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古代琴棋書畫“四藝”中,“書”專指書法。自倉頡造字以來,即使是刻在甲骨、青銅器、竹簡上的早期文字,也有風格各異的線條,展示著質(zhì)樸而引人的造型。當然,惟有毛筆的出現(xiàn),真正令書法大行其道。由于筆毫性軟且呈棰形,可以“八面出鋒”,當揮灑于極善潤墨的宣紙之上,那縱橫穿插、黑白濃淡、交融滲化的氣韻,將文字書寫發(fā)展到全新的審美階段,更使國人與書法結(jié)下了獨特的緣分。
作為漢字文化圈中獨有的藝術形態(tài),書法是中國古代文人必修之技。不僅如此,許多人學書成癮、習書成癡,似乎就是為書法而生。三國時期,被稱作楷書鼻祖的鐘繇勤于練字,夜晚做夢手指當筆,經(jīng)年累月,將被子都劃出了裂痕。有廢寢,自有忘食。東晉王羲之一動毛筆,常忘了吃飯,書童只能將食物送到案頭。他有次心無旁騖,錯把墨汁作蒜泥,吃得滿嘴烏黑卻津津有味。說到對書法的癡迷,不可漏了兩則“退筆成?!钡牡涔剩魅斯智∏啥际谴蠛蜕?。隋唐智永和尚整天將自己關在閣樓上寫字,損壞的毛筆居然裝了滿滿四大筐。智永還將這些壞筆埋在后院,成了一個小丘。唐懷素和尚少時家貧,只能取芭蕉葉練字,不知不覺竟將一萬多株芭蕉摘個精光。他還做了一個涂漆木盤,每天用于習書,日復一日,筆毫居然將木盤磨穿。懷素寫禿的筆可能比智永還多,埋成一座墳后取名“筆?!?。經(jīng)過潛心苦練,兩位和尚均成大家,可謂佛門書壇的“雙字星座”。但書藝的長進,需“勤”還需“悟”,尤其注重外師造化。張旭的草書與李白詩歌、裴文劍舞在唐代并稱“三絕”。他總將耳聞目睹的感受熔冶于書法之中,因見公主與擔夫爭道而得筆法之意,曾看公孫大娘舞劍器而得草書之神。北宋黃庭堅則在船上“觀長年蕩槳,群丁拔棹”,從中豁然開朗、頓悟筆法。
有書緣者一般愛書成癖,若遇喜愛的作品,甚至看得比命根子還要緊。唐太宗李世民便廣遍收天下名書,且對“書圣”王羲之尤為推崇。聽說“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傳至王氏七世孫智永手里,而智永已亡故,估計為其徒弟辯才和尚所藏。但三次詔見,辯才均矢口否認。太宗仍不死心,專遣監(jiān)察御史蕭翼喬裝商人,前往永欣寺投宿。蕭翼高談闊論、學識廣博,辯才不久引為知己。見時機成熟,蕭翼便帶來幾幅王羲之真跡,故意在辯才面前炫耀,引得和尚心里“發(fā)癢”,情不自禁將先師家傳的《蘭亭序》拿出比拚。蕭翼見魚兒上鉤,又怎肯放手,趁辯才有事外出,順手牽羊偷出墨寶,呈獻予太宗。李世民自此對《蘭亭序》愛不釋手,還遺詔死后頭枕之,故有被入土隨葬的說法。陸游也因此發(fā)“繭紙藏昭陵,千載不復見”之嘆。好在當年太宗曾令諸臣名家臨摹,其中以馮承素“神龍摹本”最體現(xiàn)原貌,虞世南所臨則近意韻,褚遂良所臨則顯魂魄,因而收藏《蘭亭序》上佳摹本也成了風潮。南宋趙孟堅從朋友處得《蘭亭序》“定武刻本”,過河時風起船翻。只見他一手擎住船板,一手高舉寶貼呼救,待脫險后見刻本無恙,欣喜地在《蘭亭序》卷面上寫下八字小楷:“性命可輕,至寶是保”。北宋米芾也是愛書如命之人。據(jù)《玉林燕語》記載,他在船上見蔡攸所藏王羲之《王略帖》,便求以物相換。見未應允,米芾竟卷軸入懷,赴船舷狂呼:“若不見從,某即投江死也!”蔡攸忙問其故,答道:“平生所著,未嘗有此,故寧死耳。”蔡攸實在磨不過他,只好依從。
人與書有緣,也去因書結(jié)緣。首先,家人更添親緣。并稱“二王”的王羲之、王獻之父子便留下不少筆墨故事。王獻之少時即顯書法天賦,因而頗為自得。一次他將一大堆寫好的字交給父親,希望聽到贊賞之語。誰知王羲之在一個“大”字下隨手添了一點,便悉數(shù)退還字稿。王獻之心中不服,又讓母親看習字。母親認真觀閱后,說了句“吾兒磨盡三缸水,惟有一點似羲之”,所指恰是父親在“大”字下加的那一點。王獻之大為觸動,從此鍥而不舍苦練,據(jù)說用盡家里18缸水,終成一流大師。其次,君臣兼有友緣。齊太祖蕭道成篤愛書法,某天一時興起,召書法大師王僧虔入朝比試高下。君臣二人濡墨揮毫后,太祖發(fā)問:“朕與公卿書法,誰是第一?”王僧虔回答:“臣書第一,陛下亦第一。”太祖追問為何有兩“第一”,只聽答道:“我的書法在所有大臣中數(shù)第一,陛下書法在歷代帝王中數(shù)第一。”太祖對王僧虔的機變頗為嘉許,兩人自此交往也超越了一般的君臣關系。再次,士人倍增情緣。王羲之揮毫《蘭亭序》,便緣與謝安、孫綽等友人在“會稽山陰之蘭亭”聚會。試想他們潑墨賦詩、飲酒暢懷,可謂以書會友、以詩會意的絕妙場景。正如序中所言:“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可以說,書法自古以來就是文人雅士增進交流與情誼的極佳載體。
探究人書之緣,可知頗有幾分出自天然。漢字本是像形方塊,書法一點一畫,仿佛就是一個人體生命。蘇東坡曾以人體構(gòu)成五要素作比喻,稱“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闕一,不為成書也?!鼻逋蹁f:“作字如人然”,“筋、骨、血、肉、精、神、氣、脈,八者備而后可為人。”當然,字更是書者自己。由于每個人的性情、內(nèi)涵、氣質(zhì)不同,其作品風格千差萬別,或雄渾,或飄逸,或俊秀,或老辣,或文靜……正所謂字如其人,書法幾乎就是一個人的真實寫照。但它并非僅是人的靜態(tài)反映,更是心性、情感、思想的動態(tài)傳遞。毛筆書寫呈粗細、輕重、方圓、濃淡、枯濕等變化,具有內(nèi)在的韻律感和節(jié)奏感,便于書者直抒胸意、貫通氣韻。加上漢文一字多體,楷書莊重,篆書古樸,隸書厚重,行書活潑,草書奔放,在書法表現(xiàn)上盡可擇其所需。如果說《蘭亭序》是在愉悅心情下的即興揮灑,“天下第二行書”——顏真卿的《祭侄稿帖》則是悲憤激昂之作。當是時,書者之侄顏季明慘遭安祿山等叛匪所害,顏真卿聲淚俱下一氣呵成稿帖,所以其線條的抑揚頓挫恰如書者的澎湃心潮。毫無疑問,真正的千古之作皆非人們刻意創(chuàng)作,恰恰是真情流露而渾然天成。這正如緣的降臨,通常不是苦心等待得來,卻是冥冥中的神來之筆一揮而就。
從本質(zhì)上講,書法的原理與做人的道理相通。書法用筆以“中和”為美。一幅好作品,通過筆法、墨法、字法、章法的藝術處理,可以在意態(tài)揮灑、情馳神縱、參差錯落中,實現(xiàn)白與黑、動與靜、剛與柔、虛與實等的對立統(tǒng)一,從而展現(xiàn)中華文化天人合一、貴和尚中的精髓。這不正是人與自然、社會所追求的境界?書法也講內(nèi)外兼修,即不單求筆畫精致、結(jié)構(gòu)優(yōu)美、章法合理等“字內(nèi)功”,還得“品高”、“學富”,切實錘煉“字外功”,以使作品更有力感、氣韻、神采與意境。這好比一個人,光五官端正、身材勻稱還不夠,更需在道德、學識上的修養(yǎng),所以學書與做人皆講立德,“作書先做人,人正則字正”。同時,書法筆端的處理有藏鋒、露鋒之別,藏鋒內(nèi)斂、含蓄,但藏鋒太多,易失靈動和生氣;露鋒直率、爽快,但露鋒太多,易失穩(wěn)重和內(nèi)涵,而做人也如此。可見,從書的法度中,隱含著做人的許多真諦。
總之,書法就像一面鏡子,它既展現(xiàn)時代的風貌,如“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態(tài)”;更體現(xiàn)個人的風采,因為每一筆都是人的心靈表達,每一畫都是人的自我展示,每字每行都是根塵和合的緣來物。進一步說,書法還提升人的心性,尤其是對真正的大家而言,書是寫字,又已超越寫字,在一定層面回歸了生命的本源。每一幅作品所對應的,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獨一無二的自己,一種與我同在的精神。如此說來,人與書又怎能不有緣?又怎是一般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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