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男人，女人。
在紀錄片《銀幕與觀眾》中，一位西方老婦失聲掩口：“上帝啊，他們終于接吻了！”狂喜使得她眼淚都流了出來。她正看的這部黑白電影叫《羅馬假日》，1953年由好萊塢派拉蒙公司拍攝。
此時，片子漸趨高潮：汽車里，相伴一日的男女即要分手，離別之悵讓他們禁不住緊緊擁抱，女人淚流滿面，“此地一別，或許永難相見……請你不要立即走開，你要看著——等我從那個拐角消失?！?/p>
多么精彩的瞬間，在這位不羞于動情的老人臉上，我看到了作為觀眾和人的純真與坦白。感動，和某些英雄行為一樣，需要豐饒的精神儲備和爆發(fā)力，它并非易事。
或許，正是憑借這樣的民意，《羅》劇終獲當年的奧斯卡獎。面對手持金像的奧黛麗·赫本，評論界嘆道：“自嘉寶以來還不曾出現(xiàn)這等人物，她擁有一切美的元素，導(dǎo)演見了會忍不住再三為其大拍特寫——拍她熾熱的眼神，拍她甜蜜的笑靨，拍她渾身的純潔氣息，拍她瘦削而高尚的肩膀……”
影片講的是短短48小時的事：英國少女安妮公主訪問羅馬，因厭惡宮庭的繁文縟節(jié)偷偷溜出官邸，在街頭，她邂逅正受命采訪她的小報記者喬，彼此互瞞身份，決定為自己的生活“放假”一天，倆人一起游覽古城，這是安妮第一次自由地徜徉市井，深為民間情趣所吸引，并對喬油生愛慕。
坦率說，單就故事邏輯，此片幾近平庸，不僅承襲了好萊塢的愛情套數(shù)，較之中國傳統(tǒng)戲文也顯陳俗：書生與名媛的傳奇。
是奧黛麗·赫本改變了一切。她與格利高里·派克一道，以絕配的生命組合演繹了最簡單的愛情方程。劇中，她天使的面孔和纖塵不染的純凈，散發(fā)著一股水果的清香——一種足以消除生命疲勞、給人以莫大恬靜的美學(xué)能量……既令視覺驚喜，更讓靈魂舒適。
巨大的輻射。好萊塢試爆了一顆少女原子彈。奧黛麗·赫本冉冉升起。
難怪《羅》一獲獎，媒體即驚呼：“這真叫人受不了，若沒有赫本，它就只能是個平庸的感傷之作?！笔堑?，是赫本讓人受不了，是那罕見的美質(zhì)叫你沉不住氣了——她觸摸到了你最敏感和隱秘的精神部位。你無法躲掉對她的崇拜和愛慕，是召喚，也是義務(wù)。我想起了詩人荷馬驚嘆海倫的那個場面：“她走了進來，老人們肅然起敬?！?/p>
今天，《羅馬假日》已成為好萊塢驕傲的典藏。經(jīng)典意味著最好的手藝，意味著里程碑的一去不返，也意味著讓模仿者感到羞愧。今天，觀眾早已忘了它原本那樣一個簡陋的構(gòu)思，欣賞它只是為了親睹半世紀前那場明媚的邂逅，看看赫本那帶電的目光怎樣令心狂跳。
美的才華，美的功勞，赫本成為世人心中永遠的公主。1988年，聯(lián)合國兒童基金會正式授予她“慈善大使”，讓那明澈的笑容有機會撫摸全世界的孩子。
那天，我遇到了一件特別興奮的事。在一篇文章中，我看到以《遠山的呼喚》《幸福的黃手帕》而受人尊敬的日本導(dǎo)演山田洋次如是答記者問：“許多電影都令人難忘，要說最愛哪一部真的很難……不，我想起來了，是《羅馬假日》，當然要屬《羅馬假日》嘍！”
多么精彩的老人。要知道，這貌似普通的話竟效仿了《羅》劇中最著名的臺詞。赫本聽了一定會流下熱淚。
那個場面，每個看過該劇的人都難忘懷——
第二天，公主出現(xiàn)在記者招待會大廳里。突然，人群中，她發(fā)現(xiàn)了昨晚含淚吻別的那張面孔，驚呆了。接下是一組無聲的特寫鏡頭，只有目光透露著兩顆心的狂跳。
有聲音問：公主殿下，在您所有訪問過的歐洲城市中，您最喜愛哪一個？
侍從官悄聲提示：各有千秋。
臉色蒼白的公主像是從夢中驚醒，正色道：可以說，各有千秋……不，最讓我難以忘懷的，是羅馬，當然是羅馬！
這時，少女臉上的憂郁不見了，露出一種明亮而堅定的笑容，像一個突然成熟的幸福女人那樣……
招待會結(jié)束。
已轉(zhuǎn)身的赫本突然扭過頭，最后一次地，將滿含淚水的目光投向人群中的他。那苦澀的表情迅速放大，瞬間又被一種奮力做出的微笑所替代。寂靜中，你能清晰地覺出她的軀體在克制中顫抖，大廳的柱子也在顫……
“凝——視”，多么好的一個詞啊，假如還有誰不懂它，那就到《羅馬假日》中去找吧。
“不，羅馬，當然是羅馬！”這句突然變向的話成了該片最珍貴的臺詞。從精神角度講，這個大膽的“別有用心”的——有違王室政治的舉動，可以注腳為：對無精打采生活的精彩背叛！
羅馬，自由精神的城堡。假日，則是對庸常生活的倒戈。
羅馬假日——一場純潔而詩性的“越軌者”的童話。
這樣的童話在不少著名的生涯故事里皆可找到，他們以決然的背叛者姿態(tài)向世俗規(guī)則挑戰(zhàn)，從而痛快淋漓地給生命放假，比如托爾斯泰背叛古老的莊園，溫莎公爵背叛到手的王位，黛安娜背叛她的查爾斯……這種“不軌”永遠是美性并值得尊敬的。
我一直渴望與人分享自己的收藏，可惜身邊這種生命同類太少。這里須提到一位朋友，他有一種語出驚人的解讀本領(lǐng)，曾與我有過共享兩屆“世界杯”的經(jīng)歷。但他只關(guān)心電影中的女人而不關(guān)心電影。
某深夜，睡前照例將電視頻道搜個遍，誰知，竟搜出了闊別的《羅馬假日》，忽想起這老兄，于是抄起電話：“開電視，對，馬上?！?/p>
片子剛完，電話就響了：“她真叫人幸福！”他在城市的另一頭高聲嚷道。
我愕然，沉默。他道出了我最強烈卻遲遲苦于表達的那種感受。他太厲害了！
不錯，是幸福，赫本讓整座夜晚連同電視機都煥發(fā)著一種“幸福”。
我曾想，與這等美好的人一道生存，一道呼吸，一道交換本世紀的空氣，該是多么醉心的美事。然而，這項福利卻被粗暴地中止了——
公元1993年的一天，我的手，拿著半版快要揉爛的《參考消息》的手，突然抖起來，它冷冷告訴這個正準備用它擦墨漬的人：那一天，1993年1月20日，美利堅發(fā)生了兩件大事，一是克林頓宣誓就任第四十屆總統(tǒng)，另一件是，著名影星奧黛麗·赫本因結(jié)腸癌去世。
它說，幾個月前她還以聯(lián)合國大使的身份訪問戰(zhàn)火蹂躪的索馬里。它還說，在她垂危之際，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世界最善良的女人——特里莎嬤嬤曾號召所有修女為“公主”徹夜禱告……
她最后的心愿是：想再看一眼瑞士白雪。
那個陽光喧嘩的下午，一張破報紙被那人小心疊好后鎖進了抽屜。他的目光漸漸模糊，眼前的事物顯得陌生而與之無關(guān)。
他感到很多東西正在離自己遠去……
一個人的飄逝就像落葉，時間氣流將她的手從枝條上吹開，現(xiàn)在，她連親吻地面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就那樣靜靜地、美麗地躺著，在冰涼的青草泥石間。
可世界一點沒變，他無力地想。我們活著，一點不比她高尚和美麗，我們能夠懷念或憧憬點什么，僅僅因為，我們活著。
可我們一點也不美麗。他想，我們必須對美麗說點什么，起碼應(yīng)說聲——
謝謝！
作于1996年
收入自選集《精神明亮的人》和《王開嶺作品中學(xué)生典藏版》之《心靈美學(xué)卷·當她十八歲的時候》
當當網(wǎng)地址：收入作者主要作品的《王開嶺作品中學(xué)生典藏版》（共3冊）之《心靈美學(xué)卷·當她十八歲的時候》：http://t.cn/zQO2efS《精神風(fēng)光卷·親愛的燈光》：http://t.cn/zQOyz0X《自然憂思卷·每個故鄉(xiāng)都在消逝》：http://t.cn/zQOype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