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日記記錄最隱秘的心路歷程

[編輯]于丹[文]簡寧 [部分文字]小晚[圖]Corbis

從18世紀末葉女性的自我意識萌芽開始，日記就成為了她們珍藏內(nèi)心最私密情感的空間。在和自己的對話中，自我得到不斷釋放。

我們無從得知在人類的漫長歷史中，有多少個女人寫過日記，但幸運的是，我們看到了得以出版面世的它們：《新娘日記》、《阿娜伊斯·寧日記》和《托爾斯泰夫人日記》等。日記的作者們因為各自丈夫或情人的關(guān)系而為世人所好奇，然而，當你捧讀這些“作品”，你會在心里自然隱去她們的另一位，而敬佩她們“單純地為女人”的勇敢和豐富的內(nèi)心世界。

著名的陌生人

長久以來，熱愛新小說派創(chuàng)始人阿蘭·羅伯—格里耶（RobbeGrillet）的人，都記得他身旁那位嬌小美麗的妻子卡特琳娜（Catherine）；而看過電影《亨利和瓊》的人，都知道文學怪杰亨利·米勒（HenryMiller）那個頹廢又優(yōu)雅的情人阿娜伊斯·寧（AnaisNin）；世人都聽說過大文豪托爾斯泰有個小他16歲的妻子索菲婭·托爾斯泰婭（SonyaTolstoy）。然而，直到她們的私人日記面世，我們才了解，一直以來，她們只是我們“熟悉的陌生人”。

2004年，阿蘭妻子卡特琳娜·羅伯—格里耶的日記在法國付梓出版，題為《小新娘》。日記的“重見天日”堪稱偶然：為了丈夫的一本傳記需要，卡特琳娜開始搜尋她多年前的舊記事本，結(jié)果她意外地找到了一本打上自己名字縮寫的紅皮面小本子和幾本小學生用的筆記本，對于它們，她早已忘得一干二凈。

本子中的故事開始于1956年底她和阿蘭的新婚旅行“這是一次真正的電影或小說里的新婚之旅”，然后無預期地停止在1962年11月。六年左右的時間里，卡特琳娜記錄了他們生活的點點滴滴：家庭中最日常的瑣事、阿蘭家族的成員關(guān)系、他們的數(shù)次旅行、他們和文學界知名人士的多次會面、阿蘭的各種演講、她自己對某些名人“辛辣而直白”的評價……還有最為隱私的部分，夫妻倆之間的“不正?！钡男孕袨楹妥约旱囊灰骨?、同性之戀。阿蘭本不知道這樣一本日記的存在，看過之后，他大為贊嘆，并建議卡特琳娜在他生前將之出版。隨后，日記由法雅爾出版社出版。

新娘日記：無所顧忌的勇敢

《新娘日記》的問世，很大程度上是得罪人的事。因為當中牽涉了不少法國新小說派代表人物的秘密往事：他們的互相攻擊、勾心斗角，他們作品的得獎黑幕、甚至是他們的隱私。然而，要說“傷害”，受傷最大的不是他們，而是作者本人，因為她把自己的“歷史”一字不差地擺到了世人面前。

活生生的“歷史”

在日記中，卡特琳娜“展現(xiàn)”了玩三人性游戲的自己、曾有同性之情的自己、虛榮的自己和頗具文筆的自己。

“我認為，這是一封寫給我自己的信；卡特琳娜1959年寫下一封沒有結(jié)尾的信，卡特琳娜1979年時會來讀它，就像讀一個陌生人的來信，長久地迷途于記憶之中……這部日記只應(yīng)由我一個人來讀，它只是寫給我一個人的?！比沼浿械目ㄌ亓漳冗@樣寫著。從寫作日記的最初，她并沒有希望除她之外的任何人包括丈夫阿蘭有朝一日能讀到它，因此她寫得肆無忌憚、事無巨細。

我們看到的《新娘日記》，按年份的先后順序，被分為五冊，大體包括了三部分內(nèi)容：一是記錄了新小說的成長；二是詳述了新小說派成員之間的關(guān)系，他們的利害沖突、爭執(zhí)和權(quán)力斗爭；三是人們議論最多的，關(guān)于卡特琳娜和阿蘭婚姻中的“不正常”性生活、他們之間的懷疑和背叛、他們之間的“夫妻間賣淫”契約——那些最最隱私的秘密。

卡特琳娜1930年出生于巴黎，先后在西昂修道院和巴黎高等商學院完成學業(yè)后，她開始擔任戲劇和電影演員，還偶爾擔任內(nèi)景攝影師。1957年，27歲的卡特琳娜嫁給了大自己8歲的阿蘭?；楹?，因為兩人的甜蜜幸福，她對自己用了6年時間才做出結(jié)婚的決定而感到后怕：“我們很幸福地手拉手一連走上幾個鐘頭……我們喜歡待在一起，生活在一起……他常常對我說，他所做的一切，他所從事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為了讓我高興，因為只有我幸福了，他才感到幸福。夫妻之愛，就是這個吧？我們因結(jié)婚而變得越來越幸福，仿佛我們每一個沒有了對方就不是完整的人。我一想到我很有可能不是這樣的，就會渾身發(fā)抖。然而，我等了整整六年才結(jié)的婚！”在日記里，我們看到了她對阿蘭滿腔的愛意：“我相信沒有了他我便不能活著；以前我并不知道被人愛、被人圍繞、‘捂得熱熱的’是那么美好。親愛的阿蘭，我愛你。我愛你的一切：你看我的方式，你在街上拉著我的手的方式，還有溫柔的皮膚，你聰慧的親吻；我喜歡跟你做愛，而要完全說出我所愛你以及愿意跟你在一起的一切，這話就太長了?！?/p>

一對如此相愛的夫妻，為什么會容許第三個人的加入而玩起“危險的性愛游戲”，又為什么阿蘭到后來甚至容忍妻子到外邊尋找情人，并在她回家之后分享她的艷遇？

她比他更無所顧忌

阿蘭曾在作品中多次記敘過日記中的夫妻生活，但他卻不及卡特琳娜那般肆無忌憚。

“我是一個有頭腦的女人，一個組織者，一個內(nèi)在的女人”，她相信自己深得阿蘭的喜愛并不僅僅是因為她的美貌，她在乖孩子外表下的“獨樹一幟”和不屈從，才是抓住阿蘭的心的原因。阿蘭在看了卡特琳娜的日記后，寫了《給新娘的一封信》，其中，他對于她的個性流露出了贊賞的態(tài)度：“……但是人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左右你：你的行為原則，你有些專斷的坦率，使你具有一種傾向，要跟一切已有的話語和思想、一切在你看來屬于約定俗成的東西唱反調(diào)……”而這不也正是阿蘭的為人和寫作的一向作風嗎？！

阿蘭最后滿含深情地寫道：“你看，你會有一個出乎意料的、極有趣的生活，你還要繼續(xù)跋涉（坐火車，乘輪船，以后還會被迫坐飛機）在這個高速變化的世界上（比如，你已經(jīng)認不出香港了）。你不會感到煩悶，這是肯定的；你不會有空虛的感覺，而只會覺得過于充實；你收獲了自信；你從屈從者變成了支配者，和你擔心的正相反，你會平靜地老去，甚至對此渾然不知。你的現(xiàn)在是我的過去，我的現(xiàn)在是你的未來?！?/p>

阿娜伊斯·寧日記：穿越自身的迷宮

20世紀30年代早期，阿娜伊斯·寧的部分日記內(nèi)容首次在她巴黎的好友和密友中亮相，自此開始流傳著一句評語：“《阿娜伊斯·寧》日記是20世紀最獨特的一道文學風景線?！比欢⒉辉诤踹@些“好評”，她在意的是在日記中尋找真正的自我、穿越自身的迷宮。誠如她自己所言：“人類就要登上月球，這一天不再遙遠，而人類內(nèi)心之旅則遙遠得多。”

兩個女人的重疊

阿娜伊斯·寧身份多重，她擔任過西班牙舞舞蹈家、小說家、心理醫(yī)生，同時還是世界著名作曲家的女兒、金融家的妻子和著名作家的情人。她的一生像一個謎，即便退回女人本身，她也有兩重人格：“我身上至少有兩個女人的影子，一個絕望迷惘，感覺自己在沉沒；另一個只想給人們帶來美麗、優(yōu)雅、活力。”

阿娜伊斯的日記開始于11歲的某一日，那一天她坐在一艘小船上，跟同樣被父親拋棄的母親和兩個兄弟從西班牙去往美國。她的父親，著名作曲家琴·寧因為愛上另外一位年輕的姑娘而別妻棄子。從小深愛父親的阿娜伊斯仍舊抱著他最終會回到家人身邊的幻想，她嘗試用自己的筆讓他分享家人的生活：“日記開始只是旅行日志，是替父親記錄途中的點點滴滴，是為父親寫的，打算以后寄給他，說白了就是一封信，向他介紹我們的情況，好讓他一路追隨我們到這個陌生國度?！比欢偶]有寄出，卻成了她思索自我的所在：它是“一座孤島，呆在里面就能在異國他鄉(xiāng)隱蔽起來，寫法語，梳理自己的思想，抓緊自己的靈魂，不讓它棄我而去?！?/p>

離開了歐洲，沒有了西班牙天主教的支撐，阿娜伊斯被迫適應(yīng)一個嶄新的國家和一種全新的語言，她開始備感孤獨：“親愛的日記，是阿娜伊斯在對你說話，不是某個與大家思想一致的人在對你說話。親愛的日記，可憐我吧，務(wù)必聽我訴說?！?/p>

1931年，作為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作家，她加入了巴黎的知識圈和社交圈，逐漸迷上了普魯斯特、勞倫斯和季洛杜。在她的生活中，陸陸續(xù)續(xù)出現(xiàn)的都是那個時代文學藝術(shù)界最具盛名的各色人物。然而，如果你想從中讀到關(guān)于名人逸事的精彩情節(jié)，恐怕會有所失望，在阿娜伊斯的筆下，顯赫人物也只不過是她自我成長的背景，她真正大段大段記下的是對世事、對他人、尤其是對自己女性角色的富有哲理性的思考：“我想說的，是我逐漸理解了昨天的女性和今天的女性。昨天的女性是無聲的、沉默的，躲在無言的直覺后茍活；今天的女性敢說敢為，簡直就是男人的翻版；而我介于兩者之間……”

被隱去的往事

1923年，阿娜伊斯和金融家雨果在哈瓦那結(jié)婚；1931年，她結(jié)識了亨利•米勒及其妻子瓊，三人之間的關(guān)系迷霧重重；1955年，她同小自己16歲的英俊小生魯伯特·保羅(RobertPaul)結(jié)婚，直到22年后，她的離世才讓這段秘密得以揭開。

婚后的第二年，阿娜伊斯和丈夫回到法國，但在她的日記中，找不到明確帶有丈夫雨果“標志”的痕跡，她對此的解釋是自己不愿把“無辜”的丈夫放到別人的目光下加以評說。7年后，阿娜伊斯通過朋友認識了亨利和瓊，這段故事被描述為“她繞過自己丈夫雨果的背后，盯著亨利妻子瓊的臉，悄悄握住亨利的手”，后人賦予了它充滿戲劇性的解讀。

在日記里，阿娜伊斯把自己跟亨利的相遇描述成“細膩與暴力的相遇，相互挑戰(zhàn)”?！昂嗬仆铀纪滓蛩够P下的人物：下流卻有深度；瓊是亨利嘴里放縱自私的女神，有著脫衣舞女郎的身材和世界上最完美的臉”。阿娜伊斯夾在他們中間，分別被他們信任和愛，而她在愛上亨利才氣的同時，也愛上了瓊的美麗。

關(guān)于“亨利和瓊”的這部分日記內(nèi)容日后被《布拉格之戀》的導演考夫曼搬上了銀幕，電影的中文名字叫《情迷六月花》。在電影里，導演增加了阿娜伊斯跟瓊的性關(guān)系情節(jié)，而傳記作家戴德·貝爾認為在真實生活中此段屬子虛烏有，電影里的雨果也被貶低為只知道給錢的傻瓜。影片結(jié)尾，阿娜伊斯還有一段獨白：“今天早上我哭了，我哭是因為我愛這條讓我離開亨利的街道，有一天或許也會因為它讓我回到亨利的身邊。我哭也是為了成為一個女人的過程如此痛苦，我更為了從今以后不再哭泣而哭?！?/p>

托爾斯泰夫人日記：爭取和天才的平等

“所有的偉大的人物都有相似之處，天才是有些怪誕的，帶有缺陷的，因為它是特殊的。在天才的身上沒有協(xié)調(diào)的神經(jīng)，所以他們總以自己的不平衡折磨人?！痹谕袪査固┓驄D的婚姻中，托爾斯泰的“不自信”和“苦行僧”的意志導致了索菲婭感受不到完全地被愛和思想上的平等。然而，持久的愛情和靈魂見靈魂的融合卻是她一生追尋的。

“風暴”婚姻的前奏

托爾斯泰和夫人托爾斯泰婭之間的夫妻關(guān)系一直是托氏研究者爭論的焦點，有人專門以《托爾斯泰的風暴婚姻》為名撰寫專著。但不可否認的，是兩人間曾有過甜蜜如蜜糖般的彼此愛戀。

索菲婭·安德烈耶芙娜·托爾斯泰婭娘家姓貝爾斯，父親安德烈·葉甫斯塔費耶維奇·貝爾斯曾是沙俄克里姆林宮的醫(yī)生。她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天資聰穎，有著令人折服的文學、藝術(shù)方面的天賦。結(jié)婚前，她在莫斯科大學為競考家庭教師而寫的作文《音樂》被評為“最佳之作”。她寫的中篇小說《娜塔莎》，托爾斯泰曾饒有興趣地讀過，并評價它蘊含著“真實與質(zhì)樸的力量”。她后來還寫過中篇小說《誰之罪》以及一些童話故事?；楹?，整理、抄寫丈夫的著作之外，她還在不同時期寫出了一些回憶錄性質(zhì)的文章，如《特羅依查之行》、《托爾斯泰結(jié)婚記》、《萬尼契卡之死》等，期間，她甚至還用了近20年的時間完成了回憶錄《我的一生》。

很多接觸過索菲婭的文化界人士，都對她的才華給予過很高的評價。著名俄國畫家帕斯捷爾納克在《不同年代的筆記》中寫道：“根據(jù)我跟托爾斯泰一家結(jié)識以來的觀察，我應(yīng)該指出，盡管和千百位婦女，特別是和貴族階層的婦女外表上很相似，但是她在很多方面都是一位卓越的、出眾的人，稱得上是列夫·尼古拉耶維奇的配偶。她有很高的判斷力，從而能在分析藝術(shù)作品、寫作事業(yè)上幫助他——索菲婭·安德烈耶芙娜本身就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尋而不得的幸福

“二十年前，幸福、年輕的我開始寫這部日記，記下我對廖瓦契卡的全部愛史。在這部書中，除了愛情再無他物”。在47年的婚姻生活中，托爾斯泰夫人索菲婭一直在爭取丈夫?qū)ψ约浩降鹊膼酆蛢扇怂枷氲钠降冉涣鳌?/b>

還記得托爾斯泰《安娜·卡列琳那》開篇的那句話嗎？“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這句話也適用于托爾斯泰自己的家庭，成就、聲望、財富、子女滿堂，他的一家可謂是幸福家庭，但另一方面，這個家庭又是不幸的，這源于托氏夫婦之間特殊的猜忌、不和和沖突。很多人說，列文和吉蒂正是來源于現(xiàn)實中的托爾斯泰和索菲婭，托爾斯泰和列文一樣，雖然是個精神上的富有者，但卻也是個精神上的苦行僧，托爾斯泰像列文深愛吉蒂一樣深愛索菲婭，但卻總是不能讓對方感受到完全的幸福?！翱梢宰屌俗プ∧愕碾u巴，不可以讓她們抓住你的心”，“幸福的婚姻會毀掉一個人的修為”。

或許托爾斯泰婭日記中的這句話是她對自己命運的總結(jié)：“但愿人們能夠?qū)捜菸遥瑥纳倥畷r代起瘦弱的雙肩上就擔起了做一個天才和偉人的妻子這一崇高的使命，對我來說，可能是力不從心的?！痹谀菢拥臅r代，女人被賦予的畢生事業(yè)就是相夫教子，她們不需要具備自己的思想和懷有渴望丈夫愛戀自己的念頭，但索菲婭卻是位兩者兼?zhèn)淝也湃A橫溢的“小婦人”，這大半決定了她愿望的不可得，尤其當她的對手是偉大的托爾斯泰時。

我們不知道托翁在人生行將結(jié)束時說出的這幾句話能否解開索菲婭心中一輩子的疑問，但至少，她為自己所要的幸福進行了最大的努力、而這份難得的堅持和不易是那樣地打動今天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