該說些什么：「表哥……我……」
「可是東家跟你說了什么？」南風(fēng)躲躲閃閃地逃避著他的目光，桑陌卻早已看破他的心思，取過手邊的茶碗，問得淡然。
縱使換了裝扮，南風(fēng)終是南風(fēng)，什么都放在臉上，叫人看不破也難：「嫌棄你教得不好？那就辭了吧，回來好好讀書，再去尋一份教職就是了?！?/strong>
「不、不是。東家待我很好……」他半坐在椅上數(shù)著手指頭吞吞吐吐，轉(zhuǎn)過眼求救似地看空華。
「這與我有什么相干？」空華失笑，牽過了小貓，把他抱坐在膝頭，手把手地教他剝核桃，「聽說張員外家有位小姐，生得十分貌美。」[私享家出品]
桑陌斜過眼看南風(fēng)，微挑的眼角透著幾分存疑，南風(fēng)垂了頭，看樣子似打算這輩子再不抬起來。
城中張家，據(jù)說十分富裕，家中一兒一女。小姐生得閉月羞花，有沉魚落雁之姿，養(yǎng)在深閨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教養(yǎng)得也好，笑不露齒行不露裾。只是誰都沒見過，種種傳說都由張家的丫鬟奶媽們嘴里的來。
現(xiàn)在，這戶張家要招南風(fēng)入贅。
家中年輕而俊秀的教書先生與閨中美貌而寂寞的小姐，好似是戲臺子上的戲文。小姐在繡樓上落下一塊錦帕，恰巧落在先生的肩頭，淡淡散著蘭香，挽住先生清心寡欲的心。然后，他抬頭，她低頭，她慌亂地關(guān)上窗戶又忍不住藏起半邊臉偷偷向下探，一見傾心，再見鐘情。
南風(fēng)啊南風(fēng)，再不是那個低頭念著「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的小書生了，再過幾天就要穿大紅喜服佩同心結(jié)三拜天地入洞房了。長大了呀……
「雛鳥要離巢，你舍不得了？」他總喜歡從背后來抱住他，像是要將他的所有都一并擁起，下巴擱著他的肩，兩手環(huán)腰，讓他掙脫不得，整個貼在他懷里，愜意而悠然的姿態(tài)。
冥府之主空華，近來溫柔得快要讓他跟著積雪一起化開。
桑陌彎起了嘴角笑著搖頭，眉眼彎彎的，眼角上挑，灰色的眼瞳里映著滿天星斗：「我期待得很?！?/strong>
既是入贅，又是無父無母孑然一身，家中只有一個表兄的，婚事籌備起來便爽快得多了，納彩問聘都有張家托了的媒婆操持著，不日就能成大禮，桑陌樂得清閑。只是南風(fēng)還是惴惴不安的樣子，微鎖著的眉頭仿佛對桑陌有千般萬般的愧疚。
艷鬼放任了小貓在墻邊玩泥巴，湊到他面前，指尖點(diǎn)著他蹙起的眉心：「沒良心的是你，怎么哭喪著臉的還是你？」
「我……」小書生漲紅了臉，快要把新衣的袖子絞破，「表哥……過往你我總是在一處的，現(xiàn)下……我拋下了你……我……」
白教了他二十年，怎么還是這么傻乎乎的呢？艷鬼好笑地再逼近他一步，鼻尖快抵上鼻尖，南風(fēng)猝及不防的眼睛里，驚駭和慌亂混成一團(tuán)：「你還能和表哥過一輩子嗎？」
他半張著嘴不說話，呆呆傻傻的，跟小時候一樣可愛?？跉饫锊唤砩闲蚺目谖牵骸笍埣倚〗忝绬幔俊?/strong>
小書生被他逼到了墻根，兩手扒著背后，只能虛弱地點(diǎn)頭。
「喜歡她嗎？」艷鬼又問，笑得邪惡，又似帶著憐憫。
南風(fēng)局促得快要閉起眼睛，臉上紅得都熟了。
「說話?！?/strong>
他口氣輕柔，像是在哄不肯安睡的嬰兒，南風(fēng)挨著墻角，在他灰瞳的注視下，幾乎無處可躲：「喜…喜歡……」
兩個字說出口，幾乎抽空渾身力氣。
艷鬼卻不笑了，后退幾步放過了他：「真的喜歡嗎？」臉上空白得看不到表情。
「嗯……」南風(fēng)低著頭不敢再看他。表哥若再靠近一步，自己就得順著身后的墻壁滑到地上去，「她……她很好?！?/strong>
「那就不要再辜負(fù)人家。」門外響起「咚咚」的敲門聲，桑陌側(cè)過頭，半邊臉被陰影遮住，「張家送喜服來了，還不快去試試?！?/strong>
南風(fēng)還想說什么，桑陌卻不再理會他，走到另一邊，把小貓從泥巴堆里拖起來。敲門聲愈急，小書生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奔出了院子。
空曠靜寂的晉王府庭院里，抹得滿臉泥巴的孩子仰頭看著這個把自己撿回家的漂亮艷鬼，他是那么好看，就像是圖畫中云煙背后的飄渺山峰，他又是那么傷心，自己一個人孤單單地在大雨天蜷縮在旁人家的屋檐下時，一定也是這樣的表情。
心思敏感的孩子伸出手想要去觸碰他的臉，半道卻被捉住，他面對自己時總是這樣寵溺又無奈的表情：「怎么臟成這樣？」
孩子嘟起嘴看著自己黑乎乎的手，一臉無辜，桑陌蹲下身來用袖子替他擦。
桑陌把臟得如小花貓一般的孩子抱在膝頭，早春的天空高遠(yuǎn)遼闊，湛藍(lán)中不帶一縷云彩：「他從前可沒你這么頑皮，乖得很，從沒惹過我生氣，喜歡關(guān)在屋子里看書畫畫，像個女孩兒。我總說他沒出息，男子漢就是要有些骨氣，怎么能這么沒脾氣呢？」
「他呀，從前就這么沒脾氣。這樣的性子怎么能生在皇家？則明和則昀就不說了，如果則昭不生病，或許也會是個厲害人物。只有他，倘或生在民間，做個讀書人，寫寫詩，畫畫畫兒，彈彈琴，再結(jié)交幾個和尚道士的，學(xué)經(jīng)、辯理、品茶……多好。偏偏……」
他是皇帝，不是坊間的吹簫藝人，他有家國天下，有萬千黎民，還有朝堂上那一把金光燦燦的龍椅和龍椅下總不可避免的殺伐傾軋與腥風(fēng)血雨……有時候，善良即意味著軟弱，心地善良又郁郁不得志的苦悶帝王與傾城絕世的美麗妃子，戲臺子上的戲文里都是什么結(jié)局呢？
「做皇帝很可憐?！蛊G鬼低聲說。
院門外，有人背靠墻頭望著蒼藍(lán)如洗的天空靜靜地聽，黑羽赤目的夜鴉自他腳邊沖天而起。有黑色的羽翼飄飄墜下，他將它擒到手中，繞在指尖摩挲。那個男人有一雙狹長犀利的眼睛，臉上半分陰郁半分憐憫
婚典設(shè)在晉王府的大堂里，是南風(fēng)要求的。傻氣的書呆子，什么都任由旁人擺布，偏偏只有這一條死咬著不肯松口，護(hù)著草窩里唯一的一根肉骨頭的小狗似的。
桑陌點(diǎn)著他的額頭斥罵：「這破屋子有什么好？斷墻餐瓦的，能辦得了什么喜事？喪事還差不多，晦氣！」
他揉著頭，好半天才吶吶出聲：「我……拜堂的時候，我要向表哥一拜，就在這屋子里?！?/strong>
像是從未認(rèn)識過他，對著小書生倔強(qiáng)的眼神，艷鬼寡淡無情的眼睛閃了一閃，沒有再說話。
「這屋子里還從沒辦過喜事呢。」艷鬼百無聊賴地把從房梁上垂下的紅綢拉在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扯弄，「想想也真可惜。當(dāng)年若給你討房妃子，也不白費(fèi)了這一番排場?！?/strong>
空華站在他身旁，一室喜氣洋洋里，獨(dú)他們兩人一黑一白醒目得突兀：「現(xiàn)在也不晚?！?/strong>
桑陌聞言，扔了手里的紅綢，轉(zhuǎn)頭對上他的眼，笑中帶諷：「任誰配了你都是糟蹋。」咬牙切齒的模樣。
空華便笑著將他攬在懷里：「要糟蹋，我也只想糟蹋你一個。」原來這張臉也可以笑得這么無賴，放到戲本里的勾欄院里，頭一個要被花娘潑酒。
桑陌還想說什么，門外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卻是新娘的花轎到了，「呼啦啦」涌進(jìn)一群群烏泱泱的人，轉(zhuǎn)瞬便將個寬闊的大廳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桑陌隔著人群探頭去看，南風(fēng)正領(lǐng)著新娘進(jìn)門。紅頭帶，紅衫子，胸口配著紅色的綢花，手里牽著紅色的同心結(jié)。
人群「嗡嗡」地議論著，卻聽不清是在說什么。臉上帶著怯色的新郎不停偷偷向四周張望，像是在找誰。桑陌躲在靠著門邊的角落里，遠(yuǎn)遠(yuǎn)對他笑。
「他在找你?！箍杖A說，卻伸過手來，強(qiáng)自要把桑陌的手攥在掌心里握著。
艷鬼掙不脫，便抿著嘴遂了他的意，另一手牽過小貓，怕把他弄丟了：「我又不是他父母，拜什么？」
小貓的手里帶著汗，眼前花花綠綠的全是人，一個個面目模糊，連身上穿的衣裳也是朦朦朧朧的，像是一幅被潑了水的畫，七彩斑斕的都混到了一起。小娃兒緊緊靠著桑陌，要躲到他背后去，扁著小嘴，淚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桑陌只得蹲下身把他抱在懷里：「別怕，一會兒就好了。你是男孩子呢，哭這種事，多難看。」
聽話的小孩帶著一臉鼻涕撲在他懷里，勾著他的脖子不肯放手。大廳里，有誰吊著嗓子將一室的喧鬧毫不留情地穿破：「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南風(fēng)帶著他的新娘拜倒在地。三跪九叩首，那新娘裹著盈盈一身紅妝，只露出指甲上點(diǎn)點(diǎn)的微光。人群交頭接耳地猜測著紅蓋頭下是如何的傾國傾城云鬢花顏。
艷鬼靜靜地笑著聽，嘴角微微彎了三分。
空華握著他的手說：「跟我回冥府吧?！孤曇艋煸诹丝煺鸱蓓?shù)碾s聲了，又像緊貼著桑陌的耳朵。
桑陌不答話，目光向上落到了掛著紅綢的房梁上。難怪覺得這綢子紅得異樣，想了半天又想不起是在哪兒見過，原來……
「你知道，后來天子的使臣是怎么死的嗎？」他忽然回首扯開了話題。那個故事，關(guān)于不死的老神仙和忽然得病的天子以及翻山越嶺的使臣。
空華不解地看著他，艷鬼的笑容驀然擴(kuò)大了，帶著一點(diǎn)小小的奸詐和心滿意足：「他是自盡的?！?/strong>
空華神色一變，不待他追問，鬧聲四起。人群中央，眾人的起哄聲里，南風(fēng)緩緩將新娘的蓋頭挑起。烏發(fā)挽作飛天髻，面上一雙逐煙眉。額間一點(diǎn)桃花鈿，一抹濃紅伴臉斜，她抬起頭來，目光流轉(zhuǎn)，紅唇勾起萬千風(fēng)情，涂著鮮紅蔻丹的素白玉手徐徐抬起，衣袖滑落，露出腕子上孤零零的一只細(xì)金鐲：「三郎……」
妝妃。
「你還認(rèn)得我？」她撫著南風(fēng)的臉喃喃問，像是怕口氣再重些，眼前的人就要被吹走了。
小書生愣愣地點(diǎn)頭，體貼地執(zhí)著她的手要將她扶起。她卻一意昂著頭，不肯將目光從他臉上挪走分毫：「你要娶我？」
這話問得奇怪，一室嘈雜陡然寂靜，南風(fēng)一時不知所措，吶吶答道：「是啊……這不都拜堂了嗎？」
妝妃的眼睛濕了，滿頭珠翠光華灼灼，映著一張神色復(fù)雜的臉，再三重復(fù)：「你當(dāng)真娶的是我？」
「當(dāng)真。」他道，卻是滿臉鄭重。[私享家出品]
「從前，你看的總不是我。」她紅著眼睛將一張紅唇勾起，嘴角卻在顫抖，一時，悲喜交加，唯有飛身撲進(jìn)南風(fēng)懷里：「我終于找到你了?！箖尚星鍦I劃下，滴落在南風(fēng)肩頭。
小書生驚愕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知是誰先喝了聲彩，叫好聲轟然而起。大庭廣眾之下，一貫羞怯的南風(fēng)抱著他的新娘，一手拍著她的背，百般溫柔安撫：「好了，別哭了，把妝哭花了就不好看了?！箖汕橐酪?。
「真好?！菇锹淅锏纳Ｄ班叭桓袊@。
空華笑而不語。
桑陌續(xù)道：「你圓了她一個夢?！?/strong>
他伸手拍了拍前面那位陌生來客的肩，那人應(yīng)聲回頭，艷鬼一言不發(fā)，一雙尖尖利爪迅即刺進(jìn)他的雙眼。出手不過轉(zhuǎn)瞬之間，卻不見血花飛濺?？杖A沉默地看著，桑陌手里正抓著個紙人，真人般高矮，頭上寥寥抹了幾筆濃墨算作是頭發(fā)，穿著綠色的紙衣，臉部已經(jīng)被撕破。
「我從不信你有好心?！箵]手甩開紙人，艷鬼盯著他墨色的眼瞳冷聲道：「你從未忘記過刑天。」
楚則昀也好，空華也好，叫什么名字并沒有差別，為人行事始終都是那么陰狠：「在街上，你不是為了等我，而是在看他，又怕被她察覺，所以只得遠(yuǎn)遠(yuǎn)等在巷口。」
空華不見慍怒，只平聲道：「她把刑天藏得很好，我?guī)追闪艘锅f去找，只聞見刑天的氣息，卻探不到實(shí)物。不過你每次見完她，身上的殺氣就會更濃一些?！?/strong>
「后來，我?guī)е∝堃黄鹑サ臅r候，想必你和她都談妥了？小貓的作用不過是為你再確定一次，你做事總是謹(jǐn)慎得很?！股Ｄ疤裘嫉馈?/strong>
空華點(diǎn)頭：「鬼眾中，童鬼的感知最敏銳。見過她以后，小貓很害怕。看來，刑天一直在她身上?！?/strong>
「經(jīng)由我找到她，她不肯屈服。你便打探她的過往，尋找她的命門。而剛好，她最想要的東西也近在眼前。一物換一物，也算是樁公平的買賣?！?/strong>
艷鬼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guān)的事。日日纏在身邊，以噬心相脅，又逼他將過往一一敘述，靳家的長槍、小貓、甚至是一碟碟核桃，這般軟磨硬泡，看似是團(tuán)團(tuán)圍著他轉(zhuǎn)。目的不過是為了卸下他的心房，蒙上他的眼，從他的過往里探查旁人的故去：「你還是一樣精明得可怕。」
「你也不差?！箍杖A松開了握著桑陌的手，后退半步，隔著人群看著堂中相擁的兩人，「這綢子的顏色果然太紅了。」
自以為天衣無縫，可惜在細(xì)微處大意了。
「更早?！蛊G鬼吊起眉梢，洋洋得意地笑著，青白的臉色在滿堂喜紅的掩映下居然看起來也有了幾分紅潤。
空華回過頭，看到的恰是他閃爍的灰眸，像是要笑，卻又似要落淚，不由怔住。
堂上，新娘哭得梨花帶雨，南風(fēng)用紅帕為她輕輕拭去。她執(zhí)著他的手腕追問：「你為何會喜歡我？」
南風(fēng)說：「喜歡就是喜歡了……還有什么為什么的道理？」
她不依，苦苦追著一個答案。
小書生撓著頭說：「我……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熟悉?！褂腥诵﹂_，真是一句被真真假假說了千遍萬遍的句子。
她卻哭得更兇，淚珠滾下，牽著丈夫的手在臉上狠狠地擦。紅帕掉落，南風(fēng)愣住了，只見得她一張絕色傾城的臉被淚水洗得泛白：「那現(xiàn)在呢？沒了眼角下這顆痣，你還覺得熟悉嗎？」
曾幾何時，裹了一身狐裘的女子笑吟吟地點(diǎn)著自己的右眼下方：「我也有個妹妹，和我是一母同胞呢。看，我這兒有顆痣，她沒有?！?/strong>
其實(shí)，她說謊。
「眼角下有痣的才是妹妹妝妃，沒有痣的是姐姐華妃?！股Ｄ皵肯卵鄣溃笂y妃得懷帝恩寵，華妃……處境怕是同冷宮無異吧?！?/strong>
這是如何身世哀涼的一個女子呢？生就一副傾國傾城貌，卻并非無雙，還有一個更多才多藝乖巧秀好的妹妹。不過差得那出世時的一剎那光陰，妹妹就更得父母憐愛，做姐姐的就得讓著哄著。父親不過是個小吏，供不得她們這一雙連城壁，只得一個著舊衣，一個穿新裙。其實(shí)她們是同樣的年歲啊，妹妹想要的，她也想。屈指算一算，讓了無數(shù)次，她不過只討得將那只細(xì)金鐲多戴一天，真是……這委屈只能往肚子咽。
「先遇上你的明明是我，你不過在下山時才瞥了她一眼……」再退再讓，平生總會有不能退不能讓的東西。誰曾想，情愛本不是講究先來后到的。終是乖巧可人的妹妹會討人喜歡，也更配得上蟬衫竹架的他。往后的日子啊，一次次隔著窗戶看到那龍輦晃悠悠地行來，走到近前，卻是一拐彎抬進(jìn)了對面的宮門里。就這樣看著、看著，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看著對面宮門里的恩愛情濃生死相許，看著那個自己喜歡的人對著那張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說喜歡。
不過是少了那一顆痣，一顆痣而已……真是怨恨……所以，就自己把這顆痣點(diǎn)上。這下，該能尋到他了吧？哪怕是偷。
「她本不是妝妃，任她添上了痣將自己當(dāng)作妝妃，也永遠(yuǎn)看不到已經(jīng)轉(zhuǎn)世為南風(fēng)的則昕，更休說讓南風(fēng)愛上她?！箍杖A微微點(diǎn)頭，這件事，他早已查明。
「所以你幫了她一把。我猜，也是在那顆痣上做手腳？」
什么張家找教書先生、張家小姐招贅。城中原就沒有什么張家，這濟(jì)濟(jì)一堂的人群里，除了肉眼凡胎的新郎，沒有一個大活人。不過是他冥府之主為了讓華妃甘心交出刑天而布下的一場戲，也只有南風(fēng)那個書呆子才會傻傻地信。
「嗯……施了些小法術(shù)?！顾裆谷?，供認(rèn)不諱，只對華妃擦掉痣的舉動大惑不解，「若不把痣擦掉，她可以和南風(fēng)恩愛一世?，F(xiàn)在，既然法術(shù)破了，自然南風(fēng)也不認(rèn)得她了……」
「呵……」艷鬼聞言，輕蔑地笑出了聲，大膽地伸了手去撫他的眉頭，側(cè)過頭來問，「你知道何為愛恨？」
空華不答，瞥眼瞧見華妃緩緩自發(fā)中取出一支金簪。隨著金簪的啟出，美麗的容貌旋即如花一般枯萎，道道皺紋自眼角綻開延伸到整個臉龐。
「原來是用自身精血來包裹藏匿，怪道只聞見氣息卻尋不見寶物。不過，如今她精血用盡，也只有魂飛魄散一途了?！顾淇岬胤Q贊她的精明。桑陌斜睨了他一眼，見他的神色因刑天現(xiàn)世而不再緊張，不覺臉上更添了一絲冷笑。
一夕間仿佛故去百年光陰，隨著精血消散，華妃瞬間變成一副佝僂老婦的模樣，只一雙眼中盈滿淚水：「你愛的終是她，如何都輪不到我?？墒恰覅s想叫你好好看我一眼啊……」
有什么破空而出，帶著輕微的嘯聲，一臉茫然的書生愕然地看著金簪刺入自己的胸膛。一直落淚不止的女人終于在那雙瞪大的眼睛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不再艷麗無雙，不再芳華絕代，雞皮鶴發(fā)，難看而丑陋，可是，右邊的眼角下是沒有痣的。她顫顫地笑，心滿意足：「你我都沒有下一次了，上窮碧落下黃泉，永不再見，真好……」
神器刑天之下，縱是上仙也難逃灰飛煙滅的結(jié)局。
艷紅的綢帶從房梁上拖曳而下，濃濃地包裹起一室死寂。
「南風(fēng)他……命中就是如此，我再護(hù)著他也改不過來?！挂粓龃髴蚪K于到了落幕時刻，艷鬼站在空華身前，「恭喜吾主得償所愿?！谷缤且钩跻?，風(fēng)聲乍起，屈膝伏倒在男人腳下，卑微得不能再卑微。旋即，卻又忽然抬了頭，笑靨絢爛如花。
他笑得太詭異，生生止住了空華去取刑天的腳步：「你……」
被重重搽敷在臉上的白粉像是承受不住他的笑般綻開了細(xì)細(xì)的裂痕。仿佛是崩落的面具，蒼白的、黛青的、朱紅的……所有鮮艷的顏色都掉落下來，艷鬼的妝容破碎了，露出了那張如圣人面前最矜持的學(xué)生般的面容。
桑陌說：「你還是不懂愛恨啊，楚則昀?！箛@息聲悠長婉轉(zhuǎn)，尾音似是繞著他心頭打了個轉(zhuǎn)，空華眸光一閃。
一瞬間，掛滿梁上的紅綢化作重重彼岸花紛紛揚(yáng)揚(yáng)而起又如落雪般委地。隔著滿目猩紅，艷鬼緩緩站起，衣袂飄搖，只有那個笑清晰醒目。空華覺得，自己才是站在冥府大堂下的那個，而這只一身白衣的艷鬼正自高高的殿堂上垂眼俯視自己，灰色的眼瞳里盛滿悲憫：「你……」
話音未落，黑色的發(fā)瀑布般披泄而下，他前一刻還立得如傲雪松柏，此刻竟向后倒去，白衣上開出比彼岸花更濃烈的紅，在心口的位置，有什么東西在閃爍著金光，似是一支金簪：「你干什么我都猜得到。只有那塊玉佩，我總弄不明白……不過，倒正能為我所用。」像是明白他的疑惑，桑陌貼心地向他解釋。
急急向前一步將他接住，空華轉(zhuǎn)頭去看地上的南風(fēng)，卻見他除了胸口的幾點(diǎn)血漬，其他余毫發(fā)無傷，想來只是昏厥了過去。隨著胸膛的微微起伏，一方玉佩從襟口掉出，色澤碧翠，中央鏤空雕成一個楚字，正是自己送予桑陌的那塊：「你在上面施了嫁衣術(shù)？」
嫁衣之術(shù)，于器物上施下咒符再轉(zhuǎn)而贈出，可將自身劫難轉(zhuǎn)嫁他人，也可轉(zhuǎn)而承受他人之危噩。厄運(yùn)、疾病、災(zāi)劫，甚至亡故，皆在轉(zhuǎn)嫁之列。果然是尋常鬼魅皆會施展的雕蟲小技，淺顯得居然讓他都不曾料想。
「彼此彼此?！顾θ莶桓?，只是聲調(diào)漸弱，灰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確實(shí)是難得的寶石，居然可以增加法術(shù)的效力。咳……不然，光憑我這些微末道行，還真是難瞞過你冥主的眼睛?！?/strong>
可否算是將計就計？順著他的戲本把戲一路唱到現(xiàn)在，借著這出大戲來為自己討些便利：「你若不唱這么一出，有些事我一個人做怕要多費(fèi)許多功夫。定魂珠、張?zhí)t(yī)、靳家老夫人、華妃娘娘，該做的都做了，該了的心愿都了了。還有小柔……你在她的房梁上留下那一行萬世如意的銘文，借你的金口玉言，以后她若再轉(zhuǎn)世就不必再那么艱苦……咳，想想你我之間，各取所需，也是公平得很?！?/strong>
我的冥王殿下，從前我也是一介搬權(quán)弄術(shù)的奸臣吶。
「那南風(fēng)呢？用你自己來抵他一命也是值得？」懷里的身體很輕，金簪沒入了大半，殺氣凜冽?？杖A用手掌按住他的胸口，卻沾上一手粘稠。手指撫過他的臉，徒勞地在頰邊涂上幾道污痕，忙用袖子來擦，桑陌卻偏頭躲開。
「我欠他的便是一條命……」他口氣坦然，似如釋重負(fù)，「至于我自己的心愿……」
眼睛轉(zhuǎn)了過來，灰色的眸子里倒映著空華俊美無儔的臉，似是要看癡了?？杖A忍不住伸手去握他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根根手指都是冰涼，任是用溫?zé)岬难槐楸橥磕ǘ紵岵黄饋?。他歪在空華懷里勾著嘴角笑，眼角高高吊起，灰色的眼瞳好似能漾出水來，乖巧安靜：「我的心愿……」
拖出一個欲語還休的尾音，艷鬼神色勃然一變，猛地劈手掙開空華的禁錮，生著尖銳指甲的手掌徑直抵上他的心口，分毫不差。眉間聳動，再添三分力，「嘶——」地一聲，尖利的指甲劃破了那襲萬年不變的黑衣一路刺到最里頭，隔著薄薄的肌膚似乎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動。
「我最想看的……」指尖應(yīng)聲一劃而過，赤裸的胸膛前登時飛起一串血珠，「就是你后悔的表情！」
空華眉頭微皺，待要再去捉他的腕，低頭卻見桑陌因這奮力一掙，精氣幾乎消耗殆盡，已是氣息奄奄，卻雙目赤紅，神色悲憤，唇齒間恨不能磨出血來。不覺一陣悵然，只感到胸前一陣火辣辣的疼躥升而起，一路從肌膚之外一直要燒到五臟六腑之內(nèi)，艷鬼的這一指甲仿佛是重重?fù)干狭怂男模骸干Ｄ啊狗絾镜靡宦晠s再無言以對。[私享家出品]
「所以我說你不識愛恨啊……」艷鬼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一徑嘆息著，「我怎么總是妄想著得不到的東西呢？」
第九章
桑陌——
隆慶五年，十一月，懷帝則昕重病，昏睡不起，群醫(yī)束手無策，恐不久人世。
后來，我被下到了天牢，罪名是弒君。刑罰算不了什么，在這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每一種刑具我都能說出它的由來，沒有人會比我更清楚它們用法。
終于，連指尖上的銀針都不再能逼出我的眼淚的時候，你來了，濃黑的衣衫映襯著蒼白的臉。楚則昀，被銀針插滿指甲縫的人又不是你，你憔悴什么？
「我說過，要你好好照顧他。」
對，你說過。出征的將軍把身家性命都拋卻了，卻將他最重要的東西托付到我手上，我真是好大的福氣
「太醫(yī)說，是中毒。」
你還沒回來的時候，太醫(yī)就這么說了，可惜，無藥可救。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楚則昀，你終于說了句人話?？上?，不湊巧，則昕昏倒前只有我在他身旁，你縱有只手逆天的本事也堵不住悠悠眾人之口。他們早盼著將我碎尸萬段。
「救他?！?/strong>
「我不是神仙?！?/strong>
我眨了眨眼，墻上的影子凝然不動。你隔著木柵欄來將我擁抱，除了交媾，我們很久沒有靠得這么近。
「那就去找神仙。」
你衣不解帶地守在他床邊也不能換來他的清醒，于是便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傳說上。楚則昀啊楚則昀，你真是愛慘了他。
你說：「桑陌，我只相信你一個?！?/strong>
是，是，是，出征前你也這么說過，你只相信我一個。天崩了，地裂了，?？菔癄€人神俱滅了，你也要這么相信我。楚則昀，你要記得，桑陌是你最后的依靠。
時光仿佛一下子回到十八年前，你給我抹藥，臉兒貼著臉兒小聲說話，嘻嘻笑笑地打鬧。我飛身上馬離開京城的時候，你站在城樓上對我揮手，我笑，腮幫子都僵了。再回首，身后空無一人。做什么這么現(xiàn)實(shí)呢？真是的。
我替你去找那個傳說中的老神仙，他的道觀在高高的山上。那時已經(jīng)是臘月了，風(fēng)雪像是要把我從半山腰吹下去。攀了好一陣，總算離山頂近了那么一點(diǎn)，腳下一滑，便白費(fèi)了那么多功夫，包袱里碎了一只胭脂紅的瓷瓶，一身狼狽。
老神仙倒悠閑得很，結(jié)跏坐在蒲團(tuán)上，長長的白眉毛垂到了膝頭，雙目未開就察覺到了屋外被雪水浸得濕淋淋的我。我把包袱鋪開在他面前，珠光寶氣沖得滿室斑斕。他還是沒有睜開眼，淡定地念他的經(jīng)文。我等，穿著濕嗒嗒的棉衣盤腿坐在他對面，在他的經(jīng)文聲里昏昏欲睡。
「你到底要怎樣？」
「萬物各有天命，強(qiáng)求不得。」他終于開口，裊裊的熏香環(huán)繞周身，憑添幾分仙氣。
「這道理我懂，但我家主上不懂，國師。」國師，你若救得楚則昕你便是這楚氏天下的國師，萬千黎民聽?wèi){教化。不要懷疑，楚則昀的出手一向大方。
他抖了抖眉毛，又啟口念一段我聽不懂的經(jīng)文，我百無聊賴，看到窗外飛進(jìn)一只翠綠色的蝶，在這個天寒地凍的時節(jié)。
「非是老朽不肯相救，只是天理回圈終有定，萬萬違逆不得?！?/strong>
「國師有何要求不妨直言。」
他長嘆一聲，我看到他眼底閃爍不定的眸光：「萬物有價，何況人命？」
「人命作何價？」
「一命抵一命。」
原來如此。
我看著小道童端到我面前的兩個小酒杯，其中一杯為酒，一杯有毒。若擇中毒，我妄自在這里賠上性命。若是擇中酒，則是楚則昕的大幸，由我?guī)Ы馑幭律健?/strong>
那只翠綠的蝶在房中飛舞，倏爾停留在其中一只小酒杯上。
「陛下若得解藥便可痊愈？」
他點(diǎn)頭。
「只此一次？」
他狡猾地?fù)嶂L長的眉毛：「三次?！?/strong>
難怪。原來還需再多跑兩遭。人命果然是好高的價碼。
那就選那只翠蝶駐足過的酒杯，一飲而盡，舌尖上翻著一絲絲辛辣，是酒。如釋重負(fù)。小童捧來一只玉色的小凈瓶。
「將藥粉溶于水中，給病人服下?！顾K于睜開了眼睛，雙目渾濁卻難掩精光，「一個月后恭候大駕?！?/strong>
楚則昀，桑陌從未叫你失望。我冒著風(fēng)雪回到宮中，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你黑色的身影疾步而來。我翻身下馬，雙膝一軟就陷進(jìn)了厚厚的雪堆里，聽得房內(nèi)一陣低低的歡呼。自始至終，我找著你那雙墨色的瞳，你卻只留給我一個迅疾的背影。沒有人來搭理我，我在身前堆出一個小小的雪人，用指尖在他身上寫個楚字，然后戳、戳、戳，在他心口戳出一個洞。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從臘月一直下到第二年，我第二次去找那個不似神仙的老神仙，上馬出京時，身后空無一人。依舊是那只翠綠的蝶，指引著我用性命作注去搏回解藥。我誰也沒有告訴，尤其是你，楚則昀。我第二次跪倒在寢宮外的雪地里，這一次，你終于記起了門外的我，我在你快要跨出門檻時自己站了起來，拍了拍膝頭的積雪，留給你一個背影。轉(zhuǎn)身時我看到了你僵住的臉，心情大好。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臨行前夜，你終于不再溫柔，壓著我一直折騰到天亮。我?guī)缀蹩齑贿^氣，斷斷續(xù)續(xù)地告訴你：「等我回來，你的則昕就徹底好了?！够杷^去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在我耳邊說：「我們重新來過吧?！刮覓暝犻_眼睛，你卻睡著了。
你居然像第一次時那樣來送我，你對我說：「桑陌，我只相信你一個。」你站在城樓上對我揮手，我笑，腮幫子快僵了。我惦念著昨晚那句疑似幻聽的話語，再回首，看到了站在你身旁的小柔，我的妹妹……原來你都知道。
是小柔做的。嫉妒和仇恨扭曲了我那純真善良的妹妹，她還是花一般的年紀(jì)，不該剪去一頭青絲在晨鐘暮鼓中了卻一生。她本當(dāng)貴為國母的，是楚則昀和楚則昕奪了她的后位。同樣的落寞讓她和失寵的華妃走到了一起，兩個同樣受著嫉妒煎熬的女人，在莊嚴(yán)慈悲的佛像前合謀了這一場是非。小柔去找奇毒，由華妃帶入宮中，然后倒進(jìn)則昕的參湯里。
我去找過他，小柔哭著對我喊：「我恨楚則昀，我恨楚則昕，我恨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哥哥絕不會把你供出來，縱然你再不是我美麗愛嬌的妹妹，哥哥終是你哥哥。
楚則昀，難怪你要我去尋解藥。我什么都不說，你生氣，但是你也無可奈何，我?guī)托∪釋⑺凶C據(jù)銷毀，你不能堂堂正正地治她。楚則昀，最了解你的人是我，最讓你無奈的人亦是我。不要否認(rèn)，那天在牢里，我看到了你臉上的挫敗。你對我下不了手，你只能讓我將功折罪。
帶上小柔是要提醒我吧？若我救不了你的則昕，你就要撕破臉。你做得太魯莽，都不像你的手段。大概連你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你已不再信我了。你我之間居然到了要依靠威脅的地步，回想當(dāng)年冷宮中的歲月，真真叫做諷刺。
這一次，我打算自己選。翠綠的蝶停在了左邊的酒杯上，我伸手，執(zhí)起了右邊的杯子，澄澈的液體能倒映出我的眼睛。
毒酒的味道并不特別，燒刀子似的從舌尖一直燒到心底。我緊緊地貼著地面想化開身下的積雪，陽光刺得眼睛生疼。我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透過手指縫依稀看到一雙墨色的眼睛。我知道那是幻覺。原來臨終之時，我最想見的人依舊是你，楚則昀。我救不了你的則昕了，在天牢的時候我就開始這么打算，次次如你所愿，游戲就失了懸念。
桑陌從不辜負(fù)你的期望，你卻總叫我失望。楚則昀，我看膩了你溫柔或是無情這兩張臉，也膩了同你仿佛要糾纏到天荒地老的彼此折磨與虛情假意。游戲一旦起了膩，就失了讓人繼續(xù)下去的耐性。我們來玩最后一次，你手里有小柔，我手中握著則昕，你總是還記得冷宮里那個處處為你著想的我，卻忘卻了在你的提拔下，我已經(jīng)成了群臣口中的「桑大人」，鐵石心腸，喪盡天良的。所以，這一次，是我贏了。
楚則昀，我期待著你接到我的死訊時的表情，驚訝或是失望，都無所謂，我從不指望你能為我心痛。你的哭泣該留到楚則昕的靈堂上，我不要你的眼淚，我只要你那張寫著后悔的面孔，哪怕轉(zhuǎn)瞬即逝，哪怕是為了失去則昕，哪怕是覺得錯信了我。我只要你后悔。
楚則昀，奈何橋頭，我等著你，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不要再讓我失望。
「我真沒出息。」從前的事原來已經(jīng)那么遙遠(yuǎn)，一不留神，浮光掠影就從手指縫里溜走。桑陌最后一次伸手去觸碰男人的臉，男人一徑沈默著，黑色的瞳孔里是艷鬼帶著一絲自嘲的面容，「算了，看不到就看不到吧。其實(shí)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在糾結(jié)什么……與其說恨你，不如說恨我自己……」
忽然，艷鬼的話中斷了，灰色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睜大。他顫顫地收回自己的手，又仿佛害怕會摧毀什么似地，小心翼翼地?fù)嵘夏腥说难劢?。指尖濕潤了，是男人的眼淚，他在哭，我端坐于冥府深處無愛無欲的冥主殿下，落淚了。表情不再陰郁，不再悲憫，一片空白的臉上，一行淚水順著艷鬼的手指慢慢劃下，男人用沾著鮮血的手捧起桑陌的臉：「為什么總是你先舍棄我？」
胸口很疼，被艷鬼劃破的地方滲出了血，流淌到墨色的衣衫上就繪出了暗色的花紋，慢慢地染開，和襟口邊的卷云紋交織到一起。插在艷鬼胸口的金簪明晃晃地刺眼，上古神兵刑天正肆無忌憚地炫耀著它的光芒，殺伐之氣幾可沖天。
「你總不肯告訴我你的愛恨，卻屢屢教我何為失去……」空華喃喃自語著。倏然間發(fā)現(xiàn)，艷鬼要不見了，窮極他冥府之力亦再尋找不到，往后，在他漫長而不知盡頭的往后，在忘川水滔滔不絕的彼岸，亡魂千萬卻再沒有這一只刻薄毒舌的艷鬼，再也見不到了，百年、千年、萬年……失去了就再追不回。心被掏空了，手指撫過時甚至能聽到空洞洞的回響，莫名的鈍痛一直持續(xù)著，無愛無欲的心疼得像是要生生撕裂開。很難受，快要喘不過氣來，手腳四肢的感覺都被麻痹了，只有臉上那一行冰涼的觸感異常清晰。
又一次，又一次，相似的屋子，相似的痛楚，相似的心境，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孤單單地被遺棄在死寂的角落里。悲傷得不能自已，有什么趁機(jī)沖破了封印，帶著書頁般泛黃的顏色鋪天蓋地而來，像要將他就此掩埋。一陣頭暈?zāi)垦＃帐幨幍男霓D(zhuǎn)瞬間被歡喜與悲傷灌滿，喜、怒、哀、嗔，明明是從未體驗(yàn)過的情感，卻又覺得熟悉。笑聲、哭聲、咆哮聲……各種聲音塞滿了耳朵，什么也分辨不清，頭腦快要漲開……「轟」地一聲巨響，朱漆鉚釘?shù)木薮箝T扉被狂風(fēng)吹啟，世界猛然安靜，看到了門檻外那個小小的身影。他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眼角微微挑起，膽怯卻又倔強(qiáng)，眼里是深深的寂寞，如同自己。桑陌。那是第一次見到桑陌。
記起來了，作為楚則昀的記憶。
「桑陌，我記起你了。」曾經(jīng)說過，想要記起你，這樣，就能長長久久地陪著你?？杖A微微地笑了，頰邊還掛著淚痕。撫著桑陌臉頰的手慢慢下滑，握住了插在他胸口的金簪。刑天的殺氣割破了他的手指，兩人的血液便混到了一起。
「上一次，是我疏忽，叫你僥幸贏了?！顾皖^在桑陌耳邊親昵地低語，像是說著世間最溫柔的情話，「但是這一次……絕！不！」
語調(diào)陡然升高，他雙眉倒立，手腕順勢提起，竟將金簪迅速從桑陌體內(nèi)拔出。血花飛舞間，幾點(diǎn)螢光閃閃，三魂六魄隨同四濺的血珠一同疾速射向遠(yuǎn)方。屋外的夜鴉紛紛嘶聲尖啼，撲翅跟從而去。
隨著魂魄遠(yuǎn)離，桑陌的身體頓時失了生氣，只有雙眼還訝異地睜著，似乎依舊不敢相信。
空華把刑天收進(jìn)袖中，抱著他慢慢站起，屋外的天已經(jīng)黑了，一彎弦月斜斜地掛在天邊，凡間的夜晚平和而靜謐：「桑陌，我們再賭一次吧。我將我的所有壓上，賭你的愛恨?！?/strong>
黑色的身影牽著個小小的孩童漸行漸遠(yuǎn)，融進(jìn)了深沉的夜色里。紅色的細(xì)長花瓣自天墜落，將晉王府中的所有掩埋?！高扪健挂宦?，破落荒宅中陳舊的木門自動合上了，關(guān)起一室離奇?zhèn)髡f。
第十章
「據(jù)說刑天以精血魂魄為食，三魂六魄一旦被食盡，大羅金仙也難相救?！雇ㄟ叄灰u慘綠衣裙的女子巧笑倩兮，俏生生立在河邊，任由彼岸花落滿肩頭，「被刑天刺中是死，若拔出刑天，魂魄四散……」
她轉(zhuǎn)了轉(zhuǎn)瑩綠的眼睛，嘲諷的笑容莫名地讓人想起另一只也愛這般嘲弄人的鬼：「魂魄四散，于旁人是死，于你冥主空華卻是一線生機(jī)?！?/strong>
「可是……」她的頭發(fā)濕漉漉的編做一股拖曳到胸前，發(fā)梢也是綠的，讓人想起叢生于湖底的水草，「魂魄消散容易，收集卻難。縱使你能再集齊他的三魂六魄，他能否轉(zhuǎn)醒也是未知之?dāng)?shù)?！?/strong>
「何必再堅持，上一回他贏了你，這一回，你還是輸了?！顾K于挑明了她的來意，伸出纏了一圈又一圈綠色珠鏈的手，「他不會醒過來的?！顾剖窃{咒。
她大膽地直視著空華的眼睛，繚亂，明湖中的女鬼，在空華出手前迅速躍入了滔滔的忘川中：「你知道，這三百年他是怎么過的嗎？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很多事，你都不知道，可是……我卻全部看到了?！?/strong>
陰風(fēng)尖嘯著掠過，紅色的彼岸花被吹散在半空中，小貓緊緊握著桑陌垂下的手，抬起頭，看到男人線條剛硬的臉和抿成一線的唇。
冥府，位于地底深處而長年不見日光的所在。連熊熊跳躍的火焰都泛著青色的詭異光芒，小貓跌跌撞撞地從城外摘來一朵血紅的彼岸花放到桑陌頰邊，失了血色的臉看起來似乎就有了那么一點(diǎn)光彩，即便在青色鬼火的照耀下，顯得那么微弱。
窗外，布滿陰云的天空下可以看到不斷來來往往的夜鴉，飛近一些，可以看到它們的口中或是叼著一顆帶著血絲的眼球，或是在爪下緊緊抓著一截已經(jīng)浮腫的手臂。小貓把頭埋進(jìn)桑陌的頸窩里，同先前在晉王府那樣用自己的臉去蹭他的，只是，不再有人揪著他的衣領(lǐng)將他拉開，艷鬼閉著眼睛，木然的臉上不見寵溺的笑。
小貓有些失望，跑去窗邊趴在窗框上，隔著雕花的棱窗，去數(shù)從遠(yuǎn)處飛來的夜鴉。上上上一次，數(shù)到第一萬只的時候，他們找到了一顆閃著紅光的珠子，主君說，這是桑陌六魄之中的靈慧。后來，上上一次，數(shù)到了兩萬只，夜鴉叼來一塊白色的石子；又?jǐn)?shù)到十萬只的時候，主君將一方藍(lán)色的寶石小心地放到床頭的小盒子里……總是隔得很久很久，似乎時間隔得越來越久，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說他們找到什么。
主君很忙，幽冥殿中有永遠(yuǎn)也做不完的事?？偸怯幸锅f飛到一半會從空中掉下來，他們說，它們太累了，飛不動了。主君幾乎驅(qū)使冥府中所有的夜鴉去搜尋，他日夜不停地運(yùn)用法力驅(qū)動著夜鴉們，所以每次他來的時候都很疲倦，在床邊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在睡夢里，他的眉頭仍舊皺著，醒來的時候，他就附在桑陌耳邊說話，說了什么，誰也不知道。他會打開那個誰也打不開的錦盒，看著里頭還空著的小個子發(fā)呆，那個表情，也曾經(jīng)在桑陌臉上見過，自己一個人孤單單地在大雨天蜷縮在旁人家的屋檐下時，一定也是這樣的表情。
夜鴉一只一只地飛來，又一只一只地飛走，有的突然掉了下來，落在忘川中就失了蹤影，會有別的夜鴉代替它繼續(xù)飛。然后，它們會帶回來各種各樣的東西，殘尸、內(nèi)臟或是亡者的靈魂。
有時候，他們會大喊著疾步跑去幽冥殿，然后空華就會捧著一顆閃著五色光芒的石子回到房間里，把它放進(jìn)錦盒中空著的隔間里。那天，他會長長久久地抱著桑陌，說許多許多話，桑陌閉著眼睛，麻木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用手撫摸他的臉，親吻他，什么都聽不清楚，坐在一邊的小貓只聽見他不停地喚著：「桑陌、桑陌、桑陌……」
更多的時候，他們搖著頭說，可惜不是桑陌的。他們說得很小聲，互相推諉著，誰也不肯去見空華。小貓趴在窗框邊，跑過去抓過他們手中的東西，然后跑進(jìn)幽冥殿，一路奔到空華的膝下?？杖A接過了東西，把小貓抱進(jìn)懷里，遞給他一朵沾著露水的彼岸花。小貓倏然收回了按在他胸口上的手，手掌心上濕漉漉的，仿佛是彼岸花被碾碎后遺留下的花汁。王座上的男人維持著冥府之主的冷漠威嚴(yán)，有什么東西卻悄悄地在那雙墨色的眼瞳里支離破碎。
然后然后，當(dāng)空中的夜鴉數(shù)到再也數(shù)不清，當(dāng)一個上次曾見過的不斷咳嗽的老爺爺換了身衣衫再一次出現(xiàn)在幽冥殿上的時候，一只折了翅的夜鴉掉落到了城外的花叢里，翅膀裂口上「咕咕」冒出的黑色血液染臟了殷紅如血的花瓣，他們從它的口中取出了一顆被緊緊叼著的五彩石子。
桑陌床畔的那個錦盒終于被填滿了。小貓看見空華捧著盒子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們迅速地在桑陌的床榻四周布下了結(jié)界，十殿閻君分守各方，口中吐出怪異的音節(jié)。小貓被按在窗邊睜大了眼睛看，空華立在床邊，揮手一震，黑色的衣衫無風(fēng)自動似被翻攪的硯池，盒中的各色石子被拋在半空，互相撞擊著，自發(fā)地聚集在桑陌身前。
空華站在結(jié)界中央，黑衣的男人用黑色的高冠將一頭長發(fā)高高束起，衣袖上的暗色卷云紋在嶙峋鬼火的掩映下流光閃爍。七彩的魂魄一瞬間迸發(fā)出刺眼的光芒，映照出男人青白的臉色，半垂下的眼瞼在臉上投射出淡淡的陰影。
慢慢地，慢慢地，七彩的石子離桑陌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已經(jīng)貼上了他不見起伏的胸膛，然后……消失了……[私享家出品]
閻君的咒文漸漸放緩，聲調(diào)也低落了下來。結(jié)界中流動的光彩黯淡了。終于，再也聽不到古怪的音節(jié)，冥府中的鬼眾們散開了，房里人越來越少。最后，只剩下了小貓和始終低垂雙眼面無表情的男人。
房里寂靜得能聽見繡花針落地的聲音，小貓不自覺地放緩了聲息，看到男人就這樣筆挺地站在床前，床上的桑陌閉著眼睛，神色木然。
「啪——」地一聲，窒息的寧靜被打破，隨著錦盒的滑落，男人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床前。他俯下身，擁住了那個或許永遠(yuǎn)也醒不過來的人：「桑陌……」
小貓看到他的肩膀在顫動，手一松，一直被牢牢捏著的彼岸花就掉到了地上，四散的花瓣像是帶著血的眼淚。
桑陌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空華把手探到他的胸口，尋找著重新回到體內(nèi)的三魂六魄的動靜。回過頭，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小貓抿著嘴，張開雙臂攔在他面前，小小的臉上透著倔強(qiáng)。空華蹲下身，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默默地摸了摸他的臉。
如出一轍的墨色眼瞳眨了一眨，小貓頹然地放下雙臂，靜默地趴到桑陌的床頭。
幽冥殿中總是回蕩著忘川中無數(shù)怨靈的嚎哭，害人或是被害，有罪或是無罪，負(fù)心或是癡情……來到這里的每個人都各有一段悠長或是糾葛的故事，虛弱地跪倒在高高的階前，痛哭流涕。
空華面目表情地聽，殿下的死者絮絮說著他的生平。窮苦出身，戀上富家千金，于是舍了姓名尊嚴(yán)低頭入贅。然后仕途得意，平步青云。再然后岳丈過世，半子當(dāng)家。多少年忍氣吞聲終得揚(yáng)眉吐氣，納妾、招妓，花天酒地。最后死在妻子的一碗蓮子羹下。他說他恨，恨多疑善妒的妻子，恨專橫獨(dú)霸的岳丈，恨一窮二白的家境。不著邊際說了許久，卻突然憶起早年在街頭初見她的第一眼，桃紅柳綠，紅杏鬧枝頭，春風(fēng)吹開了墜著流蘇的轎簾，她穿一身鵝黃色春衫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里頭，螓首微低，雙耳垂明鐺，像極了前日在畫上見過的仕女。
他因憤恨而顯得猙獰的戀上掙脫出一絲笑，落下兩行渾濁的淚：「究竟是她毀了我，還是我毀了她？」
他抬起頭來，用渾濁的兩眼茫然地看著空華，空華漠然地坐在大殿深處，聽不知哪一殿的閻君道：「之后她就會到這里，她拖欠你一條命，自有償還之道，你拖欠她一世情，亦有歸還之途。恩怨相抵之時，因果兩消?！?/strong>
這便是愛恨，愛極而有恨，恨極而有欲，欲望到頭卻不過一個愛字。
跪在階下的人搖著頭不斷喃喃發(fā)問：「是她成就了我，是我毀了她，還是她毀了我？我們到底誰成就了誰，誰又毀了誰？」
桑陌，你我之間呢？誰成救了誰，誰毀了誰？
不動如山的心因?yàn)椴粩嗷厥幵诙H的尖利鬼哭而起了異樣。悄悄地把手移到心口，隱隱作痛。不懼怕任何凡間利刃的身軀上，艷鬼用力劃下的痕跡始終不見淡去，每每解開衣襟，一低頭便能看見，鮮紅的一道細(xì)細(xì)長長地呈現(xiàn)在那里，刺目得好似隨時能沁出血花。用手指用力按住，指尖隔著衣衫往里嵌，鈍痛慢慢轉(zhuǎn)向尖銳，傷痕被撕裂開，手指觸摸到了一些濕潤黏膩的液體，而疼痛已經(jīng)蔓延到全身，麻痹住一切感官。冥府之主，可以淡漠，可以陰郁，可以悲憫，卻不能困惑，不能感傷。
階下又徐徐走來一人，穿著慣常得見的普通壽衣，干凈寧和，神色從容，看來是壽終正寢。身側(cè)的閻君「嘩嘩」翻著生死簿尋他的生平，何時出世、為人如何、因何而故。他不哭不鬧，側(cè)過臉含著笑聽，間或應(yīng)答幾句，聲調(diào)不卑不亢，沉穩(wěn)中透幾分儒雅。
空華傾身去看他的臉，他似有感應(yīng)，大膽地抬起頭來望，眼中顯出些許疑惑?？杖A不語，又向他看了幾眼，從閻君手中接過生死簿，徑直往前翻，翻到那個幾乎無人還記得的年代，開首便是他在那時的名。閉起眼來深吸一口氣，果然是他，那一世他死得凄慘，往后的平和安樂是補(bǔ)償。
「你可還記得桑陌？」黑衣的男人輕聲相問。
他正側(cè)首聽閻君說話，聞言轉(zhuǎn)過臉，眼中依舊疑惑：「那是誰？」
他不記得了。如此漫長的光陰，生死簿上不知添了多少筆劃，他哪里還能記得從前的愛恨糾葛？
空華又問：「那你還記得楚則明？」
他滿臉莫名。
指甲往胸口再摳幾分，黏膩的液體順著手指流淌，面無表情的冥府之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垂頭看他：「他灰飛湮滅了，再無來世，再無從前?！?/strong>
無聲地，始終泛著修道者般平和氣息的臉上緩緩滑落一行淚水，階下的男子怔怔地看著指尖的濕意，驚駭不已：「我……我是怎么了？」
空華只是看著他，耳畔是閻君萬年不變的冷漠宣判：「你今生廣結(jié)善緣，積下萬千功德，賜你來世深厚福澤以作褒獎，你好自為之吧?！?/strong>
鬼卒應(yīng)聲上前要將他帶離，他踉蹌走出幾步，猛然回頭：「楚則明是誰？」已是淚流滿面。
「你忘記就忘記了吧?！贡娙说挠牣愔?，冥府深處萬年不動如山的主君第一次在聽審中途起身離座，青石座上空余一朵彼岸花，「有人托我對你道一句，對不起?！?/strong>
「桑陌，我見到梓曦了，袁梓曦，那個你念念不忘的袁梓曦。」
桑陌閉著眼睛不說話，空華俯身把他攬在懷里，讓他依靠著自己的肩頭：「他不記得了，你、楚則明、楚則昀、楚則昕……他都不記得了。」
屋子里空蕩蕩的，小貓不知跑去了哪里，只有壁上的鬼火還「畢畢剝剝」地燃著，照出桑陌白凈的臉，眼瞼下一圈淡淡的陰影?？杖A垂下眼看他，他兀自睡著。難得的，臉上不見譏諷不見嘲弄，沒有了歇斯底里的怨恨與算計，他斯文得像是圣人跟前最矜持的學(xué)生，趁老師不在，偷偷在書桌上打個小盹。
「目下，人間正是早春，我記得你愛看湖邊的垂柳。」男人的個性依舊是不多話的，漫長的寂靜之后方冒出一句不著邊際的話語，「桑陌，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也是早春?！?/strong>
彼時，隔著高高的朱紅門檻，我一身墨黑，你通身死白，是孝衣，為了氣你刻薄寡情的后母。身后，你的父親漸行漸遠(yuǎn)，你死不肯回頭，笑著跟我通你的姓名，眼里含著淚。我們都有面目模糊而早逝的母親，父親形同虛設(shè)。我用右手握著則昕跟父皇討來的匕首，伸了左手來拉你進(jìn)門，掌心貼掌心。自此，再不是兩手空空。
桑陌、桑陌、桑陌，念著這名就要想起那首《陌上?！?，驕橫的使君調(diào)戲美貌的采桑女。庭院中的大樹下，我卷了書冊來勾你的下巴，把你逼到樹根下，看你臉上慢慢燒開晚霞般的緋紅：「寧可共載不？」
你貓一般吊起眉梢，撇著嘴角將我嘲弄：「莫說我家青絲系馬尾黃金絡(luò)馬頭的夫婿，你可及得上那驕橫使君？」
我及不上，我不是我的哥哥們。失了父皇寵愛的冷宮皇子連宮中稍有權(quán)勢的太監(jiān)都不如。你卻來抱我，輕輕拍我的背：「沒事，沒事，我跟你一樣?！惯B身上同人打架時留下的傷疤都是一樣。
黑色的衣袖停留在他蒼白的頰邊，舒展在袖邊的卷云紋粼粼泛著微光?？杖A把桑陌抱得更緊一些?！改懵犝f凡間春色最短，再過兩三月，便是盛夏?！?/strong>
則昕就是在夏日登基的。艷陽高照的天氣里，驀然一陣狂風(fēng)，吹折了粗大的旗桿，旌旗似要被扯碎，衣擺獵獵作響。高高的祭禮臺上，則昕慌了神，一雙黑白分明的眼依舊澄澈仿佛幼年，我伸手將他一把攙住，回頭看到一抹怨毒的目光。桑陌，你恨我，我以為我可以不在意，后來才知道，當(dāng)時太過天真。
今時今日，莫說青絲系馬尾黃金絡(luò)馬頭，便是那紂王的酒池肉林摘星樓，只要則昕愿意，我隔日便能為他轟轟烈烈造起。倫常算得了什么？性命算得了什么？天下又算得了什么？那是我曾經(jīng)那么遙不可及的三哥，貼著他的掌心能感應(yīng)到父皇的溫度。我將他一手?jǐn)v上我苦心掠奪而來的龍椅，則昕，我溫文爾雅好似謫仙般的三哥，當(dāng)年他笑著向我伸手時，絕想不到我心中滋生的是如何罪大惡極的欲望。
我終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把他強(qiáng)抱在懷里，他睜大了眼睛滿臉驚恐，控訴我殺兄弒父喪盡天良。我哈哈大笑，把他抱緊、抱緊、再抱緊。
起先是仰慕，而后是渴望，接著是愛情，最后連愛情都被欲望扭曲，成了遙不可及的癡妄。桑陌，如你所言，我的愛情就是這般可悲。
「然后……是秋天……」秋天發(fā)生了什么？男人皺起眉思索，似乎又過了很久，緩緩地低下頭，貼著桑陌的臉，「你的父親在秋天去世。」
則昕恨我，我溫柔善良的三哥在我毒殺了他的皇后后，再不曾對我露出過他那慈悲如菩薩的笑容。在他眼里，我再不是他純真無辜的「皇弟」。他是被禁錮的傀儡皇帝，我是一手遮天的攝政王，皇家就是如此殘酷。這一場手足相殘，我卻不是發(fā)動者。
則昕糾集了臣子們要將我治罪，動手前，桑陌你用一箱珠寶將他身邊的近侍收買，叫我探聽出他們密探的時間與地點(diǎn)。都說明君手下方有賢臣，我這般暴政之下只能出小人，能聽則昕差遣的臣子也不過就是那么幾個。我看到你一直在看別處，原來為首的正是你的父親與弟弟。
那天晚上我抱了你，我們的交媾其實(shí)起于很早之前，總是沒有什么對話也沒有如何溫柔的前戲，如果能選擇，你總是讓我從背后進(jìn)入，這樣你就可以把臉埋進(jìn)被褥里，讓我看不到你的表情。這是第一次，我讓你仰躺在榻上，沿著他身上的傷疤極盡挑逗，迫你開口求我。拉下你的手臂，你雙眼通紅，眼角邊沁出了淚水。
桑陌，我很久很久沒有看到你哭，從我把傷痕累累的你抱出二哥的魏王府之后。我改判了桑氏父子流放，不曾動刑，不曾拷打，似乎是最仁慈的一次，你的父親卻在獄中自盡。桑氏一族至此家破人亡。
桑陌，你說，這是報應(yīng)。那時候我抱著你，你強(qiáng)硬地推開了我，臨走時，回首看我一眼，神色冷漠，嘴角邊似乎還擎著一絲笑，殘毒如鬼魅。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平靜的語氣猛然頓住了，空華貼著桑陌的臉，慢慢轉(zhuǎn)過頭，在他嘴邊印下一吻，「是我，毀了你?！筟私享家出品]
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開始改變，在追逐權(quán)勢的過程中，不惜一切代價，壓上自己的良心、道德及至做為一個人所應(yīng)擁有的基本，漸漸的，誰都不再是從前的那一個，冷宮中的相依為命仿佛是一場空夢。
不再交心、不再談話、不再心存關(guān)懷，在對方的逼迫中不斷回?fù)?，互相挑釁、互相對峙，互相用盡一切手段打擊對方，以觸碰對方的底線為樂。明明已經(jīng)無法再承受，卻誰也不肯放棄，因?yàn)檎l先退出便意味著戰(zhàn)敗。
「其實(shí)，輸了又怎樣？」空華的語氣有了些顫抖，他摸著桑陌的臉，眉梢、眼角、鼻梁……指腹一一輕輕畫過。從前只是用書冊勾了下下巴，這張清秀的臉上就能如晚霞般起一層緋紅，從來沒有告訴過你，不是我愛戲弄你，是我對你的這般表情實(shí)在百看不厭。
「后來才知道……」空落落的房間里，青色的鬼火不斷跳躍著，空華閉上了眼睛，只將懷里的人擁得更緊，似是要嵌進(jìn)胸膛里，「輸了，就意味著，在乎。」
那年冬天，下完了最后一場雪，卻不見你歸來。我守在則昕的病床前，莫名地想起夸父追日的故事，則昕是驕陽，我便是永遠(yuǎn)逐不上驕陽的夸父，心懷執(zhí)念，最后陷進(jìn)了執(zhí)念里再出不來。
后來，則昕死了，他深愛的妝妃自殉在他榻前，我下令將他們合葬。
再后來，雪融化了，他們在雪下發(fā)現(xiàn)了你的尸骨，我沒有去看。我搬回了冷宮，常常望著那扇已經(jīng)落了漆的宮門想，等一等門開了，桑陌就會站到我面前，如同那年初見，早春時節(jié)，湖畔垂柳依依。
「桑陌，其實(shí)你早就贏了?！鼓腥烁降缴Ｄ岸呡p聲道，態(tài)度親昵，遠(yuǎn)看好似是一對情人在分享一個屬于彼此的秘密，「那天晚上你沒有聽錯，我……想和你重新來過?！?/strong>
救活則昕是我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等到則昕痊愈的時候，我想交還王權(quán)，我們離開京城，去哪里都好，朋友、兄弟，或只是結(jié)伴同行的路人，怎樣都好，只要我們兩個還在一起。
你，卻拋棄了我。
史書上記載，那年，楚懷帝駕崩，妝妃自殉榻前。傳聞，奸臣桑陌死于荒野。一夜，楚氏宮室突起大火，火勢自冷宮而起，經(jīng)久不熄，攝政王楚則昀薨。
桑陌、桑陌、桑陌……原來這就是佛祖所謂的愛恨。則昕是我的求不得，而你，卻是我的舍不得。求不得，不過痛徹心扉，焦慮難安。舍不得，若硬舍去，便是失魂落魄，不惜性命。
「他還沒醒？」妖嬈神秘的女子帶著一身慘綠大膽地闖進(jìn)他的冥府，空華揮退了青面獠牙的鬼卒，她好整以暇地整理著腕間的珠鏈，描繪成青綠色的眉眼盛滿詭異笑意，「我說過，他不會醒?！?/strong>
繚亂，明湖中的女鬼，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幻術(shù)?？杖A冷冷看進(jìn)她綠得異樣的眼眸里：「你想說什么？」
她「咯咯」嬌笑，一扭腰，旋身大大咧咧地坐上空華腳下的石階，扭成一股的麻花辮蛇一般自胸前拖曳而下：「你忘了，佛祖罰了你什么？」
「愛不得?！挂娮系哪腥嗣腿灰徽?，她繞著自己的發(fā)梢，笑得幸災(zāi)樂禍，「你空華，永世愛而不得?！?/strong>
因果回圈，報應(yīng)不爽。生死簿上誰是誰非歷歷記得清晰，從不曾錯得一絲一毫。善即賞，惡即懲，誰都逃不過天理昭昭。楚則昀，鳩兄弒父，殘暴無仁，一身罪孽罄竹難書。那日忘川岸邊，你空華魂歸地府，早有佛祖降了蓮座專程來等你。
「他問你，是否識得愛恨？你點(diǎn)頭說是?！箍潄y把玩著長辮的發(fā)梢認(rèn)真追憶，「我躲在忘川里聽得分明。愛恨糾葛，無窮無盡，恨不起，愛不得，是為最苦。他封了你作為楚則昀的記憶，罰你自此永世愛而不得。日后即便又重逢又相見又起愛恨，到頭來終是一無所有?！?/strong>
「所以，桑陌是醒不過來了。」她抬起頭看著一直沈默的男人，一身黑衣將他的臉襯得死白，「不妨再多告訴你一些。起初桑陌一直在奈何橋邊等你，可惜，你再見到他的時候，已經(jīng)不記得他了，更休說什么后悔或是悲傷，他以一死來報復(fù)你，愿望卻落空。呵呵呵呵……真是個死心眼的人。那么不甘，去偷了冥府中關(guān)于楚氏一族的記錄。又有什么用？那里頭記錄的不過是各人的善惡而已，至于愛恨……你冥府之主尚且不識得，又哪會記載這種東西？他白挨了一場剮刑?！?/strong>
她轉(zhuǎn)過眼看著空華不見悲喜的表情，嘴角帶笑，仿佛是在說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他本不是艷鬼，是我以幻術(shù)誘他殺了轉(zhuǎn)世的楚則昕，這樣，他永留人間，再忘不掉過往。我等著看你們?nèi)绾沃胤??！?/strong>
言聽至此，空華驀然挑起了眉梢，女鬼逕自笑著：「那時，他剛受了你一場千刀萬剮，燒了偷來的楚史咬牙切齒。你不知他心中到底暗藏了多少恨意，不過自我的幻術(shù)中見了你先前強(qiáng)吻則昕的場景，居然就將轉(zhuǎn)世為乞丐的則昕開膛剖腹，生食其心。真是好手段。」
語調(diào)一轉(zhuǎn)，她卻忽而面露猙獰，口氣憤恨：「只是沒想到原來轉(zhuǎn)了世的帝王身上還會有殘余的龍氣，我漏算了這一點(diǎn)，反倒便宜了桑陌，平白無故送了他五百年的道行，否則我又何須苦等如此之久！」
「他總是做一些沒用的事，人家都不記得他了，他還記著欠了人家什么。錯已鑄成，又能彌補(bǔ)多少？笨蛋。其實(shí)，他自己也明白……頭幾年他還會說起你，后來，我以為他已經(jīng)忘了，原來也沒有?！股钗豢跉猓种咐@著發(fā)辮，她絮絮說著，語句雜亂。
「他就是這么一個人……」一直任由女鬼絮絮叨叨的男人突然說話了，低沉暗啞的嗓音在四面石壁的寬廣大廳中回響，卻又飄渺好似嘆息，似乎是在說給自己一個人聽，「壞得不徹底，恨得不徹底，對自己卻狠得徹底?！?/strong>
「他對自己越狠，才越傷得了你?！箍潄y聞言，勾著嘴角笑，低下頭數(shù)腕上泛著螢光的珠粒，「愛而不得的滋味如何，我的冥主殿下？」
「你來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空華扯開了話題反問。
「告訴你一些你應(yīng)當(dāng)知道的事?！?/strong>
「為什么？」
「給你一個醒著的桑陌?！?/strong>
「然后？」
「叫你欠我一份人情?！?/strong>
「條件？」空華稍稍調(diào)整了坐姿，平聲問道。
她卻不急著做聲，自階上緩緩站起，收了一臉笑意，一雙翠綠的眼睛直直射向空華：「麒麟角?！?/strong>
「狂妄！」碧青色的鬼火騰升數(shù)丈，壁上重重鬼影，十殿閻君齊齊怒喝出聲。
龍爪、鳳毛、麟角。三界再稀有不過此三件事物。上古神族如今凋零殆盡，后人屈指可數(shù)。天帝一脈為龍，天后乃鳳族之后，而麒麟后裔，當(dāng)今唯有冥主空華。好一個大膽的水鬼，孤身涉了忘川而來，竟然是來討他額上的獨(dú)角。
「你乃上古神族麒麟之后，而今世間麒麟一族唯你幸存，我要討麒麟角，自然是要跟你來討。」鬼眾張牙舞爪的怒像之下，她不畏不懼，只盯著不動聲色的空華一人，侃侃而談，「只是你一旦失了獨(dú)角，萬年修行也就去了大半，冥府之主的寶座只怕也坐不安穩(wěn)了。」
「你同他之間，總是你一路穩(wěn)操勝券，結(jié)局卻每每是他以自損反勝過你一局。他一日不醒，你便是一日輸家，舍之不肯，愛而不得。千年萬年，永世如此?！沟钪心粺o聲，墻上燈盤中的鬼火燒得「劈啪」作響，喚作繚亂的小小女鬼向他嫣然一笑，目光炯炯，「如何？用一個你，換一個他?！?/strong>
「你倒算得清楚。」他指間幻出一朵沾了露水的彼岸花，蒼白的手指半掩在黑色衣袖之下將殷紅的細(xì)長花瓣一一撫過，被黑衣襯得越發(fā)顯得白的臉上細(xì)細(xì)地蕩開一抹笑，嘴角微勾，狹長的眼眸中精光畢現(xiàn)，「我答應(yīng)你?！?/strong>
桑陌，我曾說過，我要壓上我的所有，賭你的愛恨。
「原來這就是刑天?！箯目杖A手中將利刃接過，已脫了金簪形態(tài)化為匕首本形的刑天在繚亂手中隱泛寒光。女鬼一手執(zhí)刃將它舉到眼前仔細(xì)觀察，神兵所散發(fā)出的戾氣仿佛能戳瞎了觀者的雙眼。
空華卻背對著她，俯身坐在桑陌床邊，一心一意地整理著他散落在頰邊的發(fā)絲。傾身在桑陌額上落下一吻方才起身，他從容后退一步，墨色發(fā)絲掙脫了高高的發(fā)冠飛揚(yáng)而起，面向著床榻上始終不見清醒的人，高大的男人徐徐折下腰，膝頭點(diǎn)地。
平生不曾跪得過天，不曾拜得過地，天帝跟前尚要免我諸般禮數(shù)，桑陌，冥主空華只為你一人屈膝。
再抬頭，卻是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被抱坐在一邊的小貓緊緊攢著手里的彼岸花，空華對他微微一笑，小娃兒的眼睛驀然睜得溜圓。
平地起颶風(fēng)，將周身團(tuán)團(tuán)圍住。小貓伸出手掩住了眼睛來擋這好像能將人一起卷走的怪風(fēng)，彼岸花撕扯得粉碎，身體似乎也要被拉扯開。房中只聞得風(fēng)聲呼嘯，目瞪口呆的女鬼同小貓一時都作不得聲。榻上，唯有桑陌睡得沉沉，雙目半闔，一無所覺。
風(fēng)驟起，又驟停。不見了空華，麋身、牛尾、魚鱗、偶蹄、獨(dú)角，巨大的黑色麒麟遍身甲光閃爍，目似銅鈴。它回轉(zhuǎn)過身，仰首曲蹄，額上獨(dú)角擎天，陰慘的碧青鬼火下，如遺世獨(dú)立的王者，凜然不可一世。
小貓看到女子的手正在發(fā)抖，刑天閃耀著寒光寸寸逼近，面目猙獰的異獸卻目光沉靜如水，任憑刑天沖天的殺氣將他厚厚的鱗甲穿透。
應(yīng)該會很疼，刑天甫接近時，它終是眨了一下眼睛，驀然后退了小半步，之后卻凝然不動，任由粗大的額角被一點(diǎn)一點(diǎn)研磨。刀鋒每一次劃過，便是錐心之痛，紅色的血水沿著刀刃源源不絕蜿蜒而下，頃刻淹沒了那道以疼痛換來的淺淺痕跡。它卻再不后退，保持著巋然不動的姿態(tài)，只有眼睛瞪得更大了，一瞬不瞬地盯著某處。
小貓順著它的視線看去，是桑陌。承受不了如此血腥畫面的孩子伸出手，將桑陌的衣袖牢牢拽著，似乎要緩解心中的恐懼，又似要借此告訴桑陌什么。
女鬼的臉上開始起汗，細(xì)細(xì)密密的一層，而后，不斷有汗珠沿著鬢角滾下。獨(dú)角上卻還是淺淺的一道口子，不斷向往沁出血水。
很疼，作為全身最堅硬同時也最寶貴的部分，蘊(yùn)藏了所有修為的獨(dú)角被活生生取下。刑天劃過時帶起的痛楚經(jīng)由傷口蔓延到全身，頭痛欲裂，視線已經(jīng)模糊不清，眼前白色的身影已經(jīng)沉進(jìn)了青慘慘的朦朧里，看不清了，卻還死死盯著?？杖A告訴自己，也許，也許，這恐怕就是最后一眼。[私享家出品]
「叮鐺」一聲，血珠飛濺，刑天自脫力的女鬼掌中掉落，聲響打破一室窒息的肅殺。
獨(dú)角從額上脫落，疼痛早已麻木，雙眼也失了焦距，只覺渾身力氣一夕之間被全數(shù)抽空。威風(fēng)凜凜的異獸終于支撐不住，側(cè)身倒下。光華全失，恢復(fù)了人形。
「該你了。」拂去搭在頰上的濕發(fā)，空華啞聲道。這才發(fā)現(xiàn)，依著床榻半坐在地上的他臉色蒼白得比榻上的桑陌更甚，衣衫盡濕，好似剛從水里撈起來。小貓跑去要扶他，他攀著床沿想要站起，身形一委，無奈又跌倒，卻還念念不忘同女鬼交換的條件，「我要一個活蹦亂跳的桑陌?！?/strong>
「現(xiàn)在我若不認(rèn)賬了呢？」女鬼卻兀自看著指間淋漓流淌的血液嘴硬，同樣汗?jié)竦哪樕厦銖?qiáng)要擠出幾絲難看的笑意。
「你不認(rèn)賬也罷，既然壓了注，我自然也輸?shù)闷稹！乖捳Z說得輕巧，他視線片刻不離桑陌。輕喘幾聲，緩緩轉(zhuǎn)過臉來，目光猛然如鷹般銳利，墨瞳中的殺意不下于寒光粼粼的刑天，「只是，你可承受得起不認(rèn)賬的下場？」
臉色依舊顯得過分蒼白，空華虛軟地半坐在地上，黑眸沉沉，波瀾不驚：「無論將來如何，現(xiàn)今我仍是冥主，你仍是小鬼。除了認(rèn)賬，你還有什么可選？」
別無選擇。
繚亂臉色鐵青，狠狠咬了咬牙，低頭將掌中的血水涂抹上獨(dú)角頂端。黝黑如墨玉般的材質(zhì)沾染上濃稠的血液，逐漸顯現(xiàn)出奇異的質(zhì)感，似乎是血水絲絲縷縷地滲透到了獨(dú)角中，又似是獨(dú)角正慢慢地將表面上的血漬吞噬，二者交融，獨(dú)角頂端的色澤逐漸由混沌轉(zhuǎn)向澄澈。
用食指抵著頂角慢慢摩挲，女鬼口中喃喃低語，同樣顯出些水草般青綠色澤的唇不斷開闔，卻又聽不清晰。音節(jié)古怪的咒文催動下，角端逐漸溢出幾縷青煙，輕薄得轉(zhuǎn)眼便消散得無影無蹤。她神色微動，似乎亦覺得驚奇，忙將獨(dú)角置于桑陌鼻下，煙絲幽幽升起，盡為桑陌吸收。
「原來真是如此……」看著眼前的情形，繚亂不住點(diǎn)頭，言語間喜不自禁。
由麒麟角所燃起的青煙縷縷不絕，她似乎如釋重負(fù)，眼角邊漫出些許濕意：「我終于等來這一天?！?/strong>
「你想救的是誰？」房中沉寂無聲，空華開口問道。
「路人。」苦苦等候百年，費(fèi)盡心機(jī)，耗盡心血，原以為該是她的舍不得，她卻道出「路人」兩字，神色倦怠，「他是個修道人。」而她在初見他時，便已是孤魂野鬼一只。彼此道不同，不相與。只字片語不曾交談過半句，只能算是匆匆擦肩的路人。
「他醒來之后，你可以問問他，是否還記得當(dāng)年的老神仙和那只綠蝴蝶?！乖瓉砉孚ぺぶ幸磺薪栌啥〝?shù)，機(jī)緣巧合，到頭來，皆是故人。
一心求仙的修道人，世間萬般皆拋，唯獨(dú)拋不開想要成仙的妄念。太執(zhí)著，從清戒苦修的正道轉(zhuǎn)至故弄玄虛的旁門左道，仙不仙，人不人，鬼不鬼，終于走火入魔，算算時間，正是在桑陌求藥之后，真是巧合。
「我翻遍他書齋中所有典籍，又跪遍三界各處上仙神君，世間唯有麒麟角可以救他?！褂谑蔷蜐撛谕ㄖ械却龝r機(jī)，或許亦是天注定，恰好叫她窺得了天機(jī)，聽得佛祖與空華一席對話，「你冥府之主空華原本無愛無欲，無懈可擊。唯有這個桑陌，是你躲不過的劫。只要他還在，只要他還記得，你們終會重遇……那時，便是我的時機(jī)。」
「索要龍氣是為了待他醒來后，為他增加修為？」空華續(xù)問道。
「修為精進(jìn)是他最大的心愿?！顾＞氲亻]眼，笑得哀傷。一個路人，如此體貼周到，竭盡全力只為一個不曾說過話的路人。
獨(dú)角緩緩燃著，青煙嫋嫋，好似凡間的所謂愛恨，看似輕薄，卻綿綿不絕。
「先前我若不答應(yīng)你，沒有麒麟角，非但救不了你要救的人，桑陌也醒不過來?！箍诳诼暵晛硗灰?，事先卻不言明麒麟角也是救治桑陌之物，回想之前種種，此女的心機(jī)深沉得可怕。
「彼此彼此?！顾郎\笑著應(yīng)承，「論及不擇手段，我不敢同你們二位比肩?！顾品畛杏炙瞥爸S，也似感慨。
垂眼瞧見獨(dú)角中的青煙慢慢地熄了，繚亂起身將用剩的一半藏入袖中：「等等他就會醒?！?/strong>
空華頷首，慢慢撐身而起坐到床邊。陰慘的鬼火中，顫顫伸了手去撫摸桑陌的臉，不再多言。
轉(zhuǎn)身離去的女鬼走出幾步卻又忍不住止步：「你明知我只能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桑陌，而不是一個癡心對你的桑陌。」
「這于我而言，有何區(qū)別？」
他并不回頭，語帶笑意，像是在為她的不明了而發(fā)笑。
小貓始終沒有出聲，趴在窗邊，看著女鬼漸行漸遠(yuǎn)，消失在了滔滔無盡的忘川里。回過頭，男人正俯下身緊緊抱著桑陌，下巴擱著他的肩膀，臉頰貼著臉頰，胸膛抵著胸膛，鴛鴦交頸。小貓看到，男人一直如刀削般冷冽的頰邊泛著水光……
尾聲
城里悄悄搬進(jìn)了一戶人家，一個穿白衣裳的公子帶著一個穿黑衣裳的小娃兒。公子長得算不上俊俏，可清秀端正，逢人三分笑，倒也和藹可親。那小娃兒卻唇紅齒白，目似點(diǎn)漆，仿佛年畫上觀音菩薩身旁的招財童子，白玉團(tuán)子一般討人喜歡?？上律煤?，見了人就往公子身后躲，怯怯露出小半張臉，反更惹人憐愛。娃兒好像是個啞子，總是靜悄悄的，不如尋常孩子般吵鬧。
那公子說：「他不會說話?！鼓樕系模灰姳瘋膊灰娺z憾，反倒讓那些好湊熱鬧的三姑六婆好生惋惜。
那公子又說，他姓桑，單名一個陌字，他管那不會說話的孩子叫小貓。他們住在城中出了名的鬼屋里，那是個足足占了城北一大片土地的大宅院，單單住了他們兩個，旁人怕鬼，都不敢去住。桑公子說：「我們一路遠(yuǎn)來，身上沒什么錢，能有一屋片瓦遮風(fēng)擋雨便心滿意足了?！顾Я祟^去看梁上被厚厚塵土遮蓋住的匾額，臉上還是淡淡的。似乎沒有什么事能勾起他的悲喜，清心寡欲得像是個虔誠的修道者，只有同小貓說話時，才能看到他臉上淺淺的一層溫柔。
終于想要放開一切解脫自己，卻又被強(qiáng)自拉回這愛恨糾纏不清的塵世，艷鬼覺得自己很累，累得不想同那個人辯解愛誰恨誰，累得再也不想去回憶從前的事、從前的人，不管那個人是叫楚則昀還是叫空華。
醒來的時候，幾乎認(rèn)不出眼前氣息微弱神色憔悴的男人就是那個高高在上無愛無欲的冥主空華，當(dāng)年在冷宮里也不曾見得他這般狼狽。他說：「桑陌，我不會放手?！?/strong>
認(rèn)真得像是下一刻就會天崩地裂?？菔癄€。
桑陌拒絕了，說：「空華，我們兩不相欠吧?！挂?yàn)閷?shí)在太過疲倦。
然后，在某天夜里，好嚼舌根的三姑六婆們都睡了，桑公子的家門口來了位客人。沒有什么冷得滲人的陰風(fēng)，也沒有什么殷紅如血珠的花瓣，一身黑衣的男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了落了漆的腐朽大門前。墨發(fā)、黑衣，帶著沉沉的死氣和一身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叩、叩、叩……」連叩門聲也是低低的，怕驚動了房里的人，又似乎是怕驚到了叩門人自己。
三聲低響之后，冷僻的巷子里就再沒有了聲響，黑衣的男人慢慢收回了手，只是在門前站著，一身黑衣像是要融化在了濃濃的夜色里。
屋子里過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地瀉出些許燈火，卻不見有人來開門，昏黃的燭光在薄薄的窗戶紙上飄搖著，似乎隨時隨地就會熄滅，卻始終不曾隱去，就這樣忽明忽暗地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桑陌打開門，門檻外靜靜地放著一個鼓鼓的小紙袋。是一袋核桃，脆殼的，捏起來「啪啪」作響。喂一個給小貓吃，乖巧的孩子偷偷抬起頭看，桑陌面無表情。
夜間，男人輕輕地叩了三下門板后就再沒有動作，站在門邊看著，似乎透過門板能看到屋子里那個想要看見的人。屋子里的燭火暗暗地亮著，窗紙上卻不見人影。男人在日出之前悄無聲息地離開，留下一紙袋核桃，有時會替換成其他東西，都是零嘴，從前艷鬼常攢在手里的那些。
桑陌在天亮的時候開門，把紙袋拿進(jìn)屋，全數(shù)喂進(jìn)小貓嘴里。不能言語的孩子皺著臉，萬分的不情愿。
晚上，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聽不清敲門聲有沒有一如既往地響起。雨勢太大，漆黑的夜里，甚至看不清那個黑衣的男人是否一如既往地出現(xiàn)。那天，桑陌開門的時間比往常晚了一些，濕漉漉的門檻邊安安靜靜地放著一個濕透了的小紙袋。打開一看，卻不是核桃。是一方玉佩，通體碧翠，中央鏤空雕了一個圖樣，卻再不是那個熟悉的「楚」字，而是「華」，冥府之主空華的「華」，筆法狂狷，落筆隨意。閉上眼睛都能幻想出他握筆時的姿態(tài)，手指總是捏在筆桿的高處，提肘、懸腕，縱橫揮灑。
小貓瞪大了眼睛在心里嘀咕，不會讓我把這個也吞下去吧？
桑陌把玉塞進(jìn)了紙袋里，又放回原處：「我說過，你我自此恩怨兩消，再無瓜葛?！?/strong>
「我也說過，我不會放手。」聽了桑陌的話語，男人從巷子的拐角處走了出來。原來他始終不曾離去，墨發(fā)黑衣盡皆濕透。
冥府之主空華，他還是一副老樣子，蒼白的臉上有一雙狹長銳利的眼睛，眸光深沉如寒潭深淵。只是，失了角的麒麟是否還能是威風(fēng)凜凜的上古神獸？失了通身修為的冥府之主又如何統(tǒng)率天下鬼眾？
「我已不是冥主?！闺x開的時候，他追上來執(zhí)意握桑陌的手腕，「我只是空華?！?/strong>
晉王府中那般急切又深情。一不留神就要想起先前，燃著柴火的草屋里，小柔哀涼辭世的夜晚，這個男人抱著自己，耳邊一遍又一遍地低語：「桑陌、桑陌，看著我，我是空華……」
驀然有些不解，當(dāng)初苦苦不肯放手解脫的是自己，如今卻輪到他。恩怨恩怨，恩恩怨怨如此糾葛，哪怕我陪你再細(xì)細(xì)說上三百年也辨不清誰對誰錯。空華，算了吧，再執(zhí)著又有何意義？
空華說：「我一意將你從魂飛魄散中追回，不是要看你離去的背影。」
縱使在不能翻云覆雨統(tǒng)率鬼眾，卻還是那么狂妄，想要就必定要奪取的強(qiáng)霸性子。
可惜，失了獨(dú)角之后，畢生修為幾乎所剩無幾，先前聲勢赫赫的冥主一朝龍游淺溪，說不上落魄，行動間卻總掩不住幾許虛弱。桑陌不答話，牽著小貓回屋。小貓努力抬頭看，看到艷鬼緊緊抿成一線的嘴角。[私享家出品]
空華站在門前，低頭看了看艷鬼留下的小紙袋，終是沒有彎腰去拾。
月晦，那個拿來騙小孩兒的慈祥的「月婆婆」不知躲去了哪里，墨水般的濃重夜色連星光都全數(shù)掩去，這樣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鬼氣森森。桑陌不知從哪里領(lǐng)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親昵地一同跨進(jìn)了門。他們從空華身前走過，艷鬼臉上帶著笑，眼角高高吊起，百媚叢生。
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黑暗中，連時光都將流逝的步伐放緩了?？杖A無聲地從角落里轉(zhuǎn)了出來，走到門邊，「叩、叩、叩」三聲輕響。這一次，房里沒有亮起燭火。男人沈默地站在門前，被黑衣襯得分外慘白的面孔上看不到悲喜，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窄窄的縫隙，小貓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從里頭探出了頭，然后躡手躡腳地跨了出來?？杖A瞇起眼睛看，身前的小娃兒仰著頭，也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有些無奈，伸手去揉他的頭：「他看不見你會著急的。」
那張眉眼同自己有八分相似的小臉肉嘟嘟的，竟徐徐扯起了嘴角。頭一次，小貓對著空華笑了，眼帶憐憫。他攥緊拳頭往空華手里一塞，轉(zhuǎn)身又躥進(jìn)了門后。
攤開手掌看，卻是一顆核桃。向來唯我獨(dú)尊的男人無奈地?fù)u了搖頭，居然落到了被一個小孩子可憐的地步，真是……
第二天，門檻邊的小紙袋里還是那塊被拒絕的玉佩。桑陌掃了一眼，順手把門關(guān)了，抱著小貓在院子里曬太陽：「都說好了，兩不相欠?！孤曇艉艿?，低到小貓都聽不清。
然后，然后，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哪怕不是月晦的時候，桑陌有時也會帶著男人回房，書生、武夫、富家少爺……形形色色?？杖A每天在他門邊放上一小袋核桃，那個裝著玉佩的小紙袋子遲遲沒有被拾走。后來，艷鬼連核桃都不收了，任由門前的紙袋子越積越多，再不多看一眼。
男人蹲下身，捏著小貓臉微微地笑：「明明他身上的龍氣可以為他增進(jìn)修為，不必依靠他人來吸精補(bǔ)元。他這樣……我很生氣。」
笑容漸漸斂了，空華的表情變得嚴(yán)肅：「……也很難受。」
小貓的視線越過了他的肩頭，就在男人身后，一身白衣的艷鬼靜悄悄地站著。空華回過頭，桑陌旋即轉(zhuǎn)開了視線。
空華說：「你總是喜歡勉強(qiáng)自己?！?/strong>
桑陌不說話。
空華站起身，微微低下頭看見艷鬼半垂下的眼：「你沒有和他們做過，又何必來騙我？」
艷鬼猛地抬起臉，挑釁地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我樂意！」
扭頭橫跨一步繞過空華，拖著小貓往屋子里走。被他甩在身后的男人對著那道挺得筆直的背影長長地嘆氣。
緊閉的門板前，空華說：「桑陌，我喜歡你?！?/strong>
沒有回音。
時間過得很快，一月又一月，冬至的時候，在漫天飄飛的銀屑里，桑陌又撞見了他。黑衣的男人隱沒在一眾攏起的墳塋前，茫茫的人流里，慢慢地將手邊的錫箔一張張點(diǎn)燃，細(xì)小的碎屑落在他的肩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閃著微光。
聽到有人問他：「至親、好友、知交，這位公子，你祭祀的是誰？」
「故人?！顾鸬脧娜?，低頭看著手里的火苗，長長的發(fā)絲遮住了臉龐，「亦是我的愛人?！?/strong>
桑陌一言不發(fā)地從他身邊走過，他兀自答著旁人的問話：「我答應(yīng)過他，每年冬至為他燒一份供奉。這樣……他……就不用再去拾旁人剩下的?！?/strong>
「我一直沒有告訴他，當(dāng)年看他自己為自己燒供奉時，我便開始在乎他……」
身旁有人點(diǎn)燃了一大盆錫箔，通紅的火苗躥得老高，煙灰漫天漫地，桑陌站在原地，似聽非聽。煙霧下，所有人的眼圈都是紅的，那是被煙塵熏的。
晚上回到家，小貓捧著一個大碗吃得「呼哧呼哧」，桌上還留著一碗，是餛飩。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人舀著一只餛飩笑笑地喂到自己嘴邊：「凡間的規(guī)矩，冬至夜吃了餛飩，往后就凍不著了?！?/strong>
罷了罷了，到哪里都躲不了他，無論如何也忘不掉他，愛過了恨過了，幾番掙扎幾番糾葛，到頭來如果能瀟瀟灑灑說一句往事如煙了無痕跡，那根本就是騙鬼！
身心俱疲。
門外起了敲門聲，是空華，遠(yuǎn)遠(yuǎn)站在門外，笑容可掬：「我只是來看看。」他肩頭的銀屑還不曾拍去，帶著一身檀香味和煙火氣。
桑陌握著拳頭說：「我絕不會和你重頭來過。」
他了然地點(diǎn)頭：「我不迫你。」
后來后來，人盡皆知的城北鬼屋里又住進(jìn)了一個新住客，同先前的住客分別住在兩個單獨(dú)的小院里。桑公子淡淡地說：「收些房租讓日子好過些?！?/strong>
那位新住客在一邊同樣客套地笑。
新住客把桑公子照顧得很好，冷時添衣熱時扇涼，每每在小碟子里剝上一碟新鮮核桃，順便教著小貓讀書認(rèn)字。
再后來，把兩個院落一分為二的院墻被打通了。人們時常瞧見三人一同上街閑逛，據(jù)說，也曾有人攀過墻頭瞧見他們圍著石桌一起賞月，三個人都是笑著的，該是相處得很好。
無盡的歲月里，同自己糾纏最深的是他，最了解自己的亦是他，除了他，怕是同旁人再也合不來。桑陌私心里想要否認(rèn)，卻還是不得不承認(rèn)，這個空華，是要和自己一路糾纏下去，一直到最后了。
身后有人將他擁進(jìn)懷里，臉貼著臉，細(xì)細(xì)廝磨?？杖A說：「桑陌，我喜歡你?！?/strong>
桑陌沒有答話，這是最后的堅持?；蛟S以后，可以坦然地接納他，可以同他耳鬢廝磨，可以回到從前那般相知相交的歲月。他們的光陰如此這般漫長，足夠可以你追我逐一直到地老天荒?？墒?，永遠(yuǎn)永遠(yuǎn)不會告訴他，喜歡或是不喜歡，都不會告訴。
（完結(jié)）
《艷鬼特典之潮起潮落》
午后，微雨迷蒙，院中的月季開的窈窕，嫣紅鵝黃淡粉紅，娉娉婷婷地從綠葉瓣里探出來，熱鬧好似群芳斗艷。在屋前的長廊底下擺一張臥榻，榻邊附上一張矮幾，幾上再置幾樣新鮮零嘴，這靜享安寧的閑暇時光便過得不知不覺，只覺得才剛閉眼睡了一小會兒，卻已消磨了大半光陰。
“醒了？”一睜眼就撞進(jìn)他一雙深重仿佛含水的墨瞳里，坐在矮幾另一邊的男人微笑著遞來一瓣核桃。
意識半是迷糊半是清醒，桑陌懶懶散散地抬起手要揉眼睛，男人的手指就已經(jīng)送到嘴邊，核桃特有的堅果香味在嘴里漣漪似地蔓延開來：
“小貓呢？”觸碰到嘴唇的指腹是溫溫的，于是話語也變得含糊，就像廊外被細(xì)雨模糊了的天與地。
“在念書。”空華的笑容卻俊朗，清明得好似被雨水洗過的湛藍(lán)天空，一襲黑衣壓也壓不住他臉上的笑意。
“哦?！鄙Ｄ皯?yīng)聲點(diǎn)了點(diǎn)頭，人依舊臥在榻上，蹭了枕靠抬起眼，恰能看見男人線條硬挺的側(cè)臉，飛眉入鬢，高鼻薄唇，英俊不減當(dāng)年。
他垂著眼仔細(xì)將核桃碎殼從果肉里剔去，手邊的小碟子里，被剝的干干凈凈的核桃堆的高高的好似一座小山。
艷鬼低低笑出了聲：“這得吃到什么時候？”
空華也跟著笑：“到你再也吃不了，到我再也剝不動?！?br />這話比連日的潮濕天氣更膩人，桑陌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扭開頭不再看他，手指頭無意識的摳著枕靠上繡著的一多并蒂蓮?？杖A追著他的視線往邊上看去，細(xì)如針尖的雨絲密密麻麻交織到一起，仿佛要將天地相連。
靜得能聽到雨聲的沉寂里，只有手中的核桃“啪啪”地碎著，空華扯開話題說：“這雨到晚間怕也停不了，我留了先生吃飯?！?br />自從與他住到一起，里里外外的大小瑣事便不知不覺都讓他一個人擔(dān)去了，大到下一回要搬家到何處，小到一日三餐，俱是空華一人來張羅。等到桑陌察覺的時候，這個叫做空華的男人已經(jīng)將身影遍布到了所能見到的所有角落所有時間，再想抗拒就已經(jīng)太晚了。
只是他做慣了高高在上的冥府之主，十指不沾陽春水，凡間的尋常家務(wù)終是太難為他了，桑陌每每想起他在灶臺前手忙腳亂頻頻出錯，無奈只能施發(fā)召喚鬼魅救急的情景就忍不住要笑。
可是無論如何，他很努力，努力地每過一段日子就要為容顏不改的三人尋找新的住處，努力地去考慮所有自己和小貓都考慮不到的事，努力地照顧著這個稍顯奇異的“家”。
見桑陌只是點(diǎn)頭不說話，空華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打算：“前幾日在鬼市得了套文房四寶，算不得是什么好東西，就是樣子精巧了些，小貓才剛學(xué)寫字，還用不了……”
桑陌明白了他的意思，接口道：“那就送給先生吧?！边@才重新抬起了頭，拈著碟里的核桃，同空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兩個人的話題總是不著邊際的，海闊天空，隨性之至。偶爾說起從前，街口遇見了先前的哪位故人，他原來已經(jīng)輪回三生三世，臉上再也找不到從前的摸樣。曾經(jīng)那么刻骨銘心的事和那么不愿忘懷的人，在兩人口中就這樣淡淡地浮光掠影般地帶了過去。
說的最多的還是小貓，要給小貓?zhí)碇眯┦裁?，把小貓帶去鬼市交些朋友吧，同凡人結(jié)交也好，將來是不是還要操心給他討房媳婦……絮絮叨叨的。桑陌偷偷在心里想，這些對話什么怪異得象是凡間父母枕邊閑話？心里悄悄生出了幾分異樣，小心翼翼地從榻上仰起頭去看空華的臉?biāo)麉s沒事人一般，臉上一逕微微笑著，黑色的眼睛一逕溫柔地閃爍。
雨絲逾見細(xì)密，打濕了月季含包待放的花蕾，房檐上的積水水簾子一樣掛了下來，滴到石板上就叮叮咚咚的響，西廂房里傳出年輕男子瑯瑯地讀書聲：“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長。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桑陌歪過頭去看，雨幕之中，百花叢后，黑色的木質(zhì)格窗微微敞開的縫隙里，那人執(zhí)著書卷認(rèn)認(rèn)真真地地著頭逐字逐句地念，身形清瘦，簡簡單單罩了一件長衫，雨后新竹般的蒼翠顏色。書卷遮住了他大半面孔，只露出一雙低垂的眼眸，眉色稍有些濃重，越發(fā)顯出幾分認(rèn)真與憨厚。叫人想起從前的一位故人……
空華見狀，附過來在耳邊低聲道：“這位先生還真是個認(rèn)真的性子?！?br />桑陌不點(diǎn)頭也不搖頭，只直直地往西廂房里看，不自覺已半坐而起。
“他過的很好?！笨杖A伸手來攬他的肩，無限溫柔。
“我知道?！庇行賾俨簧岬厥栈匾暰€，桑陌依著他寬厚的肩膀，不禁一聲長嘆“真巧……”
這世間，無巧不成書。一時興起想給小貓找個教書先生，寫寫字，念念書，將來或許便有用得著的時候。托了巷口走東竄西的熱心大嬸去打聽打聽，是知三天后她就將這位年輕先生領(lǐng)進(jìn)了門。穿的也是這一身翠綠長衫，袖口上有皓白的滾邊，白皙的臉上微微泛起了紅，額上一頭因緊張而生出的薄汗。
學(xué)問如何，人品如何，家住何方，報酬幾何……就什么都聽不進(jìn)去了，放一見到這個清瘦的身影，艷鬼就再說不出話。都過了多少個百年了？這憨厚靦腆的笑臉，這手足無措的的慌張神情，這一說話就臉紅的呆勁，除了那個許久許久以前總是“表哥、表哥”地纏著自己的傻書生還有誰？
南風(fēng)啊，當(dāng)年喜宴上一場變故，只有懵懵懂懂，幾乎全然不知內(nèi)情。至此之后，就再也沒有見過?？杖A說，他醒來以后就忘記了一切，最后壽終正寢。桑摸也曾想過去尋找再度轉(zhuǎn)世的他，幾番躑躅，最后還是作罷。卻沒想到，再度重逢竟是此番情景，當(dāng)真是冥冥之中萬物自有因果輪回。
南風(fēng)還是同從前一樣的憨厚老實(shí)，書念得字正腔圓，字寫得橫平豎直。平素說話就不多，見了桑陌就更失措，結(jié)結(jié)巴巴地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桑陌也不惱，好笑地看著他漲的通紅的臉。他如今的姓名艷鬼沒去記，只稱呼他“先生”，口氣是客套的，有帶著些說不出味道的笑意，一雙眼角上挑的灰色眼瞳將他從頭到腳細(xì)細(xì)打量。
于是薄臉皮的書生就更不知如何是好，慌亂得一口咬上自己的舌頭，疼得“咝咝”地吸氣。桑陌心情大好，背過身，對著躲在身后一臉疑惑的小貓鄭重地做出一個不許泄露秘密的手勢。
想著想著就忍不住輕笑出了聲。
“在想什么？”空華看著他臉上狡黠的笑意，出聲問道。
“沒什么。”桑陌守著心里的秘密繼續(xù)偷笑著，兩眼再次望向西廂房，道：“等等送碟楊梅進(jìn)去吧，他愛吃這個。”
黑衣的男人便小心眼地皺起了眉：“你待啊比待我好?！?br />聞言，艷鬼轉(zhuǎn)過眼，一雙灰眸斜斜地睨著他：“你這兒是白吃白住的?！?br />空華不分辨，一低頭，把臉埋到了他的頸窩里，一口咬上他細(xì)細(xì)的脖子，用舌頭色情地舔。察覺到桑陌猛然一僵，方才貼著他的耳廓，暗啞著嗓音笑：“我也沒吃到幾回呀?！?br />自小巧的耳垂一路吻上他的嘴角，兩臂倏然收緊，卻只在桑陌唇上印了一個輕吻便又放開。艷鬼沒有推拒，閉著眼睛呼吸淺淺的，眉頭有些僵，看不不愿意，也看不出愿意。空華把他擁進(jìn)懷里，下巴擱著他的肩，臉頰蹭著臉頰：“桑陌呀……”
桑陌輕輕地“嗯”了一聲。
空華說：“我喜歡你。”聲調(diào)柔得能被雨水化開。
“……”一如既往地，桑陌沒有回答。
空華閉上眼靜靜地聽，雨聲混合著先生的讀書聲，甚至能聽到書齋里濕潤的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雨，漸大，“叮咚叮咚”地敲著頭頂?shù)耐咂瑵窳艘辉烘弊湘碳t的月季。
新來的先生生性害羞得很，死死不肯留下吃飯，桑陌在心里嘆氣：怎么呆傻的個性沒有變，連這身執(zhí)拗有變扭的脾氣也不肯改？
轉(zhuǎn)頭瞧見那個出了餿主意的空華正抱著小貓在一邊咧著嘴發(fā)笑，這是在笑話他先前的嘴硬心軟，裝的一副不關(guān)心的模樣，到頭來好心沒好報。艷鬼一扭頭，拉著小先生的袖子就跨出了門：“那我送送先生?！?br />雨下了一整天也不見要休止的意思，合打著一把油紙，昏昏黃黃的傘面下，人也被映得昏昏黃黃的。桑陌同他并肩走，暗地里撇過頭偷眼看，長高了，從前他倆一般高低，現(xiàn)下先生高了他小半個頭，越發(fā)顯得單薄，肩膀瘦瘦弱弱的，想來這一世他的家境也不見得好。
“先生家中幾口人？”尷尬的沉默里，桑陌開口問。
“一……一人?！彼p聲地答，臉又紅了，一雙清澈的藏不住任何事的眼睛躲閃著桑陌的目光，又不知該往哪里看。
傘也跟著歪了，全都偏向了桑陌那一邊，他自己的肩頭卻被雨水淋得濕透。
“歪了。”桑陌笑著把傘柄推向他。
“哦、哦……我……”小書生的臉頓時熟了，手忙腳亂地要把傘扶正，用力過猛，又把桑陌晾在了雨里，趕緊再扶，一番折騰，傘下的兩人都濕了。
桑陌暗地里笑他的窘迫模樣，口中卻無事人般接著問話：“就先生一人？二位高堂呢？”
“故去了?！彼娚Ｄ安辉谝?，這才稍稍鎮(zhèn)定了些，“父親走的早，母親前兩年得了病，今年過年后才……”
桑陌默默地點(diǎn)頭，還好，孤兒寡母雖是不易，但是總不從前他獨(dú)自一人孤苦伶丁強(qiáng)，又問道：“那少夫人呢？”
小書生就又害羞了，悶著聲答：“在下……在下還未娶妻?！?br />“那可有定親？”
桑陌隨口追問，他不答話，垂著頭，一路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看著模樣，便是定過了。
艷鬼頓時起了好奇心：“是哪家小姐？”
他耿著脖子不肯說，艷鬼貼著他的耳朵偏偏不肯放過：“她長得美嗎？”
“你可喜歡她？”
“她可喜歡你？”
問題一個接一個，小書生應(yīng)接不暇，手指緊緊攥著傘柄，小小聲地告饒：“我……我……東家饒了我吧?！?br />“哈哈哈哈哈……”瞇起眼睛，艷鬼放聲大笑。旋即站住了腳，踮起腳尖，伸長手臂去拍他被雨淋得濕透的肩膀，“一個人過總不好，既然喜歡，就早早把他娶過門，來年生個胖娃娃。這樣……這樣……這樣才真的叫過的好。”
見桑陌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年輕的小書生咬著唇用力地點(diǎn)頭。艷鬼這才高高地勾起嘴角，笑得欣慰：“若是不嫌棄，就在我的宅子里把婚事辦了吧。我們家還從來沒真正辦過喜事呢?！?br />料到他會拒絕，急急再補(bǔ)一句：“你若不肯，明天就休來我府中！…”
話還未出口就被堵住，傘下的小先生有一雙異常晶亮的眼睛：“東家對我太好……”
傘不知不覺又往這邊偏，桑陌劈手搶過傘重重推他一把：“那是因?yàn)槟愫闷圬?fù)?！?br />小巷兩邊是雪白雪白的院墻，剛抽了新芽的細(xì)長枝條彷若逃家的頑童般悄悄伸出了兩三根。一朵小紅花正開在墻頭，招招搖搖地在風(fēng)雨里誘惑路人的目光。墻下的小先生一副狼狽樣，路出一口白牙對桑陌笑：“東家是好人，另一位東家也是?！?br />桑陌執(zhí)著傘，一旋身，大步往前走：“傻子！”
大宅里，擺了滿滿一桌的飯菜都涼了，黑衣的男人抱著黑衣的孩子耐心地守侯著：“怎么辦？你爹更喜歡你先生呢?！?br />不會說話的孩子抬頭白了他一眼，男人低頭一笑，一手掐上他胖嘟嘟的小臉：“你呢？喜歡我，還是喜歡先生？”
“是我吧？你爹也更喜歡我吧？”
“是吧？一定是的……”
疼，小貓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他的雙眼卻一直一直看著門外：“總有一天，他會告訴我的。”
連綿的陰雨終于停止的時候，三人居住的宅院里掛起了鮮艷的紅綢。是小先生要討媳婦了。
原是被原主人嫌棄的舊房，房梁立柱都斑斑駁駁地掉了漆，廳堂也是狹小，半點(diǎn)不能跟先前的晉王府相比?？杖A不知從何處尋來的小廝在屋子里搭起高高的架子攀上爬下地忙碌，桑陌仰起頭看梁上掛下的紅綢：“不如從前那群干得仔細(xì)?！?br />這是在說上一回晉王府辦事時空華手下的鬼卒們?？杖A站在他身側(cè)也跟著仰起頭看：“可惜我現(xiàn)在不過一介孤魂野鬼，只得花錢從街邊雇人來打理。”
他自從割了額前的獨(dú)角便失了大半法力，再無法勝任冥主之職，更失了往昔執(zhí)掌萬千鬼眾的赫赫威風(fēng)。
空華本人卻不在意，里里外外指揮著眾人將家具擺設(shè)等等布置妥當(dāng)。桑陌牽著小貓遠(yuǎn)遠(yuǎn)看著，再不曾開口挑剔。
客人來得也不多，小先生家丁單薄，女方也不是什么高門大戶，都不過寥寥幾房親戚和遠(yuǎn)遠(yuǎn)近近一些相熟的街坊鄰居。扎了紅綢的小院子里說不上如何熱鬧，但也不怎么冷清。紅色的雙喜字貼花，雖然微薄但是用紅色包裹得精巧的賀禮，加上眾人誠心誠意的笑臉，少了富貴排場卻憑空多了諸多尋常人家的質(zhì)樸情意。桑陌帶著小貓站在角落里，不自覺臉上也跟著柔和了許多。
待客人差不多都被招待周全了，空華才擠過人群回到兩人身邊，見了桑陌的笑臉，先在一怔，而后突然將他按進(jìn)了懷里：“桑陌啊……”
“嗯？”桑陌有些摸不著頭腦，只發(fā)覺男人的懷抱很暖很暖。
門外“劈哩啪啦”的鞭炮聲響得震耳欲聾，周遭的人們不得不提高了嗓門喊話。新娘子進(jìn)門了，人群浪潮般涌動，喝彩的，道喜的，起哄的……鬧聲越發(fā)嘈雜。桑陌站在原地被空華緊緊地抱著，男人附在他耳邊像是說了什么，卻怎么也聽不清，只感受到男人落在唇邊的吻，濕潤的，輕柔而深情。
再度住在一起之后，他就變得這么溫柔，俊秀的眉宇間再也找不到從前的陰狠霸道。像個天底下最好的情人，任勞任怨，體貼周到。桑陌發(fā)現(xiàn)自己都快要不認(rèn)識他了。
隔著人頭聳動的人群，一倆緊張的先生在牽著紅綢引著新娘子穿過兩側(cè)站滿親友的小院。同心結(jié)的這一端，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低著頭生怕踩到衣擺當(dāng)眾出丑，一邊又忍不住頻頻回頭，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翹。
另一端，蓋著紅頭巾的新娘看不見面目，只依稀瞧見滾著金線的袖口邊羞羞怯怯地伸出一雙涂著紅色蔻丹的手，牢牢抓著殷紅的綢帶，雖然身邊有興高采烈的媒婆攙扶著，腳下卻依舊步步小心，似是羞怯的想躲，一身喜氣洋洋的紅又帶出幾分女兒家對今后生活的爛漫憧憬。
人們自發(fā)止住了鬧聲等著看新人拜堂，院中又恢復(fù)了安靜。桑陌上：“你變了?！?br />空華低下頭快速地在他眼角邊印上一吻：“你也變了?！痹捓飵еΓ謳е┱f不出口的復(fù)雜心思。
就這樣背脊貼著胸膛，身體疊著身體，重重人群背后的角落里，他們相依相偎著看旁人的山盟海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然后，新郎挑起新娘的喜帕，喝彩聲轟然而起，這是個年華正好的女子，有一副秀美討喜的美麗容貌，梁上施了脂粉，卻蓋不住盈盈一雙秋水墨瞳里的煥然神采。新娘子貌美，卻美得不張揚(yáng)不艷麗不刺人雙眼，如同深山幽谷里云霧背后的一池碧水，安靜嫻雅，見之則沁人心脾。
桑陌說：“我想起了一個人?！?br />一個只匆匆見過幾次卻聽了無數(shù)遍敘述的人：“我也有個妹妹，和我是一母同胞呢……她比我乖巧多了，女紅也做得比我好，還會作詩、畫畫，跳舞更是跳的好看，連京中最好的樂師都夸她……爹娘常說，可惜投胎投了我們這么小戶人家，若是托生到那些財閥世族家里，保不齊是能做皇后的……”
妝妃，詩篇中與懦弱的傀儡帝王生死相許的美麗妃子。
“因果這種事，有因便有果?！蹦腥丝粗氯说纳袂樽允甲越K都是淡然的，眼中清澈的幾乎能倒映出新郎官羞澀又喜悅的笑臉，如同全天下所有對家中西席心存一分善意的東家。
若是放到從前，那個烙著“楚”字年號的從前，真是……無法想象。
前世的情深意重終于在愛恨煙消云散的來生補(bǔ)全了缺憾，這便是因果。哪怕早已遺忘了彼此的容顏，哪怕當(dāng)年那篇辭藻華麗的詩賦早被時光沖刷得不剩只字片語，哪怕昔日九重宮闕中的帝王與愛妃都成了茫茫塵世中最普通的男女，幾番風(fēng)雨，幾度光陰，可還記得那個傳說？
城中明湖之上有三座白石拱橋，平安橋邊求平安，如意橋上尋如意，長生橋畔歇一歇，百年不過回頭間。若是有情人，手挽手在橋上過三遭，自此便情意綿長，緣定三生三世。當(dāng)年就是如此一步一步鄭重小心地攜手在橋上足足過了三遭，心里默念，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此番，誓要共你白首。
真好……轉(zhuǎn)念卻又另想起一個人，也有這般的傾城貌，也有這般的秋水瞳，也有這一腔柔情百轉(zhuǎn)，卻已成滾滾紅塵中的一縷輕風(fēng)，再沒有未來，桑陌驀然覺得有些恍惚，臉上露了半個笑，就再笑不起來。
空華將他的神態(tài)變化盡收眼底，收緊了攏在他腰間的雙臂，道：“新娘子的閨名喚作晚照?！?br />這是……桑陌驀然睜大了眼睛，急忙轉(zhuǎn)身看他。他卻笑得奸詐，眨著眼睛從袖中掏出張紅紙在艷鬼面前晃：“生辰八字上都寫著，方才要拿給你看，你偏說不要?！?br />桑陌不同他斗嘴，急急搶過他手中的紅紙，新娘子的八字旁一筆一畫寫的清晰——向氏之女晚照。
臉上一時竟楞住了，嘴角徒勞地想要扯起，一雙飛揚(yáng)的眉眼卻彎了下來。最后，臉上不見笑也不見淚，只是用牙齒將嘴唇狠狠地咬住，好似一開口就有什么要宣泄而出。
“誰叫你不上心？”無奈的冥主大人故意重重嘆了一口氣，上前半步重新把這只變扭的艷鬼抱進(jìn)懷里，輕拍他的背安撫，“這樣不是很好
她必定也是高興的。”
怎么能不高興呢？晚照……過了那么久，我差點(diǎn)就要忘記了你的閨名，我的華妃娘娘。
新郎官正被眾人團(tuán)團(tuán)圍在中央，人們鬧著要他背著新娘入洞房，好湊熱鬧的孩子叫著喊著，笑得嘻嘻哈哈。薄臉皮的先生把臉漲得的通紅一閉眼，一咬牙，攔腰就要把新娘抱起，滿堂的喝彩快掀翻了屋頂。新娘勾著夫婿的脖子垂著眼睛不敢看，趁人不注意又飛快地抬頭看了一眼兩個人的視線撞個正著。斯文的教書先生就這樣咧開嘴笑了，抱著他的新娘，傻乎乎的，一臉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幸福。
幸福得能感染角落里的旁觀者：
“他真的過得很好。”
“我也想讓你過得好?！?br />男人說話說得很慢，是打定了主意想要把每個字都刻進(jìn)他的心底。桑陌努力讓自己的視線對上他那雙深淵般的墨瞳：“現(xiàn)在就很好?！?br />空華說：“我想讓你更好?！?br />桑陌習(xí)慣性地撇開了眼，知道自己不能再問了，卻聽到男人也扯開了話題：“過兩天我們?nèi)タ闯保愦饝?yīng)我的?！?br />我什么時候答應(yīng)過你？艷鬼轉(zhuǎn)過頭瞪起眼睛要質(zhì)問。老神在在的黑衣男人似乎早料到他有這般反應(yīng)，笑得從容自得：“就在剛才?！?br />見桑陌仍是不解，他緩緩俯下身，將吻印在艷鬼的唇上：“記起來了？”燦爛的笑容里竟有些頑童壞事得逞時的惡劣。
剛才，新娘子進(jìn)門的時候，被他抱著，好象聽到他說什么，然后被他親吻，輕柔而深情……
不改算計本性的冥府之主看著艷鬼臉上如夢初醒般的神情，高興地咧開嘴：“我說，我們?nèi)タ闯卑?，你不說話就是答應(yīng)了。你可沒說不答應(yīng)?！?br />“小貓要念書，功課不能落下?！?br />艷鬼一把把被忽略許久的小貓拖過來，小孩兒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還眼睛抬頭望了望桑陌又望了望空華，心里偷偷嘀咕，最委屈的是我吧是吧？
“我跟先生說了，麻煩先生照顧他兩人，先生答應(yīng)了?！?br />“先生才剛成親?！?br />“新娘子也答應(yīng)了。”
“還有府里……”
“先生說，府里的一切他都會幫忙照看著?！睌傞_手，空華無辜地對氣急敗壞的艷鬼笑，“先生向來是個好心人?！?br />“我不去?！?br />“你答應(yīng)的?！?br />“我從未說過我答應(yīng)。”
方才還差點(diǎn)就要落淚，一翻臉就已經(jīng)挺直了背脊，放在身側(cè)的兩手緊握成拳，艷鬼像是一只將渾身尖刺全豎起的刺猬，微微吊起的眼角顯示著不容輕犯的驕傲。
空華深深地看進(jìn)那雙灰色的眼睛里，像是要看進(jìn)他內(nèi)心的最深處：“好吧，我們不去?！蔽兆∩Ｄ氨郯虻氖忠哺黄鸹淞讼氯?。
看過來的這雙眼睛幽深如墨，每每撞上，呼吸就忍不住一滯，像是整個人就已經(jīng)站到了深淵的邊上，再往前一小步就要掉進(jìn)去再出不來。
在這雙眼睛里，看到過野草般瘋長的野心，看到過冰一般寒冷的殘酷，看到過火一般燃燒的癡狂，卻從未見過這般黯淡的失落。
桑陌怔怔地看著這雙眼睛，半張開嘴想說什么，男人卻轉(zhuǎn)聲要離開：“我去看看宴席的安排?！?br />失卻了森森陰寒鬼氣的黑色背影在重重著了斑斕新衣的的人群中莫名地透露出幾分孤單的意味，人們的笑臉因酒氣上涌而泛出了幾許紅暈桑陌極目張望想要去找空華的臉，卻只看到他一頭披泄而下的發(fā)……
“好好的，去看什么潮呢？”艷鬼蹲下身對著小貓嘟嚷。
小貓乖乖地?fù)溥M(jìn)他的懷里，任由他把自己肉嘟嘟的臉翻來覆去的揉捏。其實(shí)最委屈的真的是我，是吧？
“去了又怎么樣？不去又怎么樣？”
“都已經(jīng)這樣了，還要去證明什么呢？證明了又能怎樣？”
艷鬼沒有察覺，在人群的另一邊，一襲黑衣的男人一直在看他，默默地，飽含期待地。
潮，從前也看過，在那個楚則昀剛剛成為晉王爺?shù)臅r候。那時，他的父皇楚靈帝還未曾病重，太子則昭還活著，楚則明還是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魏王，齊王則昕是各家詩會上的貴客，之后所有的手足相殘與血腥斗爭都還遙遠(yuǎn)得的仿佛是天邊的星子。
脫出了冷宮的皇子自由得如同出了籠的鳥兒，整日揚(yáng)鞭策馬，眉目飛揚(yáng)得仿佛要將天下踏遍。其實(shí)走得能有多遠(yuǎn)呢？無非就是在城中的大街小巷與郊外的樹林草業(yè)中往來游弋罷了，去得最遠(yuǎn)的一次便是出城去看潮。
穿了尋常的便衣，騎著馬，趕了整整一天又一宿的路才到得江邊，還未看見潮水，就已經(jīng)興奮得恨不能當(dāng)眾手舞足蹈，卻怎么也說不清究竟是在胡亂高興些什么，只有胸膛起伏得厲害，張開嘴大口大口喘著氣還覺得緩不過來。
后來，潮來了。再后來……
桑陌緩緩睜開眼睛，窗外有在下雨，南方的梅雨季節(jié)似乎總是挨不到頭，“淅淅瀝瀝”的雨聲擾人心緒，閉上眼，潮濕的空氣讓被褥也沾了水氣，黏膩得叫人翻來覆去睡不著。
男人早已細(xì)心地為他換了竹枕，悄悄地倚在枕上，桑陌支著胳膊抬起臉看，空華正坐在窗邊看書，左側(cè)的雕花格窗開了一半，看得到瀟瀟落雨和屋外被雨水沖洗得越發(fā)鮮亮的綠葉紅花。光影交錯，男人低垂著頭，原就俊朗的側(cè)臉被隱約的光線細(xì)細(xì)勾勒，落在額間的碎發(fā)遮這里他一雙狹長銳利的眼，長長的發(fā)絲貼著臉龐垂下，薄唇微微抿著，唇畔恍若沾了水光。
他總是喜歡穿一身黑衣，同色的卷云暗紋在襟邊袖口粼粼閃耀，一頭黑發(fā)自肩頭瀑布般直瀉而下，桑陌總有一種沖動，想用青玉梳將他一
頭青絲一梳再梳。
空華看書看得出神，絲毫不曾察覺到桑陌的注視，艷鬼躡手躡腳地下床，想看得更仔細(xì)。待到能清晰地看到男人長長的睫毛，桑陌險要笑出聲，這哪里是看書呀？分明是在打瞌睡。
折了腰，忍不住伸出手指去點(diǎn)他的眉心，原本想點(diǎn)得重一些，吵醒了他好重重嘲弄一番。指尖甫一觸及他的臉就失了力氣，指腹貼著微挑的眉梢慢慢摩挲。
時光從不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千年萬年，于這個端坐在冥府深處的男人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他的容貌總是這般的俊美，神態(tài)總是這般的滿含悲憫，人世的悲歡離合無法觸及他的任何情緒?？墒瞧种钢匦庐嫽氐剿拿夹?，那里微微攏起著，睡夢里的男人似乎還在擔(dān)憂著什么。
空華呀空華，你跟來干什么？好好做你的冥府之主，執(zhí)掌萬千鬼眾，三界里獨(dú)霸一方，多好。湊近他的臉，學(xué)著他的樣子皺起眉頭細(xì)細(xì)端詳著。桑陌附到他耳邊，嘴唇貼著他的耳朵：“好，我答應(yīng)你，我們?nèi)タ闯?。?br />話音未落，不及提防的手腕就這樣被捉住，來不及后退的腰就這樣被攬起，一直沉沉睡著的男人就這樣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眼睛。艷鬼頓時一驚，想要逃卻已經(jīng)來不及，空華沾著水光的唇正貼上他的。
一如從前般帶著無限溫柔的親吻，舌頭被叼過去含在嘴里好象能一直吻到天荒地老，桑陌睜大眼睛，看到那雙近得不能再近的黑色眸里亮晶晶的滿是奸猾的笑意：“你裝睡……唔……”
還沒說完又被他吻住，舌頭和舌頭纏到一起，吻到最深處，恨不得把對方吃拆入腹。
“桑陌啊……”空華總是這樣附在耳邊喚他，悠長悠長的尾音，似是嘆息，在桑陌空落落的胸口回蕩再回蕩。
喘著七模模糊糊地應(yīng)了一聲，連桑陌自己都聽不清?？杖A含著他的耳垂，沿著艷鬼的脖子一路細(xì)吻卻不再說話。
掛在檐角上的銅鈴被雨滴敲得叮叮咚咚，年輕先生的念書聲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院墻外的小巷里飄著孩子清脆歡愉的笑聲，淹沒了男人心底喃喃不斷的疑問：桑陌，桑陌，你喜歡我，對吧？
站在江邊的時候，艷鬼還在心里納悶，怎么就脫口答應(yīng)了呢？離大潮還有很久，觀潮亭里人群寥寥，都是三五成群的朋友知己，各自在亭里占了一角談笑風(fēng)生。好顯弄的讀書人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就著江邊景色做起了詩，有人笑，有人議論，壞了眼前著大好的靜寥江景。
艷鬼不喜熱鬧，原本想遠(yuǎn)遠(yuǎn)躲在小山崗上安安靜靜地看，空華卻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拉著他的手就混進(jìn)了人群里。
桑陌說：“人鬼殊途，我們少生事端?！?br />他卻回頭拋給艷鬼一個笑，小心地把兩人牽著的手藏進(jìn)長長的袖子里，就是不答話。
桑陌心下微慍，扭手要掙脫，奈何他握得緊，艷鬼自己也不想引來旁人側(cè)目，幾番努力未果，只得作罷。好在漸漸的，來觀潮的人越來越多，觀潮亭里快要擠不下，人們只顧四下張望等著涌潮，也無人在意這手牽手挨得近的兩人。
說要來觀潮的是空華，來這里后，空華卻不怎么說話，桑陌看厭了一成不變的江景，忍不住把心里的疑問問出了口：“好端端的，看來潮做什么？”
空華轉(zhuǎn)過臉，卻還是彎著眼睛對他笑，有些神秘，更多的卻是寵溺。
刻薄毒嘴的艷鬼沒來由覺得臉上一熱，急急扭開臉不想讓他看見，身邊正是一全年輕男女，也是這般擠在人群里紅著臉偷偷地四目相對。
被握住的手汗津津的，桑陌偷偷轉(zhuǎn)過頭，看到男人正垂著胸前的發(fā)被風(fēng)吹的飄啊飄，那張有些蒼白的英俊面孔就變得有些看不清。
快要看得失了婚的時刻，天際隱隱作響，仿佛最遠(yuǎn)處的巨龍正在云端上吐納喘息，江面上還不見動靜，人群已經(jīng)因著隱約的奔雷聲而聳動
隱隱約約地，江水盡頭出現(xiàn)了細(xì)細(xì)一線銀白，隔得那么遠(yuǎn)，光芒卻耀眼能刺痛雙目。人們歡呼著向前擁擠，踮起腳伸長了脖子，不愿錯過天盡頭哪怕剎那的奇觀。桑陌被擁擠著緊緊貼向空華，男人雙木平視前方，始終將背脊挺得筆直。
雷聲由遠(yuǎn)及近，人頭攢動里，艷鬼艱難地扭頭，那一線銀白已化成了萬千奔馬，踏著飛濺的浪花好象轉(zhuǎn)眼就要沖到眼前，江中的水神似乎愛極了這叫渺小的凡人震撼得不能動彈半分的游戲，起落之間，奔馬又成了無數(shù)雪獅，挾雷霆萬鈞之勢，張口齊聲怒吼，生生將人們的驚叫聲壓下，須臾時刻，天地間只聞水聲隆隆，再去其他。
右手忽然傳來一陣疼痛，是因?yàn)樯砼阅侨送蝗皇志o了五指。桑陌出聲想要喚他，聲音俱被浪聲淹沒。巨浪滔天，男人的面孔一如既往地不見半分撼動，只有那雙眼睛，那雙幽如墨深重仿若含珠的眼睛，一直死死看著前方，仿佛要穿透重重浪潮看到天地間的最深最遠(yuǎn)處。
滔天濁浪排空來，翻江倒?？纱?。浪淘已經(jīng)近在眼前，浪頭掀得如此之高，似乎能瞧見它還在向上伸展著，如一雙擎天巨手，誓要將那遙不可攀的天空觸摸。巨浪之下，有人開始顫抖地退后，生怕一旦浪頭打下就要將自己吞噬。更多的人卻早已忘了身在何方，連驚嘆都已忘記，只是在這威嚴(yán)仿佛神靈現(xiàn)世的景觀前徒勞地張大嘴瞠目結(jié)舌。
昔年也增觀潮，也是此地，也是此人，也是這般并肩，看這浪高千尺，聽這水聲轟然。桑陌默默屏息，等待著浪頭落下的那一刻。空華使終牢牢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緊得發(fā)疼，無所顧忌的艷鬼不敢去想身邊的這個男人在想什么，仿佛一旦被他猜到了，結(jié)果就會比眼前的潮頭更駭人。
不容細(xì)想，潮頭猛然落下，狠狠地撞上腳下的堤壩，地動山搖，蒼茫大地為之一顫，響聲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再聽不到旁人的話語，
再看不到他人的存在，迸射而來的浪花濺到臉上，先感到痛繼而才是徹骨的涼。那只誓要擎天的巨手碎了，桑陌覺得自己像是被浪花卷進(jìn)了波濤洶涌的江水里，滿目滿目，再看不清他人，只有漫天的水花與湛藍(lán)耀眼的天空，水天一色。唯一的真實(shí)是快要被捏碎的右手，男人那么用力
哪怕天荒地老?？菔癄€都不肯放開的霸道。
空華啊空華，浪潮滾滾不絕，將厚實(shí)的堤壩撞得一搖再搖，一聲蓋過一聲的浪吼聲里，艷鬼快要被撞得再度失了魂魄，空蕩蕩的心頭只有這個名字來來回回地飄啊飄。右手已經(jīng)疼得麻木，連男人不知在何時松開了都沒有發(fā)現(xiàn)。
“桑陌、桑陌、桑陌……”
好象有人在叫自己，桑陌意識模糊地轉(zhuǎn)過臉，什么都還沒看清，有是一陣眩暈，身體被擁住，直到臉龐枕上他的肩膀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江上的洶涌波濤已經(jīng)漸漸平息了，觀潮亭中的眾人也已紛紛離開，只剩下了自己和他。
“桑陌、桑陌、桑陌……”他在耳邊喃喃呼喚，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叫回艷鬼失落的魂魄，卻又癡狂得好象那個失了魂的人是空華自己。
“嗯”桑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空華說：“我喜歡你?！?br />桑陌說：“我知道。”
空華像是沒有聽見，一再地重復(fù)：“桑陌，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桑陌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他：“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艷鬼察覺到自己的肩頭濕了，涼涼的。這是方才被濺到的江水，桑陌暗暗地告訴自己?？杖A的聲音模糊了，低低地，卻還在不知厭倦的重復(fù)。
桑陌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所以那時候，我也纏著你要你為我寫那面匾額呀?！?br />那面留在了晉王府里的曾經(jīng)懸掛在桑陌房門前的匾額——水天一色。
在那樣的景象面前，名利、富貴、權(quán)勢全數(shù)都煙消云散，心里只有一個最真實(shí)的自己和自己心中最真實(shí)的感情。在天地交接的剎那，想到了誰？掛念的是誰？誰是那個浮在心頭上再清晰不過的影子？
空華還在喃喃輕喚：“桑陌、桑陌、桑陌……”
這個曾經(jīng)無悲無喜用一副悲憫的眼眸俯看三界的男人始終不肯讓桑陌看他的表情，桑陌只聽到他的嗓子是暗啞的，時候時“沙沙”的，他說：“桑陌，你回答我，一句就好?！?br />桑陌甚至不愿去分析他的話語中究竟帶著哪些情感。他知道空華想讓他回答桑陌——喜歡你?？杖A，我喜歡你。
紅塵中的七情六欲就是如此簡單，筆畫寥寥的三個字就能將所有情緒都一并概括?？墒窍矚g又是如此復(fù)雜，愛不得，恨不得，求不得，舍不得，愁腸百結(jié)，輾轉(zhuǎn)反側(cè)，因愛生怨，因怨生恨，因恨而多出無數(shù)是非。到頭來，哪怕朝夕相處，哪怕同床共枕，哪怕耳鬢廝磨，少了這一句喜歡，縱然擁有再多，仍是心神不寧，惴惴不得安寢。
艷鬼沉默著，江水滔滔，甚至能感受到男人呼吸得那么小心，像是害怕一個不小心就讓細(xì)碎的字句都被吹散在風(fēng)里。
空華啊空華，你是那個喜怒不形于色的冥主殿下呀……
桑陌深吸一口，慢慢地退離了男人的懷抱：“我們回家去吧?！?br />這一次，是桑陌不敢讓他看自己的臉。
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素白的衣袖擦過了他的指尖，感受到男人無聲的挽留，桑陌低著頭，聽到空華說：“我會等。”
很堅定，很執(zhí)著。
不用回頭，桑陌也能描繪出此刻凝固在背后的畫面，滾滾東逝的江水，岸邊被浪花打濕的蘆葦，那個霸道狂傲的男人一定如旗桿般筆直挺立，黑色的衣擺被江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
不知不覺地，艷鬼許久不曾描摹脂粉的臉上綻開了一抹笑，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狡猾，一點(diǎn)點(diǎn)得意，一點(diǎn)點(diǎn)苦澀，一點(diǎn)點(diǎn)……喜悅。
后來，一家三口的日子還是怎么平穩(wěn)安然地過著。坐在桌邊練字的小貓一邊艱難地握著筆在紙上描畫，一邊看著一旁矮幾兩邊的人嘆氣。
那個誰懶洋洋地支著頭躺在榻上，另一個誰手腳利落地剝著核桃，一瓣一瓣貼心地喂到嘴邊，眉眼含笑。
空華說：“小貓最近習(xí)的字你看過沒有？”
桑陌點(diǎn)了點(diǎn)頭：“有些長進(jìn)了?！?br />男人笑得很高興，眨著眼睛期待地等著他的下文。
艷鬼抬頭瞟了他一眼：“就是筆桿捏得太高，他的勁力還不足，字跡潦草了。”
空華不見惱，兩眼彎彎，低下頭貼著他的耳垂輕聲笑：“那就是說，還是我寫得好？”
桑陌千繞萬繞還是被他繞了進(jìn)去，斜著眼睛瞪他一眼，閉著不說話。
男人叫他瞪的心癢，一低頭，頰邊落吻，舌頭撬了他的牙關(guān)一路吻到喉頭最深處，兩只手也跟著扯開了寬松的衣襟伸到里頭摸啊摸……雙唇分開的時候，彼此臉對著臉喘粗氣，臉是紅的，眸子是暗沉的，脖子根還留著昨天晚上弄出的紅印子。探出舌尖沿著濕漉漉的嘴唇舔一圈，火苗子“忽——”地一下竄起三丈高，再想停也停不下來……
寬大的衣袖帶倒了矮幾，白白可惜一碟子堆的高高的核桃。
小貓捏著筆桿子，專心致志地在桌上大大的白紙上畫橫杠，暗暗在心里默背特意央著先生學(xué)的《道德經(jīng)》。
我沒看見、我沒看見、我沒看見……看見了也是沒看見。
后來再后來，某一天，忽然想起許久許久之前一筆還沒收回來的舊債，咬著耳朵細(xì)細(xì)說給同樣百無聊賴的艷鬼聽。艷鬼歪著頭用一雙眼角上挑的眼睛看他：“你想干什么？”
空華放下手中的核桃，看了看艷鬼睡意未消的臉，兩手抱胸認(rèn)認(rèn)真真地想：“讓他還債。”狐貍一樣的表情。
原先枕著他的腿打瞌睡的艷鬼好奇地?fù)纹鹕恚骸艾F(xiàn)在有什么大事是要勞動那位殿下的？”
空華摸著下巴笑得得意味深長：“當(dāng)初就說有事找他，可沒說分不分大事小事。”
桑陌的表情有些疑惑，空華一邊伸手順著他長長的發(fā)一邊繼續(xù)詭異地笑：“都說天崇宮里的湖畔長廊風(fēng)光極好。”
后面的話就聽不清了，就看見艷鬼紅了臉，眉頭一擰，一雙指甲尖尖長長的鬼爪直抵上空華的喉頭。
冥主殿下卻絲毫不露懼色，一邊拍著他的背安撫一邊繼續(xù)嘰哩咕嚕地同他咬耳朵：“機(jī)會難得……我們這樣……這樣……那樣……那樣……”
一雙墨瞳亮晶晶地閃。
桑陌冷哼一聲：“他若發(fā)怒，你去應(yīng)付?！?br />空華摟著還是不怎么情愿的艷鬼，胸有成竹：“大不了把冥付的幽冥殿也借他一天。”
“你做得了主？”
“總有人做的了主?！?br />“哼……”
凡間的一座小小宅子里，一個讓高傲的勖揚(yáng)天君怎么也料想不到的“陰謀”就這樣成形了。
勖揚(yáng)君，你準(zhǔn)備好了嗎？債主要上門了喲~
后來后來再后來，“陰謀”就這樣付諸實(shí)施了。
你想知道他們干了什么？
想象一下吧，當(dāng)黑衣的前冥主殿下?lián)е侵话滓碌钠G鬼叩開天崇宮那扇巍峨高聳的大門，大大咧咧地坐到天崇宮那條一面可觀錦鯉一面可賞落花的長廊底下卿卿我我你儂我儂：“喂，勖揚(yáng)君，把你家花園借我一天?！?br />我們盛氣凌人的勖揚(yáng)天君殿下臉上有將是怎么樣的表情呢？
我們很期待……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