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升仙傳上冊 清·倚云氏 韓倚云楊叔子
第1回 嘉靖爺開科取士 濟(jì)小塘落榜讀書
第2回 觀曲詞嚴(yán)嵩動怒 救房樂小塘施恩
第3回 王書手報(bào)恩嫁女 濟(jì)小塘擇日完親
第4回 柳樹精奉命點(diǎn)化 純陽祖度脫濟(jì)生
第5回 念大學(xué)化飯充饑 宿僧舍許修佛寺
第6回 混元鬼趙府作祟 開緣簿死者復(fù)生
第7回 青魚精戲弄小塘 獨(dú)角龍水淹泗州
第8回 西秦王愛財(cái)受騙 趙知府存仁施恩
第9回 當(dāng)鋪中賄通嚴(yán)府 瓊花觀小塘拜友
第10回 偷庫銀承光被擒 濟(jì)小塘結(jié)識苗慶
第11回 濟(jì)小塘回家戲妻 遣五鬼混鬧家庭
第12回 王玉容怒罵夫主 一枝梅偷富濟(jì)貧
第13回 試遁法苗慶出獄 顯神通小塘傳法
第14回 變戲法大鬧嚴(yán)府 避捕捉奔往伯州
第15回 李家集小塘點(diǎn)將 伯州城金蟬興兵
第16回 小塘夜造假天書 王氏計(jì)換陰魔錄
第17回 終南山呂祖點(diǎn)化 黃河岸魚精作耗
第18回 得道書小塘辭友 遇仙洞苗慶修真
第19回 濟(jì)小塘折蘆過江 戚總鎮(zhèn)興兵平賊
第20回 定海城小塘擺陣 白鹿洞承光遇狐
第21回 濕神符承光遇難 焚仙洞小塘除妖
第22回 假道童韓府喪命 死乞丐法場受刑
第23回 山海關(guān)小塘遇友 總帥府懷古受驚
第24回 濟(jì)小塘機(jī)房裝病 搬運(yùn)神京城運(yùn)絲
第25回 韓慶云高中魁首 濟(jì)小塘面辱嚴(yán)嵩
第26回 磨大王興妖作祟 碾將軍領(lǐng)眾搶親
第27回 焚靈符退除邪鬼 索謝銀賑濟(jì)饑荒
第28回 韓慶云夢里做夢 濟(jì)小塘法中變法
第29回 韓駙馬花園試寶 風(fēng)如虎軍前立功
第30回 槐蔭下點(diǎn)破奇夢 趵突泉演試飛杯
第31回 高仲舉典產(chǎn)求名 靠山王圖財(cái)剪徑
第32回 用木刀止斬丘四 演戲術(shù)搭救高生
第33回 月英東岳還香愿 年七見色起淫心
第34回 貪錢財(cái)李虎害命 罵知縣仲舉受刑
第35回 一枝梅借宿報(bào)信 于月英全孝救親
第36回 為全節(jié)對夫剜目 因救友威唬解公
第37回 王從善仗義報(bào)信 胡尚書款留年侄
第38回 高仲舉重婚張氏 于月英生產(chǎn)丁郎
第39回 判冤情恩開大漢 救孤子雷擊兇徒
第40回 徼承光護(hù)送孤子 小神童辭母脫逃
第41回 張賢人收留幼子 小神童改姓攻書
第42回 高仲舉探妻遭害 韓慶云為友訪親
第43回 一枝梅大鬧瓷店 蘇九宮仗義疏財(cái)
第44回 王解公猴洞受難 濟(jì)小塘四川降妖
第45回 王月英寓所討飯 胡世顯金榜奪魁
第46回 赴酒席年七被捆 審眾犯陸爺動刑
第47回 嚴(yán)世蕃差人行刺 徼承光怒摔兇徒
第4s回 馬猴大鬧風(fēng)流院 京城畫影捉小塘
第49回 孫瘋子混鬧神廟 徼承光護(hù)守節(jié)婦
第50回 吳月蓮上吊遇救 歐法官煎藥騙財(cái)
第51回 徼承光現(xiàn)形裝鬼 歐老道中魔鬧壇
第52回 哄愚人物歸本主 做活局治服惡豪
第53回 懷寧侯閉戶躲災(zāi) 徐夫人細(xì)問端詳
第54回 蘇九宮侯府賣畫 懷寧侯紙上遇仙
第55回 孫瘋子當(dāng)堂服軟 包察院監(jiān)禁惡豪
第56回 王解公當(dāng)堂投審 眾奸黨從實(shí)招認(rèn)
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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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良史多矣，學(xué)者宜博觀遠(yuǎn)覽，以悉治亂興亡之故，識忠貞權(quán)奸之為，既以闊廣其心胸，而復(fù)增長其識力，所益良不淺也。至稗官野史所載濟(jì)仙諸人，雖事皆奇異，疑信參半，而其扶善良、除奸邪，其足以興起人好善惡惡之心者，與古今史冊無異焉。其較諸世之淫哇新聲，蕩人心志者，自不侔也。大雅君子寧必遽置勿道也哉！于是集為一編，名之曰《升仙傳》而付諸梓，以公斯世焉。 倚云氏主人書于寶月堂
第一回 嘉靖爺開科取士 濟(jì)小塘落榜讀書
嘗謂天下大勢，士農(nóng)工商各居其一，求名者于朝，爭利者于市，農(nóng)耕于野，以及各色技藝，無不自食其力，大約皆朝夕經(jīng)營，紛紛仕途。得志者，則意氣揚(yáng)揚(yáng)，自鳴得意；失時(shí)者，則垂首喪氣，怨天尤人，甚至寡廉鮮恥，卑屈乞食。孰能看破紅塵，拋離鄉(xiāng)井，出乎四民之外，不入俗情之中？閑言提過，引出一部《升仙傳》野史，說的是濟(jì)小塘功名未遂立志修行，云游四海之外，受盡辛苦萬端，得遇仙人傳授法術(shù)，廣行善事。雖則惹了無限災(zāi)殃，終至羽化飛升，提綱敘明。
話說明朝自太祖洪武掃除宇內(nèi)，位登九五，傳至嘉靖皇爺，這位爺原是封為胡席潘三囡，正德祖宗晏駕，無人承統(tǒng)，把這位王爺取進(jìn)朝綱，承襲天下。真乃風(fēng)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那日早朝，文武百官朝拜已畢，分班站立，忽從班中閃出一位官來，手執(zhí)牙笏口稱萬歲。天子舉目，認(rèn)的是閣老嚴(yán)嵩，說：“先生今日出班有何事奏？”嚴(yán)嵩奏道：“臣啟我主，今乃上元甲子，大比之年，理應(yīng)開科取士，乞我主定奪。”嘉靖爺說：“先生，朕自登基以來，歷科考選舉子，直隸八州府縣二百三十二處，未見真才，今傳朕旨意，此科將遼東宣府兩鎮(zhèn)的秀才俱赴北京，與直隸學(xué)子一同應(yīng)試。”嚴(yán)嵩領(lǐng)命，答應(yīng)下殿，知會禮部速行牌票，傳二處學(xué)子赴北京，這且不表。
且說關(guān)東沈陽城有一秀才，姓濟(jì)名登科，號小塘，父親濟(jì)仰俯，曾做鐵嶺衛(wèi)參將，不幸早喪。母親李氏相繼而亡，遺下登科一人，年長二十四歲，尚未娶妻，只有兩個家童服侍，終日奮志攻書，真乃滿腹經(jīng)綸，胸懷錦繡。一聞北京開科取士，滿心歡喜，連忙打點(diǎn)資財(cái)行李，把祖業(yè)住宅托付一位族兄料理，雇了牲口，帶了兩個家童，竟撲北京大道而來。那日進(jìn)了北京齊化門，尋覓住所，到了肖家胡同，才找了下處。
房主是嚴(yán)閣老的長班，只有兩間閑房，每月租銀十兩。主仆三人一同住下。濟(jì)登科就去順天府報(bào)名，領(lǐng)了卷子，置買了進(jìn)場的東西。到了八月初八進(jìn)場，一連三場篇篇錦繡，堪中得解元，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八月十五天氣清明，嘉靖爺傳旨，在望月臺上擺筵，三宮六院相陪，共賞佳節(jié)。這位爺乃是聰明帝王，飲酒高興，說：“御妻，今當(dāng)此佳景，朕要做一套《大四景玉娥》，即叫宮女依韻歌唱。不知能盡善否？”正宮郭娘娘欠身離坐，說：“以我主英資明敏，自當(dāng)音律并美?！闭f罷吩咐宮官取過文房四寶，不用思想，把頭一套春景做完，叫掌宮婆拿去，挑選八個伶俐宮女，立刻念熟，立刻就唱，宮婆答應(yīng)拿下臺去。萬歲又把第二套夏景做完。也叫宮婆拿去挑選宮女，宮婆才把夏景曲兒拿下臺去，那頭班學(xué)春景的宮女齊上月臺，各拿笙簫等物唱道：
春色嬌麗，融和暖氣，瞧景物斑斑美堪憐，花開三月天，姣嬈嫩艷鮮。草萌芽，桃似火，柳如煙。士女王孫戲秋千。惜傷慘，春歸兩淚連，恨鎖兩眉尖。對對蝴蝶穿花把兩翅翩，清明上景園，和風(fēng)吹牡丹，玉樓人醉倒在杏花天。
唱完，龍心大悅，賞了一把紫金豆兒給八個宮女。這一班剛才下去，第二班宮女也上臺來，唱道：
端陽節(jié)間，龍舟水面上劃，鑼鼓叮咚響波喳，多采玉蘭花，佳人甚可夸。采蓮船盡是豪富家，枝葉靈符，鬢邊扎著輕紗，沉李與浮瓜，新鮮飲玉茶。水閣涼亭對對佳人把彩扇拿，三伏似火發(fā)，薰風(fēng)透體紗。賞各園開敗了梅柳花。
唱完，萬歲也賞了一把紫金豆兒。又與娘娘飲了幾杯，天已三更時(shí)分。萬歲爺乘著酒興要編那秋景，想了一回難以下筆。說：“御妻，寡人欲把四季曲兒做完，怎奈遇著秋景竟是難以措詞。也罷！宮官過來，把這春夏二景的曲詞拿去，不論閣下、翰林，若能續(xù)上秋冬二景，明早進(jìn)朝，朕自有賞?！?br>
吩咐已畢，轉(zhuǎn)駕回宮。傳旨官不敢怠慢，手捧花箋出離禁門，搬鞍上馬，一直到了嚴(yán)府的私宅，叫門上的值日官兒往里通報(bào)。
這一日嚴(yán)閣老與趙文華等人飲酒賞月，忽見值日官稟道：“圣旨臨門，請相爺接旨。”嚴(yán)嵩聞言，連忙將傳旨官迎接進(jìn)去，拜跪已畢，太監(jiān)開言說道：“嚴(yán)老先生，這是圣上作的《玉娥》即興詞調(diào)，只有春夏二景，叫你們閣下、翰林等官若能續(xù)上秋冬二景，明早進(jìn)朝，萬歲自有升賞。”說罷，將兩套曲詞交與嚴(yán)嵩，出門上馬而去。嚴(yán)嵩回至后堂，把兩卷花箋打開與趙文華等三人一同觀看，看了一回，竟是一竅不通。嚴(yán)嵩說道：“咱三人里是在朝，但才學(xué)欠精，若有個才子將這兩套曲詞續(xù)上，進(jìn)與圣上，假稱是老夫所作，面上也有光彩?！?br>
言還未盡，忽有一個長班，跪在面前說：“恩主，今乃大比之年，紛紛學(xué)子盡在京都，內(nèi)中豈少才人？不免拿些禮物前去尋訪，或者能訪的著。”嚴(yán)嵩聞言心中大喜，說：“長班的，你的識見不差，真正中用。你可帶上四禮、兩錠黃金去訪一個才子續(xù)續(xù)兩套曲詞，天明回來，重重有賞?！边@長班應(yīng)一聲“有”，接過花箋，和年七領(lǐng)了禮物，出府而去。
且說這個長班姓任名有智，就是濟(jì)小塘的房東。當(dāng)下出了相府，一路尋思，不知才子在于何處。忽然想道，聽說家中住的那個相公一連三場文理皆通，待我前去煩他，或者他能續(xù)這兩套曲詞，也未可知。主意一定，來到自己門首，叫小使開了街門，先到自己房中將兩錠赤金交與妻子，只拿表禮花箋往小塘住房而來。小塘一見，說：“房東此時(shí)方回，想是朋友請去賞月？”任有智說：“相公，你那知我們的苦處，官府一更不散，必得伺侯一更。今因相爺請客玩月，故此來遲?！?br>
說畢，從袖中取出兩卷花箋，說：“相公，你看這兩套曲詞如何？”小塘接來，打開一看，不禁驚而問道：“這系何人所作？”任有智說：“實(shí)不相瞞，這是當(dāng)今萬歲編的，只有春夏二景，三更時(shí)分傳旨出來，叫閣下、翰林續(xù)上秋冬二景。我家相爺因多貪了幾杯，且是又沒工夫，故此拿這表禮煩個高人續(xù)上，好去進(jìn)與萬歲。我看相公高才，何不編上兩套，明日進(jìn)上。相爺奏上一本，相公的解元便穩(wěn)當(dāng)了?！毙√谅犃?，肚內(nèi)說話：想我子鄉(xiāng)百里來此應(yīng)試，三場文字雖好，還不知試官眼力如何，不如趁此機(jī)會施展才學(xué)，使圣上知道，也是一條門路。想罷開言說：“老房東，在下學(xué)疏才淺，恐怕不堪入圣上之目，待我胡亂編上兩套，奉與恩相，若是中意，進(jìn)上之時(shí)只求把學(xué)生帶上個名兒足以夠了。這表禮送與房東，當(dāng)是舉薦的謝儀罷?！庇兄锹犃讼矀€不亦樂乎，說：“相公不受表禮，小弟過意不去。也罷，我且收下，待相公恭喜之時(shí)，我再作賀敬罷！須要就動大筆方妙?！闭f罷，叫小使將表禮收了，親自與小塘研墨。小塘展花箋，提筆便寫，登時(shí)把兩套曲詞湊完，與嘉靖爺?shù)脑灏谝惶?，交與任長班。任長班出門，直奔相府，此時(shí)才交五鼓，不用通報(bào)，竟至后堂。雙膝跪倒，說：“小人訪著一個才子，給他禮物，立時(shí)將兩套曲詞填來，呈與相爺過目?！眹?yán)嵩聞言，接來一看，看到后邊寫著沈陽學(xué)生員濟(jì)登科續(xù)編。奸賊看到這里，心中想道：這人好生可惡，既知是我叫他做曲，就不該寫上自己的名姓。一個秀才就敢如此狂為，倘若金榜有名，必定作怪。想罷，遂向年七說道：“你速到貢院向考試官說，如遇濟(jì)登科的名字，不許中他。”年七答應(yīng)，出府而去。嚴(yán)嵩拿起筆來將小塘的曲詞另謄一張，后面寫上自己的名姓，把濟(jì)小塘的花箋一火焚之。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觀曲詞嚴(yán)嵩動怒 救房東小塘施恩
話說嚴(yán)嵩焚了小塘的花箋，把自己另謄的一張曲詞，并嘉靖爺?shù)脑逍湓谛鋬?nèi)，辭了趙文華等二位，吩咐看轎上朝。
及至到了朝中，正趕著萬歲早朝，他連忙階前進(jìn)禮說：“萬歲，臣奉命編成《玉娥》曲詞兩套，呈與萬歲過目?！毖粤T，兩手高捧，近侍官接將過去，展放在龍書案上。嘉靖爺先把那秋景曲兒看了一遍，上寫著：
七月七，織女共牛郎，一年一度卻成雙，因何阻隔天河兩岸廂。回文織錦，怗賞中秋各歡娛，喜性狂風(fēng)吹，鐵馬響叮當(dāng)。難成行，離人思故鄉(xiāng)，對景好凄涼。梧桐葉兒飄飄起飛揚(yáng)，金風(fēng)透體涼，佳人恨夜長，賞蒲酒家家慶重陽。
萬歲看完又看冬景上寫著：
十月節(jié)，朔風(fēng)寒景物悲，繡女停針，怕冷觀雪梅，寒風(fēng)陣陣催，鵝毛莊上飛。暖閣內(nèi)煨紅爐，羅香被獨(dú)宿，佳人淚暗垂，守寒幃，衾枕共相遂。賞景人兒各各飲三杯，飄飄片片飛，青春再不回，玉人幾時(shí)歸，孟浩然踏雪去尋梅。
萬歲爺看罷兩篇曲詞，龍心大驚，說：“先生真才人也。朕賜你黃金百兩，彩緞十端，每年加俸米千斛?！毖粤T退朝，群臣皆散。
且說八月二十四日乃揕挮之期。濟(jì)小塘在寓所靜坐專候喜信，只等到日出三竿不見動靜，心中悶悶，有些不悅，忽然思道：論我場中的文章，雖是不中頭名，也不至于落榜，且是昨日作那兩套曲詞，任長班原許下閣下推薦于我，為何卻是榜上無名。自己想了一回。說：“家童。你將房東請來，我有話說?！奔彝瘧?yīng)了一聲，往后而去。誰知任有智只因得了表禮，誤人功名。不好出來相見，只說是出差去了。家童出來，回復(fù)小塘說：“相公，功名有早晚不同，如今也不必后悔，咱早些收拾行李，回家去吧。”小塘沉吟多時(shí)說：“家童，我今科不中，也無顏面回家。我欲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只是此處房子太貴，須得另找下處才好?！奔彝f：“相公，從這街直往東去，小人見那大門上貼著個帖，見上寫著閑房三間，每月租銀九錢。相公要找下處，何不到那邊看看?！毙√谅勓詽M心歡喜，遂與家童走到彼處，見一老者迎面出來。小塘上前，口呼：“長者，學(xué)生是不第的舉子，想要間閑房在京念書，因見府上有招帖。故此動問。”老者說：“既然如此，里邊請坐?！?br>
二人到在院中，老者說：“相公請看，就是這三間倒坐，每月租銀九錢，若用家伙須再加上一錢?！毙√量戳丝捶孔訚崈?，正如已意。說：“學(xué)生正要用些家伙，待我回去就搬行李過來?！?br>
說罷，就去重回到下處，叫家童通知房東，搬著行李來到新租的下處。老者迎接進(jìn)去，放下行李，一些使用物件俱從院內(nèi)拿出，收拾已畢，老者與小塘坐下，說：“請問相公尊姓貴處?！毙√镣诵彰?，亦問老者。老者說：“在下姓王。名叫王太。在祿米倉當(dāng)書手，虛度五十三歲，生有一女。”言罷，叫小使端了茶來，隨后就是酒飯。二人在酒席之間閑談了一回。飯罷老者告辭回后宅而去，小塘從此立志念書。住了幾日，忽聽著院內(nèi)悲啼，甚是慘切。小塘發(fā)悶，叫家童進(jìn)去打聽多時(shí)，回來說：“相公，房東原是祿米倉的書手，只因天雨連綿，倉房倒塌，把官米壞了三千余石，價(jià)值一千五百銀子，叫他五名書手賠補(bǔ)，每人罰銀三百。房東折變了一百銀子，還少二百，如今被官送在監(jiān)里，所以家中悲痛?！?br>
小塘聞言動了他一片惻隱之心，說：“家童，你去與王奶奶說知，不必為難，我情愿給他還這二百官銀，救王大爺出監(jiān)?！奔彝f：“相公，這事難行，如今主仆三人在外，盤纏短少，只顧接濟(jì)別人，自己使用什么？”小塘說：“唗！好大膽的奴才，我的事情誰叫你管？”家童見主人動怒，不敢再言，只得走到后邊把小塘的話說了一遍。王奶奶聽罷，說：“世上那有這等好人！既然如此，待我親自去見。”言罷與家童走到前邊，見了小塘，道過萬福，說：“方才盛情傳說，相公情愿拿出二百銀子救我夫主回家，不知此言真假？”小塘說：“在下實(shí)有此心，并非偽言。”說著說著走到房中取出四封銀子放在桌上，說：“請快去交官，好叫長者出監(jiān)?！蓖跄棠陶f：“相公真仁人也。今日救我夫主，可不知這二百銀子日后怎樣償還？”小塘說：“既救人，便不望報(bào)，自管放心，請拿去罷?！?br>
王奶奶千恩萬謝，拿起銀子往后而去。此時(shí)他家的小使已競賣了，只得求家童到北鑼鼓巷把他姑姑妹子請來和女兒作伴，親自帶了銀子到祿米倉交兌明白。
真正是錢能通神，不多一會把王太放出，夫妻見面。王太問知得出監(jiān)的情由，感念不盡。來到家中，一見小塘連忙跪倒，說：“多謝相公救命之恩?！毙√劣檬郑叻銎?，說：“老賢東莫要如此，似此小事何足掛齒?！蓖跆f：“雖然如此，但相公是異地之人，能有多少資財(cái)？今日為我墊去二百銀子，恐怕日后盤費(fèi)不足，老漢欲就奉還，卻又無可折變，現(xiàn)今還有這處房子，前后三層一共二十一間，原價(jià)一百二十五兩，待我給與相公為業(yè)或賣，任憑尊意；下欠七十五兩從容再還，不知尊意如何？”小塘說：“賢東此言差矣，我既慷慨相助，就無望報(bào)之心。今后若再言此，就是輕慢學(xué)生了?！蓖跆勓裕f：“既如此，老漢尊命就是了?！毖粤T拱手作別，到后邊，把言詞與妻子說了。王太的妻子馬氏聽了丈夫之言，說：“難得這樣好人，必須怎樣報(bào)他才好?！蓖跆f：“我這心中也是如此，但是無法可報(bào)?！瘪R氏說：“依我看來，濟(jì)相公才貌兼全，有仁有義，不如將咱女兒招他為婿，一來報(bào)他的恩德，二來咱也終身有靠，可不知娶過沒有?！蓖跆f：“此言甚善，待我問問家童，再作計(jì)議?！毖粤T，將家童叫到后邊，夫妻二人就將此意說予家童，家童說：“此事有些難成。論來我家相公還未定親，但是他的功名心勝，不把親事放在心上，且是他又仗義疏財(cái)救了你的危難，豈當(dāng)成此親事落個圖婚之名！若要成事，除非如此這般。這般如此。”也不知家童說些什么言語，下回分解。
第三回 王書手報(bào)恩嫁女 濟(jì)小塘擇日完親
話說王太受了家童的密計(jì)，等到次日早飯以后，走到前邊與小塘閑談。小塘說：“賢東這幾日常在家中，外邊無有事么？”王太說：“卻無什么正事，只因敝友相托一言，甚難處理，我這個朋友與我同姓，年過五旬，只有一女，雖然不是出色，也算是才貌無比，如今年方二八，正宜求聘，不論本京、外省定要尋一個飽學(xué)秀才。恩人你說這事如何替他去做？”
家童在旁說：“王大爺，這門親事何不給我家相公說呢？”小塘說：“好狗才，誰叫你在此多言！”王太明知故問，說：“恩人當(dāng)真還未完婚事么？”小塘說：“實(shí)不相瞞，只因功名未遂，苦守寒窗，二十有五載了?！蓖跆f：“相公，你這就不是了，常言說得好，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功名雖然要緊，自有遲早不同，以有限之光陰，往再坐廢，豈不甚為可惜，不如俯就這段良緣，倒也使的，還請恩人三思?！毙√谅犃T，心中想道：看來王長者之言皆是正理。我想家中又無父母兄弟，就在此作親倒也可以。想罷，開言說：“賢東之言使學(xué)生茅塞俱開，但恐貴友豪富，不肯招此窮酸耳?！蓖跆娦√劣辛丝跉猓藙菡f道：“實(shí)不相瞞，昨日我出監(jiān)之后，前去看望敝友，他尊相公為人，就有許親之言，方才老漢不敢直言，恐相公不允，難收口耳。今若此，待我看個吉日，就下定禮?！毖粤T拿過歷書一看，說：“恩人，明日初七就是下聘的日子，十二日乃嫁娶良辰，事不宜遲，相公快拿聘禮過來，我好送去。”
小塘連忙打開箱子，取出一對碧玉妃塊交與王太。王太辭出來，到后邊暗把家童叫進(jìn)去，說；”如今親事已成，到過門的時(shí)候難道還能哄他不成？”家童說：“你老放心，我已籌計(jì)停當(dāng)，到過門的時(shí)節(jié)，只用黃昏之時(shí)，叫我相公上了喜轎，拾出去多繞幾條胡同再抬回家來，進(jìn)門之時(shí)放著轎簾，他又從來沒進(jìn)內(nèi)宅，那里認(rèn)的？他若要見丈人、丈母，只說京內(nèi)風(fēng)俗，頭一日忌相見面，等他與姑娘入了洞房成了夫婦，次日見面也就沒的說了。”王太夫婦聽了心中大喜。
到了次日，煩人寫了一張嫁娶良辰，后面寫著此日完親，男者忌見丈人丈母。王太親自交與小塘，小塘也甚歡喜。轉(zhuǎn)眼之間到了十二，王太在外邊雇下花轎、燈籠火把、樂器等類，到了黃昏之時(shí)，齊到門前，王太走進(jìn)書房，看看小塘更完衣服，送在門外打發(fā)上轎而去。鼓樂喧天在街上轉(zhuǎn)了幾個灣子，復(fù)又抬將回來，把轎拾在大門以里，燈籠散去，王太才請小塘下轎，黑夜之間小塘那里認(rèn)的，跟王太進(jìn)了內(nèi)宅，見堂前輝煌，擺著香案。王太說：“相公，岳父岳母今日不宜相見，已經(jīng)托我夫人主婚?！毖粤T，叫馬氏撫出新人，拜了天地，送入洞房，轉(zhuǎn)身而去。
且說小塘與玉容小姐一夜情景難以盡述。到了次日清早，小兩口起來桅洗已畢，小塘出了房門，拾頭一看，見王太夫婦坐在堂前，連忙上前，說：“老賢東為何來的尚早？”王太說；‘我還未曾出門，這話從何而來？”小塘并不驚忙，復(fù)又言道：“老賢東，煩你把我岳父岳母請來，我好拜見?！蓖跆f：“恩人，你那岳父岳母沒有工夫，說是叫我夫婦二人替他受了禮罷。”小塘說：“這事如何使的，還是請來為是?！闭婚g就看兩個家童在旁亂笑，小塘說：“沒規(guī)矩的狗才，在此笑的什么！”正然怒罵，玉容走到跟前，說：“爹，娘，如今不必隱瞞，將此事說明了吧?！毙√谅犚娺@話越發(fā)胡涂，呆呆的只是等著。王太將那始末情由說了一遍，小塘半信半疑，走到前邊看了一看，依舊還是舊的住處。自己不覺失笑，反身進(jìn)來，說：“房東既要成全此事，何不明言？“王太說：“恩人你曾說過，君子施德不望報(bào)，我若明言，此事難成。略施小計(jì)才能得報(bào)大恩?！毙√谅犃T倒身便拜，王太夫婦受了兩禮，小塘從此安心樂業(yè)以待下科。住了月余自覺盤費(fèi)短少，岳丈又不從容，無奈寫了一封家書，叫家童回家折變產(chǎn)業(yè)。
這家童去了半載。一日回來，見了小塘說：“小人到家把書信與大爺看了，大爺找了一個財(cái)主將地當(dāng)了五百銀子，小人怕路上難走，買了一些人參帶了來了?！闭f罷，從被套里一包一包掏將出來，一共五十五斤。小塘一見大怒，罵聲：“不中用的狗才，銀子乃是活物，你買這些東西幾時(shí)打發(fā)出去？”
正然罵著，王太走來問知情由，說：“賢婿，咱的時(shí)運(yùn)到了，如今人參賣價(jià)很高，這些人參足值三千銀子。”小塘聽說大喜，遂將參包交與王太。王太叫家童跟著，找著經(jīng)紀(jì)，會了鋪家，每兩六換，除了花消，凈落銀子三千。小塘也給家童娶個媳婦，又買了兩個使女，王太用兩千銀子在關(guān)東販買貨物，數(shù)次賺了五萬多兩，從此就在肖家胡同開了一座當(dāng)鋪，玉容又生一子，起名財(cái)哥。小塘到了丁卯年間連場科舉，不料又被嚴(yán)嵩所阻。
那日，小塘騎馬走到西四牌樓，見鬧鬧哄哄，軍兵排列，不能行走。不多一時(shí)，只見劊子手架著一名斬犯亡命，旗上寫著員外楊繼盛。這位爺仰面朝天不住大笑，看的人等無不落淚。小塘看到這里心中納悶。只聽眾人紛紛議論說，是因他參了嚴(yán)嵩一本，沒有參倒，今被奸臣假傳圣旨問了斬刑，小塘聽到這里，猛然心中一轉(zhuǎn)，起了一點(diǎn)修行之心，把那功名就看輕了。從那人空之中催馬出來，回到家里坐了一會，自己出來，走到街上買了一副道家行頭，回至?xí)看饋恚叩皆褐?。王老者一見，說：“賢婿真會取笑了?！毙√琳f：“并非取笑，小婿實(shí)要出家，就此告別了吧。”王太看小塘的光景非有虛言，連忙說道：“賢婿，我夫妻雖然有些不周之處，也當(dāng)包含一二。”小塘說：“并無不周，實(shí)乃心有所感，自欲修行，今立志已決，岳父不必狐疑。”小塘說了這話，一家大小你說我勸，俱皆淚垂，又有財(cái)哥拉住衣服，大放悲聲。小塘一見這個光景，自知不能脫身，故意的拍手大笑，說：“我原是試探你們，誰知盡皆當(dāng)了真了，卻惹一場好笑。”家人聽說，止住淚痕。馬氏說：“姑爺，叫你可騙死我了，快把這宗行頭去了罷！”小塘脫了道衣、道冠，交與丫鬟，馬氏吩咐排酒筵合家暢飲。這日把小塘灌了個大醉，從此門常上鎖，出入皆有人相伴，縱然有翅也不能飛上天去。
這小塘原有神仙的果儀，修道之念一起，早驚動了純陽老祖。這日，老祖正在洞中打坐，忽然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早知其意，說：“柳樹精，你速到北京安定門內(nèi)肖家胡同顯個手段，把濟(jì)秀才領(lǐng)出城來?！绷鴺渚I(lǐng)命不敢怠慢，一駕云頭轉(zhuǎn)瞬就到，從那云端之中往下觀看。這日小塘與玉容對坐飲酒下棋，柳樹精一見收落云頭，變了一條板凳放在門前，專等度脫小塘。且說小塘吃的有幾分酒意，猛然抬頭見門外一條板凳三尺多長，一頭青一頭綠，并非家中之物，不由心中猜疑，說：“莫非是我出家心虔，那家仙長變化，前來度我，待我暗暗試探，看是如何？”想罷，說：“那條板凳若是仙家點(diǎn)化，你可動上三動。”柳樹精早知其意，便往前踮了三踮。小塘心內(nèi)明白，說：“賢妻，你看這條板凳好哇不好？”玉容往外一看，并非家中之物，不由的心內(nèi)驚疑。小塘說：“賢妻你不知道，這是我的一件寶貝，你看我變個戲法，你們看著?！?br>
說罷，走到跟前騎在凳上說：“你們都看著，我要上天去了。”
玉容與丫鬟見這光景，不禁大笑，小塘說：“賢妻你休要輕視這條板凳，只因我看破紅塵，求道的心誠，所以這板凳前來度我，咱二人的恩愛從今算割斷了?！毖粤T，把那板凳一拍，不覺不知起在空中，轉(zhuǎn)瞬不見。玉容一見，面目更色，放聲大哭。一家大小無不垂淚，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在那凳上旋轉(zhuǎn)多時(shí)，落在塵埃。小塘定了定神思，往東一看，波浪滔天，一道大河，河上一座板橋，來來往往都是馱煤的垛子。小塘這才知道是過了運(yùn)河，但不知是什么地名，回頭一看，又不見了那條板凳，心中自己后悔，少不得邁步往西走。到天晚，在店中住了一宿，明日又行，書要簡短，絕不可重?cái)?，一連行了幾天，一日走到百花山內(nèi)，游玩多時(shí)，忽見有一座洞，門半掩半開，小塘想著洞內(nèi)必有神仙，遂自側(cè)身而進(jìn)。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柳樹精奉命點(diǎn)化 純陽祖度脫濟(jì)生
話說小塘進(jìn)了洞門，曲曲彎彎越走越黑，走了半日，里邊明亮，只見正中石桌之上放著棋盤，一邊一個石礅，棋盤上擺著棋子，推著便動，只是拿不起來。小塘想道：看這局棋，一定是有神仙，或者往后去了。遂又往后行走，走到后邊，只見粱上懸著石鐘、石鑼，石桌上邊放著鑼簫等件件俱全，只是沒有神仙。盼望多會，無奈從舊路出來，又往前走，走夠多時(shí)，又入一座高山，大澗正中只有一個獨(dú)木小橋，小塘訪道的心勝，并不害怕，就從橋上過去，正走中間，忽聽見一陣風(fēng)響，從林中跳出一只虎來，剪尾搖頭，二目如燈。
小塘見了，只管往前行走，并無半點(diǎn)懼色，走過這深林，又有一陣怪風(fēng)從那石穴之內(nèi)出來，一條大蟒比碗口還粗，二丈多長，揚(yáng)頭吐舌，迎面而來。小塘揚(yáng)揚(yáng)不采，那蟒竟從頂門上過去，轉(zhuǎn)眼無有影蹤。小塘越過此山，饑餐渴飲，漂流半年，并不知誰是神仙。
那日到了陜西西安府，又入了一座高山。只見山前一座石樓，樓上橫匾寫的是終南笫一山境。小塘只知訪仙，并不知自己勞苦，一層一層進(jìn)了深山，那些景致觀之不盡。游賞多會日已沉西，就在破廟之中，盤膝打坐，坐在半夜之時(shí)，寒風(fēng)透體，樹木皆鳴，整群虎豹聲聲亂叫，又有無數(shù)的妖怪，奇形異狀，皆言要吃生人。小塘坐在那里置若未聞，并無退悔之心。天明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塵土，出廟又往前走上了半日，肚中饑渴，山中又無買賣，又無莊村，無奈捧起清泉喝了幾口，倚著一顆大樹歇息。正在困倦之際，忽聽得這個說：“將！”那千哈哈大笑。小塘順著聲音仔細(xì)一看，只見山坡下有兩個人在臥牛石上對坐下棋。小塘說：好了，既有人，必有莊村，待我上前去問。急忙邁步走到近前，留神一看，左邊的穿黑，右邊的穿黃，原是二位道者。小塘平生愛好下棋，站在穿黃的背后看了一會，小塘腹中并不饑了。
且說這兩位道人，穿黑的是鐘離大仙，穿黃的是純陽老祖，他二位原是故意來點(diǎn)化小塘。小塘見那黃袍道人著著占先，穿黑的只是招架，那穿黃的故意的閃了個空，把小塘只急得抓耳撓腮，不由的說：“爺，漏了空了，仔細(xì)著炮打?！焙谂鄣廊颂ь^一看，故意怒道：“走，何處凡夫混亂我們的仙著，還不快走?！毙√烈娫挿撬?，連忙跪倒，說：“仙師爺爺度脫了弟子吧！”黃袍道人把小塘推在一邊，說：“道友，咱走咱的，莫要管他?！毙√谅犝f越發(fā)的急了，說：‘二位仙真，弟子千辛萬苦，好容易來到此處，今日若不度脫，弟子就要死了?！闭f罷就往樹上碰頭。黃袍道人連忙拉住，說：“你這呆子只管胡纏，你若是肯把我腳上瘡膿舔凈，我就收你?！毖粤T坐在石上，脫去鞋襪，露出瘡來。小塘一見，正犯思想，道人說：“你這光景，定是嫌臟。我們事忙，各自走罷?！毙√琳f：“仙師莫急，弟子這就去舔?！毖粤T蹲身，兩手捧瘡，用口舔咂，只覺著香美異常，越舔越有滋味，不多一時(shí)將瘡舔完。老祖說：“你可不嫌臟么？”小塘說：“不臟，不臟！”老祖說：“既然如此，待我度脫了你罷！”遂把鞋襪穿上，從袍袖中取出一張柬帖，又取出一個金色葫蘆，說：“濟(jì)秀才，你如今還不是修行之時(shí)，且把這葫蘆緊緊收藏，細(xì)看柬帖，便知明白。”說罷遞與小塘，與鐘離祖揚(yáng)長而去。小塘正要說話，轉(zhuǎn)眼已不見了。自己愣了一會，拆開柬帖一看，上寫著：
修行二字容易，惟恐訪道艱難，往前進(jìn)步心要專，須當(dāng)苦處熬煉。
欲求仙訣妙術(shù)，莫辭涉水登山，灑州城內(nèi)去參禪，三教歸一才見。
后而又有一首詩句，說道是：
小小葫蘆玄又玄，生來肚大嘴兒尖。
無當(dāng)昔分盤古日，他比無當(dāng)還在先。
急往赫家村里去，細(xì)觀柬帖要心專。
秀才問我名和姓，口口山人聞世間。
詩后還有一行小字，乃是持受五鬼的妙訣。小塘看罷說：“口口山人”乃是呂仙二字，早知是純陽祖前來點(diǎn)化我，豈肯輕易放他走了。后悔多時(shí)，把柬帖葫蘆取將起來，邁步往北，行到赫家村內(nèi)。只見路西一家人家，門左邊挑著紙錢，右邊貼著一張殃榜，上寫著：“亡夫賀龍年二十三歲，生于癸亥年、癸亥月、癸亥日、癸亥時(shí)，不幸死于今年、今月、今日、今時(shí)，妻少子幼無人承管，哀懇仁仁君子問全?！毙√量戳T，心中大喜說：呂祖的柬帖原寫著讓我到赫家村，我這里看他生的年、月、日、時(shí)與死的時(shí)月，命中犯著五鬼，死后就有五鬼之法。今已到此，我可如何進(jìn)去收這五鬼？低頭一想，說：有了，必須如此這般。主意已定，走到雜貨鋪內(nèi)買了兩盤紙錢，走到賀家門口，用手把門敲了兩下，里邊便問是誰，小塘說：“我與賀賢弟原是八拜之交，今日知他辭世，特來吊孝，還有些須幫助。”里邊聽見，連忙開門，小塘進(jìn)去，到了靈前，祭奠已畢。賀龍的妻子出來叩謝，小塘說：“弟妹，我看你丈夫死的日期不好，怕犯重喪，取一盅凈水過來，待我與你破破。”女子信以為真，親自取了一盅凈水放在靈桌之上，小塘用手端起，左手掐三指訣，將水托住，右手在水中畫符，依著呂祖柬帖上的五雷咒語念了三遍，口含法水往靈前一噴，只聽著棺蓋響了一聲，一股黑氣往外就沖，小塘一見忙把葫蘆取出把在手中，將塞子撥開，連叫三聲：“疾！疾！疾！”那股黑氣入在葫蘆之內(nèi)，小塘把葫蘆蓋好，取在懷內(nèi)?；仡^一看，見賀龍的妻子昏到在地，遂又含了一口法水把女子噴醒，扒將起來，說：“嚇?biāo)琅?，方才見我丈夫自棺中撞出，帶著五個惡鬼，轉(zhuǎn)眼就不知哪里去了。”小塘說：“那就是重喪鬼，已竟被我破了。”說著從袖內(nèi)取出一小封銀子放在桌上，說：“弟妹，這些許奠禮給你丈夫買點(diǎn)錢紙燒上，表我一點(diǎn)敬心罷。”女子說：“不知大爺貴姓？”小塘說：“不必向我名姓，死鬼心里明白?！闭f罷揚(yáng)長而去，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念大學(xué)化飯充饑 宿僧舍許修佛寺
話說小塘出了赫家村又走向大道，要上泗州。無奈盤費(fèi)已盡，難以行走，正在躊躇之時(shí)，忽見路旁放著一個木魚，貼著一個帖兒，小塘上前拾起，見那帖上寫道：
訪道何須要裝束，儒書亦可化齋糧。
泗洲城內(nèi)修佛寺，自有拙家玄妙方。
小塘看完把柬帖收在袖內(nèi)，心中想道這又是老祖的指引，既然叫我念書化齋，我想《大學(xué)》乃是圣經(jīng)，就念這本《大學(xué)》罷，主意已定，信步行走上到一個村中。見有一個學(xué)堂，他就坐在門外，手敲木魚，把《大學(xué)》念了一遍。小塘正然念著，從里走出來一個學(xué)生拍手大笑，說：“這個秀才窮斷筋了?！闭恍χ?，從里面出來幾個學(xué)生，笑成一團(tuán)，內(nèi)中有個姓丁的，名叫丁昆，走到小塘跟前，說：“化緣的先生，我這里叫作伯王店，行惡的多，好善的少，我還有買筆紙的三十六文銅錢奉送，先生別處再去化罷?！睂㈠X遞與小塘，揚(yáng)長而去。小塘接過錢來，收了木魚，走到飯店買東西吃了，又撲大道，往前行走，一路上饑了念書化齋，晚了投宿古廟。
那日走著，望見一座城池，天色已晚，不能前進(jìn)，走到一座破廟跟前，但見墻垣皆倒，磚石滿地，走將進(jìn)去到在大殿之中，牌匾上寫的是三教主殿，小塘拜了神像，走到后邊，見有兩間草房，里邊露出燈光，上前把門敲了兩敲，小沙彌便問是誰。小塘說：“師父，我是出外之人，只因錯過店道，前來借宿?！毙∩硰浡犝f，將門開放。小塘跟小沙彌進(jìn)了草舍，見一個半老和尚在那里烤火，連忙近前惶惶陪笑說：“師父，學(xué)生有禮了?！蹦呛蜕幸娦√辽砩掀茽€，只還了半個問訊，沒好氣，向小沙彌言道：“半夜更深，不問張三李四，只管放他進(jìn)來，要是一個歹人你也不管么？”小塘見這光景恐不肯留自己住下，遂拿出一個小銀包兒，約有四錢來往銀子，雙手捧定，說：“老師父，不要嗔怪令徒，學(xué)生因沒處投宿，前來驚動，望乞容留一宿。這是四錢銀子，請幾股好香燒罷。”
老和尚一見銀子，當(dāng)時(shí)變過臉來，說：“相公，不是貧僧狠哆小徒，只因敝寺荒涼，時(shí)常有友人來往，方才言語莽撞，相公休怪，既要投宿，豈敢不留，何必又賜香資?！笨诶镫m說這話，早把銀子接到手中，說：“徒弟，相公想來還未用飯，快忙取齋來。”小和尚領(lǐng)命，不多時(shí)把飯端來。小塘也不推辭，立時(shí)吃完，說：“老師父，這對面是座什么城池？”和尚說這是南京鳳陽府，所管名為泗州，我這敝寺叫作三教寺?！毙√谅犃诵闹邢氲溃豪献婕硖险f的明白，叫我泗州城里去參神，又說三教歸一，如今已到此處，正好修行。想罷開言，說：“敢問老師父大號？”和尚說：“貧僧法名如本，我廟原當(dāng)初有六個門頭，僧人五百有余，后來寺院凋零，大眾俱四處散了，只剩俺師徒二人在此苦熬?！毙√琳f：“久聞泗州富戶很多，何不化些錢糧重修寺院?！比绫菊f：“相公不知，此處人不好善，且是連年荒旱，誰肯施舍?！毙√琳f：“長老放心，待我與你重修寶剎?！比绫菊f：“相公休要戲言，你看這寺院雖小，也得三兩萬銀子的工資，你非僧非道，不能募化十方，如何包的重修寺院。夜深了，請安歇罷?！毖粤T各自就寢。
次日，小塘起來梳洗已畢，小沙彌端了茶來，如本陪著。茶罷擱盞，這和尚心中想道：昨晚他說了一些大話，欲要不信，又怕他有些來歷，待我問他一問，說：“相公，昨晚只顧閑談，失問貴姓尊名，仙方何處？”小塘說：“學(xué)生祖居關(guān)東沈陽，我在黌門，今移居北京，姓濟(jì)名登科，號是小塘?！比绫韭犃硕莾?nèi)說話：我前年上京募化，聽說有個濟(jì)小塘，乃是財(cái)主秀才，原來就是此人，怨不的敢說大話。想罷，說：“濟(jì)相公，貧僧聞名久矣，今日出門，為何這等行徑？”小塘說：“不瞞長老，只因?qū)铱撇恢?，參破紅塵，出家訪道，云游天下。曾得異人傳授，所以昨晚應(yīng)許重修寺院，不知可有僻靜去處沒有？”如本說：“后邊有個菜園卻甚僻靜，不知作何使用？”
小塘說：“既然如此，你可備下高桌七張，黑碗五個，烏盆一個，香油半斤，黃紙一張，筆硯朱砂，俱各送在萊園。這幾件東西就是與你修寺的本錢?！比绫韭犝f，心中納悶說：這幾件東西如何會作修寺的本錢？只管諸件給他，看他如何使用。
遂叫小沙彌將破供桌找了七張，其余的東西俱找齊全，送至園內(nèi)，把小塘領(lǐng)至園中。小塘看了一看，果然僻靜，說：“長老，千萬莫叫閑人進(jìn)來，你師徒也不可私自來看。”言罷將如本師徒送出，翻身把門閉上，把七張供桌搭在一處，一切應(yīng)用物件，擺設(shè)停當(dāng)，到了黃昏之時(shí)，除去儒冠，打開頭發(fā)，上在高桌之上，手托葫蘆，將烏盆敲了三下，只見一股黑氣沖將出來，鬼哭神嚎，一齊伸手，與小塘要命。小塘雖然害怕，仗著有呂祖的法術(shù)，把心秉了一秉，忙把咒語念將起來，五個鬼魂一聞法言，往后退了幾步，還是哀鳴不止。小塘把烏盆揭起，露出燈光，往下一看，只見五個惡鬼像貌奇異，連忙畫了一道靈符，就燈上燒了。只聽得空中一聲雷響，五鬼一齊跪倒，說：“法師息怒，我等愿歸正教。”小塘說：“既然如此，領(lǐng)我的符水?！蔽骞眍I(lǐng)命，各自近前端了一碗水去，飲在腹內(nèi)，小塘說：“聽我吩咐，爾等為金木水火土混元五鬼，可要逐處聽令?！毖粤T復(fù)將五鬼收入葫蘆，塞上塞子，收入懷內(nèi)，邁步出園，進(jìn)了草舍，一見如本說：“長老，明日要你出去募化，可不知城內(nèi)誰是頭家財(cái)主？”如本說：“本城有個趙紳宦，做過浙江布政使司，算得起頭一家財(cái)主，但是此人毀謗僧道，不敬明王?！睗?jì)小塘說：“長老放心，管叫他做個緣簿領(lǐng)袖?！毖粤T，復(fù)到菜園，從懷內(nèi)取出葫蘆，扳開塞兒，叫出鬼頭賀龍，如此這般吩咐了一遍，鬼頭領(lǐng)命而去。小塘出園來見如本。說：“長者，你拿著緣簿到趙紳宦門首如此如此，管叫他自上緣簿?！比绫緫?yīng)從不定。
且說鬼頭賀龍一陣陰風(fēng)到了趙紳宦家，這紳宦名叫趙完璧，正在書房閑坐、只聽著簾子亂響，連問幾聲，無人答應(yīng)。紳宦說：“好奴才，難道啞了不成？”混元鬼聽說，叭的一聲將簾子揪落，現(xiàn)了原形。紳宦一見，大喊了一聲，忙從壁上取弓搭箭當(dāng)弦，照著混元鬼連射了三箭，這混元鬼一溜火光沖出房去，忽有一個使女慌張跑來說：“老爺可不好了，老太太在佛堂燒香，忽然咽喉中箭，絕氣而亡?！奔澔侣犝f真魂皆冒，跑到佛堂一看，果然是他母親。正在驚慌悲痛之際，又有一個丫環(huán)跑來說：“不好，太太正和公子在樓上玩耍，忽從窗外射進(jìn)兩只箭去，把娘兒兩個全射死了?！奔澔侣犝f，急急跑到樓上，定睛一看，果是他妻子身亡，一聲還未曾哭完，看門的又報(bào)道：“啟察老爺，禍從天降，二奶奶光著身子吊死在門前槐樹之上。”紳宦聽說，咕咚咚又往外跑，跑到外邊抬頭一看，只見他那二夫人吊在樹上，如是一只白羊一般。紳宦一見又痛又燒，只急的他暴跳如雷。正當(dāng)紳宦忙亂，忽聽的木魚響亮，那僧人高聲念道：
舍了罷，大造化，舍不的，沒造化；恩愛牽聯(lián)體懸掛，母死妻沒子又亡，心愛美妾高高掛。
休要哭，別害怕，勸君如今舍了罷。若肯把我緣簿開，管叫你骨肉團(tuán)圓都說話。
趙紳宦聽罷抬頭一看，認(rèn)的是三教寺內(nèi)和尚。不由的心中大怒，說：“好禿奴才，我家遭此大禍，他還在此狂叫，明是打趣老爺。人役們還不與我打開！”如本聽見這話，高聲言道：“紳宦爺你家現(xiàn)有此禍，還不回頭向善，若肯與我做個開簿的領(lǐng)袖，管叫你死的活了，哭的笑了?！壁w紳宦聽了這話那里肯信，只是喝著家丁快打。有一個家人言道：“老爺息怒，這和尚既說大話，定然有些來歷，何不與他開了緣簿叫他救活咱的死人！”趙紳宦想了一想，無計(jì)奈何，說：“和尚，你若果有本領(lǐng)救活我一家四口，我就與你做個開緣簿的領(lǐng)袖?！?br>
如本說：“紳宦你若開了緣簿，保證就活?！奔澔抡f：“可開多少銀子？”如本說：“只得一千。”紳宦說：“也罷，我就開上一千，你若沒有本領(lǐng)，那時(shí)再講?！毖粤T拿過緣簿，親自寫上趙完璧施銀一千兩，如本見趙紳宦開了緣簿，他遂暗念靈文，死尸皆都還原。趙紳宦寫完緣簿抬頭一看，吃一大驚。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混元鬼趙府作祟 開緣簿死者復(fù)生
趙紳宦抬頭一看，見那樹上吊的原是一個看家的白狗。正在疑惑之際，忽見老夫人與妻子齊都出來，嚇的個紳宦戰(zhàn)戰(zhàn)驚驚往后倒退，口中只說：“有鬼?！崩戏蛉四飪核膫€聽見這話，一齊發(fā)怔，并不知因何這樣。如本在旁哈哈大笑說：“紳宦，這是你的老母、妻子，全都活了，不必多疑，進(jìn)去看看便知明白。”紳宦聽說跑到佛堂看了看，笤帚釘著一只大箭，又到樓上一看，原來是兩個棒槌俱中雕翎。紳宦看罷才知和尚佛法玄妙，邁步下樓來在門口，說：“師父，今日我可的服了你了。老管家，你把長老領(lǐng)到當(dāng)鋪兌一千銀子，送長老回三教寺去。”管家答應(yīng)一聲，將如本領(lǐng)到當(dāng)鋪兌了一千銀子，送歸禪林。這如本一見小塘滿臉笑，說：“濟(jì)相公你的法術(shù)真正不錯，到他家就化了一千兩來，不知幾時(shí)可以興工？”小塘說：“若要動工，必須一兩萬銀，我還有個妙法，不過三天一齊送來，你還到城內(nèi)，在十字街前搭棚一個，供上三教圣像，我有靈符一道，你可帶去埋在棚前，只管攔路化緣。若有不肯信的，你把木魚連敲五下，自有妙用?！比绫绢I(lǐng)命，復(fù)又進(jìn)城，不提。
且說小塘打發(fā)知本去了，取出葫蘆打開塞兒，將五鬼叫出。如此這般吩咐一遍。五鬼奉命進(jìn)城，這也不表。且說城里那些官宦財(cái)主聞知趙老爺有這場異變，齊來壓驚賀喜。趙老爺擺席款待，天晚席散。紳宦們走到十字街前，就有認(rèn)得如本的，說：“這就是救趙先生一家性命的長老，咱們大家何不上些布施，各保平安?！毖粤T要過緣簿多少不等一齊亂上，內(nèi)中有不信的，說：“列位，這禿驢哄人錢財(cái)自己享用，那有錢財(cái)與他，咱們走罷?！比绫韭犚娺B把木魚敲了五下，但只見青天白日霎時(shí)昏暗，飛沙走石，狂風(fēng)大作，那舍財(cái)?shù)娜粺o事；不信的立刻昏倒，口吐白沫，人事不醒，各人的家人將主人挽扶回家，俱都是到在家中滿口胡言狂笑不止，如中瘋的一般。家中人知道得病的緣由，齊到棚內(nèi)禱告，愿上布施，也有三五百的，也有一千八百的，上了布施回到家內(nèi)俱各平安。這一番哄動，合城的百姓齊往三教寺來施舍。不過三日，聚了兩萬多銀。小塘叫如本請了兩個老者管工，重修古寺，不消半年煥然一新，城內(nèi)紳宦又另布施建雕，請戲慶賀開光。小塘怕名頭顯露，躲在河?xùn)|養(yǎng)靜不提。
且說三教寺人山人海，好不熱鬧，在那日，天交午時(shí)，佛殿前忽然響了一聲，平地冒出一朵蓮花，大如車輪，綠葉遍地。眾人正然觀看，又聽的嘩喇一聲，五色霞光，亂人眼目。不多時(shí)，從那花蕊之中現(xiàn)出一個青衣女子，眉如新月，服似秋波，杏臉桃腮，金蓮三寸，儼然是一個素衣仙子。眾人紛紛議論，據(jù)說是善心感動菩薩顯靈做眾。眾人正然言講，只見那素衣女子啟一點(diǎn)朱唇，吐婉轉(zhuǎn)鶯聲，說：“爾等眾人不必多疑，我乃白衣大士，只因此處人多知善，所以降臨來度眾生，有緣者快上金蓮，早入西方佛教，不受閻王的拘管?！北娙寺犃T，一齊念佛，內(nèi)中有個老者說：“眾位閃閃，待我先上金蓮，早入仙國?！迸右灰姡檬终泻粽f：“那一老者休要前來，你雖好善，吃虧有了年紀(jì)。西方路遠(yuǎn)，難以前去。還是年力精壯些的前來入緣?！币谎苑奖M，就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后生，高叫“菩薩，弟子年力精壯，望乞度脫。”言罷分開眾人跳在蓮花之上。女子一見滿心歡喜，架起妖云與后生俱各不見。眾人一見齊聲念佛，俱說是造化后生。
誰知這三教寺破舊多年，樹多人少，有妖精在內(nèi)居住，如今寺院復(fù)整，他們無處存身，所以就作起怪來。這蓮上的女子原是個九尾狐貍，那后生上去，早被妖精提到廟后吃了，只落下一堆尸骨。到了次日，又是如此，一連五日，就害了五個性命。到了第六日，小塘從河?xùn)|回來，到在廟中，只見人山人海爭看觀音度人，小塘問知緣由，心中疑惑，要試觀音的真假，遂擠到跟前，高聲叫道：“菩薩，待我與你上西方去罷！”言罷縱身跳在金蓮之上。妖精不知好歹，架起妖云把小塘捉到廟后，離地有三丈多高往下就摔。小塘手腳利便，且是早已有了準(zhǔn)備，被妖精一摔，趁勢跳將起來，那妖精見小塘有些耿氣，即忙復(fù)原形，要吃小塘。小塘一見，微微一笑，把左手一撒，說：“野畜著打！”立時(shí)著一聲雷響，把一個妖精劈了個粉碎。小塘定睛一看，原是一個九尾狐貍。又看了看，地下的白骨共有五堆。小塘看罷，嘆惜多時(shí)，轉(zhuǎn)身回到寺內(nèi)，向眾人言講一遍，個個驚異，齊往廟后觀看。這且不提。
且說泗州知州姓任名是尚義，聽說小塘破了妖異之事，心中歡喜，差人將小塘請進(jìn)衙門，待為上賓，酒席之間，言語投機(jī)，這州官戀戀不舍，要留小塘盤桓幾月，遂將小塘送在魁星樓上居住，每日撥人服侍。這本處的一些士紳見小塘有如此法術(shù)，知州又如此敬重，遂拜望的拜望，送禮的送禮，終日應(yīng)酬不絕，這且不講。
且說九尾狐貍被小塘用雷劈死，他的子孫四方奔逃，內(nèi)中有個成了氣的青面狐貍，乃是九尾狐的兒子，見他母親死的甚苦，自己又無處可依，遂哭往青蓮洞去。這青蓮洞在洞庭山下深潭里邊，內(nèi)中乃是個多年青魚精，稱為青蓮仙子，是九尾狐的結(jié)拜妹子。小青面狐到了洞中，一見魚精放聲大哭，就將他娘死的始末說了一遍，哀告魚精替他報(bào)仇。魚精聽罷，傷感多時(shí)，說：“賢甥，我和你母親里系結(jié)拜，情同骨肉，她今死到這樣苦處，我焉有坐視之理，待我與你前去，以報(bào)此仇?！毖粤T一齊出洞，架起妖風(fēng)，往泗州而來，不多時(shí)到了三教寺后，魚精說：“賢甥，你可知害你母的那人姓字名誰？現(xiàn)在那里居??？”小狐說：“愚甥去時(shí)心正驚慌，那得知他名姓，待我前去打，聽便知分曉?！毖粤T，變了一個小沙彌，去不多時(shí)打聽回來，說：“姨母，此人叫作濟(jì)小塘，重修寺院就是他的法術(shù)。現(xiàn)在城中魁星樓上居住，姨母若去，多加仔細(xì)?！濒~精說：“賢甥放心，你且在此等我，我去去就來?！?br>
言罷一陣妖風(fēng)，來到城內(nèi)，從空中把小塘一看，說：且住，我看此人像貌不凡，日后有地仙果位，我何不采取他的真陽，成我的正果。魚精動了這個念頭，就把那報(bào)仇的事情忘了。等到黃昏之時(shí)，變了一個美色女子，走到魁星樓下，正遇樓門半開，輕輕走到樓上，站在小塘背后，故意的咳嗽一聲。小塘聽見，回頭一看，見是一個絕色佳人，連忙問道：“你是誰家女子，更深夜靜，到此何為？”魚精見問，滿腔陪笑說：“相公，奴乃廟東隔壁之女，父親去世，只有一個老母，自知相公在此獨(dú)伴孤燈，故不顧羞恥，瞞著老母前來，不知相公肯容納否？”小塘聽罷正容開言說：“小姐，這可斷使不得。我濟(jì)某乃正人君子，豈肯為此茍且之事。請快下去，莫使旁人知覺，議論是非。”魚精說：“相公，你好不聰明，今已夜靜之時(shí)，你我的事情還有何人知道？”小塘說：“雖無人知，于心不能無愧。不必多言，快下樓去罷?！濒~精說：“相公之言固是正論，但奴已經(jīng)來了，豈肯空自回去。相公如果不允，奴但不愿回家，情愿自刎于君前。”小塘聞言，心中急促，忽然想到：且住，我看此女來歷不明，妖媚異常，未必不是妖精前來作祟，待我暗念咒語，用掌心雷震他一震，若要是人，自然他不害怕，那時(shí)再作道理。主意已定，說：“女子，你果真不下去么？”魚精說：“奴是不去的了。”小塘說：“既然如此，你可真要后悔?！毖粤T暗暗念咒，把左手向妖精一張，只聽著一聲雷響，火光滿室。欲知妖精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回 青魚精戲弄小塘 獨(dú)角龍水淹泗州
話說小塘把左手向妖精一張，一溜火光向妖精撲去。魚精一見心驚，轉(zhuǎn)身便走，小塘那里肯舍，說疾道快，掌心雷又向魚精打去，魚精無奈，把身上一領(lǐng)衫子脫下，才得逃回寺后。青面狐迎著，一看見魚精的鱗甲不全，連忙問道：“姨母你到那里怎么樣了？”魚精說：“厲害，厲害！若非腿快，已死于那人之手?！毙『f：“如此看來，這仇難以報(bào)了?！濒~精說：“無礙，我有一位姑舅哥哥是東海龍王十代玄孫，姓敖名叫倒世，九江八河俱稱他為獨(dú)角大王，現(xiàn)住淮河逆水潭中，把他請來便可以報(bào)此仇。你可先到青蓮洞中替我看管，我今去也。”
言罷，足下生風(fēng)，到了逆水潭邊。叫看門的老鱉往里通報(bào)，野龍聽說，即忙就請。青魚精到了里邊，一見野龍，放聲大哭，野龍說：“賢妹，你有什么冤屈事情，對愚兄說了，包管與你出氣?！濒~精說：“表兄，小妹也無別的事情，只因泗州來了個游方秀士，姓濟(jì)名是小塘，口口聲聲要捉三個妖怪頭，一個是九尾狐，二名就是小妹。狐姐姐被他用掌心雷打死，小妹的鱗甲又被他扯碎，幸是腿快，未曾喪命。”獨(dú)角龍說：“三名是誰？怎么樣了？”魚精說：“表兄，三名就該著你了。他說你是什么獨(dú)角大王，不過是一個多年的泥鰍，有本事捉了來，生炸下酒，表兄你說這還了得了么！”野龍聽說，心中大怒，說：“好窮酸敢如此猖狂，揭我的短處。賢妹與我看守洞府，待我前去會他?！?br>
言罷，出離水面，一陣怪風(fēng)，來到泗州城中，變了一個儒流秀士，竟到魁星樓上去見小塘。小塘一見，連忙請坐，說：“請問尊兄貴姓？”野龍說：“小弟姓敖名倒世，住處水府，因仰大名，特來奉拜，還有不明白的一件事情，要請教請教?！?br>
小塘說：“敖兄，不知是件什么事情？”野龍說：“你乃北京人氏，來在泗州把一個千年狐貍傷害，不知是何緣故?！毙√琳f：“敖兄差矣。奸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況那妖狐哄迷愚人，連傷五個性命。”野龍說：“這罷了。聽說你口出大言，說幾天的狂話，要捉青蓮洞的青蓮仙子，逆水潭的獨(dú)角大王，難道他們也害生命不成？”小塘聽了心下尋思，說：住了，這些話問的古怪，想必又是一個妖精，若論青蓮洞逆水潭我并不知道，何從有捉二怪之說？他既如此說了，我若不承當(dāng)，又落他的褒貶。我且應(yīng)承起來，看是如何。想罷開言說：“小弟實(shí)有此話。休說是兩個妖怪，普天下的妖精我濟(jì)某定要斬盡。”
野龍說：“無論天下的妖怪，就只一個獨(dú)角大王，可就有些難纏。”小塘說：“獨(dú)角大王不過是個妖怪。就是翻江攪海的毒龍我也只當(dāng)是個泥鰍。”野龍一聽此言，見與魚精的言語相同，不由的心頭火起，說：“好窮酸，我就是獨(dú)角大王，你可豈奈我何！”說著照小塘就是一掌，小塘側(cè)身躲過，連忙念咒，把左手掌一撒，嘩喇喇就是一個沉雷。這要是別的妖靈早已著傷，獨(dú)角龍只是不理。小塘又念咒語，連連又是兩個掌雷。野龍著忙，怕的是五雷俱發(fā)難以支持，將腳一跺，一道金光出泗州，回到淮河之內(nèi)，點(diǎn)了些水卒，興波作浪水淹泗州，要拿小塘報(bào)仇。
泗州任爺見水勢頭來的惡，指揮百姓土壅城門，自己上到城上，往下一看，見那水頭幾與城齊。知州沒了主意，急的直要尋死。轉(zhuǎn)過一名書吏說：“老爺莫慌，咱這淮河常有水怪作亂，從前也曾漲過一遭。多虧許真君把條孽龍趕下西江，所以至今不受水患。今日這個水勢未必沒有水怪，現(xiàn)今濟(jì)相公廣有法術(shù)，何不把他請來，看看能以除了此患也未可知?！?br>
任爺聽說，忙把小塘請到城上，說：“先生有何法術(shù)能退此水？快著救這一城的性命。”小塘說：“老爺放心，只管且下城去，待學(xué)生細(xì)看明白，再作計(jì)較?！比螤斠姥裕瑤ьI(lǐng)衙役下城而去，小塘自己走進(jìn)敵樓，從衣中取出葫蘆，扳開塞兒，將靈鬼叫出，說：“現(xiàn)今淮河水漲，泗州將及不保，命你出去打聽打聽，看是什么妖精作怪？”靈鬼去不多時(shí)回來，報(bào)道：“法師你可惹下禍了，只因你掌心雷劈了妖狐，青魚精在你手中逃命，勾引孽龍敖倒世來，你又用雷震他，他一怒，水淹泗州，要捉法師報(bào)仇?！毖粤T，復(fù)入葫蘆而去，小塘聽罷，嚇的魂不附體，不由的二目之中落下淚來。
呂祖正在洞中打坐，只見一股怨氣沖空，慧眼一觀，早知其意，遂拿了一條黃絨帶子，一個小藥葫蘆，把柳樹精叫到跟前如此這般吩咐一遍，交與帶子葫蘆，叫他去與小塘擒拿野龍。柳仙領(lǐng)命，一架云頭來到泗州城上，收落云頭走入敵樓之中。小塘正然焦愁，抬頭一看，見面前站著一丑惡無比之人，心中只當(dāng)是獨(dú)角大王前來追命，遂大著膽子大叫一聲，說：“好野龍，我濟(jì)某降妖除怪，為的是與民除害，你若要與狐貍報(bào)仇，只該捉我一人，為何傷害滿城的百姓？”柳仙聽了，晴暗點(diǎn)頭，說：“小塘，你錯認(rèn)人了，我乃純陽老祖的門徒，姓柳名是垂青，今奉老祖法旨，來解你的危難?！毙√谅勓噪p膝跪倒，說：“仙長，不知此水幾時(shí)可退，救這一城生靈?！绷蓪⑿√练銎穑绱诉@般說了一遍，將絨條、葫蘆交與小塘，一縱金光忽然不見。小塘收了寶貝，差人去請任爺，任知州來在城上說：“濟(jì)先生，可知這是什么怪物了嗎？”小塘說：“這原是一條野龍，老爺可速差人捉燕子數(shù)十只，鍋灶柴薪、香油等物一齊送上城來，我自有捉他的法術(shù)?！比螤斅犃耍r(shí)著人將應(yīng)用之物一齊治辦了來，下城回衙而去。小塘親自動手，支鍋燒火，把燕子與香油倒在鍋內(nèi)，不多一時(shí)，香氣撲鼻，原來蝦龍魚鱉之類好吃這件東西，獨(dú)角龍正然興波作浪，忽聞見這股香氣，饞得他順口流沫，張牙舞爪出離水面。小塘一見，滿心歡喜，忙念咒語，把手一張，就是一個掌雷。野龍正聞香氣，聽的一聲雷響，抬頭一看，見小塘在城頭站立，不由得心中大怒，把頸項(xiàng)上的金鱗一乍，那水往上就漲。柳仙一見，解下虎皮戰(zhàn)裙，迎著金光一叫，收去一片金鱗。
書以簡短為妙，不可重?cái)?。?jì)小塘發(fā)了七次掌雷，野龍把那金鱗乍了七乍，柳仙就收去七片金鱗，野龍只急的怒發(fā)如雷，咬牙切齒說：“窮酸，你怎敢破我的七片金鱗！今日不生吞你，誓不再居水府?！毖粤T出離水面，飛奔小塘，小塘忙把柳仙給他的葫蘆、絨條一齊撇去，自己隱在敵樓之中。那葫蘆迎風(fēng)就變，變的與小塘一般，在那里端然站立。野龍不辨真假，撲到跟前把個假小塘吞在腹內(nèi)，回頭就走。柳仙看的明白，忙現(xiàn)法像，騎在野龍背上，說：“野畜哪里走！”野龍此時(shí)怒氣未患，把身子一滾，想把柳仙翻下水去，柳仙念動真言，那個如意葫蘆在野龍腹中變成五把鋼鉤，抓住心肝。那絨條變成一條鐵索直到咽喉，野龍覺著有件東西在嗓子之內(nèi)，不由的把口一張，那索子從口內(nèi)掉出半截。柳仙一見，把野龍頭上獨(dú)角用手抓住，往懷里一扳，伸手抓住索子，提了一提，疼的個野龍聲如牛吼，只叫放生。柳仙說：“野畜，還不與我退水，等到幾時(shí)？”野龍不敢不從，吩咐水卒將水退去，柳仙請了四位揭地神來，把野龍拉到東門以外，推入塔下枯井內(nèi)，這且不表。
再說柳仙走入敵樓之中，把擒龍之事與小塘說了，小塘千恩萬謝，說：“仙長，弟子在這泗州不能久住，欲同大仙前去叩見祖師一面，不知可否？”柳仙說：“如今還不是叩見之時(shí)，你若不欲在此，可去告辭官長，我?guī)愕介L安罷！”小塘說：“若去告辭，恐怕他們留戀，不如在此粉壁留詩一首，咱快走罷！”言罷，取出隨身帶的筆硯，在那敵樓墻上寫道：
四海云游濟(jì)小塘，柳仙護(hù)庇把龍降。
臨行留下詩一首，水患永除保吉祥。
小塘寫完，方要下城，柳仙說：“不可，你既然怕大家留戀，不必下城，待我傳你駕云的法術(shù)，咱二人騰空去罷！”遂將咒語念與小塘，小塘學(xué)會，二人駕起云來，不多時(shí)到了陜西交界，收落云頭。柳仙說：“以后若要駕云就是依此咒語，我還有個柬帖，上面俱是仙家的妙術(shù)，你可緊緊收藏?！毖粤T遞與小塘，轉(zhuǎn)眼不見。小塘望空拜謝了一番，竟奔西安大道。
一路上化齋充饑，夜宿古廟。那日到了西安城中，正遇著王府大放花燈，小塘隨著眾人去看了一看，果然熱鬧。原來這座王府是嘉靖爺?shù)挠?，封在西安，名為秦王。小塘貪看花燈，不覺天晚，就在街上一座小店投宿，睡到五更醒吋，想著要化秦王一些銀錢，在西安行些好事，卻又無門可入。想了一回，想出個主意。天明起床租了店家一張桌子，借了一方大硯，煩店小二送到十字路口。自己又買了筆墨、紅紙。
將紅紙裁了幾付對子，寫春對出賣，誰知從早至午，并沒人上前問問。小塘無事，把柳仙給他的柬帖取出觀看，原來上邊俱是變戲法的法術(shù)，小塘暗暗記熟，找了幾根干草截成節(jié)兒，擺在桌上，來往行人就有好事的，說“今已是正月十七，為何還賣春對，這些草節(jié)有何使用？”小塘說：“學(xué)生路過貴處，缺少路用，無奈寫些對子賣，這些草節(jié)善能變化，列位要我?guī)赘秾ψ?，待我變個戲法你們瞧瞧?！北娙寺犝f要變戲法，大家把些對子盡情買去，小塘見對子已賣，拿起草節(jié)用手巾蓋上說：“那位吹口法氣？”過來一個后生吹了幾口。小塘念完咒語，把手巾一掀，只見螞蚱坦張一齊亂跳，對對蝴蝶上下翻飛，眾人大喜，你撲我奪，奪到手中卻是長尾大蛆，及至摔在地下，仍舊還是草節(jié)，一齊拍手大笑，稱妙不絕。適趕著有王府太監(jiān)從此經(jīng)過，見小塘的戲法巧妙，勒馬觀看，看罷大喜，說：千歲正然悶倦，何不叫他進(jìn)府玩玩，叫千歲喜歡。想罷，吩咐小廝：“你去與玩戲法的說知，叫他跟到府里邊玩去?！毙∽宇I(lǐng)命，上前與小塘說了。小塘大喜，當(dāng)下收拾了收拾，跟著小子往王府而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八回 西秦王愛財(cái)受騙 趙知府存仁施恩
話說小塘進(jìn)王府，到了銀安殿前，也不作揖，也不叩頭，在旁停身站立。王爺問道：“你是何方人氏，姓字名誰，為何不跪？”小塘說：“生員祖籍遼東，寄居北京，姓濟(jì)名登科，草號小塘，因看破紅塵，云游訪道，學(xué)了幾件戲法以為糊口之資?！蓖鯛斦f：“聞聽你的戲法巧妙，可將上好的玩與孤家看看。”小塘領(lǐng)命，就在銀安殿上暗念咒語，說疾道快，從空飛了一條龍來，張牙舞爪，須臾不見。次后，又玩的白猿獻(xiàn)桃，五女降乩，俱是一些出奇的玩藝，王爺看了連聲喝彩，當(dāng)下賞了酒宴，就留小塘在府中住著，諸日里變戲法。住了幾日，小塘告辭，王爺叫承奉官取出十兩銀子，送與小塘以為路費(fèi)，小塘一見，心中涼了半截，想了一個主意，說：“多謝王爺?shù)馁p賜，無以可報(bào)，今日暫且出去，明日還進(jìn)府來玩一個出奇的戲法與王爺看看?！毖粤T，接過銀子出府，到了街上，買了一只蘆花鴨子，又買了五錢赤金細(xì)末，回到店中先把鴨子拴住，給了店小二百文錢，買了半升高糧半斤白面，將白面打成一碗糨子，把高糧拌了，然后在桌上鋪了一張大紙，撒上金末，把拌的高糧倒上，來回滾了幾次，滾成一些金珠，及至金珠子干了，那天將近二更，復(fù)把高糧又放在碗里喂鴨子。
那鴨子餓了一天，見食就吃，立時(shí)吃完，從新把鴨子拴住。這才安歇。次日起來，把鴨子拿出店門，買了個有蓋的花籃，盛了鴨子，來在王府門口，正遇著承奉太監(jiān)，將小塘領(lǐng)至殿前，秦王一見，說：“先生來的甚早，想是要玩出奇的戲法來了！你那籃子可是盛的什么物件？”小塘說：“這里邊乃是無價(jià)活寶，特意帶來與王爺看看。”言罷遞予秦王，秦王一看不禁失聲大笑，小塘說：“王爺休要輕看這只鴨子，此乃祖上傳下來的一件活寶，專會屙金溺銀?！鼻赝跽f：“這話叫人難信，待我再細(xì)看看。”遂從籃內(nèi)把鴨子取出，放在桌上，正在端詳之際，只見那鴨子把頸子一伸，尾巴一撅，噗的一聲，屙了一桌子臭屎，秦王用袍袖遮了鼻子，說：“承奉官快著拭去?！碧O(jiān)說：“王爺，這鴨子既然屙了，何不試試看有金子沒有。”秦王向小塘問道：“可欲當(dāng)面試么？”小塘說：“這有何妨，我這寶貝一日只屙一遍屎，洗出來放在分金爐里定煎五錢赤金?！?br>
秦王聞言，叫承奉官把煎金匠人立時(shí)叫來，先把鴨糞淘掙，剩下的末，放在爐內(nèi)用火煎起，不多一時(shí)，糞末化為飛灰，將剩下的汁子倒在鐵槽之中，涼了一會，果然是塊赤金，用戥子一稱，準(zhǔn)準(zhǔn)的四錢八分。
秦王看了心中大喜，說：“先生你這鴨子可肯賣么？”小塘說：“此乃祖?zhèn)髦畬?，學(xué)生的費(fèi)用盡賴乎此，豈能賣與他人。”
秦王說：“不瞞先生，我孤甚愛你這個寶貝，賣與我罷！”小塘恐怕許的快了爭不上價(jià)錢，故意言道：“王爺若要別的東西學(xué)生皆可奉送，只有這個鴨子不敢從命?！鼻赝跖溃骸拔液靡赓I你的東西，你倒推三阻四，倘若再說不賣，休想出此王府。”小塘放意著忙，說：“王爺息怒，王爺真要買這鴨子，莫說賣與王爺，就是送了王爺，學(xué)生也是情愿?！鼻赝跽f：“我豈肯白要你的！你須說個價(jià)值?！毙√琳f：“王爺要買，學(xué)生豈敢多說。賞賜五千銀子足以夠了?！鼻赝跹缘溃骸耙粋€鴨子如何值的許多！”小塘說：“王爺是你未曾盤算，這鴨子一日屙金子五錢，一月就是一十五兩，共算起來一年二百八十兩赤金。這二百八十兩金子兌換一千八百兩紋銀，不過三年，有本有利，王爺試再思之?！鼻赝趼犃诉@話，心中算了一算，果然不錯，說：“也罷，我就給他五千銀子?！辈⑾氪译y他一難，想罷開言說：“濟(jì)先生，五千銀子孤也不減價(jià)與你，但這銀子只許你一人一總拿去。”小塘說：“王爺吩咐，學(xué)生敢不從命！”秦王吩咐庫官拿出一百個元寶，擺在殿前，小塘不慌不忙，暗用搬運(yùn)法術(shù)一個個都裝在花籃之內(nèi)，上殿謝恩，手提花籃揚(yáng)長而去。秦主一見滿心不舍這五千銀子，卻又不好改口，自己哼哈了會子，叫承奉官買了個朱紅籠兒，把鴨子裝上，提到后宮，親自喂它食水。過了一夜，見那籠中許多稀屎，遂提出籠子，叫煎金匠淘洗入爐，如前法煎煉，煎金匠煎了多會、見那罐中只有灰末，并無汁水，連忙稟了秦王，秦王大怒，只當(dāng)是匠人偷去金子。吩咐將兩個匠人鎖住，次日，另找匠人，親自看著煎煉，也是如此。秦王正然納悶，有一個多嘴的太監(jiān)說：“王爺，依奴婢看來是叫小塘哄了。他既會玩戲法，那鴨子屙的金子想必也是變了來的?！鼻赝趼犝f猛然醒悟，說：“好窮酸竟敢戲弄孤家，我孤將他拿住必要碎尸萬段?！毖粤T吩咐速行牌票，畫影圖形，捉拿小塘，這話不表。
且說小塘帶著五千銀子出離陜西，到了山西平陽府，這一年，此處大早，顆粒未收，一些百姓餓的如黃病一般。小塘見這光景，心中憐念，把那哄來的元寶在銀房破開了五十，在四處買了糧米運(yùn)至平陽城內(nèi)關(guān)帝廟中，分給一些貧民，救活了這一城的生靈。到了伏天又求了一番大雨，這平陽府知府趙寬向他的書辦言道：“本府到任三年從未下雨，今日這場甘澤可為萬民之幸，理宜獻(xiàn)供以謝天地?！睍k說：“老爺，這場雨有個來歷，新近來了個游方秀才在關(guān)帝廟買糧濟(jì)貧，救這一方生靈，又在廟中搭起高臺，虔心求雨，所以終有這番甘澤?！敝f：“原來如此，世上那有這樣好人！待本府親去拜望?！毖粤T上轎，擺開執(zhí)事，來到廟中與小塘相見。
尚未及說話，只見一個書辦手執(zhí)文書，說：“老爺，有陜西秦王的龍傳票到了。”知府接來拆開一看，上寫著秦王手諭：“各府州縣知悉，今有游方秀士妖人濟(jì)小塘拐去王府庫銀五千兩，即時(shí)拿獲解往西安，自有升賞。如要隱匿，一例同罪。外有圖像一張，以便對拿?！敝赐臧褕D像打開，看看圖像，瞧瞧小塘，瞧瞧小塘，又看看圖像。看了一會，把圖像卷起，喝退左右從人，說：“請問先生尊姓高名？”小塘說：“生員姓濟(jì)名登科，草號小塘?！敝f：“先生你可看看這張龍票。”
小塘接來看了一遍，不由的微微含笑，心中想道：我濟(jì)某要被人擒拿，但不知這個知府心田如何，待我試試他看。想罷開言，就把那哄銀子的始末原由對知府說了一遍。說：“這也是合該大人成功，就把學(xué)生解了去罷?！敝犃T，心下作難，有心放了小塘，一則不能獻(xiàn)功，且是恐怕久后事犯，自己有罪；有心拿他，他又不是賊盜，雖然哄了幾千銀子，是東西換的，且是哄來的銀子又是救了窮民，想了一會，說：“也罷！我寧可放他逃走，莫要害此仁義之人?！敝饕庖讯?，說：“濟(jì)先生，本府不拿你，但此處離西安不遠(yuǎn)，不宜久停，你改名換姓逃往他方去罷！”小塘說：“有心叫大人請功，不料是位忠正父母，既然施恩，敢不從命。也罷，且將濟(jì)字去了三點(diǎn)，改名齊好善，就此拜別，他年相會，恩有重報(bào)?！毖粤T，拜別知府，手提花籃出了廟門，用左手把臉一摸，變了面貌，離了平陽，一路行著方便，往揚(yáng)州而來，這且不表。
且說北京順直門外，騾馬市東，徼家坑有個光棍，姓徼名是承光，專會拿人的訛頭，平生有一件好處，仗義疏財(cái)，軟的不欺，硬的不怕，取了富家錢財(cái)，卻去幫那窮漢。北京城中他也算是個小小的財(cái)主，那日八月初八，憫忠寺打醮請客，募化布施，本處居民多去隨喜。徼承光也同兩個朋友來到寺里會了布施，一見眾人無論認(rèn)識與否俱各拱手讓坐，惟有上面一個少年，頭帶貂帽，身穿綢袍，上罩孤裘披風(fēng)，見了承光昂昂不理，承光心中就有幾分不忿，及至坐下，擺上齋飯，大家一齊舉箸，那少年并不動手，忽然天降大雪，狂風(fēng)驟至，人人俱說天寒，那少年偏說好熱，把貂帽摘將下來，吩咐小廝拿到窗戶眼前迎風(fēng)吹吹。徼承光看了心中忿恨，從草紙袋內(nèi)暗暗取出圖書印色，推故外面小解，走到窗前說：“長家的，好齊整一頂貂帽，借與我看看，我也照樣買頂?！毙P聞言，雙手遞過，承光接來看了一看，暗把印記打在帽里之上，復(fù)歸坐位，那小廝如何得知。眾人席散，各自回家，只見那少年戴上貂帽，小廝打著雨傘出寺門，上了牲口，揚(yáng)長而去。承光連忙也上了騾子，跟那少年一路行走，走到米市大街，承光把牲口夾了一夾，趕到跟前把那少年的帽子伸手抓將過去。
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九回 當(dāng)鋪中賄通嚴(yán)府 瓊花觀小塘拜友
話說承光抓過帽子，卻將牲口勒住不動。少年回頭說：“小廝們還不與我拿賊！”承光說：“好一大膽的狂徒，你昨晚偷去我的東西，今日被我拿住，還敢說我是賊！待我與你當(dāng)官去辨?！倍苏怀臭[，兩旁圍上許多人來，有那認(rèn)的徼承光的說：“徼大爺，您二人為何這樣？”承光說：“眾位有所不知，昨晚舍下被盜，沒了衣服首飾好些東西，還有一頂貂帽，今日見他帶著我的帽子，被我拿住真正贓了?！鄙倌暾f：“列位莫要信他的胡言，他把我的帽子抓了去了。我是新納的監(jiān)生，住在順直門里頭發(fā)胡同，難道是個賊么？”眾人說：“不必爭論，各人的東西豈沒記號，相公你既說是你的，可有什么根據(jù)？”少年說：“我的帽子乃是遼東紫貂，月白綾里子，眾位不信，盡管看看?！背泄庹f：“囚賊，你把我的東西偷去，住了一天一夜，豈不記在心里，除此以外還有記號沒有？”少年說：“不過如此，難道我在上面打個花押不成！”承光說：“你的沒有花押，我的卻有圖書，但是我心愛的物件俱以圖書為記。列位不信，請拿去看看。”
眾人聽說，將帽子接過，翻來一看，只見帽里上邊果有一顆圖書，乃是“徼宅印記”四個真字。眾人向少年言道：“相公這頂帽子分明是徼大爺?shù)?，如何賴的過去，看你也不像賊人，想必愛小便宜，買了賊贓來了，認(rèn)個晦氣，物歸本主，省的彼此爭鬧。”少年那里肯服，說：“列位，我就不信有什么印記，拿來我看?！北娙税衙弊舆f與少年，少年仔細(xì)一看，只是發(fā)愣。眾人說：“相公看明白了沒有，倒是誰的東西？”少年說：“東西可是我的，卻未從打上圖書，這件事叫我也難分辨?！北娙苏f：“既然如此，拿來給徼大爺罷！”少年無奈把帽子遞將過去。承光故意怒道：“眾位鄉(xiāng)親，小弟沒的東西盡多，今日既有真贓實(shí)犯，可得叫他照數(shù)給我賠，少一件定然是要見官?！北娙苏f：“徼大爺，常言說，認(rèn)贓不如舍贓，既然認(rèn)著現(xiàn)在的，別的也不必究了。那位相公也不像做賊之人，叫他去罷！”眾人們做好做歹，叫少年走了，說：“徼大爺，你向來小心不過，怎么忽然失盜呢？”承光拍手大笑說：“列位，哪是我真?zhèn)€失了盜，只因此人太狂，故我略撞小計(jì)叫他花了這頂帽子。如今年已切近，我也不肯肥己，煩眾位拿去賣上二、三十兩銀子濟(jì)了貧罷！”眾人聽罷，俱各敬服，將帽子拿去賣了，又大家湊些錢財(cái)周濟(jì)貧窮。這且不提。
且說承光諸日訛詐，抱打不平，得了錢來，不是救苦，就是濟(jì)貧，從來不知肥己，漸漸的家道消疏，有些難以支持。打聽著東四牌樓有兩三個徽州朝奉開了一座當(dāng)鋪，每兩定要五分行利，專當(dāng)大宗貨物，從三兩千本錢增到萬金有余，承光想著要去訛他，到了珠寶市找著兩個朋友，罷成顆的珠子三百個，每顆要值十兩開外的銀子。這珠寶市里誰不懼他三分，行中商議商議湊了三百顆珠子，作價(jià)兩千七百兩銀，交與承光，言明一個月交賬。承光得了珠子，盛在金漆匣內(nèi)，到家騎上騾子，來在當(dāng)鋪門口，下了牲口，進(jìn)去言道：“朝奉，這宗珠子要當(dāng)三千銀子，快著，拿去看看?！背罱舆^，打開匣子看了看成色，點(diǎn)了點(diǎn)數(shù)目，說：“老爺，論這珠子值二千余銀，但小鋪本錢短少，只當(dāng)一千兩罷！”承光不依，朝奉又加二百，寫了當(dāng)票收了珠子，將銀子與票交與承光，承光收了銀子，出門乘騾回到家中，請了一位會寫字的，把當(dāng)票照樣寫了，叫刻字的刻成印版，印了一張當(dāng)票，年月日及珠子若干寫的俱與真的一樣。待了二十多日，把原當(dāng)?shù)谋俱y又添了六十兩利銀，連假當(dāng)票托付一個心腹朋友前去回當(dāng)。當(dāng)鋪里認(rèn)票不認(rèn)人，不辨真假，將珠子交出。那人得了珠子，拿回承光家中，交付明白。承光把這珠子又托一個朋友折變二百，賣了二千五百銀子，等到一個月上，本利又兌了一千二百六十兩，馱在騾子上，拿著真當(dāng)票，請了兩個朋友同往當(dāng)鋪里去。到在當(dāng)鋪，把手一伸，將票子遞與朝奉，朝奉把當(dāng)票一看，說：“老爺這宗東西昨日贖了去了?！背泄鉂M臉陪笑說：“朝奉想必是錯看了。”朝奉說：“我看的不錯，這是三百顆珠子，當(dāng)銀一千二百兩，五六日前有人贖去，怎么會不記的?！?br>
承光要過當(dāng)票說：“朝奉，現(xiàn)有我的當(dāng)票在此，如何有人贖去？到底是你記的錯了?！背钫f：“不錯，現(xiàn)有回當(dāng)?shù)脑笨蓱{。”說完找出假票，說：“列位請看?！蓖泄鈦淼亩私舆^當(dāng)票看了一看，說：“票子雖然相同，只怕那日當(dāng)了兩宗也是有的，你須查查底賬?！背钫f：“只當(dāng)這一大宗，何用查賬?！背泄庹f：“我且問你，我這票子是假的么？”朝奉說：“你的真假我不知道，我這當(dāng)票乃是千真萬真?！背泄庹f：“不必如此，把你的新舊當(dāng)票多多拿出幾張與這張對對便明白了。”朝奉依言，取過幾張票子，連假當(dāng)票遞與承光，承光接來，張張對看，又對著日影照了一遍，說：“列位請看，他家的當(dāng)票和我的當(dāng)票俱是豎紙，惟有這張是橫紙的。”眾人聽說，一齊看了說：“朝奉先贖的票子分明是張假的，如何賴的過去。這是你自不小心被人哄了。這是徼家坑的承光徼爺。認(rèn)個晦氣賠了他罷！”
朝奉那里肯服，要過票子去自己照看了照看，只是發(fā)愣。走過兩個伙計(jì)，低聲言道：“這人是有名的光棍，他的票子又真，少不的暫且賠他，日后再報(bào)仇罷！”朝奉無奈，把承光與承光的兩個朋友請到里邊，再三懇求共賠三千兩銀子。承光說了多少光棍言語，這才做了人情，把當(dāng)票交與朝奉，和兩個朋友拿出銀子馱在騾子上邊，揚(yáng)長而去。當(dāng)鋪之中氣岔不過，找了一個門路，乃是嚴(yán)閣老的管家名叫年七，送了他二十個元寶，托付南城察院訪拿光棍徼承光，這且不提。
且說承光得了銀子，先到珠寶市還清賬，且送了兩個朋友二百，各自回家。過了幾天，是承光的生日，眾家親友俱來送禮，正在鬧熱之際，忽聽的喊聲震耳，進(jìn)來七八個公差把承光鎖住，眾親友們一齊發(fā)愣，承光說：“眾位，我并未從犯法，為何這樣行事？”公差說：“若不犯法誰敢拿你，現(xiàn)有牌票，看看自然明白?！闭f著將票遞與承光。承光接來一看，上邊寫著：“巡示南城察院，立拿訛棍徼承光赴院聽審?！背泄饪戳苏f：“列位請坐，略吃幾杯再走不遲。”公差說：“老爺立等回話，誰敢遲滯?！辈挥煞终f，推擁而去。眾位親友也有回家去的，也有跟去打聽信的，公差把承光帶進(jìn)衙門，朝上跪倒，察院一見，微微冷笑，說：“徼承光我把你這該死的奴才，遍處訛詐，無法無天，今日惡貫已滿，休想活命?！毖粤T，吩咐皂隸先打四十大板，然后問罪。徼承光乃是富家出身，沒受過刑，這四十板打的死去活來，幾至廢命，打罷收監(jiān)。這且不提。
且說承光相厚的朋友和他那貼已的仆人扒了一個太監(jiān)的門子，送察院一千兩白銀，免其重罪，只問了一個揚(yáng)州府的配徒。承光罪名已定，提出監(jiān)來，差兩名解子，押解起身。承光回到家中，打點(diǎn)行李盤費(fèi)，別了妻子老小，出彰儀門，竟奔大道。那日到了揚(yáng)州，解子把公文下到江都縣，要了回批回京而去，知縣把承光發(fā)到驛地早晚當(dāng)差。承光來到驛地住了些時(shí)，盤費(fèi)用盡，只得跟著眾徒挨門打糧，如乞丐一般。那日承光在街乞討，正遇著小塘在街上賣藥，承光走到跟前伸手討錢，小塘掏了七八個錢遞將過去，上下打量了一會，說：“朋友，你是北京人么？”承光說：“先生好眼力，我正是北京人氏?！毙√劣智屏饲普f：“朋友，你莫非是徼家坑的徼承光么？”承光說：“正是，先生怎么認(rèn)的？”小塘說：“這里也不是說話的去處，隨我來罷。”二人到了當(dāng)年瓊花觀中，小塘說：“承兄可記的，那一年在后宰門外，與人打不平么？”承光低頭想了一會，說：“是了，那年有幾個內(nèi)相家的貓食，欺負(fù)一個關(guān)東的濟(jì)相公，硬要奪他的騾子，小弟路見不平，把那些貓食打散，這件事先生如何曉的？”小塘說：“實(shí)不相瞞，我就是關(guān)東的濟(jì)某?！背泄饴犝f，仔細(xì)瞧了一瞧說：“不是，不是。當(dāng)日雖是一面之交，那秀才不是這個模樣?！毙√琳f：“有個緣故，且不必說，不知尊駕因何問罪？”承光把那平素訛詐，周濟(jì)貧窮，因有名頭在外，被察院訪拿，究配揚(yáng)州的話，說了一遍。小塘也把棄家修行，云游在外，誆哄王府，圖影畫形拿他，用法術(shù)改變形容的話，說了一遍，說：“徼兄，你我俱在不足之間，意欲與你拜個朋友，不知意下如何？”承光說：“先生既不棄嫌，就是這樣。”二人敘了年庚，小塘為兄，承光為弟，就在瓊花觀中拜了生死兄弟。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偷庫銀承光被擒 濟(jì)小塘結(jié)識苗慶
話說小塘和承光拜了朋友，承光雖在驛地，多虧小塘?xí)r常周濟(jì)，免了乞丐營生。這一年，高郵邵伯遭了水災(zāi)，田地沖壞，百姓饑荒，地方官不行賑濟(jì)，小塘一見又起了慈悲的念頭，但是手中沒錢，有心要盜揚(yáng)州府的庫銀，又怕出家人犯了偷盜之戒。想了一會，到了驛內(nèi)，把承光叫入瓊花觀中，說：“賢弟，有件事情與你商議，不知可肯去否？”承光說：“兄長，無論什么事情，小弟無不從命。”小塘就把要盜庫銀周濟(jì)窮民的話，說了一遍。承光說：“兄長，小弟在家雖時(shí)常訛詐，卻是不會做賊。這事小弟不敢?！毙√琳f：“無妨，我自有妙術(shù)與你。”遂打錦囊之中取出一塊石灰遞與承光說：“賢弟，你把這石灰好好收藏，帶到館驛，等到更深夜靜，在墻上畫一門戶，還有一個咒語，當(dāng)時(shí)念上三遍，鉆進(jìn)門去，須要緊閉二目，萬萬不可睜開，若是摸著元寶只許拿他十個，要是正封的銀子，也只拿他十封，出來睜眼，拭去石灰。再用再畫?！闭f完把咒語教與承光，各自散去。
承光回到驛中，等到三更時(shí)分，取出石灰，在墻上畫了一個門戶，緊閉二目，往里一鉆，不知不覺鉆進(jìn)去了。到了里邊，摸著幾口鐵柜，雖有封鎖，卻是應(yīng)手而落，摸了摸柜內(nèi)也有元寶，也有成封的銀子。連忙數(shù)了六封四個元寶裝在搭包之內(nèi)，摸著舊路，還從門里出來，睜眼一看，仍舊是在驛中。映著月色，把灰門拭去，等到天明走到瓊花觀中，一見小塘說：“兄長，真正好妙，昨晚小弟得了來了?！毖粤T，解下搭包，倒與小塘。小塘滿心歡喜，說：“賢弟，如今有了這宗銀子，我要上高郵州賑濟(jì)窮民，往返不過十天。把這銀子給你三兩，一日只可使用三錢，若是多用必有災(zāi)難?！毖粤T稱了三兩銀子，遞與承光，將搭包束在腰中，出了瓊花觀，一路買糧雇船，往高郵而去，到了高郵，六七天的光景，將糧散盡，十停饑民不過救了一停。復(fù)又回到揚(yáng)州，找著承光，叫他又去取運(yùn)。
話不可重?cái)?，小塘一連濟(jì)了六次饑民，承光就盜了六回庫銀。到了第七次上，進(jìn)了灰門，他那心內(nèi)言道：我可不叫多貪，只管來往來取，今日何不多拿幾封，免的費(fèi)事。想罷，裝了十封整的，又摸了十幾個元寶揣在懷內(nèi)，想要出來，總是摸不著門戶。摸了會子，心內(nèi)著急，把眼睜開，趕著月色一看，只見重重封鎖無路可出。仔細(xì)找那灰門并無蹤影。把個承光急的抓耳撓腮，無法可處，不多一時(shí)天色大明，偏有一個庫官一早下庫。承光無處躲藏，被庫官一眼瞧見，上前抓住，搜出贓來。查了查庫銀，少了三千兩，立時(shí)把徼承光解上府堂問成斬罪，解赴南京刑部處決。
且說小塘打聽了這個信息，連忙跑到府前，正遇著承光腳鐐手銬出來起解，抬頭一見小塘，說：“大哥你可坑殺我了！”小塘說：“賢弟不必多言，且吃愚兄三杯餞行酒罷?！彼旖袖亙?nèi)送出一壺酒來，小塘接過斟上一杯，看了看路旁一個木頭，說：“賢弟請坐，吃這三杯再行。”承光依言，坐在上面。小塘口內(nèi)含酒，照承光臉上一噴，那木頭馱著承光騰空而去。解子一見拉住小塘，不肯放手，推推擁擁要去見官。小塘故意將鞋摔掉一只，說：“列位，等我提上鞋可再走?！狈€(wěn)住眾人，彎腰把土堆了一撮，用鼻子一聞，蹤影不見。公解一見，只急的捶胸跺足，無可奈何，回了官府，官府重責(zé)解役，行文天下嚴(yán)拿犯人。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從土遁飛去，趕上那根木頭，只見承光兩手抱定木頭說：“仁兄快著救命！可嚇殺我了?！毙√琳f：“賢弟休要害怕，把眼閉著要緊。”說著說著也跨在那大木之上，約有三個時(shí)辰，叨念真言，那根木頭輕輕落地。小塘說：“賢弟睜開眼罷。”承光聞言，把眼一睜，仔細(xì)瞧了一瞧說：“仁兄，這不是北京城外海子北紅門么？”小塘說：“正是此處。”承光說：“仁兄，我這一向想家的心勝，待我前去看看?！毙√琳f：“去不的。你乃充配的犯人，年限未滿私自回家，罪上加罪，況且又有盜庫銀的罪名，如何進(jìn)的京城？”承光聽了，心下為難，說：“既然如此，城外可以住幾日么？”小塘說：“若不露像，住幾日卻也無妨。”承光說：“我有個朋友住在永定門外獅子口菜園后邊，姓苗名慶外號賽時(shí)遷，人俱稱他神偷一枝梅?！?br>
小塘說：“既會做賊，稱為賽時(shí)遷，罷了！這一枝梅不又像個友人名字么？”承光言道：“仁兄不知，此人做賊他有五件不偷：若遇婚嫁死喪鰥寡孤獨(dú)不防備他俱不偷。專偷的是贓官、土豪、財(cái)主、客商，偷了臨走必用石灰在墻上畫一枝梅花，使人知道是他，故此叫就神偷一枝梅。雖是偷盜為生，卻是不肯多偷，偷了去孝敬母親與自己使用，下剩的周濟(jì)貧苦。有時(shí)不偷，沒了又偷。倒是個義氣男子。小弟與他最好。今日且到他家住幾日何如？”
小塘聽說，滿心歡喜。當(dāng)下與承光到了菜園后邊苗家門首，用手叩門，里邊一枝梅的母親將門開放，一見承光說：“原是徼大爺么，快著里邊請坐。”承光與小塘同到里邊草堂中坐下。承光問道：“奶奶，苗兄弟那里去了？”奶奶說：“實(shí)不相瞞，今乃老身生辰，他自昨日出去制辦素果，至今尚未回來。”正然說著，只聽的外面叩門，奶奶出去開了門，一枝梅走進(jìn)草堂，一見承光，說：“徼大爺，小弟正然想你。今日怎得回來？”承光把揚(yáng)州遇著小塘，傳授法術(shù)，盜庫銀濟(jì)貧苦，后來事犯，遁法脫身的話，說了一遍。一枝梅聽罷大喜，從新施禮讓坐，自搭包中倒出十個蘋果放在桌上。承光說：“賢弟，今乃三春之時(shí)，那里得這新鮮東西？”一枝梅說：“實(shí)不相瞞，老母素日好吃這件果品，今逢他老人家壽辰，無物可敬，故昨日出去，夜進(jìn)皇城御果房里，我遍找沒有，打聽著德勝門外冰窖里藏著三壇。小弟略施個手段，取了它十個，故此今日才來?！毙√谅犃藵M口夸獎。
承光言道：“今是奶奶的壽日，何不請出來大家上壽?！毙√琳f：“正當(dāng)如此?！币恢γ钒炎酪螖[設(shè)停當(dāng)，又把來果品盅箸等物，俱各擺上，把他母親請進(jìn)草堂，讓在上坐，三個人行禮已畢，落坐飲酒。小塘說：“徼賢弟，今日苗朋友制的果品很全，但少一件要緊的東西。”承光說：“仁兄，可是那一件呢？”小塘說：“壽筵席上桃為首品。”一枝梅說：“濟(jì)先生，這件果品連春也不能放的過，今已立夏，那里還有?！毙√琳f：“這也易得。苗朋友把你那畫梅花的石灰借我一用。”一枝梅從袋內(nèi)掏出石灰遞與小塘。小塘接來，在墻上畫了一株桃樹，口中念動真言，立時(shí)開花放葉，結(jié)了碗大一個鮮桃。小塘親自摘下遞與一枝梅，一枝梅滿心歡喜，雙手獻(xiàn)與母親。奶奶說：“多承伯長所賜?！毖粤T吃在口內(nèi)，只覺著香美異常。一枝梅看著他母親吃完說：“濟(jì)先生再賜一個，我也嘗嘗?！毙√琳f：“你自己去摘吧?！币恢γ坊仡^一看，見那墻上，果然又有個鮮桃，伸手一摘，叭的聲掉在地下，變成個癩蛤蟆，在屋中亂跳。大家笑了一回，飲酒盡興。一枝梅就留二人住下，在草堂安歇。到了夜間，承光與小塘商議，要與一技梅結(jié)拜。
小塘說：“如今尚早，等明日我先進(jìn)城，一來打聽你家中信息，二來到我家中探望。賢弟千萬不可出門?！毖粤T安寢。
天明起來，小塘扮作道人，進(jìn)了永定門，找到徼家坑，遇見一個老者，問及承光。那老者就是承光的娘舅，小塘說：“老人家，貧道天下云游，在揚(yáng)州遇著令甥，俺二人八拜為交，情同骨肉。他因手內(nèi)空虛，偷盜庫銀，事犯問罪，得便脫逃，恐怕連累家庭，故叫我回里報(bào)信，家中可要早尋出路。”老者聞言驚疑不止，說：“這話果然真么？”小塘說：“若是不信，現(xiàn)有徼賢弟的一個戒指為證。”說罷從手上摘下戒指，遞與老者。老者接過金戒指一看，果是他外甥的舊物。列位，小塘平日見承光有這么一個戒指，所以今日照樣點(diǎn)化一個，好使他娘舅不疑。且說老者看了戒指，說道：“爺，這件大禍叫俺可往何處躲避？”小塘說：“若投伯州，災(zāi)星可免。”說完抽身便走。老者一把拉住，說道：“爺貴姓尊名？”小塘說：“貧道姓齊名是好善。”說罷一拱而別。老者回到家中將此事告知，承光家眷連忙收拾行裝，雇車輛往伯州而去。這且不表。
且說小塘辭了老者直奔前門，進(jìn)里城，來到自家胡同自己門首，盤膝打坐，口念經(jīng)咒。正然緊敲木魚，從里邊出來一個丫鬟，說：“道人，我家奶奶心煩，你往別處化罷！”小塘一看，認(rèn)的是春花，并不答言，把那木魚敲的更響。丫鬟說：“你這道人好沒來由，叫你去罷，偏亂敲打，當(dāng)初我家主人放著萬貫家財(cái)不過，卻要訪道，騎著板凳飛去，丟下我家主母終日悲啼，到如今他那父兒子母相繼而亡，仆人盡散。我主母聽見道士二字，心惱頭疼，你今還不快走，勁著敲的什么！”小塘聽了這些言語，暗暗掉淚，說：“大姐你家既是不敬三寶，我就再化別處，但可惜誤了你家一件事情。”丫鬟說：“什么事情呢？”小塘說：“我看你家宅子不凈，必得個明人破了方好?！毖诀呗犝f大怒，說：“好牛鼻子滿口胡謅，我家安安穩(wěn)穩(wěn)有什么宅舍不凈！大清早起，出此不吉之言，還不與我快走！”小塘說：“你也不肯信，若見形跡只怕還要求著我哩。”言罷往里吹了三口，背起蒲團(tuán)反身而去。丫鬟進(jìn)去，把這些話告訴了他家主母。王氏說：“這不過是鬼話，啟發(fā)人的錢財(cái)，再來不要理他。”誰知小塘方才吹了三日，把五鬼吹進(jìn)院中，還有兩顆五鬼高粱，暗暗種在大門門板里邊。列位，何為五鬼高粱呢？此乃癸年癸月癸日種上，到癸年癸月癸日收來。若治那一家，把高粱種在門板里邊，到晚上必定喊叫。這一日，天至黃昏，丫鬟出來關(guān)門，方將門扇一掩，只聽著這個說：“哎喲！壓了我的胳臂了?！蹦莻€說：“苦了我的腿了?！?br>
丫鬟聽說只是發(fā)愣，四下里瞧了一瞧并無一人，把門又掩了一掩，又是齊聲亂叫。丫鬟說聲不好，跑到院里，說：“奶奶，可不好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濟(jì)小塘回家戲妻 遣五鬼混鬧家庭
話說丫鬟跑進(jìn)去，說：“奶奶，可不好了！當(dāng)真的有了鬼了?！币谎晕幢M，只聽著屋中亂響，滿院里顯露鬼形，整整的鬧了一夜，天明方止。王氏向丫鬟言道：“你昨日說的那個道士想必今日還來，你在門前等著，他若來時(shí)，報(bào)我知道?！毖诀叽饝?yīng)，往大門而去。話不可重叔。丫鬟三天沒見道士，家中就鬧了三夜。到了第四日上，丫鬟又在門前等到日色平西，遠(yuǎn)遠(yuǎn)的聽著木魚響亮，待不多時(shí)，只見小塘來在門前，緊行幾步竟自過去。丫鬟著急，邁開三寸的金蓮，跑到跟前，一把拉住，說：“神仙爺爺，前日冒犯你幾句，休要在意。跟我來，有件事情合你商議?！毙√撩髦蕟枺f：“大姐，你有什么事呢？”丫鬟說：“實(shí)不相瞞，我家果然有了鬼了?！毙√琳f：“信我的話么？”丫鬟說：“神仙老爺?shù)脑捳l敢不信，只求爺爺慈悲，與俺除了妖怪，俺多多進(jìn)些謝禮就是了?！毙√琳f：“要我除怪還須你主母親自求我?！毖诀哒f：“這個自然。你且少站一站，我去通報(bào)。”丫鬟進(jìn)去不多時(shí)，出來說：“我家主母有請。”小塘聽說，跟定丫鬟直進(jìn)后堂。但見王氏站在簾外，釵環(huán)不整，形容消瘦，好似帶病的一般。小塘看罷，心中暗嘆。列位，難道小塘認(rèn)的王氏，王氏就不認(rèn)的小塘了么？只因著小塘有意試探妻子，先用法術(shù)掩了本來面目，所以王氏不得認(rèn)的。
且說王氏一見小塘雖是道家打扮，卻是衣服華麗，行動輕薄，并不是久修的老道，她那心中就有些不悅，只得含羞開言，說：“道爺，只因我家宅子不凈，連日有鬼，聽說仙長能以預(yù)先知曉，若能與俺除了邪祟，自當(dāng)重謝?！毙√凉室馇昂笄屏艘磺?，說：“貴宅妖氣甚重，皆因你家無有男子，妙女獨(dú)守空房，所以才有這些兒怪。除非得個男人在你臥房睡上一宿，方得除的邪氣?！毖诀咭慌远嘌裕f道：“爺，你準(zhǔn)是個神仙。自我家的爺走了，管家、小廝俱各逃散，果然沒個男人。你倒是個男子，何不住下，與我家鎮(zhèn)鎮(zhèn)邪呢！”王氏喝道：“好個多言的丫頭，我的臥房難道叫人住么！”小塘聽說微微冷笑說：“既沒緣法，何必苦苦求我?！闭f罷邁步就往外走。丫鬟仆婦一齊怨道：“好容易才等來的，又給放出去，還當(dāng)請回他來，方是正理?！蓖跏蠠o奈，又叫丫鬟去請。小塘說：“若叫我回去，只得你主母親自留我?！毖诀邎?bào)明了，王氏不允。忽然空中磚瓦亂響，更甚于夜。王氏無奈，親自出來說：“仙長，方才是我喝罵丫鬟，別見怪，且請回去。”小塘說：“叫我回去，須把你的臥房讓我?！蓖跏险f：“但憑尊意。”小塘復(fù)又回到后宅，空中磚瓦還是亂響。小塘用手往空中一指，忽然平靜。丫鬟把小塘領(lǐng)至臥房，秉上燈燭，說道：“爺可用飯么？”小塘說：“不用，暖壺酒來就是了。”丫鬟暖了一壺酒來。小塘說：“你們各去安歇，不許輕出房門。”丫鬟領(lǐng)命，各自散去。
這小塘早已留心，看看王氏宿在那房中，打發(fā)丫鬟散去，自已吃酒多時(shí)，從新又作起法來，滿院中鬼哭神叫，嚇的丫鬟蒙頭蓋被不敢作聲。小塘出房，走到王氏窗下，將窗欞彈了兩下，低聲言道：“女菩薩你枉守空房，豈不害怕！貧道與你作伴一宿，何如？”王氏聞言心中好惱，說：“好一個無法的野道，休得胡言，若不快著走開，到明日送官問罪，看你那顏面何光！”小塘聽了滿心歡喜，說：“既是娘子這等貞烈，我也不好強(qiáng)求，待我與你除去妖邪，宅內(nèi)平安。但只一件，孤陰無陽，久后怕是又有鬼怪，若有當(dāng)家公子前來求親，你要許他，設(shè)若不許，必有災(zāi)難?！毙√裂粤T，借土遁而去。到了天明，丫鬟們見院內(nèi)平安，無有動靜，一齊起來，走到臥房一看，只見房門半掩，并無道人。又把王氏叫起，問及道人的去向，王氏并不說破，只推不知。丫鬟又把前后門看了一遍，俱各沒變動，以為神仙顯圣，都望空叩謝。
且說小塘從土遁走了，到了一枝梅家，待不多時(shí)，一枝梅收拾早飯與小塘、承光食用。承光見正中擺著一尾鮮鰣魚，說：“苗賢弟，這等美味，你自何處得來？”一技梅說：“實(shí)不相瞞，昨在彰儀門閑走，見有兩匹報(bào)馬，馬上之人皆著朱紅箱子，街上人等都說是與嚴(yán)府進(jìn)的鰣魚。我想，還沒進(jìn)上，他先受用，氣他不過，晚間暗進(jìn)嚴(yán)府開了吃食庫，見有十二尾鰣魚，我拿了它四尾，兩尾奉敬仁兄，那兩尾孝敬我的姑母?！?br>
小塘說：“令姑母在哪里居住？一向作何生理？”一技梅說：“我這姑母住在東四牌樓三官鋪西，有名的許姥姥，專做官媒保山。”小塘聽說，將鰣魚眼點(diǎn)成兩顆明珠，又用磚塊點(diǎn)成兩錠黃金，交與一枝梅，說：“煩你把這金、珠送與令姑母，煩她到肖家胡同我的家中，見了王氏如此這般，無論事成與不成先謝她銀子十兩。還有書信一封，你可裝作外來客人，先將此書送到我家，見了使女這般如此。”說罷取了十兩銀子一封書信交與一枝梅。
一枝梅揣在懷中，用飯巳畢，換上衣服，到了他姑母家中，把金、珠交付明白，又把小塘的話說了，留下十兩銀子出門往肖家胡同而去，到了肖家胡同濟(jì)家門首，將門打了兩下。里邊出來一個丫鬟。原來一枝梅能通十三省的鄉(xiāng)語，他就裝成揚(yáng)州的口音，說：“你們可是濟(jì)相公家的人么？”丫鬟說：“正是。我家相公出家好幾年了，你今問他怎的？”一枝梅說：“我乃揚(yáng)州人氏。只因你家相公出外訪道，流落在揚(yáng)州，我二人說話投機(jī)，結(jié)成兄弟，來往一年有余，不幸他身得大病，寫下遺言家書一封，倘若不好，叫我與他捎在家來。誰知寫書之后，不多幾日竟是死了。我今進(jìn)京買賣，故將家信與他捎來。”丫鬟聞言開門接過書信，說：“大爺少等一等，待我報(bào)知主母，再來回話。”說畢進(jìn)內(nèi)，把書信呈與王氏，又把一枝梅的話學(xué)了一遍。
王氏聽畢，將書拆開，上寫著：“拙夫親筆拜上姣妻王玉容：自從出外訪道，數(shù)年辛苦，勞而無功，流落揚(yáng)州，不幸身得重病，幸有結(jié)拜兄弟煎燙服藥，寸步不離，豈知命中無救，丹藥不靈，故寫遺言，以通音信。倘若拙夫辭世，賢妻只管另嫁，莫誤青春。余不及言，特此奉聞?！?br>
王氏看罷，不由的放聲大哭。丫鬟說：“奶奶且莫悲傷，捎書人原是死鬼爺?shù)呐笥眩F(xiàn)在外面等候你老人家。還見他不見？”王氏想了一想，從柜內(nèi)拿了四兩銀子交與丫鬟說：“你到外邊學(xué)說，就說你家主既然亡故，主母就是寡居，不便與人相見，權(quán)送這四兩銀子以當(dāng)路費(fèi)。多多拜上他罷。”丫鬟聽罷，到了外邊，向一枝梅把話說了，又把銀子獻(xiàn)出。一枝梅說：“我與你家主原是相厚的朋友，捎書寄信理之當(dāng)然，怎好受此程謝?！毖粤T竟去，頭也不回。丫鬟把門關(guān)上，到后邊回復(fù)了王氏。王氏取了幾百銅錢，叫老丫鬟買了些紙錢果品，設(shè)下小塘的靈位，自己換上重孝，祭了一番。正然守著靈位啼哭，丫鬟說：“奶奶，四牌樓的許姥姥來了?！闭f著許媽走到跟前，明知故問，說：“濟(jì)奶奶這是誰的靈位？”王氏說：“媽媽你還不知道么，我家相公死在他鄉(xiāng)了。”說著放聲又哭，許媽說：“奶奶，人死不能復(fù)生，哭也無益，我想濟(jì)爺放著偌大家財(cái)不享，撇下姣妻要去修行，到如今死不見尸，活不見人，撇下奶奶青春年少，算是他的心也太狠。依我說別哭他了，還是另尋個主兒，再風(fēng)光幾年罷?！蓖跏下犝f嘆口氣道：“這也是我命該如此，怨不得丈夫。少不的苦熬，以盡我的心罷?！痹S姥姥說：“罷呀，他如今又沒留下一男半女，你可熬個什么，待我給你打聽個好主，嫁了是正理?！闭f罷告別而去。
過了兩日，許姥姥又到濟(jì)家，見了王氏，滿面堆歡說：“奶奶，恭喜了。”王氏說：“丈夫新死，喜從何來？”許姥姥說：“奶奶有所不知，如今嚴(yán)閣老府里主文的相公姓齊名好善，青春年少，好齊整人物，又有家財(cái)，新近沒了當(dāng)家的奶奶，要尋個斯文人家的二婚，我就提起你老人家來，齊相公甚是如意，當(dāng)時(shí)與了我明珠二顆，黃金二錠，要求這門親事，你老人家嫁了他去，他還有個七品的前程，后日官位出來，你就是誥命的夫人了?！毖粤T，將金、珠取出，放在王氏面前，說：“這就是定禮，不久就來娶你，你可早些打點(diǎn)打點(diǎn)。”王氏一見而帶怒色，說：“姥姥休得胡言，一來我丈夫的死信才到，二來我原有愿在先，誓不改嫁，快把這些東西拿去。”許媽微微冷笑說：“濟(jì)奶奶休要錯了主意。齊相公乃閣老幕賓，誰敢惹他，他既要娶你，那怕你不愿意，這定禮我也不敢拿回，你親自回復(fù)他罷?！毖粤T，頭也不回竟自去了。王氏見這光景，氣的似啞人一般，只是發(fā)愣。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王玉容怒罵夫主 一枝梅偷富濟(jì)貧
話說王氏正然生氣，忽聽得鼓樂喧天，有人打門了。丫環(huán)說：“奶奶，想是抬親的來了。你老人家倒是怎樣的主意？”
王氏說：“我的主意已定，你只管開門，叫他進(jìn)來，我與他隔著簾子說話?！毖诀呗犝f，走去開了大門，只見燈籠火把，無數(shù)的盒子俱各抬進(jìn)，后邊又有無數(shù)的小廝擁著一人走到堂前，端然站住，叫小廝打開盒子，拾出一些頭面首飾，交與了丫鬟端進(jìn)房中。只見中間那人說：“小廝們請濟(jì)奶奶收過禮物早些上轎?！蓖跏下劼牬搜?，說：“君子住口，我和你非親非故，送這些禮物有何話說？”那人說：“娘子，難道不曉的么？在下就是齊好善，昨日已差媒人送來明珠二顆，金子二錠以為聘禮，娘子已經(jīng)收下，許了親事，在下今日特來娶親，娘子緣何明知故問？”王氏說：“君子差矣，世上求親，須是兩家情愿，早間媒人來說此事，我說有誓在先，再不改嫁，誰知那個老賊婢把定禮放下?lián)P長而去，如今君子不察虛實(shí)，擅來求親，成個什么道理。若要不速出去，奴家惟有一死。”說罷將金銀首飾唰唰丟將出來，回首拿了一把解手刀子就要自刎。
小塘一見，連忙跑進(jìn)房中，一把拉住，說：“賢妻休要如此，我是你丈夫回家來了?！蓖跏夏抢锟下?，口中只是亂罵。小塘說：“賢妻到底看我是誰？”王氏定了定神思，仔細(xì)一看，果然是他夫主。又往院中一看，那些燈籠盒子，跟來的仆人皆無蹤影。王氏正然發(fā)愣，小塘說：“賢妻休要多疑，昨日臥房捉妖，敲窗調(diào)情，連今日娶親，其實(shí)是我自己一人三試賢妻，果然貞烈，所以今日方露本像，你我相認(rèn)?！蓖跏下犃?，這才明白。夫妻二人對面坐下，小塘把得道原由說了一遍。王氏醒悟，也要出家修行。小塘喜極，說：“賢妻既要修行，你我難在一處，待我選你一個去處，受些磨難，才得超凡?！毖粤T，把眾丫鬟叫到跟前，每人賞了三十兩銀子，叫她各人出去投主，單留春桃、秋桂同去作伴。
分發(fā)已畢，把家中細(xì)軟裝了四個皮箱，又向王氏言道：“賢妻，伯州城其離城二三里地有一座觀音院觀，內(nèi)住著幾個道姑，我今就送你到那里修行。伯州今年必有水災(zāi)，將帶去的財(cái)物盤費(fèi)之外，量力濟(jì)貧，日后自有好處。”言罷走到外邊，雇了兩輛小車推至門首，叫車夫把行李裝上，打發(fā)王氏和丫鬟上去，小塘把門鎖了，貼上一個帖，寫著濟(jì)秀才合家已回原籍，此房情愿入官變賣周濟(jì)孤貧。貼上帖子，跟著小車到了永定門外。一枝梅和徼承光已在路旁等候。小塘說：“徼賢弟，我今叫你二位在此等候，不為別故，只因我回家度你仁嫂出家入了道，送她到伯州安身。你可寫上一封家書帶去。”
承光說：“仁兄，伯州無親無故，叫我寫家信捎與何人？”小塘說：“賢弟，我若不言，你怎能曉的。只因你在揚(yáng)州犯事，借道脫逃，如今廣行文書各處拿你，我怕連累你的家眷，前日進(jìn)京，我已瞞著賢弟打發(fā)寶眷去伯州安身，所以今日叫你捎信?！背泄饴犃耍鐗舴接X，說：“小弟哪里知道。要寫家信，只是無有筆硯?！毙√谅勓?，走到車前，取過文房四寶，放在路旁一塊石上。承光立時(shí)把字寫完交與小塘，小塘說：“苗朋友，煩你辛苦一遭，把我的家口進(jìn)到伯州城北丘尼觀內(nèi)安身，將這封信送至城內(nèi)，訪問新近去的徼家，交與徼賢弟家中。千萬就要回來，不可停滯?！泵鐟c接書，跟著車子往伯州而去。小塘、承光仍是在一枝梅家。
住了七八日的光景，一枝梅自外回來，說：“濟(jì)仙長，小弟將寶眷與徼大爺?shù)臅啪愀魉偷剑€有給徼大爺?shù)囊环饣刈?。”言罷將字交與承光。自此以后，小塘、承光就住在苗慶家中。小塘要試一枝梅的道心，自己雖然用素食，卻只揀那貴物才吃。一枝梅家道貧寒，又無生意，少不的每日去偷。這日，一枝梅在街上閑游，見一人跪在十字路口，面前鋪著張告白帖字，寫的是：
陜西榆林縣李七告白：因本處年景大旱，同母來京投親，不幸老母得病，死在店中，投親不遇，缺少錢財(cái)，并無棺木以掩尸靈，小人情愿賣身葬母，水為人奴，后無反悔。
一枝梅看罷，學(xué)著陜西的聲音說：“老鄉(xiāng)里，你母親死在誰家店中，領(lǐng)我去看看。若果是真，我就買你?！崩钇呗勓裕岩恢γ非屏艘磺普f：“老鄉(xiāng)里，你當(dāng)我是誆哄錢財(cái)?shù)拿?？若要不信，只管跟我去看看?！毖粤T收了告白帖子，把一枝梅領(lǐng)到店中。一看，只見耳房中坑上躺著一個年老婦人，仔細(xì)訪問店家，果然是李七的母親。一枝梅說：“老鄉(xiāng)里，今日銀子不便，明早準(zhǔn)來。千萬不可遠(yuǎn)離?！毖粤T出店，等到夜間做了一宗買賣，得銀四十余兩，自己留了十兩以作家中費(fèi)用，下剩一包盡都送與李七。說：“老鄉(xiāng)里，這是一包銀子，與你發(fā)送你的母親，下剩幾兩可以作個生意。”把銀子交與李七，揚(yáng)長而去。李七接過銀子甚是感念。立時(shí)買了棺木，發(fā)送了母親。剩的銀子帶在腰中，到街上去找生意。遇著一個鄉(xiāng)里，現(xiàn)當(dāng)刑部監(jiān)的鎖頭。李七托他買了一個提監(jiān)禁子的差使。這且不提。
且說一枝梅這晚摸到東廠掌印周大監(jiān)家，偷了金銀五百余兩、玉帶一條。自得了這件買賣，暗自坐在家中求教小塘修煉的真法。小塘說：“修煉不難，只在各人用心，如今且把一個戲法傳休，眼前就要用的著?！彼粤T，將隔墻的法術(shù)教與一枝梅。一枝梅從此也不去偷，時(shí)常里各處閑游。那日正在人家墓林中閑坐，只聽的土山子背后，一人啼哭，一人解勸說：“賢弟你過于不濟(jì)，似咱這當(dāng)差使的人受上二三十板子算的甚事，這就尋死尋活，豈不叫人恥笑?！庇致牭哪侨搜缘溃骸拔业母?，這宗差使你可休當(dāng)兒戲，失主現(xiàn)是東廠太府老爺，因賊又是一枝梅，這個一枝梅雖是有名，又不知他姓張姓李，怎個模樣，可往那里去拿他？明日又是交差的日子，我實(shí)在受不的刑了?！闭f罷又哭。一枝梅聽到這里，起了慈悲善念，心中想道：自己做了犯法的事情，連累別人受罪，天理何在？我如今若不出頭，豈不白送了此人的性命。一枝梅想罷，轉(zhuǎn)過土山背后，說：“二位太爺莫不是要拿一枝梅么？”差人聞言把一枝梅瞧了一瞧說：“朋友，你問這話，想是認(rèn)的一枝梅么？”
一枝梅說：“我倒認(rèn)的此人?！辈钊苏f：“你既認(rèn)的，若肯成全我們這個差使，情愿謝你一斤銀子?！币恢γ氛f：“既然如此，可得依著我說。我見一枝梅常從正北火神廟里出來，二位跟了我去，閃在一旁，待我進(jìn)去誆出他來，只昕我咳嗽一聲，二位進(jìn)去就拿，此人服軟不服硬，只可善辦方可。”差人說：“這個容易，煩你老同我們走罷?！毖粤T，一枝梅頭前引路，不多時(shí)到了火神廟前，自己先走進(jìn)去游玩了一番，反身來到角門，咳嗽了一聲，兩個差人聽見齊往里跑，迎見一枝梅，說：“有了沒有？”一枝梅說：“你問的是誰？”差人說：“問的一枝梅?！币恢γ氛f：“既是一枝梅，為何不拿？”差人說：“在那里呢？”一枝梅說：“實(shí)不相瞞，一枝梅就是在下?！辈钊寺勓?，一齊動怒說：“這個囚囊的，甚是混帳，我們拿不著差正愁不了，你還耍笑?！闭f著照一枝梅就是一棰。一枝梅側(cè)身躲過，說：“二位，我曾說過見面只可善拿，為何又動起手來？”差人說：“好囚囊的，還說混話。一枝梅在哪里呢？”一枝梅說：“你可認(rèn)的一枝梅么？”差人說：“俺若認(rèn)的焉能叫你取笑?！币恢γ氛f：“可所以啦！既不認(rèn)的，焉知我必不是。實(shí)話對你說罷，是我先在墳地內(nèi)見你們尋死上吊，我動了慈心，假說認(rèn)的，把你們哄到此處。雖是取笑，實(shí)要成全您的差事。您若說我不是，只怕天下無有第二個一枝梅了。”
差人聽見這話，心中暗暗想道：說此人不是，他豈肯前來假充，若說是真賊犯，豈肯倒尋差人？也罷，無論真假且拿他去，搪這一限。想罷開言，說：“朋友，你倒是個仁義之人，既來投首，少不的難為老哥，把這刑具帶上?！币恢γ氛f：“這是萬歲的王法，自然要帶?！惫饴勓?，心中大喜，把鎖鏈子給一枝梅帶上，出了火神廟，來到錦衣衙前，正遇著鎮(zhèn)撫司打點(diǎn)升堂，差人將一枝梅帶到堂前，雙膝跪倒，說：“稟老爺，賊犯一枝梅今已拿到?！惫俑犝f有了真賊，滿心歡喜，往下一看，只見那個犯人衣帽干凈，身體利便。官府問道：“那一賊犯可是一枝梅么？”苗慶說：“小人就是一枝梅。南北二京只怕沒有兩個。”官府說：“唗！好一個該死的奴才，還敢夸口，我且問你，東廠太府老爺失去玉帶金銀，這些贓物寓在何處？從前偷過多少人家？作案共有幾人？”一枝梅說：“老爺在上，小人自幼做這營生，失主頗多，難以全記。昨日照舊，東廠老公公金銀玉帶如今已全用盡，絲毫無存。小人偷的富戶，俱是周濟(jì)了貧窮，并無窩主，也無同伴，自始未嘗事犯。只因自知業(yè)貫須滿，所以前來投首與老爺擎功?！惫俑犃耍瑔柫藛杻蓚€差役，果然是他自己投首，不禁心中大喜，說：“原來是個仁義之賊?！彼旖袝艮k文書，呈報(bào)東廠，將一枝梅送到刑部監(jiān)中，請旨定罪。
這一枝梅到了監(jiān)中，其苦難言。到了第四日早晨，鎖頭換班，把犯人全叫出來點(diǎn)名，點(diǎn)到一枝梅的名次，這鎖頭上下打量一番，說：“一枝梅你可認(rèn)的我么？”一枝梅看了一看說：“倒有些面善，一時(shí)想不起來。”鎖頭說：“我就是賣身葬母的李七，你可認(rèn)的了么？”一枝梅說：“原來是孝子李七哥，如今當(dāng)了差了，恭喜恭喜！”李七說：“自恩人周濟(jì)之后，無日不念大德，不料此處得遇?！彼旖欣晤^，把自己住的一間房子打掃出來與一枝梅居住，又與一枝梅去刑具，叫人買了一瓶酒，端來幾碗肴饌，二人敘談。李七說：“恩人這個官司到是人家扳的，還是自己常走此道呢？”一枝梅就把平日的行為與自己投首的話說了一遍。李七更加敬服，說：“恩人不必憂愁，在這監(jiān)中自有小弟照應(yīng)?！本屏T撤家伙，李七就與一枝梅同房居住。住了幾日，正遇端陽佳節(jié)，李七和一枝梅共賞端陽，飲酒中間一枝梅眼中落淚。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試遁法苗慶出獄 顯神通小塘傳法
話說苗慶兩眼含淚，說：“李七哥，自從小弟進(jìn)監(jiān)，家中并未通信，老母在家不知怎樣懸望。小弟想要回家走走，不知七哥放與不放？”李七說：“恩人，這事如何使的？一來你是賊情重犯。二來監(jiān)中耳目甚多，我若放你出去，你是罪上加罪，我是知法犯法，咱二人都有性命之憂。”一枝梅聽了這話心中煩惱，忽然想到濟(jì)仙長曾傳我隔墻遁身之法，今日何不試他一試，若果靈驗(yàn)，自然可以回家。想罷改變愁容，說：“七哥的話句句有理，我是出去不得，到明日煩七哥到我家中探望一番可使的么？”李七說：“這個容易，到明日小弟親去送信，再與老母留下二兩銀子，可以無他慮了?！倍搜粤T復(fù)又飲酒。李七說：“恩人，常聽說你夜間得了買賣，臨走必留一枝梅花，今日無事何不畫枝梅花瞧瞧？”這句話正合一枝梅的心意，遂從草紙袋內(nèi)取出一塊石灰，說：“七哥，我這花從不空畫，你先吃三杯我才畫哩?！崩钇咭姥猿粤巳Ｃ鐟c走近墻邊畫了一枝梅花，又畫了一只小船，說：“七哥，我這小船是個戲法，你若再吃三杯，我就叫他會動?！崩钇哒f：“大話哄誰，明是叫我吃酒就是了。我就吃上三杯，看你怎樣！”
李七言罷又吃了三杯。一枝梅走到墻邊暗暗念咒，往那墻上一指，只見那只小船在墻上幌幌蕩蕩來往行走。李七一見拍手大笑說：“好妙法，真真的奇怪！”一枝梅說：“這不為奇，你若再吃三杯，我上到船上與你瞧瞧。”李七并不推辭，一連又吃了三杯。一枝梅暗暗念咒，將身往船上一跳，站在船頭就如一張活畫一般，喜的個李七手舞足蹈，說：“眾位夥計(jì)，你看我這朋友變的戲法兒何如？”眾人看了俱各驚訝，只聽著一枝梅在船上言道：“李七哥，今日暫且失陪，我要開船去了?！?br>
李七有了酒意，說：“再憑你往那里去罷！”一枝梅借著這個口氣，把船撐開，轉(zhuǎn)眼不見。眾人站在那里，怔了一回，說“李鎖頭，你那朋友坐船走了。”李七聞言，睜眼一看，果然無影無蹤，只急的他抓耳撓腮，把酒醒了大半。正然害怕，獄官進(jìn)來查監(jiān)。眾人不敢隱瞞，把實(shí)情稟了，獄官動怒，把李七上了刑具，若是拿住一枝梅便罷，若拿不住就叫他頂一枝梅的重罪。
這節(jié)書暫且不表。且說一枝梅遁出監(jiān)來，到了家中，見過他的母親，又到后院見了小塘、承光，說：“二位太爺，這幾日有失奉陪，多有得罪了。”小塘說：“苗朋友，我預(yù)先算定你有三十日牢獄之災(zāi)，今方七日你就用遁法逃回，這個罪該加一倍，六十日始能脫身?！币恢γ氛f：“濟(jì)仙長真神仙也。果然是我事犯，只因垂掛老母，所以回來。”小塘說：“既然如此，咱且坐下吃酒，明早速速回去?！毖粤T三人同坐共飲。
承光說：“濟(jì)兄，咱在苗賢弟家中打攪多日，只傳了他一個遁法，今日趁此端陽，意欲和他結(jié)為生死弟兄，不知兄長以為何如？”小塘說：“我也總有此意，只因未見苗朋友的心田，自今觀之，果然是個義氣男子，咱三人正當(dāng)結(jié)拜?！毖粤T一齊凈手焚香，對天發(fā)誓。小塘居長，承光為次，苗慶第三。三人復(fù)整肴饌飲酒，天晚各自安眠。到了明日早晨，小塘向苗慶言道：“賢弟，你今日當(dāng)回監(jiān)中去了?！泵鐟c說：“小弟來時(shí)多仗仁兄的法術(shù)，今要回去可怎樣去法？”小塘聞言從紙袋內(nèi)取出一根草來，又取出一張符來，交與苗慶，說：“賢弟，這草叫作隱身草，這符乃是來去符，你若要往哪去，把符貼在頭上，即可遂心所欲，如遇急難之時(shí)，將此草插在領(lǐng)項(xiàng)上，人即看不見你。將此二物緊緊收藏，速回監(jiān)去，不可有誤?！?br>
一枝梅接了兩件寶貝，辭別老母與徼、濟(jì)二人，出門貼上靈符，不知不覺到在牢內(nèi)。只聽得李七在牢房之中，時(shí)出怨言。一枝梅說：“七哥不必著急，我回來了?！崩钇呗牭氖且恢γ返穆曇?，說：“我的祖爺爺，你可坑殺我了，快救我罷。”
一枝梅說：“七哥放心。”正然說著，只見獄官進(jìn)來查監(jiān)，一枝梅取下隱身草來，上前跪倒，說：“老爺在上，小人一枝梅叩頭?！豹z官一見，說：“好一個大膽的奴才，倚仗妖術(shù)，私自脫逃，連累禁子受罪，人役們快與我拿下，先打三十，打在他死囚牢里。”一枝梅說：“老爺息怒，小人脫逃不過一時(shí)戲要，仍自回來投首，若不難為小人，小人也就安分，若要打我，又鎖銬起來，我就又要走了。”說著把隱身草往領(lǐng)內(nèi)一插就不見了。獄官著忙，左右觀瞧并沒蹤影，又聽的李七喊冤，說：“是獄官放走囚犯?！彼A明堂上。嚇的個獄官只是跺腳，說：“賊王爺，是我的不是，你回來罷，再也不敢難為你了。”一枝梅見這光景，將隱身草收了，顯露身體。獄官一見，上前拉住。說：“賊王爺，任你怎么著罷，只求別賣神通私自出監(jiān)，我情愿把官房讓與你住?！币恢γ氛f：“小人怎敢，只求免責(zé)，大家安穩(wěn)?！豹z官吩咐放出李七。這李七一來感念一枝梅的恩惠，二來怕他遁走，比著從前更加敬重。一枝梅在這監(jiān)中倒也自在。
住了兩個整月，嘉靖爺生了太子，天下大赦，李七買酒與一枝梅賀喜，一枝梅才把真名姓告與李七，飲酒多會，拱手相別。這日小塘、承光早在門前等候，一見苗慶，說：“賢弟，恭喜了！”一枝梅說：“借二位兄長洪福，得遇大赦，這也是大家同喜?！毖粤T進(jìn)門。一枝梅先拜見了母親，然后到后院之中與徼、濟(jì)二人飲酒敘談。自此以后，苗慶也不去做賊，終日與濟(jì)小塘言論道術(shù)，堪堪兩月有余，苗慶的母親忽然得病，醫(yī)藥無效，數(shù)日之間氣絕而亡。苗慶本來是個孝子，見他母親辭世，痛哭不止。徼、濟(jì)二人勸解了半日，一枝梅方止住悲聲，拿了三十兩銀子，買了一口棺木，把苗奶奶成殮起來，放過一七，雇人抬出與他父親合葬。發(fā)喪之后，一枝梅只是啼哭。
那日，東四牌樓唱戲，小塘與承光商議，要約一枝梅看戲解悶，承光說：“小弟難以進(jìn)城，仁兄陪去何如？”小塘說：“賢弟也進(jìn)得城了。一來日久事冷，二來你的災(zāi)星已退，三來我還有個方法與你改頭換面，叫人認(rèn)不出來?！背泄獯笙?，當(dāng)下約了苗慶。小塘說：“苗賢弟，你時(shí)常竊取物件，可有收著的新鮮衣服沒有？”一枝梅說：“這卻現(xiàn)成。”走去取了兩件上色衣服。小塘叫承光把這衣服穿上，一枝梅說：“還少兩件東西不大相稱?！毖粤T又取來收著的方巾皂靴都叫承光換上。小塘看了看，沒有牲口，照著門旁那條板凳吹了一口，立時(shí)變作一個騾子，搖頭擺尾，色樣鮮明。苗慶一見，心中歡喜，說：“仁兄，這個騾子雖然好看，總歸是條板凳?！毙√琳f：“二位賢弟以后再別說破，方才幸是我還掐著訣，不然被你說破，就還了原了。還有一件，不可叫四眼人看見。要緊切記?！毖粤T，叫承光上了騾子，當(dāng)作財(cái)主，自己當(dāng)作幫閑的陪客。還未出門，小塘往承光臉上一吹，立時(shí)聞形容改變，面如古月，額下生須，腆著肚子，真真是個財(cái)主氣像。一枝梅說：“這真是神仙的妙法，待我取面鏡子，叫徼兄自己照照?！毖粤T，取了鏡子遞與承光。承光接來一照，連自己也不認(rèn)的自己。三人笑了一回，小塘又點(diǎn)化了一個小廝，拉著騾子，一同出來，把門鎖上，走到永定門，又雇了兩個騾子，三人一齊上去，不多時(shí)到了四牌樓戲臺跟前。三人下了牲口，一同觀戲。看了會子，戲罷人散，小塘叫趕腳的牽著牲口到了燈市口路西酒樓跟前，小塘說：“二位賢弟，咱們在此沽飲三杯。你二人且先上去，我小解小解就來。”言罷掏了幾十文錢與趕腳的去買飯吃，自己走到包辦席面的鋪中，給與柜上一兩銀子，叫他治辦一桌整席，又與他一塊青紗說：“立時(shí)把席辦完，用此紗蓋住，我自差人來取。不可有誤?！狈指兑旬?，上了酒樓。三個人坐在一張桌上，走堂的擺上果碟，篩了兩壺暖酒，弟兄三人慢慢的敘談。
飲了幾杯，苗慶想起他的老母，手端酒杯只是發(fā)愣，小塘要與苗慶解悶，遂向承光言道：“員外，你看苗朋友飲酒不樂，想是為沒有肴饌可以下酒，待我取些現(xiàn)成的東西來用何如呢？”承光說：“使的，不知你往哪里取去？”小塘說：“不用遠(yuǎn)求，只從這墻上取罷?！背泄庹f：“這個最妙，你若果取的來，我與你做身衣服?！眲e的席上聽見這話，不知是真是假，一個個呆呆觀看。只見小塘走近墻邊，用手畫了個小小的門兒，口中不知念了些什么言語，把手往墻上一拍，從里面拉出二張桌子，桌上擺著一桌席面，齊齊處處盡是新鮮之物。小塘說：“員外，東西已竟取來，你可勸苗朋友多吃幾杯?！背泄庹f：“這個自然?！睗M斟一杯遞與苗慶。苗慶不好推辭，一氣飲盡，就將小塘取來的席面，任意揀用。旁邊眾人，這個說是真的，那個說是假的，就有好事之人走將過來，說：“先生們請了，方才取來的肴饌我們嘗嘗何如？”小塘說：“列位疑我是假東西幺，只管請嘗。”眾人聽說，夾肉的夾肉，吃雞的吃雞，俱各夸獎?wù)嬲诲e，俱是真的。眾人說：“不知先生還有什么戲法？變個大家瞧瞧才好?！毙√琳f：“列位既然高興，我也不好推辭，變個空中飛杯，大家取個笑罷！”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變戲法大鬧嚴(yán)府 避捕捉奔往伯州
話說小塘說要玩空中換杯，暗暗念咒，拘了一些搬運(yùn)鬼來，在空中移杯換盞，滿樓上的碗盞叮當(dāng)亂響。眾人一見，拍手大笑一齊喝彩，這且不提。
且說閣老嚴(yán)嵩的兒子名叫嚴(yán)世蕃，這日從趙文華家赴筵回來，從酒樓經(jīng)過，聽的樓上笑語喧嘩，勒住坐驥，向小廝言道：“這酒樓與咱府也甚近，什么人任意喧嘩，快去與我查問?！毙P領(lǐng)命，到樓上與掌柜的說了。掌柜的出來，跪在馬前，說：“稟大老爺，今日來了三個吃酒的客人，內(nèi)中一人變絕好的戲法，所以引的眾人亂笑。求大老爺暫且寬恕，小人叫他們安靜就是了。”世蕃說：“這也罷了，我這些時(shí)有些悶倦，叫那人上我府中玩玩，若要好時(shí)，自有重賞。”手下人聽見這么一聲，同掌柜的跑上樓去，一聲斷喝，說：“爾等太膽大，此處離嚴(yán)府能有多遠(yuǎn)，竟敢如此狂笑。哪是會變戲法的呢？”小塘說：“就是在下?！笔窒抡f：“大老爺叫你府中去玩，與我快走?！毙√琳f：“是哪一位大老爺呢？”手下人說：“還有哪位？就是當(dāng)今閣下的大公子嚴(yán)大老爺?！毙√琳f：“既然如此，我們?nèi)硕紩嫠噧海煌チT?！笔窒氯苏f：“去也無妨。”
三人一齊下樓，會了酒帳，打發(fā)趕腳的走了，叫點(diǎn)化的那個小廝牽著騾子，跟著手下人來在嚴(yán)府。此時(shí)，世蕃已先回到府中，在大廳上坐著。小塘叫把騾子拴在廳旁，與府內(nèi)下人言道：“煩你通知公子，我們乃江湖朋友，與人無轄，要以賓客相待。”手下人說：“這個自然，你們只管作揖，我自有話說?！毙√涟蹬c苗慶、承光言道：“二位賢弟看我的眼色行事?！毖粤T一同上廳，說：“公子請了。”世蕃怒道：“好一些村野匹夫，焉敢如此無禮，與我全鎖起來。”手下人過去回道：“他們系江湖客人，與人無轄，還望寬待他們。”世蕃想了一想，說：“也罷，叫他們作揖便了。”手下人傳下話來，弟兄三人上前施禮，狗子還了個半截揖，吩咐放下三個座兒，叫三人坐下。
狗子問道：“你們?nèi)诵帐裁l，會玩什么戲法？”小塘說：“在下叫作齊有道，這一位是文員外，這一位是師弟道號梅二仙，同在碧山學(xué)了幾件仙法，不知公子想看什么？”狗子言道：“常聽說有個仙女歌舞的故事，未見有人玩過，你可會么？”小塘說：“公子既然要看，我也不好掃興?！毖粤T暗把五鬼拘來，如此這般吩咐一遍，五鬼聽令，把嚴(yán)府的四只大狗趕來，變成四個仙姬，手執(zhí)樂器，顯露身形。狗子一見，喜了個不亦樂乎，對手下言道：“快拿酒來，我看著仙人痛飲三杯，也是一件樂事?！毕氯寺勓裕B忙擺上酒饌，那狗子在上，讓也不讓，自己獨(dú)樂。忽有個丫頭出來言道：“稟太爺，大奶奶和姨娘們都要來看看咧！”世蕃說：“也罷，放下簾子，叫她們出來見見世面。”丫頭領(lǐng)命，垂下簾子，世蕃的大小老婆共有十七八個，俱在簾內(nèi)往外觀看。
且說狗子手拿酒杯，觀看仙女歌舞，快活的他渾身癢癢，無法可治，說：“齊道士，我要叫仙女陪我盅酒，不知可使的么？”小塘說：“使的。”連忙吩咐仙女上去陪酒。這四個仙女招展花枝，輕移蓮步，上的廳來，斟酒的斟酒，歌唱的歌唱，把一個狗子引的意馬難收，才要伸手去摟，小塘把劍訣一撒，四個仙女汪的一聲，獻(xiàn)了原形，把桌上的肴饌吃了個精光，餓狗爭食，咬在一處。手下人吆喝打，而嚴(yán)世蕃還是呆呆瞧著，滿口里亂嚷，說：“好厲害的仙女，為什么反穿皮襖，一齊跑了？”手下人說：“大爺，那里是什么仙女，原是四只大狗！”
小塘喝道：“爾等休得胡言，這是大爺動了邪念，所以仙女惱怒，上天去了。”狗子說：“不錯，這是我的不是。”連忙跑出廳來望空施禮。小塘說：“公子請坐，以后不可再如此了?！惫纷幼拢瑥?fù)又問道：“三位還有什么戲法，再變一個?！毙√琳f：“文員外會變蝴蝶?！惫纷诱f：“倒也雅致，就煩變一變罷?！?br>
承光聽說，只瞧小塘，小塘使了個眼色，承光會意，要過一張紙來，撕了個稀爛，眼望小塘，說：“我要變哩！”小塘說：“變罷！”承光把手一撒，小塘暗暗吹了一口仙氣，只見對對粉蝶上下飛舞，喜的簾內(nèi)一些婦女歡笑不住。有個丫頭撲了兩對，送與狗子的妻妾觀看，小塘把仙氣往簾內(nèi)一吹，只見那個蝴蝶把翅子一展，撲拉在世藩的兩個美妾臉上，只聽的一齊嚷道：“不好了！六姨的眉毛跑到眼下邊了！”那個說：“你再瞧瞧，九姨的鼻子倒長起來了！”世蕃聽說，連忙跑到簾內(nèi)，看了看果是如此。急的他滿屋中亂轉(zhuǎn)，無法可使。
丫鬟說：“大爺盡著發(fā)急是不中用的，還是求求玩戲法的，看是怎樣？”狗子聽說這話，跑到了小塘的面前，也不叫齊道了，說：“先生，方才丫頭撲了兩對蝴蝶與小妾們觀看，不知怎的飛在小妾臉上，忽然間，一個眉毛長在眼下，一個鼻子倒長，望先生行個方便，打救打救，恩有重報(bào)?！毙√凉室庾麟y，道：“公子，只怕尊寵身上不大潔凈，沖了仙法，似此有些難治?！?br>
狗子聽說，更加發(fā)急，吩咐家人年七，取了兩個元寶，交與小塘，說：“先生權(quán)且收住，等救好時(shí)，加倍再謝。”小塘接過元寶，遞與一枝梅揣在懷里，說：“既然公子這樣懇求，且看你的造化何如！”言罷，往簾子里吹了一口仙氣，說：“公子，你再進(jìn)去看看?！惫纷蛹疵M(jìn)去瞧了一瞧，二美人復(fù)好如初，還是本來面目。狗子歡喜，吩咐妻妾進(jìn)去，不許再看。復(fù)又出來歸坐，向手下言道：“快看酒來，款待三位?！闭?zhèn)€是閣老府中諸事方便，立時(shí)擺來兩桌酒席。世蕃陪著弟兄三人坐下飲酒。正然又要請變戲法，忽聽的院內(nèi)嚷道：“福壽兒，還不躲開，看騾子踢著?！边@也是合該生事。這福壽兒乃是家生子，他娘正在西耳房內(nèi)聽見這話，懷著個肚子出來一瞧，望眾人言道：“你們見了鬼了？放著一條板凳，有了什么騾子！狂聲死氣的嚇我這么一跳?！毙√谅犚娺@話心內(nèi)著忙，偏偏的承光又要下去小解，及走到西廊，也被那孕婦沖的露了本相。
年七原來認(rèn)的承光，一眼看見，說：“大爺不要陪他們吃酒了，這個文員外就是從前的光棍徼承光，充配揚(yáng)州，他又偷盜庫銀從邪遁里逃走，如今正要拿他，不打想他投了來了?！笔擂勓?，心中大怒，說：“好大膽的奴才，竟敢進(jìn)我府中誆騙元寶。小廝們，快忙與我拿下?！闭徽f著，嚴(yán)嵩也下朝來，問知原故，吩咐人役一齊動手。小塘?xí)r下用隱身法隱住弟兄三人的身體，照嚴(yán)嵩父子與年七吹了一日仙氣，嚴(yán)嵩變成小塘，世蕃變成承光，年七變成一枝梅，眾人役難辨真假，一齊趕上按倒，短棍鐵尺亂敲亂打，打了一會，小塘在暗中收了仙氣， 一個個露出本相。眾人才知道打的是自己的主子。一齊跪下哀求饒命。嚴(yán)嵩說：“此乃妖人的邪術(shù)使然，怪不的你們，待我明早上本，捉這三個妖人，以報(bào)此恨?！毖粤T回后宅而去。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弟兄三人用隱身法，出了相府，到了永定門外一枝梅家。一枝梅拍手大笑，小塘說：“賢弟休笑，咱今日鬧了老賊一個合家不安，他豈肯和咱干休，到明日必定上本捉拿咱們。論來我倒不怕，只是二位賢弟難以脫身?！泵鐟c說：“若果如此，這便怎么處呢？”小塘說：“賢弟，你可快忙收拾行李，咱往伯州去罷！”苗慶聞言，不敢怠慢，連忙收拾了收拾，三人出門，直往西南而去。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李家集小塘點(diǎn)將 伯州城金蟬興兵
話說三人走了幾日，到了一個莊，莊名為李家集，但只見家家關(guān)門，雞犬無聲，街上并無一人。往前走了幾步，見路東籬笆門里，有個老者往外觀看。小塘上前拱手說：“借問長者，這是什么莊村？為什么沒有人煙？”老者說：“客官你不曉的，只因土賊作亂，困了伯州的城池，百姓害怕，所以關(guān)門閉戶?！毙√琳f：“此處豈無官兵？為何任其猖狂？”老者言道：“客官你可哪里知道，這為首的賊人叫作劉六、劉七，還有他的個小站舅妹子，名叫鄧金蟬，頗善敵能戰(zhàn)，又會邪術(shù)，因此官兵不能擒她?！毙√琳f：“長者貴姓？”老者言道：“在下姓李，草號李仰泉?！毙√琳f：“李長者，我與你們除了這一方之害罷！”老者笑道：“客人莫要取笑，你乃斯文之人，焉能除得此害！”
老者正然講話，他的三個兒子：長子名進(jìn)孝，次子進(jìn)忠，三子進(jìn)悌，從后邊出來，說：“老人家，這位客人既出大言，想來有些手段，何不請到里面大家商議?！崩险呗勓?，將小塘三人讓到家中草堂內(nèi)坐下。李進(jìn)孝說：“客人，你果然能以除此害么？”小塘說：“難道說路話不成！只要助我?guī)装匍e漢，包管能以成功?！崩钸M(jìn)孝說：“閑漢盡有，但不會掄槍舞劍，要他何用。”小塘說：“也不要他的武藝，只叫他們擂鼓助威，我自有捉賊的手段?！崩罴倚值苈犝f這話，滿口應(yīng)承，不過半日功夫，集了五六百人，都到李仰泉場院中伺候。小塘親自前去點(diǎn)了五百整人。吩咐各人回家，明早取齊，又叫李老者買了一百張五色綿紙，找了二三十根秫楷，取來一把剪刀，送在一間潔凈房中，秉上燈燭。小塘打發(fā)眾人走去，閉了房門，把五色紙剪成盔甲，把秫楷仿成旗帆槍刀，又扎了兩匹竹馬，自己俱運(yùn)在場院之內(nèi)，等到半夜子時(shí)，誦訣念咒，照那些東西吹了一口仙氣，俱都變成真的。不多一時(shí)，天色大明，五百鄉(xiāng)民齊到場院，見了這些東西，各個發(fā)愣不知是何處來的。
小塘說：“列位不必多疑，這些東西乃是夜間天神所賜；吩咐前去平賊，爾各領(lǐng)披掛、兵器，聽吾號令。”五百閹漢取盔的取盔，拿甲的拿甲，一齊妝束起來，手拿旗旌，立于兩旁。
小塘向承光言道：“賢弟，你今領(lǐng)這一付盔甲，作前部先鋒，可要奮勇殺賊?！背泄庹f：“仁兄，我又不會打仗沖鋒，知道先鋒怎樣做法？這事萬萬不能從命?！毙√琳f：“唗，好一個怯懦匹夫。當(dāng)初咱進(jìn)京時(shí)，我已算定此處有難，因你罪惡多端，只得為民除害，方能將功折罪，怕你今日擔(dān)心，所以先將你的家眷送到此處?，F(xiàn)今城池被賊圍住，你若退后，何人去救你的家眷？”承光聽說這話，猛然醒悟，說：“仁兄，小弟欣然愿作先鋒。不會廝殺怎樣辦？”小塘說：“不妨，我有靈符一道，拿去掖在盔內(nèi)，臨時(shí)自有妙用?！毖粤T與承光妝束起來，掖上靈符，給了他刀馬。又給苗慶披掛起來，也掖上一道靈符，交給他刀馬。分派已畢，自己執(zhí)掌中軍，吩咐眾人起身。相離伯州不遠(yuǎn)，與賊人對面安了一座營盤。
賊營中劉六、劉七見有敵兵前來，二人披掛上馬，各拿兵器，帶了三百小卒，來小塘營前討戰(zhàn)。報(bào)事的報(bào)與小塘。小塘叫承光出馬。此時(shí)承光頭上有了靈符，殺星附體，不覺有了膽量，說：“小弟愿往?！毙√劣窒虺泄舛叿愿懒藥拙?，承光提刀上馬飛臨陣前，小塘親帥鄉(xiāng)民擂鼓助陣。且說劉六、劉七見有一將飛馬往前來，二賊高聲招呼說：“來將休往前闖，你是何處的兵馬？從實(shí)說來?！背泄饴勓?，抬頭一看，兩個賊全身甲胄，手拿利刃，倒有些殺氣?？戳T開言，說：“吾乃上天三界巡察善惡總管將軍，因你們不守本分，玉皇差我統(tǒng)領(lǐng)天兵，前來擒你。若知好歹，各自散去，還有活命。倘若不然，叫爾等盡作刀下之鬼。”劉六說：“好一個匹夫，你拿這話嚇誰！坐牢著，看我擒你。”說著擰槍刺來，承光兩手掄刀往外一開，兩個人戰(zhàn)在一處。約有七八個回合，承光閃個空把劉六一刀劈于馬下。劉七一見心中著忙，才然旋馬要退，被承光趕上，一刀也送了性命。
那些賊兵敗回營去，一齊亂嚷：“鄧姑奶奶，可不好了！二位大王一齊喪命，各人快逃生罷！”鄧金蟬說：“休得胡言，哪個要走，先把頭來割下?！北娙苏f：“姑奶奶你不知道，這來的全是些天兵天將，厲害著呢！”金蟬說：“爾等不要驚惶，就是天兵我也不懼?！毖粤T披掛起來，提刀上馬，帶領(lǐng)著五百嘍卒，放炮出營。
且說承光力斬二賊，小塘才要收兵，聽的賊營炮響，知是又有賊將出來，把住陣角，往賊營一看，只見兩桿黃旗分為左右，一員女將飛馬出帳而來，真真是而似桃花初放，纖腰如楊柳拭輕風(fēng)，襯著全身的腰甲，更顯的姣柔可愛。小塘觀罷，用聲招呼：“那一馬上女子莫要向前，即早遞名姓，我好度脫與你?！苯鹣s聽得有人招呼，抬頭往對面一看，見是一個儒流秀士，便開言答道：“問吾，聽真，吾乃武當(dāng)山弘陽教主余道爺?shù)拈T徒，姓鄧名是金蟬。爾是何名？通報(bào)上來?！毙√琳f：“我乃純陽老祖的徒弟，以儒教歸玄門，姓濟(jì)字小塘，道號隨緣子。今領(lǐng)天兵前來，若知好歹，收邪歸正，還有生路。若執(zhí)迷不悟，管叫你馬下喪生?！苯鹣s說：“好匹夫，傷我二位表兄，還敢在姑娘面前胡言，看我的刀罷?！贝唏R掄刀直撲小塘。小塘一見，照承光吹了一口仙氣，承光撒馬掄刀迎將上去，兩個人戰(zhàn)了多時(shí)，金蟬見承光殺法厲害，不能取勝，虛幌一刀，敗將下去。這承光乃是殺星附體，不知不覺追趕下去，鄧金蟬回頭一看，見承光趕的相近，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剪的虎來，口中念念有詞，往空中一撒，竟成了一只飛虎從空往承光撲來。承光的殺星不過是個鬼魂，一見飛虎，嚇的一陣旋風(fēng)揚(yáng)長而去，單留下一個承光，哪里還能支持，被那飛虎呼的聲音，撲于馬下，眾嘍卒拴進(jìn)營去。小塘一看，忙又叫苗慶出馬，也是被賊人如此捉去。
小塘無奈，暫且收兵，到了夜深之時(shí)，暗暗取出五鬼葫蘆，叫出五鬼，問徼、苗二人的吉兇。五鬼說：“法師不必憂愁，承光不過兩日監(jiān)禁的浮災(zāi)。一枝梅今夜即回?！毙√琳f：“鄧金蟬的來歷可知道么？”五鬼說：“她原是個財(cái)主的女兒，因有個化緣的道士給她家化緣，給她留了一本邪書，叫作《陰魔寶錄》，她的本領(lǐng)全仗著此書?！毙√谅犃藢⑽骞硎者M(jìn)葫蘆，取了一些白紙，做成一本書，吹了口仙氣，篇篇畫著符咒，皮上寫著《六甲天書》，又寫了一封家信與天書收在一處，專等一枝梅的信音。這且不提。
且說鄧金蟬把徼、苗二人拿進(jìn)營去，看了看承光人品魁偉，刀馬又好，想要招他為夫，遂吩咐嘍卒將二人綁在兩處，用心看守，等捉了姓濟(jì)的，一同斬首報(bào)仇。
單說一枝梅這個帳房，共有七八個嘍卒輪流看守，一枝梅從燈亮之中見有一人甚是眼熟，想了半天，暗暗說道：這不是焦二黑么！他當(dāng)日在祿米倉偷盜官米問成烏龍江的軍罪，我因與他是街坊，使了好幾兩銀子救出他來，今日相遇為何他不理我，想是離的日子久了。一時(shí)認(rèn)不出來，待我使個聲光，看他怎樣？主意已定，自己嘆氣，言道：“我苗慶住在北京永定門外，不料死在伯州賊營之中，無親無故，誰是個救手，看起來我這命算是沒有救了?！泵鐟c自言自語，通了名姓。焦二黑聽見這話，又把苗慶瞧了一瞧，不禁吃了一驚，心內(nèi)言道：這是我救命的恩人到了，我若是不救他出去，豈不是知恩不報(bào)！想了會子，拿了一個主意，到了帳房外邊，復(fù)又回來說：“夥計(jì)們，你看前帳房里好不快樂，吃酒的吃酒，抓骰的抓骰，怎么咱就倒運(yùn)，在此看著這個敗將，你們且坐著，我要先睡上哩！”就有那好事的說：“且慢，我們要出恭去咧，你且在此看著?！毖粤T出去了兩個，往前帳房而去。過了一會，又有兩個言道：“焦兄弟，咱們在此看守?cái)?，干系不小，他們一去不回，只叫咱在此處是個什么道理？賢弟，你且自己看著，待俺找他們來去?！毖粤T又去了兩個。
焦二黑看了看，只剩了自己，走到苗慶跟前悄悄的問道：“恩人，你還認(rèn)的我么？”苗慶說：“你是焦二黑，怎不認(rèn)的。”二黑說：“我有心救你，但只是賊營防的甚嚴(yán)，只怕不能出去?！泵鐟c說：“這卻無礙，你只給我松了綁，我自有法出去?！倍诼犝f，連忙用小刀割斷繩鎖。一枝梅起來，見旁邊立著一個擋箭木牌，忙從腰中取出石灰，在術(shù)牌上畫了一只小船，用手挽定二黑說：“賢弟，你也上去，同我走罷。”接著把二黑推上小船，自己隨后也跳上去，念動咒語，那船就走起來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小塘夜造假天書 王氏計(jì)換陰魔錄
話說苗慶和二黑坐著小船，不多對到了自己營中，見了小塘，把遇見二黑方得逃來的話說了一遍。小塘大喜，謝過二黑。小塘說：“苗賢弟，徼兄弟怎么樣了？”苗慶說：“俺二人未在一處，不知他是怎樣。”小塘說：“我已算定，他有兩日災(zāi)難。這且莫論，我有一封家信，還有假天書一本，煩你暗用遁法送進(jìn)城去。你王氏嫂嫂必與徼賢弟家同居，你可將此書信、天書交與王氏，即便回來?！泵鐟c領(lǐng)命，接過書信、天書揣在懷內(nèi)，辭了二黑仍坐小船往伯州而去，及至到了城中，天已大明，到了承光的住處，正遇著承光的舅舅，問起小塘的家眷，果是在此同居。一枝梅說：“有濟(jì)兄書信在此，煩你把他家娘子請出來，我還有口信。”老者把一枝梅領(lǐng)到前廳，到了院里對王氏說了。此時(shí)王氏是道家打扮，不避外人。竟與苗慶相見。苗慶通了姓名來歷，將書信、天書交給王氏，告辭而回。
且說王氏看了書信，叫承光的舅舅引路，到了知州的衙門，王氏向門士言道：“煩爺通稟老爺，說有一道姑情愿出城收伏群賊，特來請見?！遍T上人稟了知州，知州正在堂上坐著，愁這賊人難破，聽說這話，忙叫門上把王氏領(lǐng)進(jìn)衙門。王氏到了堂上，打了個問訊。知州上下把王氏打量了打量，開言問道：“那一道姑你是哪里人氏？姓字名誰？有何本領(lǐng)能以收伏此賊？”王氏說：“道家祖籍北京，姓王名玉容，夫主姓濟(jì)名叫登科，他原是遼東秀才，只因好道出家，我也入了玄門，到此伯州已有半載，現(xiàn)今賊人困城，忽接了我夫主的書信，說是劉六、劉七已經(jīng)喪命，惟有女將鄧金蟬不能收伏，叫妾前去盜取他的寶貝方得成功?！?br>
原來知州也是遼東人氏，和小塘是同學(xué)、朋友，姓崔名玉。聽了王氏這話，連忙離坐，說：“尊嫂原來是濟(jì)兄的夫人，下官失敬了。令夫君的書信若無妨礙，可否與下官看看？”王氏打袖內(nèi)取出書信，傳與知州，知州看了一遍，說：“原來濟(jì)兄已在城外安營，細(xì)看書詞，真有神鬼不測之術(shù)，尊嫂前去定立奇功?！毖粤T，叫人拿著鑰匙，把王氏進(jìn)出城去，仍舊落鎖。這且不提。
且說王氏出城，過了吊橋，抬頭往賊營一看，但只見旗帆蔽日，刀槍如麻，王氏見了心中也有些害怕，無奈有夫主的書信，不能不去。正當(dāng)這王氏遲疑，賊營中的嘍卒應(yīng)聲發(fā)喊說：“那一道姑，難道沒有眼么？這是兵馬營盤，不可前進(jìn)?！?br>
王氏止住腳步，說：“爾等不罷亂嚷，進(jìn)去報(bào)與你家女大王，就說有武當(dāng)山的道姑要見。”嘍卒聞言，報(bào)到中軍。鄧金蟬聽見武當(dāng)山三字，連忙出來迎接。一見王氏，說：“仙姑尊姓大名，到此有何見教？”王氏說：“兵主，出家人姓吳名金娥，奉武當(dāng)山徐道爺?shù)拿睿皝砼c兵主共圖大事。”金蟬說：“原來咱是一師之徒，小妹多有仗賴?！毖粤T，將王氏讓進(jìn)大寨，分賓主坐下。吃罷酒飯，二人對坐敘談。金蟬說：“仙姑今日到此相助，有何良策？”王氏說：“兵主，我在武當(dāng)山學(xué)藝多年，兵法戰(zhàn)策略通一二。昨日老師夜觀天象，說是兵主在此用兵，也是他的門徒。他從前化緣之時(shí)，曾與兵主留下一本《陰魔寶錄》，那上邊不過是哄弄愚人的一些魔法，不能成其大事，因此給了我一本《六甲天書》，差我前來送給你。書上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能以拘神遣將，呼風(fēng)喚雨，縱然遇見神仙，他也難出我手?！苯鹣s聽了這些言語，她那心中悠悠忽忽神思不定，竟自想道：我自得了《陰魔寶錄》以為此外更無奇書，可以獨(dú)自逞能，今聽道姑的言語，這書竟是不為奇了。思想多時(shí)開言問道：“仙姑，小妹意欲借那天書一觀，不知可否？”王氏說：“這書輕易不使人見。你我一師之徒，看也無妨，兵主可秉上燈燭，退了左右，凈手焚香，方可看的。”金蟬聽了，忙吩咐丫鬟秉燭，退去，不許私入帳房。
吩咐已畢，王氏才從錦囊之中取出天書，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邊。金蟬連忙凈手焚香，走向前去。一看，只見那本皮上寫的是《六甲天書》，揭開一看，上面畫著幾道靈符，皆不認(rèn)的。正然端詳，王氏伸手揭過，說：“兵主請看第二篇罷?！?br>
金蟬又瞧二篇，上面寫的盡是呼風(fēng)喚雨的靈咒。正然觀看，只聽的營外喊叫連天。王氏伸手把書合上，說：“兵主，你聽外面為何喊叫？”金蟬看書的心勝，說：“仙姑別要管他。”言罷，揭開又看。有一個嘍卒飛奔帳前，丫鬟把手一擺說：“姑奶奶有令，不許擅入帳房，有事外邊稟吧。”嘍卒止住腳步，高聲喊道：“不好了！有人劫營來了！”金蟬正然看的高興，聽見這話心中不悅，往外喊道：“既然有人劫營，叫眾頭目出去堵?lián)?。”言罷揭開又看。嘍卒又來報(bào)道：“劫營的勢大，頭目們堵?lián)醪蛔??！苯鹣s聽見，又對望王氏，言道：“仙姑，這第三篇上有一道靈符，專退偷營的敵兵，仙姑何不試驗(yàn)試驗(yàn)？”王氏說：“我也正要如此?！泵θ」P硯黃紙，照樣畫了一張靈符，叫丫鬟傳與嘍卒拿到營門以外燒化。嘍卒接符飛奔營門以外，用火燒著，向空—撇。小塘看見，傾兵回營。嘍卒連忙回到帳房以外說：“姑奶奶，小人方把靈符燒化，那劫營的都跑回去了?！苯鹣s聽說，滿心歡喜，才然要往后看，王氏把書合上，說：“兵主，此書不可看完，怕的是泄漏天機(jī)，得罪神圣?！闭f著，將書收在錦囊之內(nèi)，故意的裝了個困倦的形像，伏在桌上竟自睡了。金蟬用手推了兩推，叫了幾聲，王氏動也不動。
金蟬坐在那里，心中只想著那天書，忽然心內(nèi)想道：常言說的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位道姑雖是前來助我，各人有了寶貝是各人的能處，如今趁她睡熟，何不將那天書偷換過來，明早看個機(jī)會打發(fā)她回去，她若知覺前來問我，我就和她胡賴一回，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又到王氏耳邊叫了幾聲，見是無有動靜，遂伸過手去從王氏錦囊之中摸出假天書來，又從自己囊內(nèi)取出《陰魔寶錄》與王氏裝在囊內(nèi)，將假天書揣在自己懷中，吹滅燈燭，上床側(cè)身而臥。
王氏得了《陰魔寶錄》，心中大喜。她二人各有心事，俱沒睡熟，天明一齊起來。金蟬說：“仙姑，想必昨日路途辛苦，尊體困倦。伏在桌上就睡了，連叫幾次不醒，所以不敢驚動，夜間多受冷了。”王氏說：“昨日真是乏了?！倍搜哉Z之間絕不提那天書一字。過了—會，用過早飯，忽有嘍卒來報(bào)小塘在營外討敵。金蟬正然沒法開發(fā)王氏，見說有人討戰(zhàn)，她那心中想道：趁此機(jī)會何不叫她去臨陣，倘若失機(jī)喪命，后患可免；若是得勝回來，那時(shí)再作議論。主意已定，向王氏言道：“今有敵將討戰(zhàn)，意欲叫仙姑出去顯顯手段，不知尊意如何？”王氏正想這么句話，不由的連聲答應(yīng)。金蟬說：“可用披掛么？”王氏說：“不用，交戰(zhàn)時(shí)我腰中有此寶劍足矣，可以成功。”金蟬說：“既然如此，我與仙姑瞭陣。”言罷提刀上馬，和王氏直撲陣前。此時(shí)小塘也在步下，后面跟著許多鄉(xiāng)民。一見王氏滿心歡喜，彼此緊行幾步，相離切近，小塘說：“賢妻，寶貝可到手么？”王氏說：“已經(jīng)得到?！毙√琳f：“既然如此，同我回營?！毖粤T，攜手同行，競自回去。金蟬看見，心中納悶，高聲叫道：“仙姑，你與賊人有連手么？為何跟了他去？”王氏說：“兵主，你休推睡里夢里，淹二人乃結(jié)發(fā)夫妻，做成圈套取你的寶錄，現(xiàn)今寶貝已到我手，你可還有什么能處！”金蟬聽了這話，氣的她怒發(fā)沖冠，撒馬掄刀趕上前來。小塘不敢怠慢，忙把樊梨花的靈魂拘來，附在王氏身上。
這王氏見金蟬舉刀劈來，不由的心中大怒，抽出寶劍，二人殺在一處，步馬相交，戰(zhàn)有二十個回臺，金蟬堪堪不濟(jì)。要使法術(shù)，懷中又無寶錄，無奈虛劈一刀，往下敗走，剛剛旋回馬去，只聽著咕咚的一聲，連人帶馬吊在坑內(nèi)。
列位敢說這是怎么的坑呢？這是夜間小塘叫人挖的。閑言少敘，且說小塘把劍訣一撤，樊梨花的靈魂歸位，又叫鄉(xiāng)民把金蟬用撓勾搭上坑來，用繩捆住。王氏走到跟前說：“兵主，你今已經(jīng)被擒，我倒有個慈心，要度你改邪歸正，不知你可肯否？”金蟬說：“情愿相從。”王氏叫鄉(xiāng)民與金蟬松了綁，又叫金蟬放回承光。小塘向眾嘍卒言道：“爾等主將已經(jīng)投降，你們可各自回家，改邪歸正，以后休入邪道。”嘍卒們一齊答應(yīng)，哄然而散。小塘這才領(lǐng)定承光、苗慶、王氏、鄧金蟬直撲伯州的東門。
且說崔知州在城上看的明白，連忙率眾下城，前來迎接。小塘急行幾步，上前打恭。崔知州頂禮相還，說：“濟(jì)年兄，自念書那年會試，在京中一別，至今數(shù)載，豈料足下卻到此處立了這件奇功。待小弟申明上司，奏于朝廷，管叫兄嫂坐享榮華?！毙√琳f：“年兄不知，小弟出家已久，天下云游，路過貴治，收伏群賊，無非是救民行善，若說保奏朝廷叫小弟出仕，這個斷斷不能從命。”知州說：“既然年兄如此清高，小弟也不敢勉強(qiáng)，且到衙門，略備小酌以盡朋友之情何如？”小塘說：“這也不必費(fèi)心。小弟叫拙妻同鄧金蟬在此處玄貞觀內(nèi)修行，時(shí)常照看一二，足以見情了?！敝菡f：“這個自然，年兄不必掛心?！毙√琳f：“還有一事，同小弟破賊的這五百鄉(xiāng)民求年兄記本花名冊子，免他們一年的民差，使他們皆知奮力?！敝菡f：“年兄吩咐，敢不從命。”小塘諸事說完，又向承光言道：“徼賢弟，你可進(jìn)城探望家小。”承光說：“既已出家，何必顧戀，就此同行罷！”小塘歡喜，望知州言道：“我們要告別了。”言罷照鄉(xiāng)民吹了一口仙氣，那些盔用旗帆皆都還原。眾人無不驚異，無不稱奇。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終南山呂祖點(diǎn)化 黃河岸魚精作耗
話說崔知州打發(fā)小塘三人去，叫書辦去造花名冊子，又叫人將王氏和金蟬送至玄貞觀內(nèi)。這金蟬到了觀中，把《陰魔寶錄》燒了，安心與王氏修行。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弟兄三人，自離伯州走了三個多月，那日望見一座高山，小塘說：“二位賢弟，這是終南第一山，內(nèi)有鐘、呂二位老祖的仙洞，咱們須要至誠頂禮，拜上高山，求一個長生大道。”徼、苗二人一齊答應(yīng)，三人一步一拜，拜上山去，找了七日，并不見仙洞的蹤跡。這日，正然禮拜，猛然間一聲雷響，大雨傾盆，把弟兄三人濕了個凈光，三個人總是虔心不退，在那泥水之中還叩拜不止。不多一時(shí)迎面來了個牧童，披著蓑衣，騎著青牛，一見小塘三人，哈哈大笑說：“你這三個乞男好沒來由，大雨里，在這山中化的什么緣？”小塘仔細(xì)一瞧，認(rèn)的是呂祖，上前拉住牛尾，說：“牧童哥，我們要化一個長生大道，求你指引指引?！蹦镣犝f，哈哈大笑，信口作詩一首，詩曰：
欲求大道不費(fèi)難，只要苦修心常堅(jiān)。
此去早登黃河岸，自有得道好機(jī)關(guān)。
言罷，一陣大雨，牧童忽然不見。徼、苗二人一齊問道：“仁兄，那牧童哪去了呢？”小塘說：“二位賢弟有所不知，那牧童就是純陽祖，前來指引。咱就依著老祖去到黃河，看那里有什么動靜?！比搜粤T，望空叩謝，竟奔黃河的大路而去。不止一日，回轉(zhuǎn)平陽地方，到了黃河岸邊。正然找船過渡，忽然一陣怪風(fēng)把徼、苗二人刮去了。小塘著忙，急念追風(fēng)咒語，趕將下去。這且不提。
且說清江浦運(yùn)糧河口有座天妃閘，此水上通黃河，下通淮河，閘下之水其混無比，俗名叫做老龍窩，里邊有三個多年的母魚成精。最大的李金花，二姐李姣花，三姐李賽花。那日無事，姐妹三人出來閑游，魚伏于水，不知不覺游到黃河渡口，看見小塘三人各有仙風(fēng)道骨，三個魚精動了邪念，出來使風(fēng)，指望要攝三人。誰知小塘修煉多年，難以近身，只把徼、苗二人攝去，送到清江浦花街一座空宅里邊。大魚精向兩個魚精言道：“是我無福，一個秀士未曾攝住，你二人須要如此，事自可成。”言罷回洞而去。這兩個魚精聽了大魚精之言，變作兩位標(biāo)致女子，叫鲇魚變作個寡婦，叫作年姥姥，二位魚精當(dāng)做他的甥女，又叫水族們變了一些丫鬟，滿院之中笑語喧嘩。這且不提。
且說徼、苗二人醒定多時(shí)，睜眼一看，但只見畫棟雕梁，重門緊閉，原是一所宅院。二人正然驚疑，忽然出來兩個丫頭，一齊嚷道：“這是哪里的兩個漢子跑到院里米了！快去稟知姥姥?！毖粤T回后面去了。苗慶把承光一拉，說：“二哥，你看這一陣風(fēng)把咱刮到人家院里，這可惹下禍了！”正然說著，從屏風(fēng)后而出來一個年老的婦人，跟著七八個胖大丫頭，說了一聲：“拿賊！”一擁上來，把徼、苗二人獲住。老婦人怒道：“好兩個撒野的村夫，無親無故，私入院中，是何道理？”苗慶說：“你老休要動怒，俺二人乃是被風(fēng)刮了來的，并非無故入院，無事無非，還求你老見諒。”年姥姥嘆氣，言道：“我看你二人也不像為非作歹的人，我有兩個甥女，年皆及笄，有心招你二人為婿，小知你可從與不從？”二人聞言，面面相覷，并無一言。年姥姥言道：“看你們這光景，有些不放心吧！丫頭們請二位姑娘出來，叫二位看看?！毖诀呗勓裕埖膬蓚€魚精出來。徼、苗二人抬頭一看，真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那一種風(fēng)流體態(tài)叫人難言。苗慶向承光言道：“二哥你招了這門親事罷。”承光說：“我的妻子已竟舍了，豈有又招之理。賢弟你還不曾，我看正好與她匹配。”苗慶說：“我是個金真身休，再不做親。”承光說：“既然如此，待我回復(fù)了她罷?！彼煜蚶牙蜒缘溃骸澳棠?，俺二人俱是道家，是招不的親的。”姥姥一聲斷喝：“唗！滿口胡言。你二人現(xiàn)是俗人打扮，怎稱道家？既然不愿招親，休想出我的宅院。丫頭們與我把二人捆住，吊在后園空房子里，餓死他們罷?！毖诀呗勓砸粨睚R上，把二人捆住，送在花園，吊在空房之內(nèi)，這且不提。
且說兩個魚精手提燈籠，走到窗外故意咳嗽一聲，停身站住，苗慶開言問道：“窗外何人？快放我們出去。自古招軍買馬，兩家情愿，那有強(qiáng)求親事的呢！”兩個魚精說：‘君勿輕言，俺姐妹二人自幼父母雙亡，多虧姥姥養(yǎng)成。今見二位欲招婚姻、也是一片好意，只因二位不從，所以多有得罪，我二人私自前來，請問一聲倒是允呢不允？”苗慶向承光言道：“徼哥，你看這兩個丫頭好沒廉恥，待我罵她幾句，看她臊啊不臊。”說：“我把你這兩個沒羞恥的丫頭，世間只有男家求女，誰家婦女求男？似俺這光明正大的漢子，豈肯罷你們這不顧體面的妖精！休生妄想，快放我們?nèi)チT?！崩铈ㄕf：“妹子，你看村夫罵出咱的短處，想是知道咱的來歷，咱索性明說與他，叫他知咱的厲害，不怕他不依?！辟惢ㄕf：“姐姐你就說與他罷。”姣花開言說：“兩個村夫休要做夢，俺乃老龍窩的兩位仙女，已修煉五百多年，好意和你商量，共效于飛。你倒如此無禮，倘要再說不允，眼前將你們生吞活咽?！?br>
承光說：“苗賢弟你聽這番言語，分明是兩個妖精，依著我說，你答應(yīng)了罷，免的你我白送了性命?！泵鐟c說：“徼哥休得亂言，她既說是妖精，我自有言語回她?！毕蛲飧呗曆缘溃骸昂脙蓚€有眼無珠的妖精，你也該打聽打聽，俺二人乃北京人氏，這是天下聞名的徼承光，我是神偷一枝梅，俺二人曾得異人傳授，專會捉妖。我們的法力不消說，還有我大哥濟(jì)小塘，神通廣大。曾在泗州雷劈狐貍，擒拿孽龍。這些事，誰人不知。我勸你趁早歇心，免的臨時(shí)后悔。”
兩個妖精聽了這番言語，賽花把姣花拉在一邊，說：“姐姐，這事有些不妥，豈不知咱舅舅在泗州興波作耗，被小塘拿住，咱如今攝來他的兩個朋友，他若找來，那時(shí)怎了？咱不如且與大姐姐計(jì)議計(jì)議，看是如何?！苯忝枚搜粤T，來到前邊，叫使女把金花請來，告知此事。金花聽了，心內(nèi)吃驚說：“怪不的，在黃河渡口要攝那個秀士，只見他毫光透頂，難以近身，想必就是濟(jì)小塘。今把他的朋友攝來，他焉有不來找尋之理。也罷，他若不來則已，來時(shí)這般如此，可保無慮?！庇?jì)議已定，領(lǐng)著一群魚蝦，到在閘口天妃娘娘廟里。自己變了個娘娘，眾精變成侍者，專等小塘。這且不提。
到了早晨天明，眾人進(jìn)廟燒香，抬頭一看，只見那個泥胎娘娘眉展眼動，兩邊的從人盡都成了活的。嚇的眾人驚疑不止，放下香燭，就想要跑。坐上的泥胎開言說：“爾等休要害怕，吾神因見此方人民心虛，故此顯圣，保你們這一方的平安。你們可傳喧出去，吾神每日講經(jīng)，無論老少男女僧道俗家都許聽講?！北娙寺勓裕积R叩頭，不多時(shí)遠(yuǎn)近哄動，四面八方盡來禮拜。這也不提。
且說小塘行著遁法，往前追趕，趕到清江浦，風(fēng)頭全然不見。小塘收了遁法，往前行走，走到天妃閘間，只見一座廟宇，人山人海，擠擁不開。小塘不明就理，向一位老者拱手問道：“長老請了，今日又非初一、十五，這廟中為何這等熱鬧？”老者說：“君子不知，此處乃水旱馬頭，來往行人全到這娘娘廟內(nèi)燒香。只因此處人民心虔，那位泥胎娘娘，昨日變成活的，講經(jīng)說法，超度眾生，所以都來參拜。”小塘聽說，心內(nèi)疑惑，同眾人擠將進(jìn)去，往上一看，只見一股妖氣直沖廟外。小塘看罷，又往前走，只聽的魚精言道：“那一秀士或是進(jìn)香，或是還愿，姓什名誰，有何心事？與吾神說明，我好與你查看?！毙√琳f：“既是神圣，便知過去未來之事，為何反來問我，你若說出我的姓名、心事，我便服你；倘有差錯，休想在此受這香火?！濒~精聞言，心內(nèi)說：住了，此人出語不善，精神異常，想必是姓濟(jì)的來了。往下開言說道：“你的來歷我豈不知，明知故問，無非試探你的道心何如耳！你本姓濟(jì)，名叫小塘，因失散了同伴朋友，前來找尋，是也不是？”小塘說：“既然知我心事，可曉的我那朋友今在何處？”
魚精說：“你那兩個朋友只因道心不堅(jiān)，在黃河邊上遇見兩位仙友，用風(fēng)攝到蓬萊島上結(jié)婚姻去了。你要與他們相見，待吾神送你一輛登云車兒，坐上管叫你頃刻就到?！毖粤T吩咐左右，抬過登云車來。小塘一見，心中暗想，說：也罷！既然她來哄我，不免將計(jì)就計(jì)，看是怎樣。想罷，把手中扇子吹了一口仙氣，變成自己的模樣，跳在車上，自己用隱身法隱住身形，在一旁暗看。
魚精見小塘上了車子，心中大喜，吩咐兩邊抬將起，往空中就起。小塘暗用遁法，暗暗跟隨，跟到一所空宅之內(nèi)，只見一伙妖精往房中而去。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得道書小塘辭友 遇仙洞苗慶修真
話說小塘閃在一旁，只聽的房中言道：“大姐姐可曾捉住小塘了沒有？”那個說：“賢妹，你們都來瞧瞧，我用網(wǎng)兜子兜他來了?？熘壠鹚麃恚莾蓚€吊在一處，好成婚姻?！?br>
小塘聞言，從窗戶眼往里一看，只見那輛登云車原來是個破網(wǎng)，兩三個丫鬟走向近前，把扇子變的小塘往上一抬，說：“姑娘，怎么這等輕呢！”三個魚精上前一看，一齊嚷道：“不好了！被這村夫哄了?！毙√猎谕庖宦晹嗪日f：“好一些大膽的妖怪，現(xiàn)有我濟(jì)某在此，還不前來受死?！?br>
三個魚精聽見這話，一齊跳出門來，直奔小塘。小塘忙從腰中抽出寶劍，望著三個魚精亂劈，此時(shí)魚精手無兵器，難以迎敵，三合兩搪，架起妖風(fēng)就要逃走。小塘那里肯舍，用動遁法，遂后趕去，趕到天妃閘邊，三個妖精盡都跳入水內(nèi)。
小塘看了看，水勢洶涌，無法可治，回去找著那處房子，但只見大門封鎖，并無居人，問及附近鄰人，說是鄭鄉(xiāng)宦的宅子，因有妖怪來往，不敢居住，故此封鎖。小塘說：“我有兩個朋友被妖怪藏在里邊，借重列位轉(zhuǎn)求房主，把鑰匙借來開門瞧瞧?！本陀泻檬碌?，把鑰匙取來開了大門，跟小塘進(jìn)去，一直到了后花園中，見有兩間破房，門戶倒扣，房內(nèi)有悲怨之聲。小塘推門進(jìn)去，見徼、苗二人背綁著，吊在粱上，急叫眾人解將下來，二人腳踏實(shí)地，說：“兄長，幾乎不得見面了。不知仁兄怎么得到此處？”小塘把前情說了一遍，二人才得明白。眾人怕妖怪來了，催促小塘出去。小塘說：“眾位不必害怕，我倒有心與你們除這一害，不知列位以為何如？”眾人說：“如此甚善，但不知如何能以除它？”小塘說：“妖怪今晚必來，列位可將我這兩個朋友送在店中，待我獨(dú)自在此等候，自然能以捉它，大家出去莫要喧嚷，將大門與我鎖上，明早來看，自見分曉?！北娙舜饝?yīng)，把徼、苗二人領(lǐng)出，鎖上大門。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打發(fā)眾人散去，自己坐在上房之內(nèi)掏出五鬼葫蘆，去了塞兒，叫出五鬼，問那妖怪的來歷，五鬼言道：“法師，此乃天妃閘下三個鯉魚，只因日久年深成精作怪。它三個腹內(nèi)有三卷道書，法師若能得了此書，可以得悟大道，不老又長生。”小塘聽罷，滿心歡喜，將五鬼收入葫蘆，揣在懷中，安心要捉三個魚怪。又恐怕它們有些神通逃了去了，于是拘來了二十四個水獺，藏在花園之內(nèi)，自己掩上房門，靜坐養(yǎng)神。
約摸天有三更時(shí)分，忽然聞一陣怪風(fēng)，只聽的當(dāng)院之中人語喧嘩。小塘從那窗欞之內(nèi)往外一看，但只見一個大嘴老婆，后進(jìn)三個女子，還有男女多人，俱都是全身披掛，手拿兵器。小塘看罷，怕在房中難以動手，手提斬妖寶劍，大喝一聲，跳出門來。三個魚精一見，心中大怒，帥領(lǐng)著一些精靈，把小塘圍在中間。小塘與妖精戰(zhàn)了幾合，將妖精引在后花園內(nèi)，把劍訣一掐，一群水獺圍上前來，魚精一見魂飛魄散，嚇的它們架不起妖風(fēng)，現(xiàn)了原形。一群水獸趕到跟前，就像那犬拿免子的一般，幾個按著一個，拉倒在地。小塘滿心歡喜，手起劍落，把三個魚精殺死，用劍剖開魚腹，一個里邊取出一卷道書，收在錦囊之內(nèi)，寶劍入鞘，發(fā)放了水獺，看了看那些跟隨的精靈俱被水獺咬死在地。小塘翻身出了花園，又到那座房中，打坐養(yǎng)神。
不多一時(shí)，天色大明，徼、苗二人同眾街坊開門進(jìn)來，一見小塘，說：“兄長，妖精怎么樣了？”小塘說：“已經(jīng)被我斬絕，現(xiàn)在后花園內(nèi)?！北娙寺犝f，齊進(jìn)花園，但見三尾大魚有二丈多長，還有一些魚鱉蝦蟹橫躺豎臥，腥氣難聞。一時(shí)哄動了，合鎮(zhèn)人民都來觀看。小塘怕人眾招非，叫鄭鄉(xiāng)宦家仆人把眾人趕散，弟兄三人商量著又要同行。小塘說：“如今咱不可同在一處，須要各奔前程。愚兄要到浙江走走，不知二位賢弟何往？”承光說：“弟聞四川古跡最多，要去游玩一番。”
一枝梅說：“老母的墳?zāi)宫F(xiàn)在北京，小弟要回家探望探望。”小塘說：“徼賢弟要上四川，別無可慮，此處山高水險(xiǎn)，地窄人稀，我有三道靈符與你。頭一道專避水火刀兵，二道能避妖魔鬼怪，三道能避虎豹狼蟲。有此三道靈符可以無慮?！毖粤T交與承光。又向苗慶言道：“賢弟進(jìn)京倒也使的，但咱在京中鬧過嚴(yán)府，如今奉旨訪拿。我也與你兩道靈符。頭一道改頭換面，使人不能認(rèn)識，可以到處行走。若有時(shí)思念朋友，將這第二道靈符一展，立時(shí)就到?！毖粤T，遞與苗慶。弟兄三人灑淚而別。
且說苗慶要上京去，從王家營過了黃河，在路上制了一副道家行頭，扮作玄門，餓了化齋，晚了投宿。日復(fù)一日，那日來到北京永定門外，先買了些錢紙，拜過墳?zāi)?，把那頭一道靈符藏在頭巾之上，回至家中，見大門上帖著大興縣的封條，知是官司未了，于是邁步往西進(jìn)了永定門，來到順直門。
見城門墻上貼著一張告示，上寫著：
五城兵馬司為訪拿三名妖人事，年貌形象開列于后：
計(jì)開
第一名妖人濟(jì)小塘，又叫齊好善，年紀(jì)約有四十上下，白面長須，儒流秀士打扮。
第二名妖人徼承光，又叫文員外，年紀(jì)四十以下，胖大身材，白面微須，富翁打扮。
第三名妖人苗慶，又叫一枝梅，年紀(jì)三十以下，矮小身材，紫面微須，小帽短衣。
后邊批著：“如有拿住一名者，賞銀一百兩。知而不報(bào)者，一例同罪?！?br>
苗慶看罷，心中暗笑，才然轉(zhuǎn)身要走，迎面來了一個老道，須發(fā)皆白，彼此打了個稽首，苗慶問道：“老法師尊姓大號，現(xiàn)在何處修真？”道人說：“老朽姓于，名玄素，自幼在百花山出家，不知尊長貴姓？”苗慶說：“晚輩姓田，名叫五省，在清江浦出家。今日初到京城，幸遇仙長，聽說百花山景致最妙，意欲前去走走，沒有伙伴，敢煩仙長攜帶攜帶。”
道者說：“如此甚妙。就此同行何如？”二人言罷，從平則門過蘆溝橋，直望北來到了百花山上，向四外觀看了一回。于玄素把苗慶讓進(jìn)草庵，二人坐下，有一個道童獻(xiàn)茶，茶罷隨后就是酒飯，二人對坐。酒飯已罷，老道問道：“老朽有個朋友，姓濟(jì)名小塘，原是棄儒歸道，聽說現(xiàn)今也在清江，道長可曾遇見此人沒有？”苗慶說：“那是敝友，時(shí)常總在一處?！?br>
道人聞言哈哈大笑，說：“一枝梅你好沒道理，咱們既是同道，為何改頭換面，前來哄我？”苗慶聽見這話，驚魂千里，說：“老神仙，弟子怎敢相瞞，只因鬧過嚴(yán)府，如今當(dāng)作妖人訪拿。小塘恐我進(jìn)京招災(zāi)，所以給我一道靈符，叫我改變形容，既被仙長看破，還求度脫度脫。”長老復(fù)又笑道：“上人休要害怕，老朽非神非仙，乃是山中野人。今既相遇，就算是有緣。我有一些戲法送你，不知你欲學(xué)否？”苗慶聽說，滿心歡喜，說：“仙師在上，弟子情愿受教?！崩系勒f：“小塘的戲法俱是真的，我這可是假的。學(xué)完假的，真的就易學(xué)了?！毖粤T從紙袋內(nèi)取出一本書來，用手打開，出示各種咒訣，教了苗慶幾遍。天色已晚，老道叫徒弟與苗慶鋪炕，打發(fā)苗慶安歇，師徒二人出房自去。苗慶游了一天，身體困乏，躺下一覺睡到天明，翻身起來瞧了一瞧，身在山凹里邊躺著，并無什么茅庵草舍。怔了一會兒，低頭一看，見有一個柬帖放在面前，伸手拾起拆開一看，但只見上面寫著幾句言語：
清江別后三月零，終日常思朋友情。
道書三卷入吾手，各分南北奔前程。
愚兄變做于玄素，百花山上顯神通。
傳授戲法須謹(jǐn)記，從今苦練要修行。
后邊還有一行小字，說：“戲法本內(nèi)，末后三篇具是運(yùn)氣煉神的妙訣，功夫用到自有好處?！泵鐟c看完才知是小塘點(diǎn)化。現(xiàn)從袖內(nèi)取出那本戲法妙訣，揣在懷中?；仡^一看，見有一座洞門，上寫著仙人洞三個大字。苗慶看罷，信步走將進(jìn)去。也不知洞內(nèi)有何景致，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濟(jì)小塘折蘆過江 戚總鎮(zhèn)興兵平賊
話說苗慶走到洞中，越走越黑，走有半箭之遙，里邊甚寬，有現(xiàn)成的石爐、石炕，甚是潔凈，還很明亮。苗慶看罷，心中甚喜，從此就在這洞中住下。白日里下山化齋，晚上入洞演習(xí)戲法。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自從兄弟們分手，竟到杭州天月山找了一座古洞，晝夜觀看三卷道書，得了長生大道，變化無窮，所以用分身法變作道士，把一枝梅引到百花山上，叫他修真煉性。自己在天月山住了年余，要過錢塘江海上游玩。遂離了天月山，到了西湖，游了幾日。
這日正要過江，但只見人民慌張，東西奔走。小塘心中納悶，問及行路的老者，才知是海外倭子作反，堪堪就要過江，來搶中原。小塘聞言，正然嗟嘆，忽見一支人馬飛奔江岸，那纛旗上寫著斗大的金字，乃是總帥戚繼光。小塘看罷，心中言道：聞聽這位將軍用兵有法，但恐倭蠻勢眾，難以征剿，我倒有心與他出力，怕他不肯信用。我今趁他人馬過江，何不學(xué)那達(dá)摩過江的故事，叫他知我的手段。主意已定，折了一枝蘆葦，放在江心水面之上，將身一跳，站在上面，就如一只小船一樣順?biāo)h流。戚總爺正然領(lǐng)兵過江，在船上看見，甚是驚異，吩咐左右快請秀士上船，兩邊家將答應(yīng)一聲，望小塘喊道：“那位相公，我們老爺請你上船說話咧?！毙√谅勓?，兩腳一蹬那枝蘆葦，飄飄搖搖，來到坐船跟前，將身一縱，跳上船頭，說：“兵主，呼喚學(xué)生有何話說？”戚總爺欠身離坐，說：“請問先生是儒家呀，還是道教？”小塘說：“當(dāng)日原是儒家，如今已歸道教。”戚總爺又問說：“嘗聞人言，達(dá)摩曾折蘆過江，他是佛門老祖，如今先生怎么也會此道？”
小塘說：“在下自幼學(xué)文，長大習(xí)武，訪道參佛，無非是明心見性；折蘆過江，無非游戲小術(shù)。何足為奇！若能為國出力，救民水火，方算是真正本領(lǐng)。”總爺說：“先生原是文武全才。不知尊姓大名？”小塘說：“學(xué)生姓濟(jì)名登科，號小塘，原籍關(guān)東人氏。”總爺說：“莫非大鬧嚴(yán)府就是先生么？”小塘說：“就是學(xué)生?！笨偁敶笙?，說：“聞名久矣。如今本鎮(zhèn)奉命征剿，欲請足下作一參謀，不知尊意如何？”小塘說：“學(xué)生才淺，怕不能照應(yīng)軍中大事。”總爺說：“先生不必過謙?！毖粤T讓進(jìn)船中，分賓主坐下，各船頭目參見已畢，將船駛到東岸。
總爺、小塘與一些人眾，棄船乘駒，放炮起營，往西而去。兵馬過子蘭山，往前正走，報(bào)事的稟道：“啟上老爺，兵馬不可前進(jìn)，倭寇困了紹興，離此只有三十余里。”總爺說：“可有多少賊兵？”報(bào)子說：“稟上老爺，倭賊共有一萬，頭上纏著整疋的紅布，身穿短甲，手使斬馬刀有五尺多長，盡都是步下。”總爺聽說，打發(fā)報(bào)子出去，默默無言。小塘說：“兵主為何不語？”總爺說：“先生不知，本鎮(zhèn)愁的是賊兵勢眾，且紹興地方水多地窄，他在步下，咱在馬上，難以動手。他又有紅布纏頭，短甲護(hù)體，似乎很難取勝?！毙√琳f：“可有地理圖么？待學(xué)生看看。”總爺叫家將把地理圖取來，呈與小塘。小塘看了一遍，說：“兵主，學(xué)生細(xì)看圖式，定海縣相近蛟門?？冢胤綄掗?，可立戰(zhàn)場。如今先把兵馬抄上海塘，竟撲定海縣安營，斷住蠻賊的歸路，他若來時(shí)，自有捉他之術(shù)?！?br>
總爺說：“先生之言甚善，但恐有人去救，紹興城池難保?！毙√琳f：“兵主放心，學(xué)生自有手段?！毖粤T暗念真言，用手往西北一指，立時(shí)間，狂風(fēng)大作，飛砂走石，從空飛來，小塘又往東南一指，那風(fēng)順手而去。小塘叫總爺催動人馬直往定海而去。這且不提。
且說那些倭子乃是日本流球國的蠻夷，因往中國進(jìn)貢，嚴(yán)嵩把貢物私自留下，未與表禮答謝，國王動怒，所以發(fā)了萬數(shù)人馬來搶中國。為首的大將名叫乜律洪，手使斬馬大刀，重有三十六斤，還有許多的邪術(shù)，從定海蛟門上岸，直搶到紹興，將城池圍住，正然攻打，忽然間狂風(fēng)大作，飛砂走石，迎面打來，打的些倭寇抱頭鼠竄，齊奔漕姚江邊，抬了些船只渡過江去，走到哪里，那風(fēng)刮到哪里。一路之上也顧不的放槍，離定海不遠(yuǎn)，方才把風(fēng)止住。乜律洪把眾寇聚在一處，安下營寨歇息，這且不提。
再說戚總爺領(lǐng)定人馬在定海城外安營，定海縣文武官員恭見已畢，總爺說：“列位，倭賊的船只今在何處？”眾官答道：“在蛟門山下。”總爺聽說，叫眾將領(lǐng)了五百軍卒將守船的倭寇殺死，把船上的貨物運(yùn)上岸來，然后放火燒船，把貨物運(yùn)進(jìn)大營，叫總爺觀看，小塘在旁叫總爺將吸鐵石留在軍中備用，余皆交與知縣入庫。吩咐已畢，有長探來報(bào)，說是倭寇離定海只有五六十里，不久就到?？偁斅犝f，向小塘言道：“先生有何妙計(jì)，早作準(zhǔn)備?！毙√琳f：“兵主放心，學(xué)生自有主意。”言罷，暗祭神風(fēng)把倭寇的去路堵住。吩咐定海知縣速做藤圓牌一千面，限三日全完，又要紅布三百疋，蘆花三千斤，一同送到。又叫軍卒把民間搗米的石臼抬了十?dāng)?shù)個來，將吸鐵石搗碎。到了第三日，知縣把圓脾送到，小塘叫人找了成衣、彩畫兩行匠人來，叫成衣匠將紅布縫成圓牌式樣，絮上蘆花，粘上吸鐵石，縫在圓脾上面。叫畫匠俱全畫上虎頭。挑選了兵丁，每人給他一面圓牌，又給他一把打牛鞭子，不許帶著鐵器，又挑了馬步二千人馬，俱是手使齊眉短棍，埋伏在松林之內(nèi)，單等著要打倭寇，這且不表。
且說倭寇被風(fēng)砂迷了歸路，不能前進(jìn)，到了第四日早，風(fēng)停霧散，這才調(diào)動人馬上了定海的大路，乜律洪領(lǐng)著人馬正往前走，猛然間抬頭一看，但只見旗幡招展，一座軍營擋住去路。乜律洪心中動怒，帥著倭寇硬往里闖，真正是如虎似狼，十分兇惡。藤牌手一見，不敢怠慢，齊往前迎，只見那倭寇的斫刀剁在牌上，就似貼住的一般，不能抽回。藤牌手連忙齊舉牛鞭，唰唰亂打，打的一些倭寇正然無處可跑，又聽的一聲炮響，從那樹林之內(nèi)出來一些馬步兒郎，手使短棍把倭寇圍在居中，打死了大半，其余的得命，指望奔到蛟門上船逃走，誰知百十號船已被小塘燒盡，乜律洪到了此時(shí)進(jìn)不能進(jìn)，退不能退，心中一急，要擺一座萬蜂惡陣。這個陣勢甚是厲害，若擺一次損人的陽壽一紀(jì)。乜律洪到了此時(shí)，一心報(bào)仇，也顧不得折壽，連動丹田之氣，往外噴了三口，立時(shí)間煙霧迷空，把眾寇遮住，不見形跡，從囊中取出五道靈符，分給五個頭目，各領(lǐng)人馬往五方站住，又從懷內(nèi)取出五個葫蘆，放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詞，不多時(shí)拘了蜜蜂、馬蜂、土蜂、游蜂、黃蜂五樣蜂來，收在五個葫蘆之內(nèi)，揣在懷中，來在官軍營前，聲聲討戰(zhàn)。小校報(bào)入中軍，總爺動怒，就要親自出馬。小塘連忙攔住，說：“兵主，不可，聞聽外國蠻夷多會邪術(shù)，他既是單身前來，必有鬼計(jì)，待學(xué)生出去，看是如何?！笨偁斦f； “先生乃文墨之人，如何去的？”小塘說：“無妨，學(xué)生自有法術(shù)。”言罷出帳，從懷內(nèi)取出葫蘆，把塞子扳開，放在耳根之下，暗問吉兇。五鬼如此這般報(bào)了一遍。
小塘聽罷，收了葫蘆，反身進(jìn)帳，叫中軍官立刻取了麝香一斤、雄黃一斤、朱砂一斤、流黃、硭硝每樣四兩，共研為末，裝在磁葫蘆里，用欒帶一條拴了個結(jié)實(shí)，背在背后，里邊放上火種，將口塞住，走出營來。
乜律洪正在營前罵陣，見有一位儒者從里邊出來，只聽一聲喝道：“好倭蠻！休得逞強(qiáng)，報(bào)你的名來。我有話告你?！必柯珊檎f：“懦夫聽真，我在日本為臣，官拜先鋒大將，姓乜名叫律洪，你可速速回去，叫那有名的上將出來，似你這無用之人，我也不忍殺你。”小塘說：“乜律洪莫得目中無人，用藤牌破你一萬倭刀，一把火燒你百十號船，件件是咱一人做的，為何反到說俺無能！”乜律洪聽見這么說，氣的他暴跳如雷，說：“好匹夫，我今正來找你，你還敢自己招認(rèn)，仔細(xì)看看我的刀罷?！闭f罷剁下一刀來。小塘側(cè)身躲過，暗拘劍仙附了身體，雙手掄劍與乜律洪殺在一處，戰(zhàn)有十?dāng)?shù)個回合，乜律洪虛劈一刀，往下敗走，小塘隨后趕來，趕入陣中，乜律洪取出五個葫蘆，放出了數(shù)萬毒蜂，把小塘圍裹起來。小塘一見，微微冷笑。伸手把背后的磁葫蘆扳開塞子，一股黑煙往上直起，立時(shí)把毒蜂熏散。乜律洪見了又羞又惱，將海螺一吹，那些倭寇齊圍上來，且說戚總爺在營門與小塘瞭陣，只見小塘把乜律洪追趕下去，不見回來，忽聽的正東上喊聲不止，總爺帶了藤牌軍與那些棍棒手一齊趕來，趕到跟前發(fā)了聲喊，往里沖殺，又把倭寇的兵器吸住，榔頭棍棒一齊亂打，這一陣把倭寇盡皆打死，只剩了二九一十八人，與乜律洪逃到招崖山上，乜律洪到了此時(shí)無顏回國，在山上歇了一宿，到次日，把那十八個倭寇藏在山中，單身一人來闖官營。這倭寇本來兇蠻，又會邪術(shù)，刀槍不能傷他的身體，他那口刀又非剛非鐵，乃是生銀造成，吸鐵石吸不住他，他這一沖殺，竟把官軍傷了二百有余。次日又是如此，一連三日，鬧的總爺設(shè)法，把人馬散在定海城內(nèi)，緊閉不出，與小塘商議捉賊的計(jì)策。這且不提。
且說一枝梅自從與小塘別后，諸日在洞中修煉。這一日，忽然想道：“濟(jì)兄與我分手之時(shí)，給我靈符兩道，頭一道改頭換面已經(jīng)試過，二道說是思念朋友，將符一展即可相見，如今相別已久，何不試試，與濟(jì)兄再會一面。想罷，取出靈符用手一展，不知不覺將身起在半空之中。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定海城小塘擺陣 白鹿洞承光遇狐
話說一枝梅起在空中，不多一時(shí)落在定?？h城頭之上，將符收了，露出本形，走到小塘跟前，說：“仁兄你今在此何為？小弟來看你咧！”小塘一見滿心歡喜，說：“賢弟，你今來的正好，只因日本國倭寇作亂，愚兄仗著法術(shù)與戚總爺主謀打救黎民，至今眾寇皆滅，惟有一個頭目名叫乜律洪，善會妖術(shù)，不能捉他，所以與總爺退兵在定海城中，商議捉他之計(jì)，愚兄要擺一座太乙迷魂陣牧伏此人，只少一個全真之人前來主壇，賢弟是個全真身體，今日既來，合該這倭寇當(dāng)滅。”言罷領(lǐng)著苗慶見了總爺，又把要擺太乙陣的話說了一遍。天色已晚，讓中軍官到縣里要三十六張桌子，五色五面大旗，八根黃布長帆，童子八名，暗暗運(yùn)往城外七里鋪，搭起一座高臺，周圍堆起八個土堆，收拾妥當(dāng)，進(jìn)城來報(bào)。中軍官答應(yīng)一聲，去不多時(shí)，復(fù)來回話，說是諸事已完，小塘辭了總爺，領(lǐng)著一枝梅出了城，來到七里鋪，將五色旗插五方陣上，又叫八個童子各執(zhí)長幡按八方站定，安排已畢，又向苗慶言道：“賢弟，你可拿我的雌雄寶劍坐在高臺之上，還有令牌一面，若見乜律洪到了臺前，件可叫他的名字，他若答應(yīng)，你將令牌連敲三下，愚兄自能擒他?！毖粤T將寶劍、令牌交與苗慶，打發(fā)苗慶上了高臺，他這才披發(fā)、仗劍口誦靈言，用劍往周圍一指，立時(shí)成了一座陣式。諸事完畢，日已東升，小塘就在法臺之前盤膝打坐，這且不講。
再說乜律洪天明起來，前往城下討戰(zhàn)，想見正南上有座營盤，殺氣沖天。這倭寇舍了城池大踏步闖進(jìn)太乙陣去。小塘一見用劍往空中一指，忽然間狂風(fēng)大作，天昏地暗，鬼哭神叫，對面不能見人。乜律洪見這光景，半響不理，手提鋼刀直撲法臺。一枝梅在上邊見倭寇像貌兇惡，心中也甚恐懼，壯著膽子開言，問道：“咦！來的莫非是倭寇乜律洪么？”倭寇說：“然也。”苗慶說：“我看你也是條好漢，我今叫你三聲，你若敢應(yīng)，才算你是真正豪杰。”倭寇聽了，微微冷笑，說：“臺上的村夫，料你不過會些瘴眼法兒，焉敢在老爺面前逞能，縱有聚魂瓶，收氣袋，我也不懼，十聲、八聲只管叫來，哪個不敢應(yīng)你?！币恢γ仿犃?，口中不言，肚里說話，好一個有膽量的倭寇，但不知我哥的方法何如！待我叫他幾聲，看是怎樣？想罷開言，說：“乜律洪何在？”乜律洪說：“我在這里咧?！币恢γ愤B叫了三聲，乜律洪應(yīng)了三聲，一枝梅把那令牌共總敲了九下，但只見法臺之前，顯露一位尊神，上觸天，下觸地，青臉紅發(fā)六臂三頭，好像重出世的方弼一般，倭寇看罷心中驚怕，一陣昏迷，跌倒在地。一枝梅看見，心中大喜，跑下臺來要取首級，小塘說：‘賢弟不可，我這陣式只好收伏，不可殺害，與我綁起來罷！”一枝梅聽說，從腰中解下黃絨絲絳，就要動手，小塘說：“這不中用，絨絳怎能綁的住他?！彼鞆膽褍?nèi)取出一根紅線，遞與苗慶，苗慶接過，心中笑道：我的哥忒也玄虛，這么一條絨線怎能捆住這個漢子。莫耍管他，且綁起來再看，想罷上前，把倭寇背綁起來，小塘把劍訣一掐，乜律洪忽然蘇醒，涌身一跳，喊叫如雷。誰知那根絨線原是仙家寶物，乜律洪越掙，他越往內(nèi)里頭煞，疼的個倭寇哀聲不止，大汗直流，直叫饒命。小塘說：“我出家人到處慈悲，你今既是乞憐，我也不肯殺你，你可寫下降書、降表，待我放你一條生路?！必柯珊楸荒墙q線綁的實(shí)在難受，滿口應(yīng)承，情愿尊命。小塘連忙禱念真言，諸神歸位，吩咐八個童子各自回家，這才與苗慶，押著倭寇，上城來見總鎮(zhèn)，把倭寇服輸愿寫降表的話說了?？偁敶笙玻腥私o了倭寇筆硯，立時(shí)寫了降表，把倭寇放回本國，這且不提。
且說中軍官領(lǐng)著京報(bào)，上前跪倒，說：“老爺，千萬之喜，當(dāng)今圣上加升老爺威鎮(zhèn)三邊為薊遼掛印總帥。平賊之后，走馬上任。”總爺見報(bào)，心中甚喜，賞了京報(bào)二兩銀子，打發(fā)出去。又向小塘言道：“本鎮(zhèn)僥幸，得蒙皇恩升轉(zhuǎn)，又賴先生的法門平了倭寇，待本鎮(zhèn)進(jìn)京上本，包管先生玉帶榮身?！毙√琳f：“多謝總爺美情。但學(xué)生出家已久，散心成性，斷不肯復(fù)戀紅塵。這事別讓爺費(fèi)心了罷！”總爺聽了這話，知是小塘不肯作官，又送金銀彩緞，小塘堅(jiān)持不受，總爺無奈，叫人擺上酒席，三個人同桌共飲，天晚席散，就在總爺公館之內(nèi)住下，待了一會，眾人皆睡，小塘向苗慶言道：“賢弟，如今倭寇已平，你我不可在此久住，聽說南岳衡山乃仙人聚會之處，咱們先到那邊游玩一番，再去訪尋徼賢弟的下落?！币恢γ氛f：“兄長之言甚善，但恐總爺不肯放行?！毙√琳f：“無妨，咱從遁中出去，有何不可。”言罷取過筆硯寫了一首詩句，放在桌上，從懷內(nèi)取出一條汗巾鋪在院中地下，弟兄二人上去，小塘把雙腳一跺，飄飄搖搖起在空中，竟撲衡山而去，
且說戚總爺歇了一宿，次日起來不見小塘、苗慶的動靜，自己走入小塘住房中，只見房門大開，并無一人，桌子上邊有幾句詩詞，上前拿起一看，上寫著：
散淡逍遙濟(jì)小塘，平伏倭寇救災(zāi)殃。
汗馬功勞全不受，禮物也不入己囊。
奉托總鎮(zhèn)戚元帥，濟(jì)困扶苦救饑荒。
今朝暫且告辭去，他年相會在遼陽。
總爺看罷甚是敬服，就依小塘的言語，拿出三百銀子，交與知縣賑濟(jì)窮民，自己帶著一些兵馬前往薊州上任，這且不提。
再說徼承光到了四川，遇緣化齋，逢山玩景，那一日行至夔州府地方，有一座高山，甚是險(xiǎn)峻，山下有一座石碑，上邊刻著“白鹿山”三個大字，徼承光看罷，走上山去，及至走到山頂，約有四十余里，只見山凹里面閃出一座洞門，洞上一塊橫石，上邊寫著“白鹿洞”，洞門半掩半開，承光信步進(jìn)去，走了半日，越走越亮，走到大亮之處，只見青堂瓦舍，兩三進(jìn)房子，房內(nèi)有桌、椅、板凳、圍屏、床帳。當(dāng)院之中，奇花異草，香氣襲人。承光看罷，正要走去，忽聽的外面有人喊叫說：“娘娘來了。”承光聽見這話，知此洞是妖精的巢穴，想要出去，又恐被妖精撞見，忙把小塘給他的第二道靈符從紙袋內(nèi)取出，放在道巾之內(nèi)，閃在梅花樹后，暗地里偷瞧。不多一時(shí)，但只見無數(shù)使女前面排對，后邊轎內(nèi)一位佳人，十分美貌，來至院中，下轎進(jìn)房，坐在上面，兩邊使女獻(xiàn)了無數(shù)的奇花。那女子俱都不喜，有一個老丫鬟言道：“娘娘不喜此花，想是要朵并頭蓮么？”那女子聞聽，微笑了一笑，老丫鬟說：“并頭蓮花倒也易得，前日我上九姨奶奶家去，聽說新近來了三個地仙，一名濟(jì)小塘，二名徼承光，三名苗慶，已經(jīng)全把真陽煉成，不久要成正果。那姓濟(jì)的、姓苗的還在別處云游，姓徼的現(xiàn)在四川訪道，娘娘若得此人做并頭蓮，包管長生不老?！蹦桥勇犝f，心中大喜，說：“中用的丫頭，你若留心能把此人訪來，重重有賞?！毖粤T，帶領(lǐng)丫頭往后洞而去。
承光聽了老丫鬟一片言語，驚疑不止，幸有隱身靈符，群妖不能看見。等到天晚，暗暗的往外要溜，及至走到洞門，已經(jīng)牢牢拴鎖，還有幾個丫鬟看守，不得出去。無奈尋個幽僻去處，盤膝打坐，一夜晚景不提。
原來這座侗中也見星辰、日月。到了次日天交正午，承光正在洞中閑步，忽然間大雨傾盆，身上衣服盡皆濕透，見旁邊有座小石洞，想要進(jìn)去避雨，往里一跑，把頭上的道巾掉在地下，連忙拾起來帶上，誰知那張靈符已經(jīng)掉在雨水之內(nèi)，及至抬起，已成了爛紙。承光正然著急，忽聽的丫鬟們?nèi)碌溃骸熬乓棠棠痰搅?！”承光聽見，心中想道：前日老丫鬟說他九姨奶奶知我弟兄三人的姓名，今日到此不知可曉的我在這洞里否？徼承光在此害怕，暫且不提。
且說這個九姨奶奶乃是一個九尾狐貍，修煉千年有余，神通廣大，變化無窮，善知過去未來之事，住在山前茭花桐中，與白鹿洞洞主姐妹相稱。白鹿洞主號稱銀花娘娘，也是五百多年的白玉狐，這日午錯大雨，正然擺席慶賞，聽說九姨奶奶到來，連忙吩咐開放洞門，親自把九尾狐迎接進(jìn)去，照舊把門鎖上，姐妹二人就在那現(xiàn)成的席面上坐下，對面飲酒。白玉狐說：“賢姐，聽說近日出了三個地仙，有一個在咱四川，不知是真是假？”老狐說：“我來正為此事，昨日我袖占一卦，其人現(xiàn)在你這洞中，可使丫鬟前后找尋，若要找到他前來，愚姐與你作媒，好成全你的大事。”二妖正然講話，有一丫鬟跑來說：“娘娘，咱這洞內(nèi)有了賊了?！卑子窈B忙問道：“賊在哪里？”丫鬟說：“在出恭的小洞里咧?！崩虾犝f，袖占一課說：“賢妹恭喜！毛廁洞里就是那人。待咱親去叫他前來。”言罷，離坐領(lǐng)著一些丫鬢往毛廁洞而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濕神符承光遇難 焚仙洞小塘除妖
話說二妖領(lǐng)著丫鬟來在毛廁洞門口，往里一看，果然蹲著一人。老狐說：“徼道人休要隱藏，請出來，有話商議?！背泄舛自谀抢?，還只當(dāng)看不見他，今見妖精叫出他的姓氏，知是爛符不靈。無奈何，強(qiáng)打精神出洞，喝道：“好個妖精，還不送我出洞，可有什么話說？”老狐說：“道人住口！休當(dāng)俺是妖怪，俺乃天上仙女。這位是銀花公主，我是茭花娘娘，請到廳上，自有好言道你。”承光聞言，邁步上廳，坐在上面，兩個妖狐兩邊相陪。老狐說：“徼道人，你是用葷用素？好去治辦席面?！背泄庋缘溃骸叭澦匕尘悴挥?，有話快著講罷?！崩虾f：“不為別的，我二人乃天上仙姬，只因思凡，偶落紅塵。昨日月老前來，說是姻緣簿上注明我這賢妹該當(dāng)與你為婚，正要差人前去尋你，誰知已經(jīng)前來。這也是姻緣前定，所以如此。待我與你們作媒，完全了這件大事，不知你那心下如何？”
承光言道：“我徼某姣妻賢妾、萬貫家私盡皆棄了，今日豈肯再配婚姻！快忙送我出洞去罷?！崩虾勓晕⑽⒗湫?，說：“徼道人，你這話太容易了。你若應(yīng)下親事，萬事皆休。如若不然，休想出此古洞?！背泄饴勓裕闹胁粣?，說：“好妖精，我今不從，你便怎樣！”老狐也發(fā)怒道：“你這道人忒也不識抬舉，好意與你善講，你倒妖精長，妖精短，如此無禮。待我與你些妖精看看，休要嚇的癡了?！毖粤T，用手往院中一指，但只見無數(shù)的狼蟲虎豹張牙舞爪。承光一見，心內(nèi)害怕，忽然想起小塘給他的靈符，說是第三道能避狼蟲虎豹，遂又壯起膽來，兩手使勁用桌子往外一砸，那些猛獸齊往后退，趁勢從紙袋內(nèi)取出符來，只這么一抖，狼蟲虎豹立時(shí)盡散。
白玉狐一見大怒，說：“好村夫，焉敢破我姐姐的法術(shù)，若有本頓，跟我前來。”承光見退了猛獸，那膽越發(fā)的大了，說：“好妖精，哪個怕你！”言罷和妖精到了后花園中，只見那妖精往左右指了兩指，一邊是汪洋大水，一邊是烈火熊熊，前有刀槍，后有弓箭，四面八方并無出路。承光連忙取出第二道靈符，展了一展，水火刀兵立無影像。妖狐一見心中驚疑，有心再使妖術(shù)，又恐再被承光破了，反覺沒趣，遂架起妖風(fēng)，出了花園，把門倒鎖過來。吩咐丫鬟看守，來到前邊，從新又與老狐飲酒，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和一枝梅尋找承光，那一日進(jìn)了四川交界，正然行走，忽見一股怨氣直沖斗牛，掐指一算，早知其意，對苗慶言道：“賢弟，你徼二哥有了難了，大概離此處不遠(yuǎn)，你我快去找尋便了?！毖粤T，同登古道，三兩日的工夫，走到白鹿山中，坐在松林之內(nèi)歇涼。只見兩個使女抬著一對壇子迎面而來，小塘向苗慶言道：“你看這深山之中并無居人，因何出來兩個使女？咱且閃在樹后，看她說些什么？”言罷站在樹后。只見兩個丫鬟走至切近，前邊的言道：“姐姐，咱家奶奶好沒正經(jīng)，往白姨娘家去，一住幾天還不回來，叫人取東送西，好不煩氣?！焙筮叺恼f：“賢妹，咱奶奶給白姨娘成了親事才回來呢，誰知那個徼道人沒有福分，總是不依，如今鎖在后園里了?！毙√谅犚娺@話，知道說的就是承光，邁步出林，說：“妖怪哪兒走！”兩個小妖回頭一看，才然要跑，早被小塘抓住一個，從背后拔出劍來，說：“是何方妖怪？方才說的徼承光，今在何處？“小妖嚇的戰(zhàn)驚驚的，說：“老爺饒命，我家主母是個九尾狐貍，住在山前茭花洞中，他有個結(jié)義妹妹乃是個白面玉狐，住在山后白鹿洞。昨日有個姓徼的道人誤入洞中，我家主母要叫他與白玉狐成親，那道人只是不依，如今鎖在后花園內(nèi)，這都盡是實(shí)情，求老爺放了我罷?！毙√谅牣?，一劍揮為兩段，低頭一看原來是個大獾。又找那個，已經(jīng)跑回去了。
苗慶說：“仁兄，如今二哥已有下落，咱是怎樣去救他呢？”小塘說：“賢弟莫慌，愚兄自有主意。”忙從紙袋里取出筆硯、朱砂、黃紙寫了一道符，給苗慶掖在道巾里邊，又在他手心之中畫一道雷符，晴暗的吩咐了兩句。這苗慶找到洞門之前，裝做女人的聲音叫門，說：“是來與娘娘送香餅的。”里邊小妖信以為真，開放洞門，叫苗慶進(jìn)去，原來苗慶被那靈符改變了形容，變成一個黃毛丫頭，進(jìn)的洞來，小妖難辨真假。及至走到廳上，只見兩個妖狐對面飲酒，老狐問道：“那個黃毛丫頭是哪里來的？”洞中小妖言道：“是來與娘娘送香餅的?！崩虾f：“我那洞中從沒這個丫頭，莫非是細(xì)作么？”苗慶說：“你的眼力不錯?！闭f著說著把頭上的靈符摘了，露出本相，把手一撒，咕嚕嚕一個沉雷，將白玉狐同一些小妖，俱皆擊死。苗慶看了看，洞中無人，來在后洞，砸鎖開門，與承光相見。這且不提。
且說九尾狐指望借道光逃走，誰知小塘先在洞外等著，老狐往外一跑，不防備被小塘一劍劈死。徼、苗二人從洞內(nèi)出來，與小塘相見。弟兄三人敘談了一會，小塘說：“二位賢弟，我如今要上遼東走走，不知二位賢弟還是分路還是同行？”徼、苗二人一齊言道：“從今一路同行，再也不分離了?！比搜粤T，出白鹿山，游山玩景，曉行夜宿。
那日到了江南安慶府地方，錯過店道，無處投宿，抬頭一看，見路旁樹林之內(nèi)隱隱露出燈光，走到跟前一看，原來是座寺院。苗慶上前將門敲了兩下，從里邊出來個沙彌，手持燈燭，將門開放，說：“夜靜更深，三位敲門有何貴干？”小塘滿臉陪笑，說：“小師父，我們是游方道家，只因錯過店道，沒處投宿，所以前來驚動?！鄙硰浡犝f，把三位讓進(jìn)門房，復(fù)將山門閉上。三人人室，見有一老和尚，在燈下補(bǔ)衲。小塘說：“老師父，夜晚不施禮罷。”老和尚并未聽見，還是小沙彌走到跟前向耳邊說了幾句，老和尚才把頭點(diǎn)了兩點(diǎn)。小塘知道是個聾僧，也就不去答話，忽從外邊進(jìn)來一個秀士，儒巾儒服，眉清目秀，雖然是個儒家，卻是有些仙風(fēng)道骨。進(jìn)的門來，與小塘三人彼此相見，在燈前坐下。開言問道：“三位高姓大名？仙鄉(xiāng)何處？”小塘說：“小弟姓濟(jì)名登科，賤號小塘，祖籍遼東人氏。這一位是徼承光，那一位是苗慶，都住在北京城內(nèi)。俺三人乃結(jié)義朋友，出家訪道，路過貴處，多有驚動，不知足下貴姓尊名？”秀士說：“小弟姓韓名慶云，賤字瑞庵，舍下離此只有五里，叫做隱仙莊。只因家事甚繁，故借此寺讀書。請問濟(jì)兄，既然出家，為何還是儒家打扮？”小塘說：“三教歸一，自古有然，道家儒服，有何妨礙？”韓生見小塘人品端正，言語不俗，徼、苗二人又是北京人氏，想要與他們落下相遇，日后上京會試，好叫他們照管。主意一定，走到自己房中，將現(xiàn)成的果品、暖酒叫小沙彌端進(jìn)僧舍，與小塘三人敘談飲酒，天晚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早晨，韓生又叫小沙彌買些萊蔬，收拾早飯，陪著小塘三人吃了，韓生言道：“小弟意欲高攀，與三位結(jié)拜兄弟，不知三位意下如何？”小塘帶笑開言說：“游方野人，只恐有辱尊體，既不棄嫌，敢不從命。”四人言罷，就在神前焚香盟誓，各敘年庚，韓生將三人領(lǐng)到家里，拜見了景氏老母，就留三人在書房住下，一連住了幾日。小塘常勸韓生出家，韓生功名心切，只是不肯。一日小塘向徼、苗二人說道：“你看韓賢弟執(zhí)迷不悟，貪戀紅塵，你們二人拿出舊日的手段，徼賢弟去行訛詐，苗賢弟偷他個精光，那時(shí)看他如何？”承光說：“怎樣訛他？兄長說明，我好便宜行事。”小塘說：“你到外邊，不論死貓死狗拽一個來，愚兄自有用處。”承光依言，到外邊找了一會，見有一個帶箭的兔子，拾到手中，暗暗的帶進(jìn)書房，交與小塘。小塘放在地下，用手巾蓋住，掐訣念咒，照那兔子吹了一口仙氣，只見那死兔子變成一個道童，把手巾一掀站將起來。小塘叫到跟前，向耳邊吩咐了幾句，道童點(diǎn)了點(diǎn)頭，溜將出去。小塘又向承光如此這般說了幾句，這且不提。
且說韓生，這一日有些悶倦，親自往波若寺去取衣服，及至回來，走至半路之中，只見一個道童坐在路旁痛哭不止，口中只叫師父，韓生上前問道：“你的師父是誰？為何在此哭他？”道童見問就把眼淚拭了一拭，說：“相公，俺師父姓徼名叫承光，是個胖大胡子，還有兩個伙伴，一個姓濟(jì)，一個姓苗，我因出恭落后，迷了道路。幾日并未找著，所以在此作難?！表n生說：“原來你是我徼二哥的徒弟，不用哭，跟我去罷，你師父在我家里咧?！毖粤T將道童領(lǐng)到家中，一進(jìn)書房，說：“徼二哥，你的徒弟來了。”承光聞言，抬頭一看，說：“好你這個頑皮，路途之中不老實(shí)，你往哪里去來？叫我各處尋你不見?！闭f著說著，心中大怒，照那道童就是一掌。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假道童韓府喪命 死乞丐法場受刑
話說韓生見承光怒打道童，連忙上前勸解，小塘言道：“這孩子論來該打，且看韓賢弟分上，饒了他罷?！背泄夤室獾陌鸭倥樟耍f：“只是便宜這個頑皮?！毖粤T落坐，四個人彼此敘讀，這且不提。
且說道童站了會子，把書童拉到二門外頭說：“咱們頑罷?！睍f：“怎么頑呢？”道童說；”咱說大話頑罷，誰比誰說的大，誰打三刮子。”書童說：“我就先說。我是個財(cái)主?！钡劳f：“我是大官員，管著財(cái)主?！睍f：“我是個皇帝，又管著官員?！钡劳f：“我是個神仙，不服皇帝所管?！睍f：“我是個玉皇大帝管著神仙。”道童說：“我是玉皇老子?！睍f：“我是玉皇老子的老子?！钡劳氖执笮?，說：“你輸了，從沒見有老子的老子，過來受刮子罷?！钡劳鸵ゴ?，書童不服，兩個人你爭我嚷，立時(shí)反目，打?qū)⑵饋怼?br>
小塘四人正然閑談，聽的外面連聲吵嚷，四個人出來一看，乃是書童與道童廝打，韓生上前把書童拉開，搧了幾掌，才要去安置道童，只見那道童往后一倒，絕氣而亡。承光一見故意的雙腳亂跳，說：“韓慶云我把你這個沒規(guī)矩的惱徒，你奴才打傷人命，該當(dāng)何罪？咱二人同去見官，我看你這個秀才有什么能處！”說罷，拉住韓生往外就走。小塘上前勸道：“徼賢弟，你且撒手，咱到書房之中有話慢慢商議?！背泄饴勓詫⑹址砰_，同到書房之中，小塘向韓生言道：“韓賢弟，你惹的這禍不小，你約束不嚴(yán)，使書童打死道童，徼賢弟豈肯與你干休，縱然徼賢弟不告你，也不能私了這個人命。依著我說，你不如同俺出家，天下云游，也就沒有事了。徼賢弟的話是好說的?！表n生說：“仁兄這話小弟不敢從命，我想出家人賴教乞食，除非是精一無二的人肯去走此道，小弟雖不算是財(cái)主，也還頗可過了。等著時(shí)來運(yùn)轉(zhuǎn)，一舉成名，還要改換門風(fēng)。今日縱然不依，就是成了官司，小弟也是不出家的。”小塘聽說哈哈大笑說：“賢弟，你也太癡心了，既然不愿出家，跟我出去把那道童看看再作商議。”言罷四人出了書房，小塘用手把道童一指，說：“韓賢弟，你看那個道童是什么東西。”韓生走到跟前，低頭一看，并非道童，原來是個中箭而死的兔子。
韓生看了，呆呆的只是發(fā)怔。小塘說：“賢弟不必疑惑，無非是與你取笑，算是官司結(jié)了案吧！”言罷一齊大笑。韓生這才知道是小塘弄的法術(shù)，說：“兄長，叫你嚇殺我了！寧可是取笑罷，不是真的才好?！彼膫€人說笑一回，到了書房之中，用了晚飯。天晚各自安歇。
一枝梅睡了會子，聽了聽天交二鼓，將近午夜，悄悄的爬將起來，開了房門，走出去，反身把門掩上。使出當(dāng)年的手段，將身一縱，跳在房上，雖有兩三層房子，哪里隔的住他？他又在院中來過，知道景氏太太在上房內(nèi)住著，約摸著細(xì)軟東西盡在上房，走到跟前，輕輕的將門撬開，掩身進(jìn)去，翻箱倒柜，將那衣服首飾銀錢等物，拾在一處，有小塘給他的神符，貼上了一道，出來將門端上，又把其他各屋內(nèi)使用的東西，也俱拾在一處，貼上靈符，將他糧房中糧食囤上也貼了一道靈符。諸事已畢，找了一塊黑炭，在影壁上畫了一枝梅花，回到書房將門關(guān)上，仍舊睡覺。及至到了天明，書童把門亂敲，說：“相公，可不好了，不知哪里來了個狠賊，把咱偷的一無所有了?！表n生聽說，魂不附體，爬將起來，開開門，往后就跑，小塘故意的驚道：“這是怎說，賢弟莫慌，待俺與你同去看看：“言罷一齊出門，來到后邊，各處里一看，真真是精一無二。急的個韓生捶胸跺腳，幾欲尋死。小塘說：“賢弟不必如此，奶奶也莫要悲傷，賊打火燒皆有一定之?dāng)?shù)，韓賢弟同我且到書房，有話和你商道?！毖粤T回至?xí)浚蝽n生言道：“賢弟，你昨日說若要出家，除非是精一無二，今日看將起來，乃是神差鬼使，應(yīng)了你的言語。依著我說，急早回頭，同俺出了家罷。”韓生聽了，滿眼落淚，說：“兄長，我現(xiàn)有老母在堂，如何能以出家？縱然討飯乞食，也是不修行的。”小塘說：“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強(qiáng)你，你且再到后邊看看，那賊又回來了?！表n生聞言連忙跑到上房一看。只見那些細(xì)軟東西，盡在柜旁邊里，接著又到各房里看了一看，原舊物件一概不少，喜的他眉開眼笑，跑至?xí)空f：“兄長，小弟造化多了，諸樣?xùn)|西皆未拿去，如今俱已有了。”小塘說：“既然有了，我們也都心凈，就此告別了罷。”言畢取過筆來，在墻上畫了一只小船，同徼、苗二人跳將上去，說：“韓賢弟，你也上來罷！”韓生擺手，言道：“小弟膽小，不能上去。”小塘說：“既不上來，我們要告辭了?！毖粤T拋下一個柬帖，忽然不見。韓生愣了會子，伸手拾起柬帖，拆開一看，原來是四句詩詞，朱筆寫著：
勸你出家頭不回，閉門家內(nèi)遇神賊。
偷者原來是苗慶，去觀墻上一枝梅。
韓生看罷，走到后邊，見那影壁墻上，果有一枝梅花，這才知道又是小塘弄的法術(shù)。吩咐書童把堆著的物件俱各收拾起來，見了景氏大奶奶，仍回波若寺去，這話不提。
且說小塘三人，用遁法離了隱仙莊，不消半日，早到了北直保定府交界。一齊收了遁法，腳踏平地，小塘往東北一著，見有一股怨氣，占一課，早知其意，說：“二位賢弟，我要上北京去救一位忠臣，你二人可到通州北門外店中等候?！?br>
言罷雙足一跺，頓時(shí)之間，遁到北京城外。手上吹了一口仙氣，往臉上一摸，當(dāng)下變了形像，進(jìn)了平則門一直走到四牌樓前，見有許多軍校扎下法場。走至切近，問及眾人，俱說是太常寺正堂慕懷古因得罪嚴(yán)嵩的兒子，被奸臣陷害，問成死罪，今日處決。小塘聽說，往法場一著，只見樁橛上捆著一人，面如古月，鼻似懸膽，雖然是身有大難，卻倒是并無懼色。小塘看罷點(diǎn)頭贊嘆，回身從帝王廟南夾道出磚塔胡同，過了石橋，低頭一看，見橋下有個乞丐的死尸，看了看左右無人，照那死尸吹了一口仙氣，立時(shí)變成慕懷古的模樣，爬將起來。小塘又從囊中取出一道靈符，給那乞丐貼到頭上，跟著小塘上了石橋，直奔法場而來。此時(shí)慕爺在法場以內(nèi)，只等三道駕帖一到，就要開刀，小塘看了看，天將近午，急忙領(lǐng)著死乞丐來在法場之外，用手往西北一指，猛然間狂風(fēng)大作，飛砂走石，迷人眼目，刮的劊子手、監(jiān)斬官一些軍兵人等俱都是袍袖掩面，不敢抬頭。小塘趁勢領(lǐng)進(jìn)死尸，與慕爺解了繩鎖，把死尸綁上，抓了一撮土塵往慕爺臉上一撒，借著土遁與小塘出了法場，小塘叨念真言，把風(fēng)沙息了，同慕爺往通州而去。這且不表。
且說風(fēng)砂方定，三道駕帖已到，劊子手才要開刀，看了看，已經(jīng)是個死人，連忙報(bào)與監(jiān)斬官。監(jiān)斬官說：“不論死活，給他一刀罷?！眲Ｗ邮执饝?yīng)一聲，走到死花子跟前，揪住頭發(fā)呵哧一刀，人頭落地，地下流了些紫血，監(jiān)斬官驗(yàn)了首級，回朝交差。
再說小塘同慕爺借著土遁來在通州北關(guān)無人之處，收了遁法，但只見慕爺昏迷不醒。小塘喚了他幾聲，慕懷古漸漸醒來，把眼一睜，看了看四顧無人，面前惟有一個儒者，心中不解，怔怔的只是發(fā)呆。小塘說：“大人不必狐疑，我學(xué)生救你脫了大難，逃到此處來了?！蹦綘斅勓裕ㄐ讯鄷r(shí)，心中方漸明白，向小塘言道：“先生貴姓尊名？仙鄉(xiāng)何處？素日并不識面，因何前來救我？還求先生說個明白。”小塘說：“學(xué)生姓濟(jì)名登科號小塘，原籍遼陽人氏，只因功名不遂，棄家訪道，曾遇真仙點(diǎn)化，普救眾生。今知大人有難，所以特來搭救。”慕爺說：“雖承先生的美情，只恐歹人不甘心?！毙√琳f：“大人無慮，已有替身，在法場受刑，包管無事，請與學(xué)生同行，再作計(jì)議。”言罷邁步，方進(jìn)了店，正遇徼、苗二人也是才到。四人合在一處，復(fù)出了店街。找在一塊高粱地里邊坐下，小塘把慕爺?shù)男彰麃須v與二人說了，又把二人的姓名出身與慕爺說了，彼此謙遜了一回，小塘給了苗慶一塊銀子，立時(shí)叫苗慶買來道衣、道巾，與慕爺把囚衣?lián)Q了，又叫苗慶到下店雇來四個驢子一齊騎上，直奔山海關(guān)的大道。往前行走。
小塘說：“慕大人如今要速離北直，遠(yuǎn)走高飛，得保無事，但一路同行，須得改名更姓方好稱呼，這如今趨吉避兇，你就改名為化吉罷?！蹦綘斦f：“多謝美言，往后就以道友稱呼?！毙√琳f：“化道友，你這官司倒是因何起呢？”慕爺說：“濟(jì)兄，這個官司提起來，令人可惱。當(dāng)初一日，老夫下朝回家，正遇見天降大雪，轎至草帽胡同，見一人凍倒雪內(nèi)，是我一時(shí)起了善念，叫人把他扶到私宅，用熱湯把他灌醒，他說他是蘇州人，專會裱畫，叫作楊振，昔日因投親不遇，無有盤費(fèi)，所以凍在雪中。我聽了這話，叫人與他換換衣服，留在府內(nèi)，時(shí)常裱些字畫，吃穿之外，還加手工。誰知這個奴才不是好人，偶然看見賤妾玉娘有幾分顏色，他就生了歹心，不知怎的投在嚴(yán)嵩門下，在嚴(yán)世蕃跟前暗進(jìn)讒言，說我藏有的玻璃盞，價(jià)值千金，叫那狗子來與我要。那狗子聽了這話，竟自寫字差人前來。那時(shí)老夫不睬，給他來人空回。狗子因此懷恨在心，上本參我私通倭寇，朝廷不察詳細(xì)，遂至屈打成招，問成死罪，所以綁赴法場。若非濟(jì)兄打救，早作無頭之鬼?！睗?jì)小塘三人聽了，因此嗟嘆。
四個人在路行走，非止一日。那日到了山海關(guān)上，商議過關(guān)，小塘又作起難來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山海關(guān)小塘遇友 總帥府懷古受驚
話說四人到了山海關(guān)上，想要過關(guān)，沒有腰票路引，有心借遁法過去，但慕爺不會法術(shù)，且是又受過大刑。小塘無奈，叫苗慶前去報(bào)名，小塘改名齊化樣，承光改名文化瑞，苗慶改名田化慶，慕爺還是先改的名字。苗慶到了掛號廳，將四個名字報(bào)上去，上邊官府要路引查對，苗慶說：“我們俱系游方道士，那有閑錢去買路引，望老爺行個方便，放我們過去罷?！惫俑f：“既然俱是道家，一齊過來驗(yàn)看明白?！泵鐟c答應(yīng)一聲，轉(zhuǎn)身回來，把三人叫到掛號廳前，官府往下一看，說：“住了，方才報(bào)時(shí)俱是道士，為何頭一名就是儒者，分明有私，前來闖關(guān)。軍校們與我拿下?！蹦切┦仃P(guān)的軍士聽說這話，手執(zhí)棍棒，一齊上前。
小塘一見微微冷笑，用手中棕扇向眾軍一指，一個個站在那里，就如泥塑的一樣，連一動也不動。上邊官府看的明白，說聲：“不好，有了妖人了！”連忙出廳抓鬃上馬，跑到總旗衙門，報(bào)與總帥?？値浡犝f，即忙點(diǎn)了五百軍卒提槍上馬，直撲掛號廳來，來到跟前，小塘認(rèn)的是在定海征倭寇的戚繼光，滿面陪笑說：“總帥請了?！逼菘偁斅犚娐曇簦ňσ豢矗J(rèn)的是小塘，只因如今正然拿他，不便叫出他的名姓，說：“濟(jì)先生請了，方才他們不認(rèn)識，多有得罪?！闭f著滾鞍下馬，向小塘言道：“先生別來無恙？不知到此有何貴干？”小塘說：“一來回家祭祖，二來相伴道友云游，所以要從此關(guān)經(jīng)過，早知總帥在此，何用許多饒舌。”總爺說：“皆因掛號官有眼無珠 多有沖撞，求先生開恩，把眾軍放了罷?！毙√谅勓?，把棕扇一擺，眾軍都能活動。一齊過來給小塘叩頭。掛號官也來陪罪。小塘說：“眾位不必如此，各自執(zhí)事去罷。”掛號官謝過，領(lǐng)著眾軍退去，總爺將小塘與同伴道友約進(jìn)衙門，在書房之中茶罷閑談。總爺留心一看，不由的心內(nèi)驚疑，吩咐眾人散去，向小塘言道：“昔在定海曾與苗兄會過，不知這二位尊姓高名。”小塘說：“這胖大的是北京城的徼承光，那位道友名叫化吉，乃是南京人氏。”總爺說：“這位化兄好似做過官的，怎么也出家了？”懷古說：“貧道自幼出家，并未出仕。”戚總爺微微冷笑說：“慕大人休要瞞我，昨日有人從京內(nèi)回來，說是尊駕身受冤枉，問成死刑。今日不知怎樣得脫大難，與濟(jì)先生來到此處？”慕爺聽說，連忙跪倒，說：“總帥謹(jǐn)言，既然已被看破，怎敢相瞞，多蒙濟(jì)仙長大顯神通，方能救的下官脫了大難，還望總帥見容，千萬不可說破?！笨偁斅犃T，忙把懷古拉起，復(fù)又落坐。小塘又把救懷古的始末原由，向總爺說了一遍?？偁斦f：“原來如此。依著本鎮(zhèn)的主意，且將慕大人留在我這府中，慢慢打聽京中的信息，免的途中被人看破，又費(fèi)唇舌。”小塘聞言，心中大喜，就叫懷古謝了總爺?？偁斀o懷古換了衣服，當(dāng)作主文的相公，到后來改名鄒元標(biāo)，又中進(jìn)士，本參嚴(yán)嵩。這是后話，暫且不提。
且說小塘與徼、苗二人住了兩天，辭了總爺、懷古，出了山海關(guān)，不多幾日，到了遼陽，也不去看祖業(yè)住宅，竟到墳上先去祭掃，祭拜已畢，看了看樹木，少了兩顆，叫徼、苗二人找了一塊石頭抬到墳中，掐訣念咒，將石頭變成一只石虎，看守墳營。又怕莊上有人看見，前來留戀，遂與徼、苗二人，回轉(zhuǎn)舊路，又奔山海關(guān)來。那日來到關(guān)上，有心過關(guān)，怕總爺不肯放行，三人下在店里，住了一宿，次日天明起來，封了一錢銀子，放在桌上，俱從遁中過關(guān)而去。店主早晨起來去算房錢，看了看房門緊閉，叫了幾聲，不見動靜，把門端將下來，進(jìn)去一看，桌上放著一錢銀子，客人并無蹤影，店主心內(nèi)驚疑，不敢隱瞞，稟了總帥。總帥約摸著是小塘回來，用法術(shù)過了此關(guān)，也不究問。忽有一個差官從京內(nèi)回來，上前請安，呈上一封書信?？偁斀訉⑦^來，拆開一看，原來是濟(jì)小塘的，上寫著：
自從定海征倭蠻，彼此相別有一年。
只為打救忠直客，故人重會在高關(guān)。
多承款待情義重，家鄉(xiāng)祭祖轉(zhuǎn)回還。
欲待登門親拜謝，又恐相留擾盛筵。
暗投旅店無人曉，寄此空書達(dá)座前。
幾句言詞須謹(jǐn)記，別當(dāng)山人是流談。
準(zhǔn)備興兵絕煙火，怕遇三伏大雨天。
馬蘭峪下有真寶，求取焦石仔細(xì)參。
后邊又有一行小字，說是：
焦石入水就滾，生米可成熟飯。
總爺看罷，心中不解，吩咐差官與店主去了，回到書房，與懷古觀看了會子，也是不明白末后四句。二人正然的猜想，忽聽的墩堡炮響，不多時(shí)監(jiān)旗來報(bào)，說是薊州邊上有敵兵到來?？偁斅犝f，忙傳軍令，挑選了人馬三千，同慕懷古放炮起營，直奔薊州而來。適逢著天雨連綿，走了三日，就下了三天大雨。這日遠(yuǎn)探來報(bào)，說是敵兵在墻子外養(yǎng)馬，總爺見報(bào)，立時(shí)吩咐安營，安鍋造飯，此時(shí)天上是雨，地下是泥，那些打柴的軍士打了柴來，內(nèi)外全濕，雖是找些引火的干草，架上濕柴，點(diǎn)著就滅，人不得飯，馬不得料，總爺十分憂愁。還是慕懷占猛然想起，向總爺言道：“可應(yīng)了濟(jì)先生的話了，他那字上說是：準(zhǔn)備興兵絕煙火，馬蘭峪下取焦石。如今煙火已絕，可不知焦石是什么東西，只怕一時(shí)難找?！逼菘偁斆腿恍盐颍B忙披上雨衣，出營上馬，帶著數(shù)人，親自去找焦石。
找到山腳以下，但只見一股清泉，熱氣騰騰，似滾了的一般，總爺心內(nèi)覺悟，把本處鄉(xiāng)民傳來一問，鄉(xiāng)民說：“此處叫作湯泉。聽見老人言講，說當(dāng)初天上有七個日頭，二郎單鞭趕去六個，有一個鉆在馬蘭峪下，此泉有太陽真火，所以這水滾熱?！笨偁斅犃?，心內(nèi)想道，或者此內(nèi)就有焦石，也未可定，想罷開言說：“爾等軍民有本事者，在此泉眼內(nèi)取出一塊石頭，賞銀五十兩?！眱?nèi)中就有不怕死的，脫去衣服鞋襪，一個猛子下去，搬上一塊石來?？偁斠娔鞘^色如墨染，祥光耀目，知道就是寶物，賞了此人一個元寶，說是再有能撈石者，還是如數(shù)賞賜，真真是財(cái)帛動人心，又有一人下去取了兩塊，得了兩個元寶。總爺吩咐軍校抱著二塊石頭，轉(zhuǎn)回營中，把民間的大缸找來幾個，打上水，倒上米，把焦石放在里邊，立時(shí)之間，水滾飯熟。總爺一見滿心歡喜，叫軍士們飽餐一頓，又吩咐下去，上黑豆給馬煮出料來。滿營中，人強(qiáng)馬壯。這且不表。
且說敵兵在墻子嶺邊外，差細(xì)作打聽，說是戚總爺營內(nèi)，不動煙火便會做出飯來，人強(qiáng)馬壯，似乎難以征戰(zhàn)。兵主聞言，以為神異，倒轉(zhuǎn)干戈出口而去。戚總爺打聽明白，凱歌回朝，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弟兄三人離了山海關(guān)，那日到了北京東直門外六里屯，天色已晚，投在一個織絹的機(jī)房住下，這房主送茶送水，甚是勤謹(jǐn)。小塘見他房中雖有兩張空機(jī)，卻并無人做活，知道他是本錢短少，有心助他，又怕他邪心田不能始終如一，到了臨睡之時(shí)，向徼、苗二人言道：“明日早晨你二人出去，裝著化緣，可在左近處住上三日，到第四日方許回來?！倍舜饝?yīng)，睡了一夜，早晨起來，向主人言道：“老居士，我二人要出去化緣，好做前途的路用，不過飯時(shí)就回，我們一同起身?！毖粤T出門而去。
這房主打掃完了，吃過早飯，不見二人回來，走到機(jī)房一看，小塘還自睡著，說：“相公，天不早了，我家中有現(xiàn)成的便飯，請先起來用些，等二位同伴回來，你們隨意再吃。”
小塘見問，故意的哎哼起來，說：“老居士，我今日頭疼眼昏渾身發(fā)冷，想必是受了風(fēng)了，煩駕與我找回兩個同伴，留一個在此看我，差一個回家送信方好?！敝魅寺犝f，上前把小塘摸了一摸，說：“相公想是感冒著了，二位同伴大約不久就回，待我與你熬些姜湯發(fā)散發(fā)散就好了。”言罷進(jìn)去端了一碗姜湯出來，打發(fā)小塘喝了，又與小塘蓋了幾件衣服，出門向外而去，到了晚上回來，看了看小塘，只是哎哼，問及二位同伴，并未回來。小塘說：“他二人一天不回，必有緣故?！闭f著掙扎起來，把衣服被窩摸了遍，說：“好兩個狠心的野賊，可坑死我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濟(jì)小塘機(jī)房裝病 搬運(yùn)神京城運(yùn)絲
話說小塘言道：“天殺的，坑死我了，將我的銀子，盡情偷去，這可叫我怎樣回家！”說著說著放聲大哭。主人說：“相公莫要如此，你只保養(yǎng)身體要緊，銀錢皆是人掙之物，惱他怎的。到明日我與你請個醫(yī)者看看脈，吃兩劑藥就好了，你家在何處？我自送你回去?！毙√谅犃诉@話，把氣平了一平，故意的要東要西，百般的試探，這主人百依百隨，并無怨言。
一連三天，皆是如此。到了第四日上，小塘起來，向主人言道：“多承照管學(xué)生病體痊愈。不知貴姓尊名，為何放著空機(jī)，卻不織絹？”房主見問，嘆氣言道：“在下姓鄧名叫存仁，只為平生好友，把資本叫人坑去，因此連年未做生意?！毙√另樋诖鹧?，說：“學(xué)生也是姓鄧，怪不的這樣有緣，既然缺少資本，這卻不難，我有個販絲的朋友，現(xiàn)在此處發(fā)貨，待我找著他，賒他兩擔(dān)，包管會依?！毖粤T出門，向西走了幾步，見路北有一座七圣祠，走進(jìn)去看了一看，原來是座空廟，走到正殿，口誦靈文，把搬運(yùn)神拘來，朝上打躬。小塘說：“煩駕到北京城中，撿那富戶絲線鋪?zhàn)?，把織絹的上好青絲運(yùn)兩擔(dān)來。可要記清他的字號住處，日后好還他的本銀?！卑徇\(yùn)神領(lǐng)命，去不多時(shí)背了四捆青絲回來，放在小塘面前，說：“啟上法官，這絲是鼓樓東路北，陳明字號的貨物，請法官查收。”
小塘說：“有勞尊神，請歸本位?！贝虬l(fā)搬運(yùn)神走了。出來找了兩個閑漢，把絲擔(dān)到鄧存仁家。存仁一見，滿心歡喜，說：“相公真賒來了！不知什么價(jià)值？幾時(shí)要錢？”小塘說：“按時(shí)價(jià)計(jì)算，對月交還罷了。你可快去料理機(jī)房，不要遲了時(shí)日。”
鄧存仁不敢怠慢，把機(jī)房打掃干凈，找來舊日的機(jī)匠，立時(shí)之間熱鬧起來。到了晚上，機(jī)房停工，各自散去，小塘等至夜靜，把織女星請來助工。織女星領(lǐng)了法旨，一夜的工夫，八疋絹俱已織完，交旨升天而去。次日早晨眾機(jī)匠一進(jìn)機(jī)房，看了看絹，皆已完備，一齊亂嚷，俱說是活見鬼了。鄧存仁從院內(nèi)出來，聞知此事，心中甚是驚疑，走到機(jī)前，依次一看，八疋絹果然皆完，經(jīng)緯又齊，顏色又俊，單絲盡成雙絲。小塘假裝不知，也走過去看了一看，說：“眾位不必驚疑，想是主人時(shí)來運(yùn)轉(zhuǎn)，神人相助，列位以后就照此樣織來，包管買賣興旺?！北娙寺犝f，一齊動手，將八正絹卸下機(jī)來，鄧存仁治辦香燭，供獻(xiàn)答謝神靈，機(jī)匠從新安機(jī)，拿這八疋作樣，織出來大不相同，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小塘推故有事，獨(dú)自出門，走不上半里多遠(yuǎn)，迎著徼、苗二人，說：“二位賢弟，如今且別回去，到晚上可要如此這般?！狈愿酪淹辏刂拎嚰?。天色將晚，徼、苗二人在外而叫門，鄧存仁將門開放，一見就問，說：“二位道爺，這二日那里去來，把你們伙計(jì)氣的了不得了?！倍斯室怏@道：“此話怎講，倒要問個明白。”說著走進(jìn)房中。小塘一見，說：“哎喲！好兩個大膽的狠賊，將我二百銀子偷去，還敢回來見我，有何理說？”一枝梅說：“我的哥，你可錯怪了人了，俺兩臨出去時(shí)，恐怕露白，將銀子放在炕洞里邊，沒有言語。這也怪不得哥生氣?！编嚧嫒事犝f，秉上燈燭望炕洞中一看。一個布包放在里面，拿出來打開，果然是二百銀子，存仁交與小塘，說：“相公幾乎屈了好人，快收起來罷?！贝蠹艺f笑一回，各自安歇，鄧存仁那知是小塘弄的法術(shù)，完他前日假病的案件。
且說到了次日，就有南京客夾買絹，鄧存仁就將那現(xiàn)成八疋拿來，客人一見心中愛慕，比別的機(jī)房里的貨物多賣一半銀子，一定五十疋，先留定銀一百兩。鄧存仁打發(fā)客人去了，將銀子交與小塘，叫小塘還那兩擔(dān)絲的客賬，小塘接來，仍煩搬運(yùn)神送去。這且不提。
且說鄧存仁家的買賣，從此興旺，就把小塘弟兄三人留在家中待如上賓。那日，小塘思念韓生，正遇大比之年，寫了一封書信，把烏鴉拘來一個，將書給它拴在尾巴之上，叫它把書送至江南，這烏鴉如通人性的一般，展翅飛翔，一直飛到江南隱仙莊韓慶云家樓角以上，不住的亂叫。韓生正在樓上看書，被烏鴉叫的心亂，用袍袖一甩，那烏鴉把雙翅一展，飛在書案上邊，把尾巴一撅，朝著韓生又叫。韓生才要伸手去拿，見那尾巴之上拴著一封書信，連忙解將下來，拆開一看，原來是小塘給自己的書信。上邊寫著：
劣兄小塘親筆蹤，拜上江南一友朋。
自從那日分別后，時(shí)常懸念在心中。
只因目今開大比，奉請賢弟奔前程。
早到南京先納監(jiān)，隨后收拾上北京。
千萬莫過九月九，包管金榜中頭名。
差遣烏鴉帶書信，賢弟一見莫消停。
韓生看罷，滿心歡喜，心想：濟(jì)兄真神仙也！這些飛鳥也聽他使喚，我想科舉的規(guī)矩乃是八月中秋，他這書中說是別過九月九日，難道今年改了日子不成？一行想著，下樓走到景氏奶奶跟前，說：“母親，方才有一件奇怪事情。”奶奶說：“什么事呢？”韓生就把烏鴉帶信的話說了，將書呈與奶奶，奶奶看了一遍，說：“我的兒，你的主意怎么樣呢？”韓生說：“兒的主意是要上京，但恐日子有限誤了日期?！蹦棠陶f：“依我看來，你濟(jì)兄有半仙之體，定有先見之明，既許你金榜有分，管什么八月、九月，你去了自有好處?！表n生說：“雖然如此，但不忍與母親遠(yuǎn)離，如何是好？”奶奶說：“這也不難，我有積下的二百銀子，可作盤費(fèi)，把房產(chǎn)地土交與管家韓祿看守，咱母子帶著書童，一同進(jìn)京，豈不兩全。”韓生大喜，說：“母親見的極是。你老人家收拾行李，為兒的先去定船?！闭f罷走到河口，雇了一只江船回家，吩咐韓祿看守房產(chǎn)，將行李叫人送上船去，然后，韓生扶他母親一同上船。
船家開船，正遇順風(fēng)，不多幾日，已到南京水西門。景奶奶把銀子交與韓生，韓生上岸進(jìn)城，到在戶部里報(bào)名，兌清銀子，要了北京科舉的文書，收在身邊，出城上船，渡過江北，離船上岸，雇了一輛小車，書童將行李搬上，扶侍奶奶上去，韓生也坐在一邊，兩個車夫前拉后推，走將起來。此乃八月天氣，秋雨連綿，在路上走了一月，倒誤了半月的工夫，及至到了北直交界，已是八月二十以外。韓生看了看場期已過，且是路上泥濘難走，正要與他母親商議回家，忽見路旁有人說話，韓生定睛一看，認(rèn)的是徼、苗二人，連忙下車，緊行幾步深深一躬，說：“二位兄長從何而來？”承光說：“俺奉大哥之命特來迎接賢弟。”韓生聽說，連忙稱謝，說：“二位兄長，老母現(xiàn)在車上，請去相見。”二人聽說，上前請安。奶奶一見嚇的面目改色，說：“二位到此有何事情？”苗慶說：“俺奉濟(jì)大哥之命，迎接老母、賢弟進(jìn)京?！蹦棠搪犝f，把韓生叫到跟前，附耳言道：“從前二人在咱家中，一個神偷，一個訛詐，幾乎沒把老母嚇?biāo)?。今日此來必?zé)o好意，須要遠(yuǎn)著他些?！表n生領(lǐng)命，走到二人跟前說：“二位兄長，小弟承濟(jì)兄美意，叫小弟上京，誰知路遇陰雨，誤了場期。如今進(jìn)京，也是無益。方才母親吩咐不如回家，還省幾兩銀子，敢求二位兄長回去見了濟(jì)兄，代小弟說罷。”承光說：“賢弟有所不知，今年場期已經(jīng)改在九月，莫要遲疑，誤了功名大事?！?br>
韓生立意回家，要遠(yuǎn)二人，遂向二人言道：“老母已經(jīng)吩咐，不敢不從，就此告別了罷?！背泄庀蛎鐟c言道：“賢弟，你聽見了么，半路之中忽要回去，咱大哥算的真是不錯。如今把那話給他使上罷了?！闭f罷，向韓生言道：“既然如此，俺也不好相強(qiáng)，待俺別過老母，咱再分路。”言罷，齊走到小車跟前，這一個老母長、老母短，裝說閑話。那一個把張神符貼在小車底下，說：“賢弟回家，一路保重。就此請了?！毖粤T向北而去。
韓生打發(fā)二人去后，叫車夫掉轉(zhuǎn)車子，仍舊回家，給他來回的腳費(fèi)。車夫聽說要轉(zhuǎn)車子，直覺著重如泰山，左右轉(zhuǎn)不過來。韓生與書童一齊助力，扭了半日，竟不相干。韓生心下著忙說：“莫非他二入使了什么法兒了么？”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見一個小廝帶著車夫往北直走。韓生一見，心下著忙，領(lǐng)著書童往前就趕，誰知越趕越快，正然跑的汗流，忽見徼、苗二人在路旁站著。韓生說：“二位兄長快忙替我趕趕車子。”二人言道：“你若上京，俺就替你趕趕；你若回家，我們不管閑事?！表n生恐怕嚇著母親，說：“只要趕上車子，弟就情愿上京?！泵鐟c聽說，用手一指，那車子猛然站住，韓生這才跑到車子跟前說：“母親沒嚇著么？”奶奶說：“卻也無妨?！?br>
說著，徼、苗二人來到跟前說：“老母不要害怕，此皆濟(jì)兄長命俺如此，必請老母同賢弟上京，功名自然有分?！蹦棠桃娛遣荒芑厝?，無奈點(diǎn)頭應(yīng)允。苗慶走去，雇來四個腳驢，弟兄三人連書童騎上，車夫推起小車，竟上北京。到了八月底，那日到了北京城外，從東直門繞到六里屯鄧存仁門口，小塘將韓生迎接進(jìn)去，鄧存仁家服侍奶奶下了車子，讓進(jìn)院中，小塘給韓生開發(fā)了車子、腳驢。鄧存仁也給韓生叔禮，擺酒接風(fēng)，韓生母子就在鄧存仁家住下，這且不提。
且說這一年，嘉靖爺正宮娘娘殯天，正是八月中間，所以把考期改到九月。韓生聽見這個信息，心中大喜，連忙到順天府投文，買了卷子，等九月初八進(jìn)場，到了這日，書童拿著考場用具，濟(jì)、徼、苗弟兄三人同送韓生下場，走至莊外，韓生向小塘言道：“仁兄，小弟夜得一夢，不知吉兇？”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韓慶云高中魁首 濟(jì)小塘面辱嚴(yán)嵩
話說小塘問道：“韓賢弟，你做的什么夢呢？”韓生說：“小弟夢見一只綿羊撞我一頭，又見鏡子里面一只鮮花，才要伸手去折，那花邁步一走，墮落深坑，復(fù)又跳出，猛然驚醒，不知吉兇如何？”小塘言道：“此夢有名無實(shí)，美中不足之兆，羊頭有角，乃是個解字，那羊撞你一頭，解元定是你中了。但鏡中之花，不過空喜。墮坑復(fù)又跣出，這是叫你早回頭，跳出紅塵之意。愚兄所見如此，不知賢弟以為何如？”韓生說：“兄說的也近情理，但是已中解元，又說空喜，難道解元被人奪去不成？”小塘說：“也定不住，臨時(shí)自見分明?！表n生說：“若果如此，小弟可是要出家了?！毙√琳f：“君子無戲言，說了不可返悔?！闭f著閑話，不覺走出莊去。韓生辭了三人，主仆齊上牲口，來在科場門口，下驢進(jìn)場，一連三場，篇篇得意。主仆出城，回至六里屯，單等揭曉。
及至到了九月二十四日，正與小塘等閑談，忽聽門外人聲吵鬧，齊往里跑，說是韓生中了解元，前來報(bào)喜。韓生聽說，喜不自勝，打點(diǎn)銀錢賞了來人，忙到城中買了鄉(xiāng)試錄，帶回六里屯，與弟兄們觀看，說：“濟(jì)兄，你解的夢果然不錯，但那空喜之言，未必準(zhǔn)了。”小塘聞言，微微冷笑，說：“如今口說無憑，再三日后自見分曉?！表n生聽了，也不理論，專等赴宴謝恩。這且不提。
且說韓生的房師名叫海瑞，與嚴(yán)嵩不和，又搭著考試官也與他不合。嚴(yán)嵩上了一本，說房師受賄，主考徇私，韓生是銀子買的解元，嘉靖爺不辨真假，竟把房師與試官降級罰俸，革去韓生的解元。圣旨一下，人人皆曉。韓生聽了這個消息，只氣的目瞪口呆，閉口無言，遲了一會，緩過一口氣來，急的他捶胸跺腳，仰面長嘆。韓生的母親走將過來說：“我的兒如今中了解元，為何倒不歡喜呢？”韓生把前言說了一遍，母子抱頭大哭。小塘從外回來，明知故問，說：“賢弟，如今正該打點(diǎn)赴宴，為何反倒傷感起來呢？”韓生眼含痛淚，說：“兄長不消說了，中了你的話了?！彼彀亚把哉f了。濟(jì)小塘嘆惜了一會，說：“此乃造定之?dāng)?shù)，不必悲傷?！睂㈨n生引到前邊書房中坐下，徼、苗二人問韓生不悅的情由，小塘說：“中了鏡中花那句話了?！泵鐟c說：“這等說來，合該韓賢弟要出家了?！背泄庹f：“這是韓賢弟說過的話，自然要如此了。”
韓生說：“出家二字且休提起，有一句話請問濟(jì)兄，既知小弟有美中不足之事，為何叫烏鴉寄信，把我母子誆進(jìn)京來？”小塘說：“賢弟，非是我誆你進(jìn)京，只因你命中無祿，妄想爬高，所以約你前來嘗嘗這個滋味，你若參透紅塵，趁早回頭，咱好修行?！表n生聽罷，連聲嘆氣，說：“雖然命該如此，也要人力，今科不中，還有下科。”小塘說：“原來賢弟未知明白?，F(xiàn)有一本京報(bào)，上面寫著永不科用，還論什么下科！”言罷，從袖內(nèi)掏出京報(bào)，遞與韓生，韓生看了一遍，呆呆的只是發(fā)怔。小塘說：“你灰了心罷，趁早同我出家卻是正經(jīng)?！表n生說：“雖然如此，現(xiàn)有老母在堂，小弟不能割舍?！毙√琳f：“既然賢弟有此孝心，我也不好強(qiáng)你。且自在此住著，再作計(jì)議。”言罷取出一塊銀子，叫鄧存仁治辦了一桌酒席，與韓生解惱。飲酒之間，小塘說：“韓賢弟，你的功名到手又有這樣變更，雖是命之所使，皆因嚴(yán)嵩老賊欺君弄權(quán)，才有這事，待明日我把奸臣羞辱一場，權(quán)當(dāng)與賢弟報(bào)報(bào)仇罷?！表n生說：“兄長免勞，不要惹他?！毙√列Φ溃骸百t弟休要害怕，縱然惹下大禍，料也無妨。”說笑之間，飲酒興盡，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早晨，小塘瞞著眾人走出門去，變作韓生的模樣，直進(jìn)京城，到了東華門外，專等著閣老嚴(yán)嵩，事有湊巧，適趕著嚴(yán)嵩從此經(jīng)過，小塘讓過執(zhí)事，上去拉住轎欄，說：“好老賊，我今特來會你。”嚴(yán)嵩一見心中大怒，吩咐人役上前就打，小塘微微冷笑，照著人役們吹了一口仙氣，只聽著乒乒乓乓棍棒亂響，嚴(yán)嵩看的明白，說：“好你們這些奴才，莫非吃了酒了，為何自己打起來呢？還不與我住手！”喝住人役。開言問道：“攔轎的狂生，是何名姓，報(bào)將上來。因何前來見我？”小塘微微笑道：“問我，聽真。我乃安慶府府舉生員，曾在南京納監(jiān)，來至北京科舉，得中解元，姓韓名慶云，特來問問革退解元之故?！眹?yán)嵩說：“你的解元原是買的，已經(jīng)奉旨革去，為何前來問我？這等可惡。人役們與我鎖起來，送至刑部問罪?！比艘勐犝f，不敢怠慢，上前將小塘鎖住，拉著往東就走。
小塘?xí)r下顯弄神通，照著眾人吹了口氣，轉(zhuǎn)東向西，直往前走。嚴(yán)嵩看的明白，說：“爾等錯走路了，為何又往西方走呢？”嚴(yán)嵩只管說，人役們總聽不見，說著說著闖到紫禁城內(nèi)，撞著嘉靖爺?shù)奶印?yán)嵩連忙跳下轎來，跪倒在地。這位太子原和嚴(yán)嵩不對，一見大怒，說：“好奸黨，真乃膽大，竟把轎坐闖在紫禁城內(nèi)，見了我佯佯不理，到了跟前才下轎。
不看你是父皇老臣，先打一頓御棍?！闭f話之間，一眼看見小塘，說：“鎖的什么人？與我?guī)⑦^來?！碧O(jiān)答應(yīng)一聲，把小塘帶到跟前，雙膝跪倒。太子說：“你是什么人，所犯何罪？從實(shí)說來?！毙√凉室獾臐M眼垂淚，說：“千歲，微臣是安慶府秀才，南京納監(jiān)，北京科舉，中了解元。嚴(yán)嵩參奏一本，說我是用錢買的，把前程革去。今日前來辯冤，撞著嚴(yán)嵩，將我鎖住，幸是遇著千歲，求千歲作主?！碧勇犃耍驀?yán)嵩言道：“嚴(yán)老兒，你也太弄權(quán)了?！眹?yán)嵩叩頭在地，說：“千歲休聽他一片之言。他那解元原是買的，千歲不信，當(dāng)面出七個題目，他若做的好時(shí)，算是老臣屈他。”太子說：“七篇太多，三篇也就是了?！毖粤T吩咐宮官，拿過文房四寶，寫了三個題目。頭一個是不遠(yuǎn)千里而來，二道是雖不中不遠(yuǎn)矣，三道是人不知而不慍。寫完傳于小塘說：“你若做的好時(shí)，仍舊還你的解元。若是做不出來，你也難免有罪?！?br>
小塘本來是個飽學(xué)秀才，又修成半仙之體，三篇文章值的什事？將題目接過，立時(shí)作了三篇文章，呈與千歲。千歲看了一遍，滿口夸獎?wù)f：“嚴(yán)老兒，你看人家這樣文字如何，是錢買的解元？”嚴(yán)嵩接來，妄加了一些評論，說：“這是極容易的題目，他把現(xiàn)成的文字抄來，何足為奇。他若能與老臣聯(lián)句，才算真正才學(xué)。若是不能，還要問罪?！鼻q向小塘問道：“你敢和他對么？”小塘說：“舉子愿聞?！鼻q說：“嚴(yán)老兒你就出對與他?！眹?yán)嵩想了一會，說道：
肚中無才中解元，如今革去，豈不滿而羞慚；
小塘聽了，想要趁勢罵他，遂出口對道：
心中有詐做學(xué)士，日后犯出，難免一刀苦楚。
千歲聽了此對，說：“好對法。”嚴(yán)嵩雖是心中有氣，但對著千歲不敢露出，他猛然看見小塘穿著綠袍，觸起了現(xiàn)成的一付舊對。說：書生聽著：
田水青蛙穿彩襖，
小塘聽了心中笑道：好一個奸賊，竟把別人的舊對子說來難我，待我就將舊句改頭換尾對他一對，奉承千歲，豈不是好。主意已定，開口對道：
上天金蟒著黃袍。
太子穿的正是黃袍，一聞此對，心中大喜，說：“嚴(yán)老兒你出的不過是個舊對，舉子的對新奇工穩(wěn)，真是高才。那一舉子，你也出對，叫他對對，對來便罷；若對不上來，你可當(dāng)面啐他。”小塘說：“舉子不敢。”千歲說：“有我在此，不要怕他。”小塘聽說滿臉陪笑說：“嚴(yán)老大人，學(xué)生才疏學(xué)淺，沒有好句，就是‘上大人’罷?！眹?yán)嵩聽說，想了一想，上對下，大對小，人字必須對個狗字，但如此對法，不但文理欠通，且是惹人恥笑，不如就將下句對上罷。主意已定，說：“千歲，為臣對個‘丘乙己’罷?！鼻q說：“滿口胡言，不但文理不適，字面并其不對，舉子過來啐罷?！毙√列闹邢氲溃航袢罩活櫺咚环?，太子若耍啟奏，復(fù)了韓生的解元，老賊懷著今日之恨，日后定受其害，不如早從遁中走了，以絕后患。算計(jì)已定，說：“千歲，舉子當(dāng)真的要啐了?！鼻q說：“只管啐罷。”小塘含著一口唾沫照著嚴(yán)嵩就啐。老賊用袍袖遮了面門，往后倒退。小塘往前就趕，此處就是金水河沿，小塘伸手把老賊的袍袖拉住，就象打架的一般，適趕著地下有塊石頭，小塘用腳往河中一跳，早借遁法走了。那一些宮官太監(jiān)一齊嚷道：“不好了，嚴(yán)先生把個舉子推在河中去了?！碧勇勓?，心內(nèi)著忙，叫水手下去打撈，不見蹤影。太子大怒，用手指定嚴(yán)嵩罵道：“好你這個奸賊，竟敢在我面前放肆，把個舉子推在河中。人命關(guān)天，非同小事，武士們與我打這老賊?！北姸辔涫柯劼牬搜裕积R動手，把嚴(yán)嵩拉倒，拳頭巴掌打了一頓。太子喝退武士說：“暫且饒了你這老賊，權(quán)且回去，明日聽參?！毖粤T回宮而去。嚴(yán)嵩鼻青眼腫，手提著玉帶出東華門上轎回府，躺在床上哀聲不止，嚴(yán)世蕃聞知此信，前來觀看，父子二人恐怕千歲上本，打點(diǎn)了些金珠，連夜到太子的國丈李皇親家求情。到了次日，李皇親求了太子，才把此事壓下。
且說小塘從遁中出了前門，走到天橋，天色已晚，看見一座小廟，走將進(jìn)去。只見中梁上吊著一盞琉璃燈，滿屋里明亮，原來是座七圣神祠。小塘看罷，拜了幾拜就在供桌一旁盤膝打坐。那天約有半夜，忽聽的喝道之聲，睜眼往外一看，但只見對對執(zhí)事分列左右，后邊一頂四人大轎，走向街西一間破房子里去，隨后靜悄無聲。小塘趁著月光看的明白，見那門面只有一間，如何住的下這些官員？心中疑惑，等到天明，走到路西房子門口一看，房門鎖著，墻根底下放著個破缸磨子，原來是個豆腐作坊?？戳T，走到對面酒鋪?zhàn)永?，把手一拱，說：“請問一聲，對門的豆腐房為何不開門呢？”酒家說：“相公休要提起，里面不知是些什么妖精，夜夜混鬧，所以房主搬出去了?！毙√琳f：“房主姓什名誰，現(xiàn)在何處？”
賣西的說：“房主就是開豆腐房的老王，今在這趙村甸東頭，街東第二家籬笆門就是?！毙√谅犝f拱手相別，往南而去。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磨大王興妖作祟 碾將軍領(lǐng)眾搶親
話說小塘走到王家門首，叫出王老者來，要賃他的豆腐作坊，王老者告以有妖之故。小塘說：“學(xué)生善會捉妖。這卻無妨?！崩险哒f：“那妖精不是好惹的，相公要賃房子另往別處去罷?！毙√琳f：“不瞞長者，我的來意原是耍捉妖怪，并非什么賃房子，只把鑰匙給我，今晚包管成功?！崩险呗犝f，滿心歡喜，把鑰匙給了小塘，說；‘相公，你若果能除妖怪，等我開了門，做上好的豆腐請你?！毙√琳f：“放心，管你不日前去開門。”言罷，別了老者，散步閑游。游到一個花園之內(nèi)，但只見菊花盛開，顏色鮮明，正在賞玩之際，園工過來言道：“相公要買花么？”小塘說：“雖然要買，吃虧五色不全?！?br>
園工說：“相公你沒仔細(xì)看看，色道全多著咧。”小塘說：“沒有黑、綠二色，如何算的過俱全呢？”園工說：“相公哪里話，自古以來菊中無此二色。”小塘說：“現(xiàn)在我有這幾樣種子，待我種來與你瞧瞧?！眻@工聽說，不由的大笑說：“相公好會說謊，縱然你就會種，到幾時(shí)才開花呢？”小塘說：“立時(shí)就開。”遂把畦中花埂子平平，將種子兩顆栽在那里，用汗巾蓋上，吹了幾口仙氣，將汗巾一揭，說：“園工你來看看?！眻@工過來一看，喜了個不亦樂乎，說：“神仙相公，你這個方法果然是妙，可將這個方法傳給我嗎？”小塘說：“這法是傳不得人的，你可將這兩顆花移出來，往嚴(yán)府去賣，保管得他二十兩銀子?！毖粤T出園，往天橋而去。及至來至豆腐房前，天色已晚，開了鎖，推門進(jìn)去，復(fù)將門關(guān)上，走到房中一看，塵土滿地，物件俱全，只有豆腐磨子少了兩扇，小塘看罷，心中疑惑，遂開了后門，就在窗戶底下盤膝打坐專等妖精。
那天到了三更時(shí)分，忽聽的一陣風(fēng)響，滿屋里鬧鬧哄哄，說是：“板丞相、石國舅、杵先鋒，爾等全來了沒有？”一齊答道：“我等俱全來了，只有磨皇后還未到來?！蹦ゴ笸跖溃骸跋氡乇荒攵屓チ?！”正然說著，忽聽的一陣風(fēng)響，娘娘回來，向磨大王言道：“夫主可不好了，奴家走至半路途中，遇見惡賊碾二，前來搶我，是我得便逃回，那惡賊隨后趕了來了?！币谎晕幢M，忽聽的喊殺連天，燈籠火把打?qū)⑦M(jìn)來。小塘在窗外聽的明白，念動降妖咒，手掐三臺訣，大喝一聲，說：“妖精哪走！”當(dāng)?shù)囊宦?，一腳把門跺開，妖精一見，個個驚慌，才然要跑，小塘用寶劍一指，皆顯原形，上前下跪。小塘喝道：“爾等是些什么妖精？報(bào)上名來?！蹦ゴ笸跽f：“仙長在上，我是一扇石磨。下邊有臍的為陽，稱為大王，上邊無臍的為陰，就是皇后。板丞相是個捶板石，鼓將軍是押磨的石鼓，石臼子稱為國舅，石杵子稱為先鋒。原來都是老王家使的家伙，只因孩子破了鼻子，把血固在我們上邊，所以日久年深成了氣候，夜間在此處相會，天明往西山安身。來回走動，從鵝莊上經(jīng)過，那個碾二必定截住廝殺，一心要搶我這皇后，求上仙除暴安良把那碾二除了，就是莫大的陰功?！?br>
小塘聽罷，一聲斷喝，說：“世間怪物哪里有什么善惡，待我一概皆除，為民除害?！北娧勓?，一齊哀告。小塘忽然想道嚴(yán)耑行奸，神鬼不佑。如今這起妖精苦苦求饒，何不叫他們前去把嚴(yán)府混亂一番。主意一定，向群妖言道：“爾等既然求饒，我也不忍殺你們。你們可到嚴(yán)嵩府中鬧他一番，不得有違?！北娧I(lǐng)命，一陣妖風(fēng)，全然不見。不多一時(shí)，天色大亮，王老者推門進(jìn)來，說：“相公，妖精怎樣了呢？”小塘就把是何妖精，并已經(jīng)往別處去了的話，說了一遍。王老者心中大喜，要留小塘款待，小塘推以有事，拱手相別，王老者從此又做生意，安然無事，這且不提。
且說眾石精，一陣妖風(fēng)到了嚴(yán)府，正趕有嚴(yán)府起造樓臺的磚、石、木料，堆積如山。石精一見，俱混在石頭里面。到了次日，管家年七查點(diǎn)材料，點(diǎn)到石料跟前，但只見碾子、石磨、石臼、石杵、捶板石，石鼓子盡在里邊。年七看罷，心中大怒，說：“好一些瞎眼的狗頭，弄來這些東西，要它何用？”
買辦的言道：“當(dāng)家爺，小人并沒買過這些東西，不知這是哪里來的?！蹦昶哒f：“好奴才，妄開銀錢，故推不知，若不打你，如何出的此氣?！笔陈勓砸积R言道：“七爺莫要屈了好人，昨日點(diǎn)材料的時(shí)節(jié)，小人們親眼見的，并沒這些東西。今日忽然有了，也不知是哪里來的，待匠人們費(fèi)些工夫把石磨、碾子做成材料。只求七爺開恩，免打買辦的罷?！逼郀斦f：“也罷，且看眾人面上，饒他三十大板。以后若是再要如此，定責(zé)不恕，把這些不成用的小物件，誰要的，拿了去罷?！苯橙寺勓?，謝過年七。這且不提。
且說石匠拉過碾磨，一齊動手，只聽著碾子說道：“石匠爺，我與你無仇無恨，苦苦剝我，是何緣故？”旁邊石鼓哈哈大笑說：“碾二，你諸日以強(qiáng)壓弱，要搶人家的老婆，今日可也遇著鐵家伙了么！”石磨言道：“可惜不分善惡，連我也掛帶了?！笔硞兟犚娺@話，嚇得東跑西奔，齊叫打鬼。年七只是發(fā)愣。正是眾人驚慌，適趕著嚴(yán)嵩回府，前門聽見眾人吵鬧，問其所以。年七把石頭說話的事，說了一遍。嚴(yán)嵩說：“吾乃朝中大臣，何方邪物敢入我府？待我親自看來。”言罷，走到跟前，把那些石頭家伙端詳了一回，并沒什么異樣，向年七言道：“好好一些石器，怎就見神見鬼，會說什么話了！似此張狂，俱該重責(zé)。”言還未完，忽見那碾、磨亂轉(zhuǎn)，石臼子、石鼓子、捶板石滿地亂跳，嚴(yán)嵩一見嚇的魂不附體，往后飛跑，跑的過慌，不防備被門坎子一絆，栽倒在地，手下人急忙扶起，送入書房床上，只見他二目緊閉，口中只說“有鬼1”就似那中瘋的一般。外邊的那一些匠人見風(fēng)不順，也都跑了，年七連忙差人把天壇里的法師請到府中，誰知那些妖精俱各不怕，倒把法官的衣服扯了，法冠也被打掉了，嚇的個法官，披頭散發(fā)，逃命而去。這些妖精足足的鬧了一夜，天明方才安靜。到了日出三竿，嚴(yán)嵩起來，仗著膽子，吩咐眾人圍隨齊至前邊。一看，只見那些東西俱在大廳內(nèi)，堆成一堆，嚴(yán)嵩吩咐，叫人役用繩杠把這些東西抬出，豈人入役雖多，總是不能抬動。嚴(yán)嵩無奈，吩咐將廳門封鎖，再請法官除治，這且不提。
且說嚴(yán)嵩的兒子，名叫世蕃，另有一處私宅，就在閣老府的西邊。一日拜客回家，剛?cè)幌罗I，只見門前筐內(nèi)兩顆菊花，一黑一綠，心中甚是驚異，走進(jìn)府中，坐在廳上，吩咐人役，叫賣花的拿在里邊，仔細(xì)一看，只見那花開的又鮮又嫩，枝葉又全，果然是好看，遂向賣花的言道：“你這花要多少價(jià)錢？”園工說：“小人怎敢討價(jià)，任憑太爺賞罷！”狗子最喜的是人奉承，聞聽園工之言，滿心歡喜，吩咐將花留下，賞他二十兩銀子，將花抬到書房，視如珍寶。忽然聽見閣老府內(nèi)出了妖怪，鬧的闔家不安，吩咐人抬了兩盆菊花，前往閣老府中，與他父解悶。嚴(yán)嵩一見，以為新奇祥瑞之兆，遂叫人擺在書房，父子二人賞菊飲酒。嚴(yán)嵩向狗子言道：“此花顏色雖異，但不知香味如何？”狗子說：“其百倍于尋常，待孩兒折一朵來與父親聞聞。”言罷欠身，才要伸手去折，忽聽的菊花喊道：“嚴(yán)世蕃千萬莫要掐我?！备缸佣寺犚娺@話，一齊發(fā)怔，又只見花枝上面一陣煙起，兩朵鮮花變成血淋淋的兩顆人頭。一個是楊繼盛，一個是閣老夏言，一齊大罵嚴(yán)嵩，前來要命。嚴(yán)嵩一見嚇的魂不附體，跑進(jìn)臥房將門關(guān)上，死也不敢出來。把一個狗子嚇倒在地，口歪眼斜，成了癱癥。手下人抬回家去，請醫(yī)調(diào)治，這且不提。
且說兩顆菊花放在書房之中，無人敢進(jìn)去抬，只得將門封鎖，到了晚間，大廳上石精作祟，書房內(nèi)鬼哭神嚎，嚴(yán)嵩無奈，寫了幾張請人的帖子，使人拿出，各處去帖，上面寫的是：
閣下嚴(yán)府，今被妖精混亂，無論軍、民、僧、俗人等，如有能驅(qū)除者，愿謝白銀一千兩。此帖為證，決不食言。
且說濟(jì)小塘自從豆腐房捉妖之后，仍回六里屯店中，鄧存仁一日進(jìn)城，看見嚴(yán)府的帖子，回家告訴小塘，小塘說：“這是愚下的手段，混亂他一番，如今既然他有這個帖兒，正好取來他的銀子賑濟(jì)饑荒，但是我們弟兄三人難以出頭。除非鄧賢東前去走走?！编嚧嫒收f：“恩兄，這事我可如何去的？”
小塘說：“我有兩道靈符與你，包管你進(jìn)門邪退，手到病除?！?br>
言罷，取出神符兩道，用紅白紙各自包上，交與存仁，又向存仁耳邊囑咐了幾句。存仁點(diǎn)頭出門，進(jìn)城到閣老府的門首，向門上人把手一拱，說：“掌家的請了，在下專門除邪，煩你通報(bào)進(jìn)去，請出個正經(jīng)人來說話?！遍T上人聽見這話，連忙報(bào)與年七，年七吩咐有請，門上人把存仁領(lǐng)進(jìn)到了年七跟前。年七抬頭一看，說：“這個人非僧非道，有何手段，敢說是會除妖呢？”存仁說：“在下曾遇高人傳授降妖除邪，連帶著醫(yī)治病癱。掌家的太爺休要小看了愚下?！蹦昶哒f：“我家大爺目今嚇了個癱瘓，你能治么？”存仁說：“手到病除，永無后患?！蹦昶哒f：“你要多少謝銀？”存仁說：“謝銀二千，連除妖的謝銀共是三千，要短少是不治的?！蹦昶哒f：“話是如此說，但不知你的手段如何？請問你貴姓尊名？”存仁說：“實(shí)不相瞞，在下是鄧存仁，在六里屯開個小小機(jī)房?！蹦昶哒f：“原來是鄧機(jī)戶，若有手段，果能除妖治病，謝銀包在我身上?！贝嫒收f：“空說無憑，要先立下文約?！蹦昶呤潜谎珖樑铝说?，聽說這話，連忙應(yīng)許。寫了三千銀子的文約，遞與存仁。存仁收了，向年七言道：“叫人與我點(diǎn)個火來，待我先除妖怪，再去治病，你可叫人先把二處房門開開，我好施展法術(shù)?！蹦昶呗勓裕腥碎_了二處房門，點(diǎn)了火來，交與存仁，存仁將紅紙包的靈符取出，用火點(diǎn)著，往空一拋，滴溜溜隨風(fēng)而起。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焚靈符退除邪鬼 索謝銀賑濟(jì)饑荒
話說那道靈符隨風(fēng)而起，只聽著半空中一聲雷響，早把群妖驚壞。年七一見，心中歡喜，連忙稟了嚴(yán)嵩，嚴(yán)嵩走到前邊，先到了書房門首一看，只見兩顆菊花并無蹤影。兩個盆子被打了個粉碎，地下還有一灘紫血，又到前廳一看，但只見隔扇大開，一些石頭家伙全然不見，地下放著一個柬帖，叫人進(jìn)去拾來一看，上面寫著八句言語，說道是：
神符莫作等閑瞧，驅(qū)鬼除邪遠(yuǎn)遁逃。
任你瘋迷與癱瘓，一見符水自然消。
從今災(zāi)退人安樂，還當(dāng)步步把好學(xué)。
謝禮三千不可少，倘然圖賴定吞刀。
嚴(yán)嵩看罷，心下大驚，向年七言道：“不知是何神圣留下一個柬帖，說此人連癱疾也能除治，你可將他領(lǐng)在那邊，快與大爺治病。”年七說：“小人已經(jīng)與他批過合同捉妖、治病，他要謝銀三千兩?！眹?yán)嵩說：“不錯，柬帖上寫的也是如此，謝禮足數(shù)給他，千萬不可短少。”年七領(lǐng)命，把存仁領(lǐng)到世蕃的私宅書房之中，年七叫小廝連軟榻把世蕃抬出。存仁上前一看，只見他口眼歪斜，昏迷不醒?？串?，叫人取了一盅無根水來，點(diǎn)了一盞明燈，把白紙包的靈符取出，在燈上焚化，放在無根水中，用手撩勻，灌在狗子腹內(nèi)。不多一時(shí)，只聽狗子腹內(nèi)響了幾陣，一口濁瘓吐在塵埃，立時(shí)間手足活動，待了一會翻身爬起說：“嚇殺我了，還不告與相爺！”年七一見，喜的眉開眼笑說：“大爺別害怕了，現(xiàn)在這位明月把相府的妖怪與書房中的鬼花盡皆除了，大爺?shù)牟◇w也是他治好的。共總該他謝銀三千兩。大爺快兌三千銀子與他，好打發(fā)他回去。”
狗子聞言，眉頭緊皺說：“為何他詐這些銀子？”年七說：“這是大老爺知道的，若不給他終有后患。大爺若沒銀子，小人先與大爺墊上，不過上大爺一筆賬就是了?！毖粤T，將存仁領(lǐng)到庫上，兌了紋銀三千兩，用三個麻褳口袋裝上，備了三個騾子，叫內(nèi)司跟著送在六里屯存仁家中。鄧存仁送了內(nèi)司五兩銀子打發(fā)回去，把小塘請出說：“恩人的神符果然靈驗(yàn)，現(xiàn)今得了嚴(yán)府白銀三千兩，俱在這三條口袋之內(nèi)，請恩人收去?！毙√琳f：“我原說過，要取這宗銀子賑濟(jì)饑荒，就煩店東代勞再請幾位年高有德之人，把三千銀子分為四股，在京城四處買糧放賑。你也算一件功德?！贝嫒室姥跃腿チ侠泶耸隆＿@且不提。
且說韓慶云在鄧存仁家住著，無事之時(shí)教他兩個孩子念書。那一日，韓生的母親忽然無病而亡。韓生在學(xué)館中聽說此信，與小塘同到院中，只見奶奶倒在炕上，二目緊合，鼻口無氣，早已身亡過世。韓生看罷，滿眼垂淚，向小塘言道：“兄長可有什么方法救的母親還陽？恩有重報(bào)?！毙√琳f：“賢弟，豈不知藥救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如今老母大數(shù)已盡，氣絕身亡。這可如何能以搭救！”韓生聽罷，哎喲一聲，栽倒在地，小塘連忙上前扶起，喚了多時(shí)，韓生復(fù)又醒來，上前抱他母親的死尸放聲大哭，只哭得死去活來，無止無休。正在悲痛之際，承光早和苗慶從外進(jìn)來，哭了幾聲，和小塘三位苦苦相勸，韓生才止住眼淚，說：“眾位兄長，小弟身在他鄉(xiāng)，手內(nèi)空虛，這可如何是好？”小塘說：“賢弟放心，現(xiàn)有嚴(yán)嵩的三千銀子，雖然拿去贍濟(jì)，從內(nèi)里抽出百八十兩銀子足夠用了，連送靈回家，我一面全管。”言罷就叫鄧存仁到賑濟(jì)地方每處抽銀二十兩，共湊了八十兩白銀，置買了棺木入殮。放過一七，駕了兩個長行騾車，送韓生和靈柩起身，韓生千恩萬謝，扶靈起程。小塘說：“韓賢弟，這是神符一道，貼在棺木頭上。你可緊緊扶定靈柩，包管你七日之后可到安慶。我還有四十兩銀子，到家以為喪葬之資，待老太太身入土，守過百日，即刻早回，有個大大的前程等你，千萬不可遲誤。”
韓生聽畢接過銀子，又接過神符貼在棺頭之上，與書童扶靈起身。仙家的法術(shù)果然奇妙，走到路上兩個騾子其行如飛，六七日的工夫，到了隱仙莊。莊上有自己看門的蒼頭，又煩了幾個鄰舍，把靈柩抬進(jìn)院中，停在中堂，打發(fā)騾夫回去。開喪破孝，放了七日，出殯之后，守過百日之期，想著小塘的言語，將家園交與蒼頭，依舊和書童起身上京，半月的工夫復(fù)到六里屯鄧存仁家，小塘與徼、苗二人一見韓生，滿心歡喜。小塘說：“韓賢弟真信實(shí)人也?！泵鐟c說：“大哥不知，韓賢弟今日之來想是動了出家的念頭了?！表n生說：“小弟雖有出家之念，如今并非出家之時(shí)。濟(jì)仁兄曾許我有個大大的前程，所以不遠(yuǎn)千里而來。若叫我出家入道，除非是出將入相，做一個公侯駙馬，烈烈轟轟顯耀一番，了我平生心愿，那時(shí)方肯出家?！毙√凉笮φf：“韓弟好個志向，眼前定有一番事業(yè)?！毖粤T從懷中取出一個砑砑葫蘆通與韓生，說：“賢弟，你的富貴功名盡在此葫蘆之中，你可帶在身邊，出門向東南而去，自有一番奇遇。”韓生聽罷接過葫蘆帶在身邊，辭了眾人，出門往東南而去。
韓生功名心勝，不問備細(xì)，往東南走夠多時(shí)，神疲力倦，看見前邊有個土臺，坍壞不堪，走至跟前一看，上邊有一碑碣，寫著一行大字，是戰(zhàn)國樂毅拜將金臺，旁邊一棵槐樹，又高又大，枝葉甚盛。韓生正在困倦之際，且是天氣又熱，將葫蘆放在樹下，當(dāng)作枕頭，放倒身子，睡將起來。真正是一覺心安穩(wěn)，夢魂到陽臺。剛剛的合上二目，只見有人，睜眼爬將起來。來了一位長者，開言說道：“相公你這個葫蘆乃是無價(jià)之寶，跟老漢前去，自有一番好處?！表n生聽說滿心歡喜，向老者言道：“我若果有好處，恩有重報(bào)?！毖粤T，跟著老者往前就走，走了多時(shí)，來到一座城池，只見門上石匾的金字乃是烏衣國。韓生看畢心下自思，離了六里屯不過半日，為何另有一個國度？一行想著，走進(jìn)城去。但只見人煙鬧市，買賣成行，無數(shù)的人民都是穿著青色衣服。韓生看罷，心中疑惑。又只見迎頭來了一隊(duì)執(zhí)事，齊聲喊道：“丞相來了，閑人還不閃開！”韓生躲之不及，被兩個青衣拉到轎前，轎內(nèi)的丞相言道：“我看你不是俺本國之人，或是哪里來的奸細(xì)，從實(shí)說來。若要不然，一定打死：“韓生聽說，心中害怕，說：“大人息怒，學(xué)生乃江南安慶府的秀才。上科同老母進(jìn)京，曾中解元，不幸遇著奸臣，無故革去，后來遭了母喪，扶靈回家。只因思念朋友，復(fù)到北京。有一個敝友濟(jì)小塘，給我一個葫蘆，叫我?guī)г谏磉?，往東南來，自有好處。故此學(xué)生信步而行，誤入貴地。”丞相聽畢，滿臉陪笑，說：“原來是個文華之人，方才言語冒瀆，多有得罪。把你那個葫蘆給我瞧瞧?！表n生聽說，忙從身上解下葫蘆，雙手遞進(jìn)轎去。丞相接去一看，連聲喝彩，說：“真乃仙家至寶，國王遍處找尋，誰知落在賢士之手，跟我上朝見駕，包管你有一場富貴?！表n生聽說心中甚喜，跟在轎后穿街過巷，來到午朝門前，丞相下轎，向韓生言道：“賢士在此少等，自有好音?！毖粤T進(jìn)朝，不多一時(shí)，傳宣官出來，把韓生領(lǐng)至朝中。韓生跪倒，國王見韓生人品出眾，心中大喜，開言問道：“上天賢士貴姓高名，仙鄉(xiāng)何處，因何至此？”韓生見問，將姓名來意說與國王，國王說：“你乃上邦名儒，若非有緣，何能至我偏邦。方才丞相把你的葫蘆獻(xiàn)與我孤，真乃仙家至寶，我有心招你做個駙馬，但只公主有一對聯(lián)，不知你可對的上否？”言罷從袖中取出花箋，叫內(nèi)侍傳與韓生，韓生接來一看，上寫著：
鞋頭繡鳳鳳穿花，鞋動鳳舞；
韓生看罷向國王言道：“學(xué)生才疏學(xué)淺，恐怕對的不工，既然承命、少不的胡亂對對。”言罷向內(nèi)侍要過筆硯，不用思想，立時(shí)寫上一對，叫內(nèi)侍傳與國王，國王一看對的是：
扇面畫龍龍戲水，扇動龍飛。
國王看罷甚喜，手拿花箋轉(zhuǎn)回宮去，叫內(nèi)侍送與公主去看。公主看了，甚是如意，吩咐內(nèi)侍，還要親自考驗(yàn)。內(nèi)侍回來稟了國王，國王依允 叫把韓生宣到昭陽正院，賜了繡墩，在殿上坐下。蘭英公主隔著簾子把韓生端詳了一回，真真是少年風(fēng)流，令人可愛，看罷提筆寫了一句對聯(lián)，叫宮娥送與韓生。韓生接來一看，上寫著：
雨里打墻，搗一堵，倒一堵；
韓生看了暗夸公主的才學(xué)，這里也有現(xiàn)成的筆硯，韓生得筆寫了十個字，對的是：
風(fēng)中點(diǎn)燭，流半邊，留半邊。
寫罷交與宮娥，宮娥拿到簾內(nèi)，公主一看，十分歡喜。叫宮娥吩咐出來，讓韓生朝房候旨。韓生領(lǐng)命，回到朝房，自己坐了一會，不覺的一陣疲倦，竟自睡了，一心里想著要招駙馬，魂夢之中呆呆的候旨。正在盼望之際，從外邊進(jìn)來兩個內(nèi)臣，向自己言道：“窮酸聽旨，公主說你品貌不濟(jì)，才學(xué)欠精，快快出去，回你的家吧?！表n生聽了這話，好似掉在涼水里的一般，怔了一會，不由的捶胸跺足，呻吟長嘆，才然往外要走，忽聽得有人言道：“國王旨下，韓賢士后宮相見?！?br>
夢中的韓生聽說這話，把眼一睜，只見兩個宮官在面前站立，說：“韓先生，國王有旨，命你便殿更衣，好與公主成親?！表n生把眼揉了兩揉，說：“二位內(nèi)侍，這可是夢是醒呢？”宮官笑道：“明明醒在這里，為何說此夢話?！表n生聽畢，方知以先是夢，喜的他眉開眼笑，同兩個內(nèi)侍便殿更衣，往后宮而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韓慶云夢里做夢 濟(jì)小塘法中變法
話說韓生來至昭陽正院，只見國王與三宮六院坐在合歡殿上，無數(shù)的宮娥才女兩旁站立，真正是若要大富貴，還讓帝王家。只聽內(nèi)侍言道：“王爺有旨，駙馬乃上邦貴客，中國名賢，免行君臣之禮，今乃吉日良辰，命丞相為媒，三宮六院同王爺主婚，就請公主與駙馬同拜花燭成就良緣。”吩咐已畢，才女把公主扶出后宮，在合歡殿上同拜天地，鴻臚司一旁贊禮，笙琴細(xì)樂，好不熱鬧。拜罷天地又拜高堂，夫妻交拜以后，王爺傳旨送入洞房，飲了合歡酒。韓生在燈下觀看蘭英公主，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怎見得，現(xiàn)有幾句詩為證：
淡掃梨花面輕盈，楊柳細(xì)腰不禁風(fēng)。
滿面堆歡如含笑，一團(tuán)渾是姣形容。
韓生越看越愛，打發(fā)宮女散后，閉上宮門，共入銷金帳中，不用說你貪我愛。次日，宮人報(bào)道：‘濟(jì)小塘求見?！表n生想濟(jì)小塘如是知道我招了駙馬，不過前來賀喜，少不的見他一見。想罷走在大門以前，把小塘迎進(jìn)待客廳去，分賓主坐下。韓生說：“多承仁兄指教，小弟果然有此奇遇，正要差人去請仁兄，不料今日仙駕光臨，還求仁兄見諒?！毙√琳f：“不敢，際遇乃各人的福分，愚兄怎敢當(dāng)指教二字?！闭f話之間宮官擺上酒席，二人對坐共飲，韓生把得招駙馬的始末向小塘說了一遍。小塘說：“賢弟休怪愚兄直言，你今日這場富貴乃是妻子攜帶，論文不曾名登金榜，論武又沒汗馬功勞，你如今還是依靠別人保護(hù)，焉能保舉別人。奉勸賢弟死了這個念頭吧。”幾句直言，說的韓生無言可對。一連敬了小塘三杯，說：“兄長言到此處，小弟好不羞慚，但只一件，小弟也有拜將封侯之心，只是沒有機(jī)會。”小塘說：“賢弟既有此念，自然遇會，劣兄有幾句詩詞，要你謹(jǐn)記?！毖粤T手敲牙箸作詩一首，詩曰：
志大心高人難及，可惜時(shí)垂命運(yùn)低。
當(dāng)年解元非虛假，如今駙馬不真實(shí)。
忽然又想為將相，于今爭戰(zhàn)已立基。
掛印封侯道心愿，只恐樂極又生悲。
小塘歌畢，把酒斟上一杯遞與韓生，說：“賢弟，愚兄的言語休要認(rèn)真。也不可不信。還有一件事情幾乎忘了，我給你的那個葫蘆，今在何處？”韓生見問，滿臉陪笑，說：“小弟言過，我這富貴是從葫蘆里邊得來，今被烏衣國王收在皇宮內(nèi)院以為至寶。料想此物不能歸還仁兄的了，但不知價(jià)值多少，小弟情愿奉補(bǔ)?！毙√廖⑽⒗湫φf：“賢弟說哪里話，一個葫蘆什么出奇，愚兄還有一個，若要用它，索性都送賢弟?！毖援厪囊埋浦拢〕鲆粋€砑砑葫蘆送與韓生。韓生仔細(xì)一看，見與那個葫蘆分毫不錯，說：“仁兄，這個葫蘆不知有什么好處？”濟(jì)小塘道：“好處多著的咧，有幾句歌詞待我念與你聽：
小小葫蘆妙無窮，先者為雌此為雄。
善能呼風(fēng)與喚雨，還會撒豆就成兵。
糧草軍器般般有，兵書戰(zhàn)策件件精。
掛印封侯非難事，全仗內(nèi)里勇先鋒?！?br>
小塘歌罷，說：“賢弟若要不信，何不跳在里邊看看。”韓生聽說不由的笑將起來，說：“兄長休要取笑，這小葫蘆能有多大，如何跳的進(jìn)去？”小塘說：“賢弟，我料你不信，果然如此，待我跳進(jìn)去試試你看?！毖粤T，將身一縱跳在葫蘆里面，全然不見。韓生說：“仁兄，別變戲法了，快著出來，吃幾盅吧！”叫了幾聲不見動靜，拿起葫蘆來看了一看并無蹤影，韓生不由哼哈長嘆，服了小塘是個神仙。方要回后邊去，只見守門的百戶喘吁吁的跑到面前說：“駙馬爺，國王有旨請駙馬急速進(jìn)朝議論緊急大事?！表n生聞報(bào)，把葫蘆交與一個宮官，吩咐送與公主用心看守，上馬出府，帶領(lǐng)手下，不多時(shí)到了朝中殿前見駕。國王吩咐免禮，賜坐。韓生在一旁坐下。國王說：“駙馬，今有槐北坡州黃衣小國近來取了一員猛將，叫作馬大婁，綽號生鐵嘴，帶領(lǐng)十萬雄兵前來犯邊，特請駙馬前來商議此事?！表n生說：“小國無知，既然來犯邊界，少不的遣將發(fā)兵對陣迎敵，休失上邦的瑞氣?！眹跽f：“孤的主意正要如此。”言罷，吩咐二子烏豹、烏熊，帶領(lǐng)十萬雄兵出城迎敵，國王同韓生親自上城觀陣。
且說黃衣國主將馬大婁，正在城外討戰(zhàn)，忽見城門大開，從里邊出來兩員大將，領(lǐng)著無數(shù)的人馬奔前來，馬大婁并不答話，一馬沖將上去，三五個回合把烏熊斬于馬下。烏衣國王在城上看的明白，哎喲了一聲，栽倒在地。韓生在旁喚了多時(shí)，國王醒轉(zhuǎn)過來放聲大哭。正在傷感之際，只聽的城下喊聲不止，人叫馬嘶，國王與韓生往下一看，只見大太子同本國的人馬敗將下來，國王吩咐即開城門放進(jìn)人馬，復(fù)又將門關(guān)上。黃衣國的人馬趕到跟前看了看城門緊閉，撥開人馬，將烏衣國圍了個水泄不通。國王一見魂不附體，呆呆的只是發(fā)怔。丞相轉(zhuǎn)將過來說：“主上不必驚慌，依為臣的主意，如今咱國將老兵殘難以爭勝，不免且將免戰(zhàn)牌掛出，回朝寫榜招集賢才，若遇英雄好漢拜他為將，自然能解此圍。”國王依言，領(lǐng)定文武回朝，寫榜各處張貼，整整的等了三日，并沒個賢士。國王正在焦愁之際，只見一個巡城的副將跑至金階朝上跪倒，說：“啟我主得知，馬大婁將免戰(zhàn)牌打碎，聲聲要降書降表。還有許多不遜的言語，望城大罵。乞吾主定奪?！?br>
這員副將剛?cè)蛔嗔T，又有巡城官上前跪倒，說：“啟明我主，今有馬大婁從城外射了一枝箭來，上邊帶著一封書字，特來獻(xiàn)與我主過目。”國王聽說，接過來拆開一看，乃是一張反表。寫著：
黃衣國元帥馬大婁，字通烏衣國王知悉，如今已困城池，既無能將出馬，就該速獻(xiàn)降表。若再遲延，殺進(jìn)城去，拿住公主作我的妻妾，駙馬為軍中奴仆，那時(shí)休道本帥不仁，后悔無及矣。
國王看罷，氣滿胸膛，半晌不能言語，韓生向國王言道：“主上看了反書為何不發(fā)一言，待小婿看看是些什么言語，再作計(jì)議?！眹跻婍n生要看反書，連忙袖在袖里，說：“此不過是寫了些討戰(zhàn)的言詞，看它無益。”韓生見國王不給他看，知是沒有好話，再三懇求，國王無奈，遞與韓生。韓生看了一回，不由心中大怒，說：“好匹夫，焉敢如此張狂，句句傷人，特我領(lǐng)兵出城拼一個死活，方泄此氣。”國王聞言微微笑道：“你乃文人，不通武略，如何能以領(lǐng)兵對敵。賢婿莫要生氣，不如咱寫降表與他罷。”韓生見國王小看與他，只氣的搓手舞掌，說：“主上休要輕視，小婿雖系腐儒，志向頗高，我今日領(lǐng)兵前去，若不殺他個片甲不歸，誓不為人。”國王說：“只怕駙馬不能，若果有此本領(lǐng)，朕就拜你為帥?！毖粤T，將帥印交與韓生，又賜了一口尚方寶劍，說：“賢婿此去步步留心，果然得勝回來，情愿與你平分江山?！表n生說：“為臣進(jìn)忠理之當(dāng)然，況女婿有半子之分，些須微力，何必掛齒?！毖粤T出朝，回至駙馬府中，把黃衣國造反，甚是張狂，今日自己為帥領(lǐng)兵對敵的話說了一遍。公主滿眼垂淚，說：“二家兄死于敵人之手，想是賊人厲害。如今駙馬掛印，我有三件事情替你耽憂，頭一件不曉孫武兵略，第二件將老兵殘，第三件不能出馬對敵。這個元帥似乎難做?！表n生先時(shí)一見反書上的言語，怒氣攻心，所以才有幾分英勇之氣，今聽公主這番言語，句句不錯，把那豪氣去了八分，低頭沉吟。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說：“公主放心。”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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