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年一夢·A聆聽作家(1)走近曹文軒文/周浩春
很早以前就計劃要在畢業(yè)前好好寫點什么來總結一下這過去的四年,但沒想到的是,在動筆之前,我會臨時決定將原來的單篇總結性的文字擴展成一個系列來寫。 我的慵懶和近日零碎的事務一直在放緩我的神經(jīng),前天下午在辦公室和蔣總的一次長談讓我重新有了種“今日事,今日畢”的緊迫感,蔣總的兒子就讀于南大數(shù)學系,作為父親的蔣總跟我聊了半天他的兒子,談到他兒子的顧慮與思考,我真的感到與這個小我三四歲的老弟的差距。他想問題想得很深入,在南大競爭最強烈的數(shù)學系依舊表現(xiàn)的那么優(yōu)秀。真的讓我自愧不如。 也或許正因為5月12日與曹老師的這次見面,才使得這個系列文字得以產(chǎn)生,因為曹老師的光芒,為了表示對他的敬意,我本就應當寫上一個單篇。 一年前稍晚些的時候,我寫過一篇六千字的文章,是理論性的,但在文章中,我還是按捺不住地拿出將近三分之一的篇幅回顧了與這位當時還未曾謀面,但一直是我人生中最欽佩的作家之間的前前后后,當時用的一個標題叫作:閱讀曹文軒——天時,地利,人和。很開心的是,在前天的午宴之后,我鼓起勇氣將這篇重新校對過的文章和一封不長的信順帶著一張明信片一起交給了即將返程的曹老師,曹老師帶著微笑的收下了。 2013年5月12日,是我一生都無法忘記的日子。前一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點,五點半就匆匆起床了。結果才發(fā)現(xiàn)前一天忘了理發(fā),早上沒洗澡、襯衫沒熨,早飯沒吃就匆匆離家,七點五十到會場開始協(xié)助會務,一直到午宴后去辦公室工作到四點半回家,中途一直都不曾感到勞累,一直很亢奮。睡眠一向很好的我,上一次失眠是在08年,那是得知自己學業(yè)水平測試取得4A的晚上。 在這之前,我知道我與曹文軒教授的距離在慢慢地拉近,但一直未曾奢望過能在本科行將結束之時就可以與他見面,并且能與他單獨合影。 而在兩年前,這一切似乎還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雖然,此時我心中曹老師的形象還和以前一樣崇高,但我們間的那種距離卻似是永遠無法計量的,因為隔得太遠。他是北大教授,我是普通二本學生。他在北京,哪怕我去了北京,在先前的情況下也永遠不可能與他有聯(lián)系。即便我是那么地崇拜他,但也僅是他萬千粉絲中最普通的一個。他的書我看到就會買,并且是我心目中最高格調的禮物,我會把他的一些書送給我最重要的朋友,當然,這些更多是我最寶貴的珍藏。 這一切,在兩年前發(fā)生了悄然的變化,這得從我走近鹽都說起,先得感謝曾老師,正是因為有了曾老師的幫助,我才能有機會和陳局做一個關于他小說的訪談,正是因為有了這次訪談,才有了后來對于淮劇及與陳局的進一步接觸。恰逢2012年《鹽瀆》創(chuàng)刊,陳局讓我去《鹽瀆》幫忙,這個節(jié)點應當是走近曹文軒最重要的一個里程碑。 轉眼間,再過三個多月我就要暫時離開鹽城,去南大讀研。這也意味著從2012年3月份開始的在《鹽瀆》的工作暫時不能再做下去。雖然上一周已經(jīng)找到了學妹接替我的工作,但還是舍不得離開,最起碼要等到暑假結束才會正式去職。畢竟還要慢慢讓學妹把一些日常性的工作上手。讀研期間估計一個月會回來一次,我一定會經(jīng)常回《鹽瀆》走走。這是一個給予我很多恩惠的地方。 正是因為進入《鹽瀆》,我開始有機會慢慢接觸一些鹽都及整個鹽城最優(yōu)秀的作家,當然更包括了鹽城籍的優(yōu)秀作家,比如李國文先生、楊守松先生、魯敏女士,也就在這個過程之中,我從認識陳局——他是曹老師很好的朋友;到認識蔣書記——蔣書記現(xiàn)在是鹽瀆的作協(xié)主席;再到認識李有干李老——任何熟悉曹文軒的人都必定知道李老與曹老師之間深厚的師生情誼;然后又結識了曹老師的胞妹,同樣是非常優(yōu)秀的作家——曹文芳女士;上大二那年,王老師準備考曹老師的博后,她說她在北京與曹老師有了一個小時的交流,聽到她的這些話,我欣羨不已,因為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我開始慢慢融入的這個群體與曹老師有著十分緊密的聯(lián)系。也正是因為這層因素,我開始覺得我離曹老師越來越近。但這種近還停留在一種若即若離的階段,中間似乎始終長存著一種阻隔。它的打破似乎總是遙遙無期。 2012年9月份后,給兩位領導請了四個月的長假,我知道這會給他們帶來一些不便,許許多多瑣碎性的事物都要他們親力親為。因而我的確感到很過意不去。在這里,再次向兩位領導表示感謝,感謝他們對我考研的支持和幫助。所以,考研結束的第二天,我立馬去了辦公室,總感覺有愧于心。 最近的一段時間會經(jīng)常過去。一個偶然的機會得知曹老師最近要回鹽城參加曹文芳女士的新書發(fā)布會,其實,《肩上的童年》的新書發(fā)布會已經(jīng)在北京召開過,并且邀請了國內(nèi)知名的出版界和理論界的學者。這次在鹽城的發(fā)布會其實只是一個小型的座談,當然,除了曹老師之外,北京少年兒童出版社的幾位主編也一同到達,這里面就包括了國內(nèi)很有影響力的李天舒女士和安武林先生。知道這個消息,我激動不已,于是那天在辦公室就跟陳局講了我想以工作人員身份旁聽的想法。陳局很爽快的答應了。我知道這個名額其實來之不易,整個會場一共只有23個人。應邀參加的除了北京的專家和市文聯(lián)的領導就多是與曹家有深厚交情的本地精英,有教授,也有媒體的主編。而我這種名不見經(jīng)傳的普通學生能蹭到一個名額是多么的來之不易。 四月底確認之后,就一直期盼著12號的早些到來。我很早之前就在空間里表達了即將見到曹老師的激動,但其實一直也在擔心會不會因為某些因素而不能參加。這樣的顧慮知道12號早上到了會場才消失。 因為最近一直在忙著各種瑣碎的事情,所以一直到11號下午才有時間整理一些材料。事先準備把手頭曹老師所有的書重新過一遍的計劃也沒能進行到三分之一。將去年的那篇理論隨筆又重新拿出來校對潤色了一下。但覺得還是少點什么。 那天下午電話很多,一個有一個的電話一直是我安不下心。晚上又被大媽們的廣場舞一直吵到九點。洗完澡已經(jīng)是九點半。洗澡的過程中我一直在想要不要給曹老師寫封短信:我寫了什么時候能給他呢?他會收嗎?我做事前總會有一些顧慮。但后來還是牙一咬就寫了。但打開WORD之后的二十分鐘內(nèi)卻連第一句話都沒有寫完,激動、緊張、謹慎交融在一起,第一句話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卻不知道究竟要怎樣開頭。 直到20分鐘后才有了大概的思路,我似乎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這么糾結于一篇稿子,哪怕畢業(yè)論文都是拿來就寫,一天之內(nèi)就解決了八千字的初稿。而這短短不到一千字的篇幅卻花了我整整一個半小時。從寫到排,再到打印校對,前后校了三稿,每一稿都用打印機打出來校對,但到裝封后還是在備用稿上發(fā)現(xiàn)漏了一個字,只能把膠水還未實干的信封小心拆開,把那個字加了上去。信件用了豫晉軒專用的粉紅色信紙打印。我盡量做到精致。因為曹老師本事就是一個很精致的人。 第二天一直在等機會給曹老師,但總覺得會前給不合適,中途采訪他時我舉著話筒,你不知道我有多興奮。想趁著合影后給他,卻發(fā)現(xiàn)包放在會議室沒取出。會議結束后曹老師匆匆去了飯店,我們沒同車。到了飯店也一直沒找到機會,原本以為我的計劃要破產(chǎn)了。但知道大家都離開的時候,我終于沖了過去,追上就要回京的曹教授,把信封給了他。他用招牌式的微笑給我回應,并給我鼓勵。曹老師是真正的大家,一生光芒,但每一寸光都顯得那么柔和。 午宴期間,我和王老師坐在一起,旁邊是曹文芳女士。這次的發(fā)布會我并沒有以王老師學生的身份參加,而是以“鹽瀆人”的身份參加,其實最近的兩次活動我都已經(jīng)不再以一個學生的身份參加了。但是王老師卻一直是我最感謝的恩師。大學四年,沒有王玉琴老師的指點,也就沒有能考上南大的我。 我雖然跟李老、蔣書記以及鹽都的幾位領導都算熟了。但是跟曹老師和文聯(lián)及教育局的一些領導還不算認識,王老師也很關心我,說過會兒我們師生一起去請酒。就這樣,我終于能和曹老師有了進一步的接觸。王老師先介紹了一下我,還特意向她的老師匯報了一下她的學生的成績。王老師因為名額的關系,跟曹老師做博后的事情一直沒有成行,曹老師對她很滿意,但她還得等名額。我如果考博,一定會考曹老師的博士生。雖然目前,王老師已經(jīng)成了我的師姐,但她畢竟是南大的博士,我目前還只是碩士。以后要是她做曹老師的博后,我能有幸考上曹老師的博士生,那我的老師就成了我的直系學姐了。想想還是挺好玩的一件事情。 回想起來,從我9歲是第一次讀《草房子》——那也是我看過的第一本真正意義上的書,到后來讀遍曹老師的“純美小說系列”,再到本科是開始看他的理論著作。 我很多同學都知道我是曹老師的鐵桿迷,從小到大,遇到曹老師的書就買。06年曹老師的那場簽售,我還是一長溜隊伍中普通的一個,卻沒想到,此時竟然能和他單獨合影了。真是開心。我總算圓夢了。 未來的路還有很長,正如我在給曹老師的那封信中所寫到的那樣。我希望,我能通過我的努力與曹老師有進一步的接觸。 接下來的路,一樣需要努力! 大學四年,不管怎么樣,我終于實現(xiàn)了自己對鹽城本地作家群體的融入。我還會繼續(xù)加油!附上給曹老師帶走的這篇稿子以水作文,用美寫真——致蘇北水鄉(xiāng)走出的人類童真記錄者曹文軒先生 我不怎么愛寫日記,即便是寫也總是“兩天打漁,十天曬網(wǎng)”,但幾本已難覓的日記本里,卻始終貫連著兩條主線:一條寫著我無憂無慮的童年;一條載著著桑桑和紙月的年少。 但那些記錄終究還是零碎的,很早前就想寫一篇像樣的完整文章,從我最初能以文字簡單記事直到此時——我想以后也必定如此——始終想用我的文字為陪伴我走過幼年最初讀書時光、進而走到少年、直至今日的這位作家致敬,向這位鹽城文學界的驕傲致敬。 在鹽城的西南角,靜靜地躺著一個大湖——大縱湖。單從自然景觀去看,若以它與鄱陽、洪澤的壯闊相比,用汪曾祺先生的話來講,它至多只能算作“淖”(一片大水)。但這個不算出名也不算大的湖邊卻孕育了兩位極為重要的作家:一位是剛在去年(2011年)為江蘇實現(xiàn)“茅盾文學獎”零突破的、來自大縱湖南岸興化的畢飛宇;另一位則是以他對“永恒”的執(zhí)著追求和一本本純美小說影響了涵蓋新時代所有年齡段兒童的、來自大縱湖北岸鹽都的曹文軒。從這層意義上來看,較之沈從文筆下的湘西沅水、汪曾祺作品中的高郵水鄉(xiāng)……大縱湖又應當是最大的贏家了;這樣的一個湖泊在中國文學史上也應當是不多的。一、閱讀曹文軒——天時地利人和 與曹老師一樣,我生于、長于這片蘇北的水鄉(xiāng),它離汪曾祺先生筆下的“大淖”也不到二百公里,但我終究還是不能準確閱讀汪曾祺先生乃至記錄了更遠生活的沈從文先生筆下的那些水、那些人;在我還不長的人生履歷中,幼年的閱讀又占據(jù)著我整個閱讀的絕對優(yōu)勢。因而,在他們當中,我只能也更應該最熟悉曹文軒。 在那個剛剛可以讀全一整句話的年紀,便從《草房子》開始了我最初的閱讀時光。從幼年到少年,從《草房子》、《紅瓦》、《青銅葵花》到《細米》、《根鳥》、《山羊不知天堂草》……,我讀全了他一整套的“純美小說系列”,并將他簽名的這套書作為至寶珍藏;如今的我已步入青年,雖此時還不成走到未名湖畔以成為北大課堂里曹老師門下的一個弟子,但我還是成了一名中文系的學生,也算是圓了最初夢想的一部分。如今的我又開始讀他的《中國八十年代文學現(xiàn)象研究》、《小說門》、《二十世紀末中國文學現(xiàn)象研究》、《閱讀是一種宗教》等專著。曹老師的作品又自然地走入我青年時代的讀書歲月。 再后來,我不再僅從紙上閱讀他。機緣巧合,我有幸與李有干先生——恐怕李老的啟蒙要比曹文軒之后遇到所有老師的專業(yè)指導都更為重要,曹老師本人也不斷感激這位最初將他引進文學大門的個頭高高的、即便在寒冷的冬天僅能用一杯杯的熱水取暖也要堅持步行十幾里給他做寫作輔導的老師——交流;又因為做有關陳明先生——李老除曹文軒外的另一位高足,早年作品曾促成中國軍旅題材小說革新,如今是卓有成就的戲劇家——的論題,而認識了曹文軒的這位摯友;我的母親與他的表弟,同樣也是作家的吳茂華先生是同學;而在大學生活里影響我最多的老師王玉琴女士也曾與曹老師有過當面的交流……我周遭的這一切似乎又在不斷地將我拉進關于他的話題里,因而,閱讀曹文軒,是天時,是地利,又是人和;似乎帶了一種宿命的安排。 他的人生,雖然只有最初的20年——從1954年出生到1974年離開鹽城去北大讀書——與這塊土地緊緊相連,但正如他自己所說:“寫作永遠只能是回憶”,而他的這些回憶卻儼然都來自于這20年的蘇北水鄉(xiāng)生活。在他的作品里,出現(xiàn)最多的意象是:水、蘆蕩、艾草,和一群似乎如今看來早已遠離當世但又處處接著地氣的人們。沈從文、汪曾祺的筆下都有無處不在的水,但沈先生筆下沒有蘆蕩、汪先生筆下雖有蘆蕩卻沒有草房子。可以說,曹文軒的寫作源泉只能是他在每一本書的作者簡介開頭都會寫上的“1954年,生于江蘇鹽城農(nóng)村”中這“鹽城農(nóng)村”的到處是蘆蕩、河網(wǎng)和草房子的獨一無二的水鄉(xiāng)。他不斷地強調這樣的時間、地域,也正強調著自己作品最核心的本質。二、里下河水——全部的靈感 “我家住在一條大河邊上?!薄凹矣肋h傍水而立,因為,在那個地區(qū),河流是無法回避的,大河小河,交叉成網(wǎng),因而叫水網(wǎng)地區(qū)”他寫過這樣的一段話,而哪怕是他的表弟記錄他的北上讀書,都要用“表哥只身離家乘船去北京大學求學”這樣的句子。這好像都在告訴我們,他的一切似乎都已全然離不開水。在某種程度上,這位始終在追求“古典”、“純美”的小說家與老子的樸素的哲學觀念又是一樣的:“上善若水”。老子將水看成最高品質,而曹文軒則將它看成是自己的全部靈感,題材上、情節(jié)上,甚至是美學理念上的。在他曾經(jīng)的童年記憶里,他必定曾安安靜靜地看過這亦柔亦剛的水,所以才有了他一整套與水有關的創(chuàng)作理論及為人之道。 他看到了水的流動,那種不知源頭亦不知去向的流動,那種看似平靜卻永無止境的流動。這讓他看到了流動的無止境、無方向,似乎也是在對于這些非擁有極其細膩洞察力的人們所不能觀察到的人類最基本的命題中,他尋到了一種亦如江河溪流般無休止的想象力,那種想象力可以穿入高高的唐古拉山脈,又可以匯入廣袤的海洋;但始終都有一種全然的真實,永遠都表現(xiàn)了一種古典的、非現(xiàn)代的、非荒誕的根植于人類童年地的合理但又不失爛漫的想象。 那淺淺水下不斷洄游的各式魚兒、陽光浸出的青青水草又告訴了他水的潔凈。于是,在他的筆下,你看不到一處黑暗、邪惡、骯臟,他的文章正如那些水流一般清澈。他筆下的色彩永遠都是純凈的,所以他寫的那些蘆蕩總是一整片卻又毫無雜質的,他筆下的人又永遠都是有著人類兒童時代的純美的?!恫莘孔印返淖詈?,即便是看到桑喬用手接住桑桑撒出來的尿,你也會覺得那一幕很美,這就是曹文軒筆下任何人都學不來的“純美”。 那個年代水鄉(xiāng)的孩子,應該很小就已經(jīng)學會劃槳,然而,在那對一切都充滿著好奇的年歲,似乎誰都會偶爾以手代漿,用這最直接的觸覺去感受水的力量。我這樣做過,曹文軒也必定這樣做過。于是,他悟到了這水中的彈性。這種其他任何事物都沒有的可塑性與變通性成了曹文軒筆下諸多人物共有的特征——靈動。也正是應該有了這層靈動,才有了曹文軒筆下那一個個百讀不厭的個性與故事。 文人總給人以羸弱印象,但他卻創(chuàng)造性地發(fā)現(xiàn)了水的力量。他應該讀出了《道德經(jīng)》的真諦,“越大越重就越是個廢物。液態(tài)之物,具有腐蝕性,……,并且,液態(tài)之物具有難以抑制的流動性,……,難以對付的不是固態(tài)之物,而是液態(tài)之物”,他如是說。他與老子都看懂了水,真正看透了水。老子的無為而治是以柔克剛的最好典范;而曹文軒用他作品里一個遠離塵囂的世界喚醒了人類最原始的童真,這亦是一種最好的典范。 不知是怎樣的細致才讓他發(fā)現(xiàn)了水的這些一個又一個特質,而他自己又說“水之細,對我寫小說很有啟發(fā)?!蹦阍絹碓礁悴磺?,到底是因他的這層心細而發(fā)現(xiàn)了水的細致入微;還是水的這層細密教會了他這樣一種細致。就好像那個困擾了人類千萬年的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可能連當事人自己也說不清。這種細致似乎也是水鄉(xiāng)人共有的。北方少水,而北方人多有一種豪爽的粗獷;南方多水,當中國文學在魏晉南北朝產(chǎn)生南北差異的時候,從文學性上來講,南方的文章又總是超越北方許多,但無論是南朝民歌《西洲曲》,還是被詩仙盛贊的大謝——謝靈運的山水詩,其成就又總與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曹文軒在承襲他童年記憶的同時,自然是要承襲南方一貫的這種“親水”的品質的。“南方文人與水”的命題大概是文學史上已經(jīng)十分經(jīng)典的命題,但他確如曹文軒的“純美”一般,具有永恒性,必將是一個伴隨人類整個生存史的文學、社會學,甚至是哲學命題。 而作為一名學者的曹文軒,他文章中的學理性歷來是備受矚目的,從此看來,他又何嘗不是一個哲學家?一個盧梭般兼通文哲的作家,他們又同有一種詩化的寫作、也同近一方湖泊。三、大蘆蕩與茅草地——全部的回憶 “寫作永遠只能是回憶”,作為小說理論家的曹文軒如是說,“我甚至與現(xiàn)代格格不入?!抑荒艿纛^回望,回望我走過來的路,我的從前?!瓕懽鞅仨毷褂米约旱膫€人經(jīng)驗?!婚_始就將自己的文字交給自己的經(jīng)驗的,這些人無疑是創(chuàng)作隊伍中的‘先知’與‘天才’?!彼麑τ谶@一主張又有進一步的闡釋,他也一直踐行著自己的這一主張。 在曹文軒不斷留戀并一直努力用文字將它們進行“存檔”的上世紀中葉的那個普遍貧窮的蘇北水鄉(xiāng),雖一窮二白到連一碗干飯、一碗肉都是奢侈,但那時的這里,有三樣東西卻又是極為富有的,那就是:水、茅草和蘆葦。而似乎他的全部個人經(jīng)驗,除了那些門前屋后、村里店外的水之外,就是那無盡的大蘆蕩和茅草地。 之于水,那無盡頭的大蘆蕩除了能給他無盡的想象外,不能再給他水的其他品質;但卻能給他一個時時接觸的世界,人畢竟不可能時刻生活在水上。 草房子的金黃屋頂是用海灘邊的上等茅草鋪成的;灰紫色葦花飄動的時候,必定是最令人愉悅的季節(jié);他無憂的童年,總會有乘著小舟到高過頭頂許多的葦蕩里捉迷藏的記憶;而每年端午的粽葉又必定是蘆葦葉……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他的童年似乎可以說成是一部解構蘆蕩的記憶史,而這層愉悅感又是必定不遜于如今的種種兒童樂園的。 無論從他的哪一部作品來看,他更多表現(xiàn)了一種古典的、與當今時代相距甚遠的鄉(xiāng)土世界,這一世界不僅在如今的都市難以尋覓,甚至在今天逐步與城鎮(zhèn)同步的鄉(xiāng)村里亦是難以找到的——即便一切物質未變,快速的生活步伐和無限發(fā)達的通訊也早已增速了人們的心靈,那份恬適閑淡如今再也難以找尋——曹文軒的筆下,那層古典的印記永遠都是他童年時期,當然也是整個人類童年時代所共有的“純美”。但他用以承載這份童真的“密布河網(wǎng)、蘆蕩、桑榆、草房子”卻又是非這個蘇北水鄉(xiāng)而沒有的。 他一直強調的那份寫作經(jīng)驗則正是通過他對于童年的無限回憶所得到的,是一種他個人而非集體口號式的、真正由他經(jīng)歷過的印記。他以這種與自身生命緊緊相連的;與其生命、生活息息相關的絕不雷同于他人的獨特感受描摹出了一種無論如何都尋不出一絲虛假的世界。四、拒絕深刻——全部的追求 他是一位著名學者,他的學術專著學理性極強,充滿了一個又一個的長句、一連串的縝密推理,以致不以一種安靜的心態(tài)便無法卒讀。但正好像“作家”與“學者”是兩個毫無必然聯(lián)系的相異范疇一般,他對于學術和文學性寫作,也采取了兩種全然不同的筆法。不同于他的專論,他的小說是親和、細膩的,是有著一種所有人都容易接近的普遍美感的。 他在“追求永恒”、“踐行純美”的同時,又時刻在強調著——或許要想完成前兩者,就必定要這樣做——“拒絕深刻”,他對于美的認識似乎全然發(fā)端于他的童年印記,雖他20歲后的人生一直與中國最頂尖的文學理論相交融,但他的美學主張卻似乎一直沿襲了最原始、最初的自覺形態(tài)。正好像,他的“純美小說”無論在題材和哲理主題上都與他的啟蒙老師李有干先生——李老先生的作品有《大蘆蕩》、《水路茫?!贰ⅰ栋讱ねА返鹊取兄幻}相承的明顯印記。他的妹妹曹文芳女士也是承襲了李老和曹文軒一貫的路數(shù),寫出了“香蒲草”系列,他們始終在寫無論是時間還是在意識形態(tài)上都遠離當今社會的上世紀中葉的蘇北農(nóng)村,寫那里的水、人、事。然而僅以《草房子》刊印超越100萬冊的例子就足以說明,這樣的作品絕對是有讀者群的。 “我會永遠寫《草房子》嗎?未必?!蔽覀円獑?,曹文軒是不能寫現(xiàn)代主義那種看似深刻的主題嗎?我們的回答必定是否定的。他自己也說:“我不光是寫小說的,還是研究小說的,因此我比誰都更加清楚現(xiàn)代小說的那個深刻性是怎么回事,又是怎么被搞出來的。無非是將人往壞里寫,往死里寫,往臟里寫就是了,寫兇殘,寫猥瑣,寫暴力,寫蒼蠅,寫濃痰,寫一切一個人在實際生活中都不愿意相遇的那些東西?,F(xiàn)代小說的深刻性是以犧牲美感而換得的?!钡拇_,他的那本《小說門》可以說深深地肢解了小說寫作的一切技巧,這樣的一本專著,在中國可能是獨一無二的,曹文軒的文學寫作其實早已進入一種“無式之式”的最高境界。 正如曹文軒在他許多文章的結尾給自己的發(fā)問一樣,我亦想用一段設問作為此篇文章的結尾。 實際上,他與李有干先生、曹文芳女士的這種寫作又何嘗不是老子式的“無為之大為”呢?這返歸人類最初狀態(tài)的主題又怎不是人類最深刻的主題呢?當文學已經(jīng)耐不住本應有的那份安靜而越來越與追求速率的社會趨同的時候,當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作者用剝離美感且美其名為深刻的一種路數(shù)一味迎合這種時代的時候。我們是否應該感謝始終用其最真最純的情感給孩子們留下一片本應屬于他們的純美境界的曹文軒先生、李有干先生、曹文芳女士?我們的答案必須也只能是肯定的。 之于一位作家,或許,他最愛的回饋也應當是文字。這篇文章應當可以看成是我向曹文軒先生交上的一份作業(yè),一篇縱貫我?guī)缀跞孔x書時光,用我此時即便依舊不勁道、不雅觀但全然用心寫成的讀書筆記。 文章寫罄,也算是圓了自己一個夢,一個從幼年直到此時,綿延十余年的夢想。原稿于2012年6月5日修改于2013年5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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