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熏魚
文/王明軍

前一段時間,有許多酒店業(yè)的朋友看了一個電視節(jié)目來問我,熏魚究竟應該怎么做?古人云:適口者珍。熏魚屬于本幫上海菜的涼菜主打;也是上海外事宴請的主選菜,至于哪一種烹飪方法屬于正宗,各種做法差異是有的,我們只能循著“熏魚”的淵源去探究。
歷史上各種熏魚做法
嚴格的講,本幫熏魚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熏魚,現(xiàn)代熏魚都沒有“熏”的工藝。好在清代中期的烹飪書籍《調(diào)鼎集》,記載了兩款熏魚的做法:“熏鯽魚:剖后拭干,不見水,醬油一夜,去醬油烹,微涼,酒(灑)小茴、姜末,燃柏枝熏?!薄?strong>熏白魚:取大白魚去鱗、腸,腌二、三日掛起略曬,切段蒸熟,置鐵柵上,燃柏枝微熏,預和酒、醋、花椒末一碗,用雞翎不時蘸刷,看皮色香燥,即蘸麻油通身一扶(抹),取用?!边@兩款熏魚最后都是用“柏枝”煙熏后完成的。由此可見,這兩款熏魚都有兩個鮮明的烹制特點,第一是醬油腌制,其二是燃柏枝熏。顯然,現(xiàn)代版熏魚雖然沒有熏的過程,但由于外表形、色相似,所以人們普遍借用了清代的熏魚稱呼。
現(xiàn)代版熏魚有多種做法,但大致可分為兩種,區(qū)別在于油炸前腌制,最后將浸泡過的醬油鹵收汁與炸制魚塊顛翻浸潤;另一種不腌制,直接入鍋炸制,然后倒入調(diào)味燒制的鹵汁中浸潤,即可裝盤,這種方法民間采用較多,而前一種方法,上海的各類餐飲酒店采用較多。《調(diào)鼎集》還記載了清代蘇州的地方做法,比較接近于現(xiàn)代熏魚的做法:“青魚脯:切塊略腌,加醬油、酒、脂油干烹,行遠最宜。又,活青魚去頭、尾,切小方塊,鹽腌透風干入鍋油煎,加作料收鹵再炒,芝麻滾拌起鍋,蘇州法也?!蔽覀冊倏船F(xiàn)代蘇州的熏魚做法,大致可了解它的傳承脈絡。
蘇式熏魚材料采用草魚(或鯉魚)中段,鹵料大致有蔥姜、醬油、黃酒、鹽、糖、五香粉、香油,做法將魚洗凈瀝干,由背部切對開成為兩大塊后,再直接切成八塊斜片,蔥與姜拍碎后放在大碗內(nèi),加入醬油、酒、鹽拌勻,再將魚片放進腌泡4小時左右,花生油燒熱后將魚片分兩批落鍋炸酥(每批約炸3分鐘左右)撈出后瀝乾油漬,旋即趁熱泡入糖水中浸泡4分鐘左右。當?shù)诙~炸好時,即可將第一批泡在糖水中之魚片夾出狀盤,續(xù)泡第二批魚片。將炸魚之油倒出,鍋中傾下原來泡魚之醬油汁,并加入少許麻油煮滾后熄火,將泡過糖水之魚片落入鍋中翻覆兩面沾浸一下即可裝盤,待冷后供食。蘇式熏魚從清代認知為“行遠最宜”旅行所攜帶的食品到今天餐桌上美食,其發(fā)展演變的脈絡非常清晰。研究熏魚的正宗與否或出處,有一點我們不能忽略,它是屬于涼菜范疇。在我國烹飪食文化的歷史長河中,涼菜是何時定型誕生的?它屬于南、北兩大食文化原生態(tài)菜肴還是相互交流、融合的產(chǎn)物?縱觀世界烹飪史,唯有中國每一次歷史大變革的鼎盛期,都為食文化的發(fā)展散發(fā)出耀眼的光芒!
旋鲊的誕生
我國涼菜的宴制菜式是在唐代逐步形成的。在我國唐代,為了提高工作效率,減少全國來往的官員耗費在飲食上的時間,長安酒肆庖廚發(fā)明了“索喚”,這也是世界烹飪史上出現(xiàn)的第一種快餐樣式。
涼菜的前身稱為“旋鲊”,它是伴隨我國“索喚(快餐)”而誕生的一種烹飪方法。西周至戰(zhàn)國時期的“醢”,是以肉類為主要食材制成的肉醬。《廣雅》稱醢為醬也?!?strong>周禮·天官》中記載:“醢人掌四豆之實,醓醢、蠃醢、蠯醢、蜃蚳醢、兔醢、魚醢、鴈醢”。鄭玄解釋道:“凡作醢者,必先膊乾其肉,乃後莝之,雜以粱麴及鹽,漬以美酒,涂置甁中,百日則成”?!?strong>魏書》記載的就更詳細:“自酒米至于鹽醢百有余品,皆盡時味。”《說文·魚部》:“鲊,藏魚也?!?/strong>便于儲藏和運輸?!?strong>漢書》:“昭帝時,釣得蛟,長三丈,帝曰:此魚鱔之類。命大官(御廚)為鲊,骨肉青紫,食之甚美?!睆奈鳚h到隋唐,由于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漁業(yè)捕撈技術(shù)的提高,我國調(diào)味品“醢”發(fā)生了一次深刻的革命,稱為“鲊”?!?strong>鲊”取代了“醢”,鮮美的魚醬制品成為了調(diào)味品之首。唐盛時期,由于宮廷官員工作節(jié)奏的加快,“索喚”快餐業(yè)運營而生,催生出“旋鲊”美食的雛形。類似我們當下用各種調(diào)味品放在各種切好的葷素熟食中,拌勻上桌的涼菜制作?!?strong>旋”即為熟食現(xiàn)切,“鲊”即為調(diào)味品現(xiàn)拌,旋鲊要滿足一個“快”字。
“旋鲊”在北宋基本定型,北宋蘇軾撰《仇池筆記》中提到:“江南人好作盤游飯,鮓脯膾炙無不有,然皆埋之飯中。”到了南宋,“鲊”的含義開始了延伸,凡是用調(diào)料我們現(xiàn)在稱之為“熗”的形式制作的菜肴,都稱之為“鲊”,而且調(diào)制復合味的拌料也稱為“鲊”;元代將“鲊”逐漸細化,像快餐用的“一了百當(炸醬)”有了具體的稱呼;明代“鲊”的概念開始弱化,蘭陵先生在《金瓶梅》中描繪到:“這西門慶一雙眼不轉(zhuǎn)睛,只看著那婦人。那婆娘也把眼來偷脧西門慶,又低著頭做生活。不多時,王婆買了見成肥鵝燒鴨、熟肉鮮鲊、細巧果子,歸來盡把盤碟盛了,擺在房里桌子……”其中的“熟肉鮮鲊”就是“旋鲊”。到了清代,曹雪芹筆下的《紅樓夢》,“旋鲊”文字已經(jīng)消失,最典型的在劉老老二進榮國府參加的那次宴會上,有一道菜被鳳丫頭講得頭頭是道,這道菜便是茄鲞(實為茄鲞鲊)。第四十一回中“鳳姐笑道:‘才下來的茄子,把皮刨了,只要凈肉,切成碎釘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肉脯子合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豆腐干子、各色干果子,都切成釘兒,拿雞湯煨干了,拿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磁罐子里,封嚴了,要吃的時候兒,拿出來,用炒的雞瓜子(雞胸脯肉)一拌,就是了?!蓖ㄆ獰o鲊字,這就說明清代鲊字的運用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醬”,有了調(diào)味品的概念。
上海民間的爆魚做法極為簡單,青魚無需腌制,把炸好的大片魚,浸潤在事先燒制好的調(diào)味料里。這一做法基本符合唐代旋鲊的特征,也可稱為“魚鲊”,屬于早期涼菜的萌芽。南宋《吳氏中饋錄》記載的肉鮓:“生燒豬羊腿,精批作片,以刀背勻捶三兩次、切作塊子。沸湯隨漉出,用布內(nèi)扭干。每一斤入好醋一盞,鹽四錢,椒油、草果、砂仁各少許,供饌亦珍美。”由此可見,唐宋時期的烹飪“拌”,已經(jīng)運用的非常嫻熟。
宋代肉鲊
熏魚的傳承
在唐代長安酒肆,伴隨“索喚”而來的旋鲊,除了大多以熟制品豬、牛、羊等食材外,還有魚、蝦、蟹之類快食,洗手蟹便是那時的經(jīng)典之作(流傳至今),反映這方面的史籍,大多記載食材的儲藏方式,而忽略了介紹最簡單的烹飪方法,這是可以讓人理解的。至于現(xiàn)代蘇式熏魚的傳承,無從考證,但我們不能忽略“衣冠南渡”這一歷史史實,大量的官宦商賈、酒肆庖廚,隨宋高宗南下臨安,這對南菜北饌的交流與融合,有著深刻的影響。縱觀全國各大菜系,熏魚并不是南方菜所特有的,北方傳統(tǒng)肴饌也有其較為接近的做法。
上海的熏魚有多種叫法:五香熏魚、家常熏魚、上海熏魚、爆魚等,若真要探究哪一款最正宗,評判的唯一標準就是哪一種做法最簡單,速度最快。其答案在民間,理由也就無需贅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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