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依依學習陸正蘭《歌詞學》筆記之二
這個學習筆記與其說是筆記,不如說是抄書,因為這是本專業(yè)的理論書,有的地方太過深奧了,依依為了在分享的時候,能讓大家都容易理解,所以抄了很多上來。希望對剛學寫詞的朋友和一直不明白詩與詞區(qū)別的朋友有所幫助。
一.前輩們總結的詩與詞的區(qū)別:(陸正蘭《歌詞學》44頁)
1.語言特征
a.歌詞貴平易,詩多深奧;
b.歌詞貴感性,詩多智性;
c.歌詞貴直露,詩多掩飾;
d.歌詞貴清晰,詩多歧義;
e.歌詞講究朗朗上口,節(jié)奏緊湊,詩歌多婉轉,曲徑通幽。
2.文體特征
主題集中,形象鮮明,結構嚴謹,有節(jié)有韻

陸正蘭總結:
歌詞與詩的確不可能截然分開,這種區(qū)分的努力也將徒勞無功,因為歌詞與詩原來本來自同一個家庭,在古代,時分時合,在現在,嚴重分離,但至今,依然不能徹底分開,兩者共一個姓氏“詩歌”。能做的只是描述這家庭二成員之間的不同脾性,它們扮演的不同角色,擔當的不同功能。陸正蘭的辨認方法可能與其他研究者有些區(qū)別,但仍然不是決然的區(qū)分。
二.陸正蘭論歌詞與詩歌的區(qū)別(陸正蘭《歌詞學》45--53頁)
1.符號傳達方法之不同:抒情主體出場
歌詞與詩的第一個區(qū)別是符號學的,表現在主導因素的差別上。
歌詞的基本結構是呼喚和應答。
歌詞的外向語義主導,就是從發(fā)送者到接受者的情感呼應。主導因素不同,符號就呈現出不同的性質。主導如果落在發(fā)送者上,符號就呈現“情緒性”即,著重表達主觀情感;主導如果落在接受者上,符號就呈現“意動性”,即推動接受者采取行動。而詩性則在于信息本身,即主導落在信息自己的各種品質上,呈現一種自反性。
歌詞的自反性較少,而表現為情緒性較多(例如情歌),或意動性較強(例如鼓動歌、儀式歌)。歌詞中有強烈的訴求傾向(請聽我說),呼應是歌詞的基本勢態(tài)。
經陸正蘭調查驗證:100首成功傳唱的歌曲,有95%的歌詞包含著“我對你說”的基本格局,而詩只有三分之一左右具有呼應訴求結構,詩往往是由一個或一組意象的呈現,其抒情主體通常隱沒,文本多為“第三人稱式呈現”,而歌詞,即使是第三人稱開場,甚至貫穿全歌,最后也還是會出現“我”對“你”的訴求。
歌詞必須在發(fā)送者的情緒與接受者的意動之間構成動力性的交流;而詩的符號性指向文本自身傾向的“詩性”。
2.闡釋語境不同:褒義傾斜
在闡釋學中,同樣的詞句,會因為語境不同而意義全不相同。用在歌詞中與用在詩中,文本提供的語境不同,要求的意義闡釋方式會很不相同。大致上,歌詞的語句要求明顯的“烏托邦解釋”,要求接受者帶上善的,美的,理想的色彩來解釋。例如:《達阪城的姑娘》可以看成是一首“我向你”求婚歌,其中有句:“帶著你的妹妹,趕著那馬車來”?!凹迠y”、“馬車”已經夠貪婪,還要“帶上你的妹妹”,作為求婚語句,有些荒唐。但此歌流行,原因之一是歌詞的闡釋中總有一種“褒義傾斜”的心理機制,不愿往不道德的方面想,至多覺得詼諧。
歌詞可以容忍過分夸張?!缎∞薄芬桓瑁拔摇毕蜻@個小女孩提出允諾:“我要帶你飛到天上去,看那星星多美麗,摘下一顆親手送給你?!甭犉饋砘ㄑ郧烧Z,大言不慚。但是,歌詞幾乎要求這樣的“夸大其詞”,而詩中,(除浪漫主義詩之外),多半要求克制陳述,以弱襯強,以斂襯放。
同樣的效果,也出現一些性。愛內容的歌中。一般來說,歌詞雖然充滿欲望,卻很少直接寫性,因為歌唱有公開性,是“我對你”的公開訴求,不宜過于暴露。
詩的比喻中,有“同喻異邊”現象,也就是一個比喻可以是褒義也可以是貶義,或者中性。而歌詞中,絕大部分形象比喻是單邊的,總是往褒義方向理解。
從上可以看出:歌眾對歌詞的理解,朝“褒義傾斜”,使歌詞的“同喻異邊成了單邊。此中的原因并不復雜,因為歌的“意動”目的是正向的,是請求接近者朝歌者所希望的方向作反應,因此,“褒義傾斜”,正面理解,成為歌闡釋的特殊要求。
三.結構期待不同:完整性外在
每一種文本,因為門類的文化條件性,規(guī)定了“注意類型”,觀眾不會用一張白紙的頭腦面對一種文本,而是帶著一定的有選擇的期待。
1.閱讀的四種期待:
a.節(jié)奏期待
b.非指稱化期待
c.整體化期待
d.意義期待
2.歌詞的期待
a.歌詞與詩原本一家,幾乎完全分享這幾種期待。只是歌詞把這些期待推得更遠。例如歌詞強化“節(jié)奏期待”,以致在無節(jié)奏或節(jié)奏過亂的地方,可以安排出節(jié)奏。
b.非指稱期待。上面談到“褒義傾斜”時,已經指出歌詞把描述的情景理想化,烏托邦化,將“非指稱性”更推進一步,更“不能當真”:不太美的也要美,不太雅的也要雅。這也應了中國“歌詠言”的說法----借助歌唱,歌詞美化了自身。
c.意義期待。無意義的詞也要被讀出意義來,即使所謂姿勢語,也一樣。以上三種期待,詩詞共享,只是程度上有區(qū)分,歌詞的期待程度更深。但在結構的“整體期待”上,兩者存在巨大的差別。
d.整體期待。
詩的整體性,可以是外在的。(例如律詩的八句,絕句的四句等),但更多是整體期待賦予的。詩可長達千行,也可短則一行,只要被“標定”為一首詩,它就是一首完整的詩,而且迫使讀者把它當作完整的詩來接受。
但歌詞不同,通常不會“以非整體求整體”。歌詞需要配樂,音樂曲式限制,因此歌詞結構失去了任意切斷割出的自由度。當然,這樣的說法是相對的。因此,歌詞結構的整體不能靠接受期待來完成,它的結構的完整性基本上是曲調賦予的本身,這與詩很不同。
四.深入無意識之途不同:聲音下潛
歌詞與詩的第四點區(qū)別比較復雜。潛意識問題與精神分析有一定的關系,但不一定要從這個特殊理論來解釋。
歌詞與詩都有深入到無意識的渴望。而區(qū)別在于潛入無意識的途徑不同。歌詞與詩都由語言構成,語言有三個層面:語音、書面文字、語義。
詩:詩主要供閱讀,所以書面文字顯得相當重要,只要看詩的節(jié)奏如何受書寫和印刷排列(分行、標點)的影響就可以明白。
詞:歌詞的接受主要靠聽覺,靠口口相傳,讀譜看詞的人畢竟比較少,歌發(fā)送到受眾,主要靠語音,語音對歌詞至關重要。
語音是人類語言發(fā)展中最早的層次,遠在文字出現之前,有音無形的詞匯就已經出現。因此,語言的語音層面比文字層面更接近原始思維。
當一首歌開始在大眾中流傳,歌眾的第一線個成員開始傳唱,或獨自哼唱,此時歌就越來越脫離意識領域,開始向無意識靠近。當一個人在做別的事,想別的事的同時,不由自主地哼出一首歌來,這就是歌進入了無意識。
詩,尤其是文字的詩,很難達到這樣的層次。背誦吟詠的詩,靠語音的魅力,有時會取得這樣的效果,但現代社會中,詩已經高度書面化,這種顯露無意識痕跡的功能已經讓位于歌。
歌的聲音“下潛”能力,不僅因為“平淡非智性”,不僅因為“歌出”。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原因是:歌詞總是表現欲望,廣義上,歌都是“欲望之情歌”。歌詞的基本動力,依然是欲望。情歌源自于求偶的本能,自古以來,它就是大部分歌詞的主題。而無意識本身是欲望的,是被文明、被語言壓制住的欲望。這個欲望能量,用無法表達的方式驅動我們每個人,也驅動整個社會。這種驅動有所謂“正?!钡奈拿鞯谋磉_,即人的社會活動,但也有偶然的“出格”的表達或發(fā)泄,歌可以成為這樣一種潛意識動力的出口。
歌詞本質上是欲望的,因此,歌詞比詩更容易潛入無意識。例如,文學史家看到宋詞中的豪放派和婉約派的區(qū)別:豪放派作品不可歌或不宜歌,婉約派則可歌性強得多,他們一般都是從語言主題上分析。詞是供歌女演唱的,而歌女不適合豪放派詞。因此,哪怕大儒重臣如范仲淹、歐陽修作詞時,也免不了柔語艷詞。這問題其實可以進一步探問:婉約派寫的大多是男女之欲,哪怕寫羈客愁苦之類,也與欲望有直接聯系,借用男女之情的意象。這就說明,可歌之詞總有向欲望下潛的趨向。而不可歌、不宜歌的詩,這個趨向相對較弱。
歌詞與詩的第四點區(qū)別,不只是語言的“音樂性”這個籃子能提走的。而籍欲望下潛無意識,可能是歌詞與詩最根本的區(qū)別。
總結:
以上四點,并不能窮盡歌詞與詩的區(qū)別。只是從新的角度—符號主導、闡釋語境、結構期待、無意識關聯—找出歌詞與詩的幾個可能的區(qū)分點,即主體上揚、褒義傾斜、完整性外在、語音下潛。而這四個特征正好沿著歌流傳的方向展開,從發(fā)送者傳達到接受者,最后接受者身上產生效果,歌的整個流傳過程都充滿了自身的特質。
說明:此學習筆記為陸正蘭《歌詞學》里的一部分內容,若轉載,請注明出處。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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