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不明,如喪考妣,這句好理解。自心不明,自性不見,茫于人生真義,盲于本來面目,生命沒有根柢,仿佛游子無家,多么悲苦啊。朝聞道夕死可矣,反過來,死而不聞道,豈非一生白活?
有個禪宗故事:“洞山問僧人:世間什么最苦?僧人回答:地獄最苦。洞山說:不對!穿著一件僧衣,而不明了大事,這才是最苦的。”
東海以為,知道自已“不明了大事”,苦,但還不是最苦的。不知道自已“不明了大事”,不知道自已多苦,一輩子迷迷糊糊渾渾噩噩地活著,畜生似地活著甚至不如畜生,那才是真正的苦,是沒有淚水的最大悲?。?br />
后一句“大事已明如喪考妣”難解一些,古今大師解釋多誤。
了然法師曰:“徹底窮源,透盡牢關(guān),此還是頓悟邊事。對于了生脫死,超凡入圣,尚差得遠。是以古人云,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已明,亦如喪考妣。所謂大事已明,亦如喪考妣者,即理雖頓悟,仿佛與諸圣同儔,奈何功未齊于諸圣。”
徐恒志居士曰:“理雖如是,事不相應。古人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已明,仍如喪考妣,正是做除習氣功夫也。”
密乘仁青松保曰:“大事未明時,一心求道,艱難多阻,心中頹喪恍惚,如喪父母一樣。所以說大事未明,如喪考妣,這還易懂。但下句,大事已明,如喪考妣,就頗費解了。譯者認為大事已明,如喪考妣的意思,是無分別智顯現(xiàn)時,大悲心會不假思維造作,任運生起。其悲憫眾生之情,如同喪卻了父母一樣?!?br />
都不確切?!按笫乱衙鳌保褪恰傲松撍?,超凡入圣”,就是妄念俱滅自性現(xiàn)前、“如釋重負,心無系縛”、“菩提自性,本來清凈,但用此心,直了成佛”,還說什么“做除習氣功夫”呢?
大事已明,如喪考妣,表達的是“大事已明”那種悲欣交集,其中或不無悲哀慚愧,但更多的是萬分的激動和歡喜,是死囚出獄似的喜極而泣。
金剛經(jīng)第十四品“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jīng),深解義趣,涕淚悲泣”,其他經(jīng)典也記載,一些高僧大德,在悟道、證道時會流淚甚至大哭。那是歡喜得不得了、激動得不得了、慶幸得不得了,情不自禁就哭了出來。注意這個“如”字,如喪考妣,取表象的相似而已。改為:“大事已明,如(孤兒)見爹娘”更準確一些。
儒佛道三家對心性的證悟同中有異,但對心性的重視則是一致的。
從中華文化的最高標準看,不論貧富貴賤丑美愚智,縱然富如比爾貴為布什、美如西施智如“大師”,凡未能明心見性者,都是貧困卑賤丑陋愚癡的。同時,凡性惡論者、利己主義者、神本主義者、唯心唯物論者等,都屬于不識本性的迷妄之人。
用佛家的話來說,這些都屬于“大事不明”之人----注意,這是最高標準。依一般標準而言,正人君子雖未明心見性,在德性上自有值得尊重處;唯心唯物論、性惡論、利己主義、神本主義群體中,也未必沒有正人君子。

比起佛道來,儒家所證更為廣大圓滿。例如,佛家真如一般要出家、入廟、“穿著一件僧衣”去參,起步就偏了。儒家良知則不一樣,既可到清凈處去參,更可到熱鬧處、十丈紅塵中去參,到政治、社會、教育、科研等各種實踐活動中去參悟。化一首舊詩曰:真道從來在眼前,休從世外覓仙禪。須知日用倫常事,都是吾家最上緣。
我在《大良知學綱要》中說過:
“在東海之道里,科學研究、制度建設(shè)、智慧開發(fā)、人格修養(yǎng)、道德實踐是可以貫通的。儒家應從政治、社會、教育、科研等各種實踐活動中去致良知,從高度的政治文明、物質(zhì)文明和精神文明中去體現(xiàn)良知的大用和神通。換句話說,宇宙生命系統(tǒng)本體的‘明德’有賴于人類生命去‘明’,個體生命的道德要從政治、物質(zhì)和精神諸文明中去體現(xiàn)。”
佛家也常說“透過世間種種法以利生”、“將圣境和凡俗打為一片”之類的話,可是,一般佛徒對政治多采取疏避態(tài)度,偶有參與,也是以勸善為主,不關(guān)注制度建設(shè),這就自絕于制度這一“法門”,割裂了真如圣境和凡俗政治,有失圓融了---當然,這也是出世法的特點,這里僅作事實判斷。
梟詩曰:“太極真如終遜色,重來釋老要低頭?!倍鄶?shù)讀者以為是詩人夸張,不知這是實實在在的真言實語。友人老黃在《隨心論光明》中評道:“氣勢難以抵御,元神充沛,深深得力于乾元?!边@是真的讀懂了梟詩,讀懂了東海之道。
有東海之友批評老梟回答問題時態(tài)度不好,未能“諄諄善誘”,不夠“中庸”。我的答復是:在儒家,中庸不僅是方法論,更是價值觀,獅吼棒喝,悖不了“這根本”;嘻笑怒罵與“諄諄善誘”不矛盾,照樣可以是“諄諄善誘”、“春風化雨”的表現(xiàn)方式之一。因病與藥,因人制宜,黃葉止啼,手段而已。我用最通俗粗淺的文字講出來的是宇宙人生最高妙的真諦,偶爾有人僥幸明白一二,其茅塞頓開、喜出望外之情,當似枯骨重生、死而復活一般,痛哭流涕的都有,哪有閑暇計較我的態(tài)度如何?(《東海答客難系列》)2008-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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