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愛之殺--新書《抗戰(zhàn),中國特工在行動》代序上
漢俊這時過來,用槍頂著他的背后,開了一槍。他身體頓時軟了下來。漢俊扶我站起來。我們一起下樓出了影院。
大家都先后回來了。事情雖然有些波折,但還算順利。李如鵬知道我們勝利歸來。就帶來好多好吃的來慰勞我們。因為我們都還沒吃飯呢!曾澈跟著也來了。聽了我們的敘述,他馬上就走。他說:他去打聽后果。我的手破了,孫惠書拿些紅藥水和消毒的藥膏幫我包紮一下,也沒去醫(yī)院。
第二天一早,我看見程逆的家門口掛了白紙條。這就是報喪的表示。報上說:第一個抱我的是個白俄,腸子被打穿了八個洞,送到醫(yī)院。第二個是瑞士人,當場死亡。他已經買好船票,預備回國。只因多管閑事,意外身亡。這天我仍舊去上學。語文老師王則民把他在報上看見的這消息,再加上他繪聲繪色地向全班同學講述,使全班同學都歡欣鼓舞。我也和大家一起沉浸在勝利的歡愉之中。當我想到這是我把它帶來的,這就使我內心感到無比欣慰。
袁漢俊這一槍,救了我的一條命,同時也糾正了我對問題的一些看法。過去我總以為伶俐、反映快、能說會道的人肯定是能干的。其實這只是一個方面。更應該看到一個人在分析問題和處理問題的能力。再深入一些,還應看到一個人在處理公與私的這方面在他心里的矛盾。如果一個人的私心雜念總在作怪,這種人是絕不能委以重任的。還有一條,就是“沉著”。在任何情況下,自己不能亂了自己。袁漢俊就具備這方面的優(yōu)點,他平時多沉默寡言,其實他總是在思考、觀查。他比別人深沉得多。他也比別人能干得多。
六月份,曾澈通知我們參加刺程案的幾人去重慶。他說這是重慶來的命令。因為這正是學期末尾,我們拖到放暑假才成行。七月,我們買到一條去香港英國貨輪的船票,我們幾個再加上沈棟和馮鍵美的母親一起去了香港。孫惠書因她母親關系不能走。到香港第二天又乘飛機到了重慶。在重慶戴笠接見了我們。他一直談抗日的事情,也還帶著些大道理。其實,我們這抗日情緒,與什么大道理無關,好像我們從娘胎出生來時就帶來了。八月初,戴笠還帶領著我們五個人去見了蔣介石。他沒說什么話,只講了“好,好”幾個字。
8月15日,戴笠要我和袁漢俊到香港去自首。事因是這樣:在天津有四個軍統(tǒng)分子被英工部局逮捕。日本方面就要英租界當局把這四人引渡給日本,理由是因他們是刺程犯。英方說他們不是,所以不引渡。日方硬說是,英方仍說不是。于是就需要我和袁去自首,說我們才是刺程犯呢!我們自首時特別提出證據(jù):(一)我們在那天和瑞士人搏斗時丟失了一支手槍,落在樓梯附近,是六輪手槍,里面有六顆子彈而且都是用過的空殼。手槍上有指紋,這指紋是祝宗梁的。(二),影院里找人的幻燈片上寫“程經理外找”是祝宗梁寫的,可從筆跡查證。(三),與瑞士人搏斗時,祝宗梁還丟了一只鞋,是右腳的,丟落在樓梯附近,可從氣味查證。我們去自首前,戴笠向我們保證說:如果香港受理,我們可能被扣押,在香港也許在倫敦。無論什么地方,將來必定設法把我們救出來。為了避免日本對我們家屬報復,所以將我們的父親接到內地去。
英方香港當局沒有受理我們的自首。在香港住了約三個多月后,我們就回重慶了。以后,袁漢俊去重慶大學讀書,我去成都進了金陵大學學習。英日雙方從此事后,爭論了一年多。后因歐戰(zhàn)爆發(fā),英國向日本屈服。四個人被引渡了,英國還封鎖了滇緬公路。

日方報道中關于抗日殺奸團在天津的活動紀錄
1941年10月份,孫若愚在上海出事。他被炸藥炸斷了左臂,錢致倫眼部受傷,傷后還遭法租界工部局逮捕。袁漢俊知道這事后,就通知我到重慶去商量如何處理。我去后,我們決定一起去上海。沈棟在成都又介紹申質文、向傳緯二人和我們同去上海工作。這時還有方佩萱、石月珍二人是從上海來的,她們也要求一起回上海。我們六人到11月底才成行。我們坐飛機到了香港,想乘輪船去上海,可是一直沒船。又等了幾天,突然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了。12月8日,日軍偷襲珍珠港,同時日軍從陸地和海上南北兩方面進攻香港。我們聽說英國人要馬來西亞人打第一線,要印度人打第二線,英國自己打第三線。馬來西亞人不肯送死,日本人一來,他們就退。第一線敗退,第二線跟著退,英國沒打就退到香港一個孤島,九龍地界全被日軍佔領。這一仗,也只有十幾天。接著日軍又要攻香港。在九龍尖沙咀附近,有個大油庫。那時候有許多大油罐建在那里。英軍就向這些油罐開炮。日軍向香港也開炮。終于油罐起火了。那時候,我們就住在尖沙咀的一個旅館里。油罐大火的黑煙,把白天擋成黑天,晚上,火光又把黑夜照成和白晝。除了這些,還有炮火、還有的地方被燒著的火。還有炮聲、機槍聲隆隆不斷。這就是戰(zhàn)場,但我們沒看見士兵。真是難得一見的場面。又沒幾天,也就是1942年以前,戰(zhàn)斗就結束了。香 港的戰(zhàn)爭只用了二十天左右。
香港未淪陷前,軍統(tǒng)的香港單位通知我們說:有飛機回重慶。要我們隨時準備好,等待通知。只能人走,不可帶行李??墒且恢睕]等到。最后給我們一筆旅費要我們自己設法離開香港。(這件事后來聽說,飛機不是沒有,只是被孔二小姐把她的狗和家具用飛機運到重慶。留在香港的國民黨好多大人物都沒有離開香港。為此,各校大學生罷課,游行,要打倒孔祥熙。)我們覺得住在旅館很不安全,就設法搬出去。后來找到一處空房,是英國人一家的住處。英國人逃走,把房子交給保姆看守。這保姆就租給我們用。就先把兩位女同志安排在這里。男同志以后也陸續(xù)搬出來。日本佔領香港后,放假三天。這三天發(fā)生了什么事?沒人報導,以后也沒記錄。我們后來聽說,一天來了兩個日本兵,到旅館要找姑娘。萬幸我們早走了一步。
我們怎么辦?是等還是走,大家都沒有主見。香港這時物價飛漲,糧、油、菜都貴的要命,而工業(yè)品又便宜得沒人買。后來得到一條出路:香港的盜匪幫有人可以帶我們離開這里,就是走。要走好多天,到內地的廣東惠州。條件是我們要拿出一筆保護費。這一路他們保證我們的安全。我們的行李,每人一件不可太大,可由他們運。這件事我們一起商量,各有不同想法,特別是要用腿走,女同志可以嗎?最后決定:走。
1942年2月初,我們六人再加上在香港遇到的抗團同志,有呂乃灝、孫克敏、宋顯德和宋的親戚宋允泰,共計十人。走了八天到了惠州。這八天里,遇到一次搶劫,槍劫的是日本兵。那是路過封鎖線的時候。這八天,我們是有什么就吃什么,晚上,有屋子就睡屋里,沒屋子就露宿街頭。半路上看到不少逃難的,也看到遇難的死人??傊?,我們是平安地離開了香港。
在惠州正趕到春節(jié),以后又乘了八天船。到了河源。又轉乘汽車去韶關。在韶關才有政府的組織。我們得到通知,說:方佩萱和石月珍的身份泄露,不能再去上海,于是我們把她倆送到柳州。她們與宋顯德等人去了重慶。我們轉道去浙江金華。我們在乘汽車的路上,碰到廣東百年不遇的大雪。有個廣東人說他這輩子還第一次看到下雪。
在金華遇到從上海來的錢致倫。他和孫若愚被法工部局逮捕后,又被引渡到日本憲兵隊。在敵人殘酷的刑訊下,吃了不少苦。因為沒有口供,被營救出獄。這時又值敵人發(fā)動浙東戰(zhàn)爭,金華不久淪陷。我們坐在拆除鐵軌的最后一班火車離開金華,到了江山才與軍統(tǒng)的單位相遇。這時抗團有個暑期訓練班成立,要我回去參加。到這時我不得不和袁漢俊別離。同時,袁漢俊帶著幾位同志在軍統(tǒng)的幫助下去到上海。我和錢致倫去暑訓班。
1942年冬天,軍統(tǒng)要我去上海為他們辦一件事。1943年1月中旬,我到了上海。我見到申質文,他告我電臺被破壞了,還說袁漢俊去了天津。我按著規(guī)定的辦法給漢俊寫封信,希望他回來。過了幾天,天津的鄭有溥來上海。這人我聽說過,但未曾會過面。他和申質文、向傳緯見面時,我也參加。我們正在一家飯館吃飯時,突然許多便衣將我們包圍。我們就被押送到四川北路日本憲兵隊本部。我在被審訊時,我不承認我是祝宗梁。日本憲兵說有人都供出來了,他還把他的記錄給我看。我在上面看到有“蔡世光”幾個字,我知道了是鄭有溥出賣了我們。不但我們上海出事,連天津抗團也出事了,袁漢俊也一定被捕。蔡世光是我和漢俊約定的我的名字,給天津的信就是用這名字寫的。在以后的審訊中,我一口咬定我不是姓祝。因我有張身份證,名字叫張志宏,其實這是花錢買的。日本憲兵是相信他們的審訊方法,在拷打中是沒有不招供的。經過三天的拷打,還用了灌涼水、火燒、泡在冷水里等,我始終說我是張志宏,他們把我弄錯了。就這樣他們就對我定了案。上??箞F這次有九個人被捕,其中包括我。申質文受刑最重。羅長光、向傳緯也相當厲害。從前軍統(tǒng)的毛森在上海做地下工作,他被敵人逮捕。他就投降成為日本憲兵隊的特務隊隊長。專門幫助敵人逮捕共產黨。與此同時,他暗中仍和重慶有秘密聯(lián)系。三個多月后,申質文、向傳緯、陳澤永三人被毛森保釋,其他幾個就教育釋放了。
陳肇基在1942年從北平的敵人監(jiān)獄里被釋放出來,回到天津又準備把從前的抗團恢復。他做了些聯(lián)系工作,但感到沒有力量的支援,無法堅持很久。于是他去到界首,和抗團在界首的聯(lián)絡站的沈棟取得聯(lián)系。沈棟當然熱情支持,同時還說袁漢俊在上海,并將聯(lián)絡地址都交給了陳肇基。過去陳肇基就與袁漢俊相識,現(xiàn)在又是舊友重逢,他當然很高興。他沒回天津就去上海找到袁漢俊。經過他一說,袁漢俊就同陳肇基去了天津。就在他們恢復抗團組織的同時,遭到齊文宏、鄭有溥的叛賣,以致全部被破壞。這兩個叛徒,齊文宏是主謀,但他與抗團關系不深。鄭有溥是他妹夫,曾在組織里擔任一部分的責任。這次天津抗團大約有二十多人被捕。袁漢俊在香港自首時就有底案,敵人肯定饒不了他。自抗團開始,漢俊就是個骨干,他知道抗團所有的事。真不敢想象,他在敵人多么殘酷的刑法面前,吃了多少苦。我們相信,他是堅決保護了抗團的機密,上??箞F只有九人被捕,這只是由鄭有溥牽連到幾個人,還有許多都沒有出事。他不跟我一樣把一切都賴掉,有那么多人都認識他,這都是人證。最后聽說他在臨刑前,他看到一位獄友凍得在那里發(fā)抖。他把身 上的皮衣給了他,他自己只穿了單衣走向刑場。
2009年9月
應該說,正是這段文字,讓我們真切地看到了這些在敵后的抵抗者,是用怎樣的英勇和機智,用他們的熱血和赤誠,保衛(wèi)著這個民族的生存。
在我所得的資料中,這些曾經奮起抗爭的人們,來自完全不同的組織,有著完全不同的信仰,但是,他們有著完全相同的一點,那就是他們熱切地愛著這片土地,愛著這個飽受欺凌的民族。
那么,用怎樣的形象,才能描述我心中的那些勇士們呢?
用007是不貼切的,中國抗戰(zhàn)的犧牲和殘酷不是英國的浪漫可以容納。
我想,就是袁漢俊烈士犧牲前被他的戰(zhàn)友和親人反復記憶的那一幕吧。那是極其樸素的文字 –
他在臨刑前
他看到一位獄友凍得在那里發(fā)抖
他把身上的皮衣給了他
他自己只穿了單衣走向刑場。
一時間,有一種無言的沖動。
我們不是一個殘虐的民族,我們不喜歡暴力和強橫。
我們抵抗,我們反擊,我們流侵略者的血,只因為我們心中有對一個民族,有對人類的不可磨滅的深愛。
在南京日本領事館的酒宴上下毒,要為三十萬死難同胞報仇的詹長林老人,在九十三歲高齡的時候面對記者,用拐仗使勁剁著地說:“我是誠心誠意殺他們的,我是中國人啊,我要報仇呀!我要我的祖國呀!”
國破家亡之際,中國特工在行動,這就是大愛之殺。
薩蘇 2010-4-15 于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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