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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莎士比亞的《魯克麗絲受辱記》
邵旭東
《魯克麗絲受辱記》（TheRape of Lucrece）是莎士比亞早期詩歌創(chuàng)作的重要作品，和他的第一部長篇敘事詩《維納斯與阿都尼》一樣，稱得上是英國古代長篇敘事詩的杰作。莎士比亞的長詩（只有兩首）如今已成為莎學家們?nèi)婵疾焐勘葋喸妼W的重要出發(fā)點。
歷代莎士比亞評論家們考察確定，《魯克麗絲受辱記》創(chuàng)作于《維納斯與阿都尼》之后的1593年末至1594年初，于1594年5月正式發(fā)表。當時，《維納斯與阿都尼》已經(jīng)出版。它充分顯示出詩人多姿多彩的詩歌技巧，也得到了社會的廣泛認可。這部長詩極力鼓吹世俗愛情，與宗教神學的禁欲主義針鋒相對，體現(xiàn)出鮮明的人文主義思想特點。但長詩在表現(xiàn)方法上似有專注于性愛描寫之嫌。其中女神對青年美男子阿都尼的百般誘惑及其對性欲的渴望，使整個詩歌的高雅程度受到一定的影響。有的評論家認為，長詩在某種程度上背離了當時詩歌應當具有的崇尚高尚情感的原則。為此，莎士比亞想改換一種角度，追求一種神圣而高尚的情調(diào)。這種藝術(shù)趣味調(diào)整的果，就是精巧而感人的《魯克麗絲受辱記》。
如同出版《維納斯與阿都尼》時一樣，莎士比亞根據(jù)當時的規(guī)矩和時尚，將新作《魯克麗絲受辱記》題獻給同一個庇護人：掃桑普頓伯爵兼提齊菲爾男爵亨利·羅塞斯雷閣下，以借貴人的庇護，更表明詩歌為大方之家所作并希望能提高作品的身價。這部長詩的獻詞如同第一部長詩一樣謙恭，但也有微妙變化，表明詩人與貴族階層的關(guān)系進一步密切，也表明他希望自己“更有才能”，奉獻出“更有價值”作品以表“忠順”。這首長詩的嶄新印本由理查·巴恩費爾德運給圣保羅教堂附近的莎士比亞作品經(jīng)銷商，開始正式發(fā)行。書籍本身印刷精美，也博得了讀者的喜愛。如巴恩費爾德當時所說，“——你的《維納斯》與你那迷人而賢惠的《魯克麗絲》將使你的名字彪炳史冊，永垂不朽；……即使你的身體將與泥土同腐，你的聲望將萬古不廢?！?br />
莎士比亞的長詩在當時一直受到重視。直至1650年，《魯克麗絲的》名望僅次于《哈姆萊特》、《維納斯與阿都尼》和《亨利四世》之后，居第四位。后來長詩的地位才讓位于詩人的其他詩劇。這與文化趣味的變化有關(guān)，也曾引起許多莎評家的疑惑和費解。然而這卻從另一個方面說明，《魯克麗絲受辱記》創(chuàng)作前后的一段時間內(nèi)，英國是一個十分崇尚詩歌的時代。莎士比亞在創(chuàng)作《魯克麗絲受辱記》的時候，已經(jīng)完成了詩體歷史劇《亨利六世》、《理查三世》和其他幾個劇本。這些劇本當時尚不被看作是文學作品，也只有個別作品付梓問世，但它們標志著詩人從事詩劇創(chuàng)作的經(jīng)歷和成就。此時的莎士比亞轉(zhuǎn)而熱衷于詩歌創(chuàng)作（其實詩歌和詩劇是同一題材），并一連寫出了長詩、十四行詩和其他短詩，說明可能受到當時詩歌時尚的影響?？梢姡瑐惗禺敃r因瘟疫而導致的劇院的蕭條，斯賓塞、錫德尼以及“大學才子”們的詩作所掀起的詩歌熱潮，為莎士比亞長詩的誕生提供了特定的文化土壤。
《魯克麗絲受辱記》像莎士比亞的絕大部分作品一樣，取材于現(xiàn)有的故事傳說或歷史記載。莎士比亞運用他慣有的點石成金的藝術(shù)手段，為那些古老的故事披上了炫麗的新裝，注入了16世紀文藝復興時期的新鮮血液。
大多數(shù)莎士比亞評論家確認，莎士比亞的這首長詩取材于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前43至公元18年）的《羅馬歲時記》。在《羅馬歲時記》中，詩人用史記的筆法記述了一個古羅馬早期時代的傳說：純潔美麗的羅馬姑娘魯克麗絲（又名魯克麗提婭）是羅馬貴族魯克麗提斯的女兒、羅馬軍中高級將領(lǐng)阿拉廷納斯的妻子。她賢淑無比、美麗動人，因而引起了羅馬王子塞克斯特斯·塔昆涅斯的邪惡欲念。王子用恐嚇和暴力手段強奸了魯克麗絲，第二天揚長而去。備受屈辱的魯克麗絲修書通告父親和夫君，讓他們替她復仇，然后自殺身亡。羅馬人民出于對這一事件憤怒和對國王歷年暴政的不滿，奮起暴動，放逐了國王及其家族，建立了新的共和政府。
莎士比亞的長詩發(fā)表之前，這個故事就隨著崇尚古希臘、古羅馬文化的風潮，隨著奧維德詩歌英文譯本在英國的傳播，在英倫社會廣泛流傳，幾乎達到盡人皆知的程度。英國文學之父喬叟就曾在《善良女子殉情記·魯克麗絲記》中敘述過這個故事。1568年，英國曾有一支流行樂曲稱《魯克麗絲悲傷的訴說》；1569年至1570年間，還有一種叫做“魯克麗絲”的舞曲。因而，從莎士比亞善于借鑒奧維德作品故事題材來看，長詩《魯克麗絲受辱記》取材于《羅馬歲時記》是可信的。不過，在莎士比亞對題材的加工處理過程中，受到喬叟故事的影響和當時流行故事的感染也是可能的。莎士比亞的功績在于，他勇于重寫一個老而又老、眾人皆知的舊故事，并因此獲得了輝煌的成功。
在《魯克麗絲受辱記》的正文之前，莎士比亞用散文體書寫了“故事梗概”。散文體的“梗概”與長詩的故事略有區(qū)別，對此稍加說明，可以增加我們對長詩內(nèi)容的了解?！肮适鹿８拧敝醒赜脷v史人物的姓名，突出了事件的起因和人物關(guān)系。一、“梗概”交代了國王路歇斯·塔昆涅斯的故事：他用殘酷的手段謀殺了岳父賽烏斯·塔律斯，不顧人民的意愿，徑自攫取了王位；二、軍隊高級將領(lǐng)阿拉廷納斯是國王的外甥，也就是說，阿拉廷與王子塔昆涅斯乃表兄弟關(guān)系。塔昆強奸阿拉廷的妻子魯克麗絲違反了雙重道義。三、故事起因：各路將領(lǐng)在某天聚會于塔昆王子的軍帳，每個人都夸自己的妻子。為了當場驗證各位贊譽的虛實，他們以突然襲擊的方式立刻趕回羅馬，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只有阿拉廷的妻子魯克麗絲在家中紡線，其余的妻子均在外嬉樂飲宴。魯克麗絲的芳名為眾人稱贊，同時也激起了塔昆的情欲。四、“梗概”還交待了國王及王子被放逐以及國政轉(zhuǎn)入執(zhí)政官之手的后續(xù)結(jié)局。所以，長詩正本直接從“情欲熏心的塔昆，離開了羅馬軍營”（第1行）寫起，從塔昆被當作王子款待，到他奸污魯克麗絲；從魯克麗絲悲痛欲絕，到通報親人后含恨自殺……直到“可敬的羅馬人民，一直表示贊同／將塔昆和他的家族，永遠驅(qū)逐出境”（第1855行）結(jié)束全詩。
這里，我們必須把莎士比亞所寫的“故事梗概”和長詩的正文當作一個整體來看待?？梢哉J為，“梗概”是全部故事的起因和結(jié)果，長詩是故事的展開和高潮；“梗概”是面的鋪陳，長詩是點睛之筆。沒有“梗概”的介紹，容易導致孤立看待詩體本文的偏差。莎士比亞親自書寫故事梗概，不僅符合當時的作詩習俗，而且也利用這一通用的格式為長詩充分表達思想和塑造人物做好了全面的準備。
在寫作這部長詩之時，莎士比亞的人文主義思想已基本形成。他是個“關(guān)心國家命運的民族詩人”（阿尼科斯特語），愛國者的形象和專橫統(tǒng)治者的形象經(jīng)常成為他贊揚和抨擊的主要對象。莎士比亞的早期詩劇集中再現(xiàn)了英國歷史上的一些富于戲劇性的場面，表達了反對封建暴君，控訴血腥戰(zhàn)爭，擁護開明君主，主張國家統(tǒng)一的思想。在《亨利六世》三部曲和《理查三世》中，詩人既塑造了亨利六世那樣心地不壞的君主、敢于追求正義的葛羅斯特、為國捐軀的塔爾博騎士，也鞭撻了因個人權(quán)欲陷國家與混亂血戰(zhàn)的人物。特別是在《理查三世》中，詩人對理查三世這個暴君的殘酷和野心進行了無情的揭露，借古諷今地告誡著當時的統(tǒng)治者。如果說莎士比亞在早期歷史劇中關(guān)于開明君主得道、暴虐王權(quán)別忘的思想是貫穿其全部創(chuàng)作主題的一個重要發(fā)端，《魯克麗絲受辱記》就是以長詩的形式繼續(xù)和發(fā)展著這一思想。他蘊育著莎士比亞悲劇創(chuàng)作的基本主題，特別是在《哈姆雷特》和《李爾王》中，這一主題更得到了充分的發(fā)揮和集中的體現(xiàn)。
《魯克麗絲受辱記》大大深化了以往故事的主題，揭露和抨擊了王室統(tǒng)治者的專橫無道。國王路歇斯·塔昆涅斯雖未得到正面描寫，但卻是作者揭露的一個丑惡暴君的形象。他篡位奪權(quán)，違反了羅馬的法律；他暴虐無道，最終使民怨沸騰。莎士比亞以犀利的筆觸對羅馬國王發(fā)出了嚴厲的譴責。國王的兒子塔昆是長詩重點描寫和鞭笞的對象。他身為人之君子，帥將之臣，卻肆無忌憚，為所欲為。這個集惡習于一身的形象，是腐敗王權(quán)和封建統(tǒng)治的典型代表。詩人痛斥塔昆邪惡的私欲、獸性的本能，并將他對友誼的背叛、倫理的踐踏和榮譽的損害，與他的放縱情欲聯(lián)系在一起，進行了無情的抨擊。詩人借魯克麗絲之口向統(tǒng)治者發(fā)出警告：
“如今你還是儲君，你就敢這般橫霸／一旦你登了王位，什么罪不敢犯下?。?，請你牢記在心：臣民的不公不法／從沒有一宗一件，能試圖拭凈、抹煞；／那么君王的惡行，更休想埋藏于地下。”
（第605-609行）
莎士比亞還描寫了人民群眾對王室的義憤和反抗，肯定了人民群眾作為歷史主人的無窮力量；其中也寄托著莎士比亞關(guān)心國家命運，渴望開明君主的人文主義思想。
長詩充滿了對罪惡王權(quán)的指控，也以極大的熱情謳歌愛情的堅貞、友誼的珍貴、人性的價值和榮譽的高尚，表露出詩人早期人文主義思想中既反對禁欲又鄙視縱欲、既重視現(xiàn)世人生又強調(diào)貞潔高于生命的重要特征。魯克麗絲熱愛丈夫，恪守著感情的忠貞。他的賢良淑慧得到羅馬眾將和身邊人們的贊許。這種真誠的情感和愛情的堅貞是一反中世紀禁欲主義的世俗之愛，完全沖破了傳統(tǒng)觀念的束縛。莎士比亞高唱愛的禮贊，詠頌人間的幸福，繼承了他在寫作《維納斯與阿都尼》時的思想和熱情。魯克麗絲的高貴品質(zhì)，恰好和塔昆的放縱獸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詩人還從人文主義角度出發(fā)，肯定人的價值，強調(diào)友誼和名譽，規(guī)勸人們要重視人生，不能只顧滿足一時的奢望。魯克麗絲在遭受侮辱之際，仍以“恭謹?shù)恼勍隆闭埱笏?，保護“友誼的誓言”、“貴族的名望”、“騎士的身份”和“丈夫的愛情”，捍衛(wèi)“神圣的人間法典，普遍的信義和德性”。而當這些東西遭到無情的踐踏之時，魯克麗絲便選擇以死殉情，對人間的丑惡發(fā)出最后的抗議，以犧牲生命捍衛(wèi)人的珍貴品德，以喚醒暴政統(tǒng)治下的普通百姓。魯克麗絲的悲劇反應了善良人性與世間邪惡之間的矛盾，具有諷刺現(xiàn)實和揭露與告誡統(tǒng)治者的更為廣泛的含義。魯克麗絲毀滅了自己的肉體，但她贏得了道義的勝利，象征著人文主義思想的巨大力量；她的親人以及蘇醒的民眾為她報仇雪恨，也由一般意義上的復仇，上升到反抗和戰(zhàn)勝社會黑暗的歷史高度。
魯克麗絲是莎士比亞女性人物畫廊中獨具特色的女性之一。他有美麗的外表，純潔的品格，嬌柔的性情，堅貞的意志。詩人用華美的詩句，抒情的格調(diào)，極力贊美魯克麗絲“宛若炫麗的紅日涌出云霓”，讓人“震眩于他那逼人的明輝”?！八怯袷愕募∧w，她那淡青色的筋絡，／她那珊瑚般的雙唇，雪白而含渦下額”——這種美已經(jīng)超越了美麗的外表，達到了德與美的高度融合，內(nèi)在美和外在美的和諧統(tǒng)一：
“她的面頰間，美與德相互競賽，／較量著：是誰使她的榮名經(jīng)久不衰，／當?shù)伦曾Q得意，美就羞紅了臉腮；／當美嫣然炫耀那一專緋紅的云彩，／德就輕蔑地涂染它，給它抹一層銀白?！?/p>
（第52-65行）
魯克麗絲的美，是生動迷人的，也是神圣高潔的。它容不得褻瀆和玷污。長詩表現(xiàn)了魯克麗絲面對邪惡時寧死不屈的反抗精神。面對塔昆的淫欲，她先是好言相勸，曉之以理；面對他的暴行，她哭天喊地，始終反抗。她控訴塔昆的忘恩負義和踐踏道義，同時也悲古嘆今，譴責王道的墮落。她以自己的死向丑惡行為和無道的王權(quán)發(fā)出強烈的抗爭。這種美的最后毀滅，具有強烈的悲劇色彩。作為一個不屈的女性，魯克麗絲的反抗和犧牲，已經(jīng)超出了一個落難女子的遭遇和控訴，在當時的背景下，她的行為已具有人文主義女性反抗王權(quán)、反抗社會的普遍意義。
《魯克麗絲受辱記》用“美得驚人的詩體”敘述故事，色彩絢麗迷人，想象豐富多彩，韻律清新流暢，敘事生動感人。長詩以敘事為主，但其中既有悲憤的呼喊，也有凄切的哀鳴；既有細致的心理描寫，也有粗狂的感情宣泄。藝術(shù)的華麗與思想的閃光有機地融合為一體。
長詩最突出的藝術(shù)成就表現(xiàn)為細致入微的人物心理描寫。塔昆施暴之前內(nèi)心也十分矛盾。他的確想到貴族的榮譽，家族的地位，友誼的重要和淫欲的恥辱。他曾幾次想放棄邪惡的欲望，又幾次被情欲所征服。特別是長詩寫到他決定撲向魯克麗絲的臥床時，詩人入木三分地刻畫了他在情欲和理智之間徘徊的心態(tài)：
“這是可恥的；——不過，這是說傳揚了出去；／這是可恨的；——不對，愛與恨不能共居；／我要乞求她的愛；——但她已身不由己；／最糟的情況也無非遭到她申斥和峻拒；／我的意愿是強烈的，非理智所能轉(zhuǎn)移。／…………在他乖戾的內(nèi)心，進行著一場爭辯：／一邊是凝凍的良知，一邊是熾烈的欲念；／他終于偏心地摒棄了善良正直的心愿，／卻慫恿歹惡的意旨操執(zhí)優(yōu)勝的左券；……”
（第239-249行）
莎士比亞善于進行情欲沖破理智的描寫，他把筆觸探測到塔昆心靈深處每次最微妙的躍動和轉(zhuǎn)折，展示了他被獸性渴望所征服的整個過程。長詩對魯克麗絲的心理描寫也十分出色。魯克麗絲受辱前的恐怖和不安，自殺前的痛苦和焦慮，都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有效地烘托了長詩凄慘的氣氛。
長詩出色地運用了對比手法，其精彩程度超過了詩人以往任何作品。莎士比亞曾在《維納斯與阿都尼》中運用過類似手法，但到《魯克麗絲受辱記》中，對比不僅限于是一種藝術(shù)表現(xiàn)技巧，而且成為故事內(nèi)容和敘事故事的基礎。從內(nèi)容上看詩中有國王和百姓兩種勢力的對抗，亦有中心人物塔昆和魯克麗絲的對立；有專制觀念與人文主義的矛盾，亦有無端的邪惡與堅貞善良之間的沖突。在這種對比關(guān)系基礎上，詩人又進而在情節(jié)發(fā)展中使兩個主人公構(gòu)成對照：塔昆受到邪念誘惑時，魯克麗絲是天真熱情的款待；塔昆下賤地乞求片刻交歡時，魯克麗絲卻苦口婆心、義正詞嚴；塔昆雖“占有了”魯克麗絲，但魯克麗絲卻“獲得了”道義的勝利。在塔昆的惡行之后，詩人集中使用了近40行（第743-775）排比對照的詩句，對照抒寫兩人的處境和內(nèi)心狀態(tài)，令人不禁叫絕：
“他已從那離去——經(jīng)受著悔恨的折磨；／她仍呆在原處——滿心痛苦無處說；／他正在急急趲行，盼望天邊早破曉；／她卻在切切祈求，永遠莫揭開夜幕。”
我們看到，這里的對比，已經(jīng)蘊含了辯證對應的因素。而當我們進而觀察詩人對人物形象本身進行對照表現(xiàn)時，就會發(fā)現(xiàn)這種辯證對比的精彩之處。長詩寫昆塔形象時，主要是使其內(nèi)心的情欲和理智形成對照，對照雙方水火不容，有此無彼：“一個婉媚地煽惑，一個怕引起禍殃”。當理智最終被欲望擊敗，塔昆徹底地滑向“丑惡”。而在魯克麗絲的形象中，對照建立在美與德這兩級之間。這種對照既是辯證的，又是統(tǒng)一的，顯示出詩人對比藝術(shù)的精湛。最后，辯證的對照終于達到了統(tǒng)一：“德的瑩潔的白色，美得濃艷的紅裝，／在魯克麗絲的臉上，顯示出瑰麗的紋章”。魯克麗絲由此趨于“完美”。在魯克麗絲的形象塑造中，詩人還運用了生與死、賢淑與淘氣、體態(tài)與靈魂、受辱與純潔等多方面的辯證對比，最后使對照的兩極都和諧地統(tǒng)一于魯克麗絲一身。
在長詩中，想象和語言的運用巧妙結(jié)合，將作品裝點得更加瑰麗優(yōu)美。莎士比亞的語言歷來富于想象，在這部詩中集中地表現(xiàn)為詩化的語言和巧妙的比喻。詩人把普通的描寫轉(zhuǎn)化為詩意的表達，于是，“手貼著臉頰深陷于枕兒之間”不具有詩意，而變成莎士比亞的話，成為“百合般的纖手，偃伏在薔薇色的臉頰下邊，／枕兒想吻這張臉，被阻隔，不能如愿”，便頓時詩意盎然。詩人表現(xiàn)塔昆急不可待地要滿足自己的欲望，在敘述中有意地省略了他撲向魯克麗絲臥房是掀門簾、頂夜風、戴手套（不知為什么）等動作，而是把這一切都融入一句詩中：“一路上耽擱他的門闈，夜風和手套，／他都看成不過是一些意外的考驗”。緊接這句詩之后，便是一個更巧妙的比喻：
“正像那些遏滯著鐘表移行的齒輪，／一味逡巡停頓，將鐘表的進程延緩；／叫每一分鐘都把應付的債務付完。”
這里，“鐘表”、“移動的齒輪”、“每一分鐘”，以至于“債務”等意象，都包含在一個詩節(jié)之中，其比喻的確切、容量的豐富、想象的奇特都堪稱是莎士比亞之一絕。無怪乎當時的詩人托馬斯·威維所稱：“語言甜美的莎士比亞，當我讀到你的那些作品，我敢發(fā)誓說，這些作品的創(chuàng)作者不是別人，正是阿波羅本人?！┲倥b的貞潔的魯克麗絲，傲慢的、欲火中燒、力圖占有她的塔昆，都是他想象的產(chǎn)兒。”
《魯克麗絲受辱記》從誕生之日起就受到人們的普遍贊揚。當時的詩人邁克爾·德雷頓稱它使“魯克麗絲獲得了新生”；浪漫主義詩人柯勒律治認為“僅從莎士比亞的《維納斯與阿都尼》和《魯克麗絲受辱記》來看，他已經(jīng)具備了一個真正詩人的各種條件?！边@部長詩的成功，也對當時的詩歌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影響。牛津大學學生亨利·威勞比在《魯克麗絲受辱記》的直接影響下寫成了長詩《阿維扎》（1594），并使阿維扎獲得了“英國的魯克麗絲”的稱號。
本文作于1991年5月。收錄于《莎士比亞辭典》，國家“八五”出版規(guī)劃圖書。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年5月第一版，第157-167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