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第一屬性,是實用性而不是藝術性,也就說,寫軍歌歌詞的人,要知道自己作品的對象是什么樣的人,要達到什么樣的目的,否則的話,很有可能跑了題,變成對牛彈琴,甚至影響士氣。如“櫻花樹下醉胡妾”一句,對于浴血奮戰(zhàn)抗敵御侮恨不能一夜之間光復河山的青年戰(zhàn)士來說,簡直不知所云。
在近代以來,軍歌是一件新生事物,但類似的歌詞在中國卻古而有之?!对娊?jīng)》中就有《豈曰無衣》篇。而對于軍歌歌詞該如何來寫,沈括在《夢溪筆談》中有如下一段文字,值得我們借鑒:
“邊兵每得勝回,則連隊抗聲凱歌,乃古之遺音也。凱歌詞甚多,皆市井鄙俚之語。余在鄜延時,制數(shù)十曲,令士卒歌之,今粗記得數(shù)篇。
其一:先取山西十二州,別分子將打衙頭?;乜辞厝腿珩R,漸見黃河直北流。
其二:天威卷地過黃河,萬里羌人盡漢歌。莫堰橫山倒流水,從教西去作恩波。

其三:馬尾胡琴隨漢車,曲聲猶自怨單于。彎弓莫射云中雁,歸雁如今不記書。
其四:旗隊渾如錦繡堆,銀裝背嵬打回回。先教凈掃安西路,待向河源飲馬來?!?br />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沈括的歌詞也稍顯文雅了。但是不要忘記了,那可是在溫婉風流的北宋初期,連范仲淹的“塞下秋來風景異”諸篇,也被時人譏諷為“窮極邊塞”,沈括自制的幾首軍歌,自然是俗之又俗了。但是,仔細推敲,依然可以發(fā)現(xiàn)了其中的精要之處:至少,為大字不識一個的士兵指出了行軍的方向!
再舉一個文要對題的例子:金庸武俠小說《射雕英雄傳》中,花喇子模國殺害了蒙古的使者,成吉思汗盛怒之下,要下一份戰(zhàn)書。白胡子的書記官寫了一大橛子,卻招來了一頓鞭子,“我與那狗王有什么好講的”!成吉思汗的戰(zhàn)書就是六個字:“你要戰(zhàn),便作戰(zhàn)!”粗鄙之極,卻引得帳外將士群情激昂,可見效果極佳;緊接著,又要寫一封詔書請長春真人丘處機,書記官照貓畫虎來了兩句:“朕有事,即便來”,又被劈頭打了一頓,只好羅列了一堆“三顧茅廬”“渭水垂釣”的典故,才算過了關。這正反兩份文書的起草過程,一個亂世梟雄的形象就躍然紙上,說明金庸不是書呆子;同時,與咬文嚼字卻不明事理的書記官相比,大老粗成吉思汗可謂通人也!
《中國遠征軍軍歌》誕生之前,已經(jīng)有了很多膾炙人口的軍歌,如北伐軍的《工農(nóng)兵聯(lián)合起來向前進》、東北義勇軍的《義勇軍進行曲》、二十九軍的《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同時期的《八路軍軍歌》《新四軍軍歌》亦屬上乘之作。中國遠征軍中多青年知識分子,忠誠報國,思想進步,但軍歌卻淺吟低唱,充滿了老學究氣息,實在是一件讓人遺憾的事情。
附:中國遠征軍軍歌
君不見,漢終軍,弱冠系虜請長纓;
君不見,班定遠,絕域輕騎催戰(zhàn)云!
男兒應是重危行,豈讓儒冠誤此生?
況乃國危若累卵,羽檄爭馳無少停!
棄我昔時筆,著我戰(zhàn)時衿,
一呼同志逾十萬,高唱戰(zhàn)歌齊從軍。
齊從軍,凈胡塵,誓掃倭奴不顧身!
忍情輕斷思家念,慷慨捧出報國心。
昂然含笑赴沙場,大旗招展日無光。
氣吹太白入昂月,力挽長矢射天狼。
采石一載復金陵,冀魯吉黑次第平。
破波樓船出遼海,蔽天鐵鳥撲東京!
一夜搗碎倭奴穴,太平洋水盡赤色。
富士山頭揚漢旗,櫻花樹下醉胡妾。
歸來夾道萬人看,朵朵鮮花擲馬前。
門楣生輝笑白發(fā),閭里歡騰驕紅顏。
國史明標第一功,中華從此號長雄。
尚留余威懲不義,要使環(huán)球人類同沐大漢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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