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高原的景致，一切都充斥著無限的反差和無盡的慷慨。荒涼的坡，優(yōu)柔的谷;藍天碧水，風(fēng)沙漠岸，外加刺骨的寒冷和慵懶的溫暖，所有這一切，都籠罩在潑灑進記憶中那份無盡的陽光下。此時，無需任何美麗的藉口去推卻或接納。
因為，這是西藏。
。。。。。。
思緒便是文字，但想用文字表露這份藏域歸來的心境時，卻又難以理出頭緒，特別是隨著這些圖片，重又走進記憶的時侯。
于是，發(fā)照片給好友時，僅僅就寫下了這幾行字。
此時我在想，人生多有執(zhí)著，但似乎又總是不斷地對自己的經(jīng)歷悔與悟，而人在一生中，卻能有多少機會對自己表示一次感謝? 藏域之旅并無波瀾，倒全然帶給我一種異樣的安詳。這份安詳與平定，無疑是沉寂在心底，自己既往亦不曾察覺的一種渴望，被旅途之上刻留進眼底的一切所觸動。
西藏歸來之后的多少天里，每當打開電腦，有意無意間都會讓這些圖片夢幻眼前。靜靜注視著屏幕，我無言。那單調(diào)的色彩，素裹的山川，幽藍的湖水，悠然的飛鳥，那轉(zhuǎn)經(jīng)的低吟和拜天吻地的等身長頭，還有那隨風(fēng)而舞條條經(jīng)幡下虔誠的眼神。
一. 北京——拉薩
我一直認為，西藏是個需要用思想去感悟的地方，沒有思想的人看到的只是風(fēng)景。但旅行走馬觀花，一路之上的經(jīng)歷，我卻驚奇地發(fā)現(xiàn)，無論輕松與沉重，思想竟會在每一天掠過的風(fēng)景中，漸漸升華。
(一) 背包—睡袋—高度表—向往
神往的世界似乎總是如此遙遠。但很多時候，間隔那片世界的其實就你與售票處的距離。
對西藏的向往由來已久，但多少年來，卻又不知該如何接受這片高地。是好奇于對高原缺氧的感受?還是膚淺在對藏域云天的向往?或是想體驗一下異域民風(fēng)的游歷?難道難明。于是，對藏域的向往便成為不知何時才能發(fā)芽的種子，埋在了思想的角落?；叵肫饋?，對西藏的了解似乎僅限于偶爾讀過的幾篇游記上。這些游記或出自旅行者的親歷感受，或是驢友的流水賬，或是些有傳奇色彩的民俗采風(fēng)，雅俗仁智，不一而足。聽說過藏民的油袍膩發(fā)，黑面紅頰，酥油牛糞和糌粑，還有腰間的藏刀和執(zhí)著的眼神;但描繪更多的是那些雪山圣湖，藍天白云，牦牛藏羚，還有那些風(fēng)沙寒冷，冰峰缺氧。所有這些，既創(chuàng)造出一種神往，又營造出的一種氣概，使這片看似拒人于千里的土地充滿誘惑，也使走入其中的人得到一種或可豪邁的資本，去膨脹，去炫耀。
幾年前曾匆匆數(shù)日游過藏域天水的妹子說過，那些雪峰海子的風(fēng)景驚心動魄，建議我有時間真該到西藏轉(zhuǎn)轉(zhuǎn)。這次晚餐再提起時，本想到南方走走的我，心底的一種感覺狀若游絲，忽然間便被一種更強大的感覺所牽動。次日晨，這種牽動便被一種沖動激蕩起來。下午，當手拿著到拉薩的火車票，從北航東門外車票代售處走出時，陽光仿佛變得有些耀眼。 回北航家里的路上我反復(fù)問自己，是不是決定得太唐突了。因為此時，一月的北京正經(jīng)歷著幾十年來最寒冷的冬日。
向往便是希望。當這份希望由瞬間的念頭轉(zhuǎn)將成為現(xiàn)實時，所有的思緒便都化為一種物質(zhì)上的準備。出發(fā)前，只是希望不要將背包裝得過重。
混在候車室形形色色大包小包之中的我，聽著身邊的旅客，用形形色色的口音劃分著自己的群落。也有準確的標準話，是擴音器里的厲聲警告;接著是有著標準風(fēng)格但口音卻不標準的話，那是洋話。我排在隊尾，隨著螞蟻搬家的人流涌進站內(nèi)。
夜幕下，車頭指向的遠方是傳說中的土地。車廂里燈光明亮，我斜倚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黑暗，不知道這次孤獨的遠行會有什么在等待著我。
(二)車內(nèi)的風(fēng)情，窗外的風(fēng)景
路途之上，很多時候你在觀察周圍的人，但更多的時候，卻在被別人觀察。一個人的旅行也總會伴有一種沉重，但這種沉重往往會消融在片刻的開心時刻。在那份沉重的角落，是屬于自己的思緒，隨著路上的景致自由地飄落。
列車外的景物由熟悉變得陌生，車內(nèi)的環(huán)境卻由陌生變得熟悉。 硬臥間的旅客形形色色。有走江湖多年想起回家的小業(yè)主，有開始變成城里人的胖大個子鄉(xiāng)下人，也有去西藏觀風(fēng)看景的都市女孩。沒想到西藏迎接我的竟是歌聲。有人在放藏歌，更讓我驚訝的是，歌聲竟來自頂層臥鋪藏族女孩的歌喉。青島上學(xué)的藏族女孩和家在拉孜的男友一起冬假回日喀則父母家。她興高采烈地說起喜歡住在鄉(xiāng)下，幫奶奶用牛糞煮甜茶。嬌小秀氣的女孩眼神真摯，我對這種真摯的眼神有說不出的好感，我知道，這種好感一旦產(chǎn)生，也會自然而然遷延到其它的藏民身上。我自持面黑高鼻細眼，問她象不象藏人。女孩瞇起眼睛：“象，象援藏干部”。我則借機臨陣磨槍，“阿莫拉，阿佳拉，土吉奇。。。。。?！奔泳o討教與“扎西德勒”相關(guān)的藏語。
同路的女孩約上網(wǎng)友西去萬水千山取真經(jīng)，但行李卻如同農(nóng)家院一日游。女孩不明白為什么陜甘寧農(nóng)村會有那么多平平整整的綠地。我這個假援藏干部便乘機替天行道：“如今黨的政策好，農(nóng)民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了。你看到的綠地都是農(nóng)民兄弟休閑娛樂的高爾夫球場”。 跟社會現(xiàn)實一樣，我的宣傳說教大概成效不佳，女孩聽得多半不信少半疑惑?！安贿^等夏天一到，把草坪上的草割下來一打，就是麥子!”至于麥子跟饅頭的血緣關(guān)系，在我的不懈努力之下，終于使她有了初步了解。旅途很多時候就是靠聊天打發(fā)時光。又跟她聊了半天她本專業(yè)海底光纜鋪設(shè)和光電-電光轉(zhuǎn)換的技術(shù)問題，也講了路上看到的花崗巖球狀風(fēng)化現(xiàn)象，解釋了為什么一路上農(nóng)業(yè)區(qū)幾乎看不到留鳥的原因。在聽到我晚上接電話講“倫敦腔”的英文后，一直認為我也是搞光纜通訊的女孩大概對我的職業(yè)猜了一路。有著多年野外經(jīng)驗的我也一路迷惑。見過男士的魯莽，但更不明白女士的生猛。在別人絞盡腦汁準備裝備的旅行上，很多女生除了對梳妝包里東西事無巨細地準備，對外套背包的顏色式樣要求苛刻外，其它一切可以悠悠然，從容不迫。是無知?還是無畏?
電腦里網(wǎng)友見面，無論男女老幼，模樣一概是方方正正的正體字。但到了電腦外卻成了沙僧八戒和高矮胖瘦的各路精怪。唐僧西去的馱夫腳力是英俊的白馬，女孩取經(jīng)的跟班網(wǎng)友是英俊的小白臉。 據(jù)說還有另外幾個不知黑白的網(wǎng)友會在不同的時間到達拉薩。唐僧取經(jīng)，自然是一路吃到西天;新潮西游，自然也是一路吃到西藏。網(wǎng)友見面必然切磋食物，餐車自然是最好的去處。
中國之大，但一路的風(fēng)景只在鄉(xiāng)下。希望修成風(fēng)景的城市卻讓我看不大出之間的區(qū)別，好在站名準確。看到了寶雞，有河;看到了蘭州，有樓;看到了西寧，有山?？吹搅它S河，是一撇寬闊的河灣，在夕陽的暖色下煙波粼粼，清寒冷寂。路過青海湖，是夜里，平坦坦黑乎乎的一片，似乎很大。凌晨2點的格爾木只是在半睡半醒間渾沌沌的一片燈光和亂哄哄的一片吵嚷，因為不少人上下。小業(yè)主回家了，上來個從家里出來，也想成為小業(yè)主的打工仔。能說會道的胖大個子下了車，換上來個不吭不哈的猴子。
晨曦初露的時候，我醒來。沒有頭疼，車窗邊氧氣噴口嘶嘶地響。我看著窗外，隱約的景致跟圖片和電視里的藏域高原一樣，視野間一片平緩起伏。天漸漸地亮了，地面是枯黃稀落的草和同樣稀落的積雪。桌上猴癟的方便面不知何時腫成了圓滾滾的大胖子。腕上的高度表直指4000多米。
直到視野中第一只藏羚羊出現(xiàn)前，車廂里看不出第一次進藏的旅客和其它乘客區(qū)別。淡定如常與驚奇興奮頓時成為了出現(xiàn)在藏域的第一次反差。沿狹窄的通道晃來一位瘦小的北京嬌娃，向我請教相機的使用方法。嬌娃手里的尼康相機體積碩大，看起來簡直跟她體重相差無幾。個把小時后，看到小嬌娃無比興奮地向其它胖嬌娃炫耀著自己的作品：“可可西里野生動物動感攝影”。
我指著窗外脫口而出：“瞧，我兄弟!”
眾人隔窗望去，看到了一群藏野驢。
沱沱河是一道寬闊河床上的淺淺溪水，而且泥多水少。很難想象當年的漂流勇士堯茂書是怎樣“漂”在這樣的河灘。英雄的軀體早已融進了江水，匯進了東海。但堯茂書卻不曾想到，來自東海的潮水如今卻變成了淘金的洪濤，沿著高山峽谷奮勇西進，淹沒了勇士的殘骨。有著鐵骨脊梁的堯茂書化作了樂山的另一座塑像，卻被開發(fā)商的推土機鏟到了角落。這條長長的河，英雄用消失的軀體走完了全程。
不論這中華第一河多長多遠，也無論其源頭歸屬當曲還是這條泥水河，但跨過沱沱河的兩座橋卻當之無愧成了長江第一公路橋和鐵路橋。藏域高原上一律是大橋過小河，或許，這也是一種對上界的敬意或畏懼。
唐古拉山口東側(cè)的冰川在陽光下耀眼。車廂里的暖氣和明媚的陽光使隆冬的高原充滿溫暖。車廂充滿氧氣，5000米的高度上，人們依舊興高采烈。方便面和方便湯料的高山反應(yīng)更是圓圓鼓鼓，趾高氣揚。那曲的陽光甲天下，我穿著襯衫遛在那曲的站臺，衣袖高卷。后來我想，大概那天我是世界上惟一一個在一月的藏北穿襯衫曬太陽的半吊子。出發(fā)前我曾準備一些雪地用品，連太陽鏡都是抗紫外線的高山鏡。但在藏域一路旅行，天光作美，經(jīng)歷的降雪只在去往林芝的米拉山口。翻越念青唐古拉山后看到了雪原，厚厚的雪鋪在高聳入云念青唐古拉山的坡坡谷谷，綿延幾十公里。與羌塘高原不同，當雄地區(qū)水草豐厚，寬闊的山谷遍布牛羊?；蛟S因為念青唐古拉山的山勢留住了殘存的水氣，使當雄的氣候得天獨厚。
藏域的村落時時出現(xiàn)在路邊。不知是否與自然環(huán)境還是佛教有關(guān)，白色似乎是藏域的主色，雪山白云，白塔經(jīng)石，連方方正正的藏式民居也多是白色。山谷雪原白色的主調(diào)下是黑色的公路和灰色的鐵路，連接著上下兩界。視野中廟宇在不斷出現(xiàn)，經(jīng)塔上經(jīng)幡燦爛。牛羊竟穿著印有彩色的經(jīng)文披肩，隨著奔跑迎風(fēng)而展。不時出現(xiàn)的瑪尼石堆上經(jīng)幡飄蕩，殘破的經(jīng)幡被高原的陽光慢慢褪色，強風(fēng)漸漸將經(jīng)幡撕碎，五彩的經(jīng)文無聲無息漸漸消融進天際，僅剩破碎的殘片在繩索上搖曳。
面對雪山白云下漸漸濃郁的佛教色彩，我感到了一種氣息，在緩緩襲來。
不記得是在何處看到的最后一棵樹。一路的高原舉目荒漠，荒草稀落，當在視野中重新出現(xiàn)第一叢小樹時我卻有些激動。樹不高，幾為灌木，舉著暗紅的枝條生長在山谷的河邊。河水淡藍，在山谷蜿蜒。我從未見過紅柳，但我一眼便認定是它?？吹搅艘恢幌铲o，飛在土石參半、依坡就勢的梯田。也看到了它的巢，建在一顆不高的紅柳樹上。
此時的心情如同清澈的河水，隨著山谷回轉(zhuǎn)蕩漾。我知道，在河的下游，拉薩在接近。
視野中出現(xiàn)了更多方方正正的藏式建筑，旅客在準備下車，但列車駛過一條寬闊的河谷，卻似乎停在了郊外。再次混在搬家的螞蟻中，我走出了站臺。
喧鬧卻看不到鬧市街巷，廣場般的車站顯得空落，只有一片接站的車主在拉客。舉目望天，陰云不散的黃昏中，遠處的拉薩城座落在兩山間空闊的谷地。
二. 悟惑拉薩
拉薩依舊是個奇怪的地方。糊里糊涂來到拉薩的人走時依舊空空蕩蕩，空蕩蕩來的人在離開時卻感到十分沉重，而那些沉甸甸來到拉薩的人在離開時，卻豁然輕松。
佛隱空境，禪意在高，于是高高的拉薩便成了匯聚各路思想的地方，也成了人們尋找思想的地方。大千世界，至道無常，林林總總的思潮自四方涌來，卻成了的拉薩的一道風(fēng)景，而體現(xiàn)這些思想的，便是你我。
(一) 客棧與茶館
出發(fā)前知道雪晏在拉薩上班。熱心的雪晏是妹子的同學(xué)，已為我聯(lián)系好旅館。電話里讓我到站后聯(lián)系一位商旅拉薩的“黑牛”，再跟“黑牛”到大昭寺附近的“八鍋房子”找一位叫“春狼”的人。我知道西藏有狼，也知道冬天里的狼就夠惡，更何況是餓了一冬天的狼。京北昌平有個麻峪房子，是個山溝里有景有致的村落，一條溪水從村前流過。聽到拉薩這個有昌平味道的“八鍋房子”，我倒不由喜歡。不過，八口大鍋一頭牛與狼之間的關(guān)系總感到讓人不參即透。
在車站見到了“黑牛”，其實是頭需要鍛煉的“白?！?。在大昭寺附近的步行街，一個不起眼的招牌讓我明白，那個感覺有八口大鍋可能賣什么包子的客棧實為“八廓房子”。 走進黑洞洞的窄巷敲開棉簾后的大門，迎接我們的是一位留著板寸、濃眉大眼的年輕小伙。不是“春狼”，而是所龍。滿精神的小伙子地道的農(nóng)村兵模樣，穿著件不灰不綠，像是褪了色的無領(lǐng)棉襖，從不系扣，也從不換裝，至少在我間斷住在拉薩期間。環(huán)望“狼窩”，見黑森森的廳里紅柱撐頂，上系哈達，旁邊掛著一些橘紅橙黃的經(jīng)旗，也掛著白色的哈達。本色石墻上掛著一串牛軛，其下一件皮包落滿塵土，看年代大概是唐玄奘一行遺落的行李。 一只藏式長鐵皮爐子燒著牛糞，爐子上的一鍋一壺被爐火熏得漆黑，一時間讓我想起了家里那個常帶出去野營的鋁鍋。煙筒大概排煙不暢，爐子不時濃煙滾滾，廳道滿是煙霧。“春狼”還沒回巢，可能還在外追著牦?；蛞傲缪?。
晨晚正是轉(zhuǎn)經(jīng)的時辰。我放下行李，便迫不及待地跑去看大昭寺和八廓街。黃昏的街道依舊熙熙攘攘。
第一次合掌，向兩位穿藏袍邊躬身走路邊念經(jīng)的老人輕道“扎西德勒”。 老人舉目，微笑，點頭，雙手迎掌，宛如哈達在手，一聲地道的“扎西德勒”傳入耳際。伴隨著老人善良的目光，我頓感一股溫暖直達心底。剛進大昭寺廣場，一隊戴鋼盔穿作戰(zhàn)服的兵猛然出現(xiàn)在面前，大搖大擺、不可一世地走向大昭寺前的人群，明晃晃的沖鋒槍讓我在第一時間沒能反應(yīng)過來。
佛土圣地，慈悲為懷，沒想到竟會有人拿著兵刃在佛祖面前晃蕩。我不在佛界，也無意禪守，但深知藏域的基本守則是善行和順，不可在佛的面前逞兇露惡。一時間，一種無名的情緒油然冒出，直沖巔頂。我不知怒和惡是否與心膽有關(guān)，但這感覺卻無疑自心膽蹦出。所龍或許不是便衣臥底，出門時他再三告誡我千萬別沖當兵的照相，否則會有大麻煩。但我按捺不住，瞄準那隊行進的兵，扣下了相機的扳機。我知道，一切與小兵無關(guān)。歷史正在把這一切記錄。
。。。。。。
終于又跟雪晏見面了，此時的雪晏一身藏式裝束，英姿颯爽!
敝開滿眼的川菜館子，跟雪晏走進八廓房子附近的藏餐館。第一次吃上了糌粑，不過是在晚餐;也喝上了酥油茶，有些奶茶伴黃油的味道，只是更加濃郁。一時間，我想象著在凍餓疲憊的荒野，能在藏民老鄉(xiāng)的帳篷里守著火爐喝上一碗酥油茶的愜意。雪晏后來帶來了藏民自制的青稞酒，清甜綿軟。但我這個喝慣了二鍋頭的主兒感覺卻象是在喝甜甜水。
追了一天牦牛野羊的“春狼”晚上終于回來了。昏暗的燈下看模樣好像一直收獲不大，皮很瘦，毛很長，一臉疲憊的樣子，一件黑不溜秋的藏式小襖子對襟翻開，露出里面的羊皮，可能是追羊時要反穿外衣以便偽裝。這狼或是累了一天，話不多，跟所龍談起追獵物的感覺，好像在一天能在什么這局那所追上一只什么玩意就算成功。客廳里的一幫人嘻嘻哈哈，分不清誰是主誰是客，但感覺這頭狼已經(jīng)在西藏跑過很多路了。聊著聊著才知道，原來此狼叫“村郎”，年齡與我相仿，來自北京，走過很多地方，還寫了本書，印了若干千本，已經(jīng)銷售一空。想到現(xiàn)今國內(nèi)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還有著書的境界，不由敬佩。剩下的最后一本我沒好意思相要?？吹搅它S黃的書皮上幾個瘦瘦的身影，《藏地孤旅》幾個漢字橫豎怎么看都象是藏文。真正認識村郎卻是在離開西藏之后。看到村郎的藏旅寫真，口才并不出眾的村郎竟有著如此敏銳的眼光，聰慧的心靈。淵博的知識和對西藏的熱愛使他文筆燦爛，游龍蕩海。
拉薩幾日，沿大昭寺轉(zhuǎn)經(jīng)也自然成了我每天的功課。幾圈之后便到八廓房子邊的光明港瓊甜茶館，喝上幾杯甜茶，吃上一碗牛肉面，算是一種自在。光明港瓊或許是老字號，生意興隆。進得屋內(nèi)，騰騰煙氣下是一片條桌，旁邊坐滿喝甜茶吃藏面的藏民。我是外人，一眼便會讓在座的客人看出，盡管我的膚色一天黑比一天。一位臨座的大姐估計看我不像魔界的人，便跟我聊起來。我驚訝于這滿眼男女老少的茶館過去竟是男人的天下。說起了佛教對社會和諧的影響，跟大姐的交流使我看到了藏域佛教文化的另一層境界，忌惡向善、敬禪施助之上，竟是人與自然和諧。談到拉薩的發(fā)展，“現(xiàn)在一切都在變”。大姐是教師，文化人能看出問題所在，一個“變”字的含義深刻，寓意沉重。一時聊得興起，我不免對街上看到的那些礙眼的事說出了自己的感受。大姐很吃驚，警惕地環(huán)視了一下，悄聲對我說，現(xiàn)在說這種話千萬小心。我心領(lǐng)神會，新版實播《看不見的戰(zhàn)線》，不過主人公的民族位置有變。旁邊一位不大會說漢語的藏族漢子卻能聽懂我們的談話，在我還沒明白過來時，已經(jīng)替我付了茶費。我有些不好意思，大姐的話再次讓我感動：“小兄弟，在西藏，拒絕別人的敬意會不太禮貌?！?br />
我年齡不小，身材也不小，但在這能包容天地的拉薩茶館，卻由衷感到一種難言的渺小。
走在拉薩河邊，真真切切能感到這種禪意下人與自然的交融。走遍南北，在中國這片遼闊的土地上，大概只有在西藏，依舊能感到生靈間的一種信任。我曾是位獵人，但這位往日的獵人卻在拉薩的河邊，歡天喜地地看著滿眼的水鴨鷗雁，在我的面前無慮地飛落。
至此我知道，在真正的藏區(qū)旅行，我可以在偏遠民居的任何地方躺倒一臥，高枕無憂。
二 悟惑拉薩
(一)客棧與茶館
(二)布達拉宮的陰影
甜茶館里茶香依舊，迷離忘返，但茶館外的世界卻再也無法停下腳步。眼前的拉薩城在變，拉薩的景物在變，生活在拉薩的人也在變，這點大概連佛祖也始料未及。
沿布達拉宮墻轉(zhuǎn)經(jīng)是很多人的功課，對于我，便成為在拉薩溜達的借口。到達拉薩第二天的上午，隨著人流沿著宮墻走過幾圈，我便坐在布達拉宮東墻外的石凳上，邊曬太陽邊跟遠在京城的哥們兒聊太陽。普天明媚，碧空如洗，溫暖的陽光將清晨的寒冷融化。我穿著襯衫卷著衣袖，絲毫不感寒意。
電話里能感到哥們兒羨慕的口氣。但看著拉薩的藍天聊閑天，我并未從那片高遠的清澈延伸到地面的齷齪。曾幾何時，從海洋吹到東方的西風(fēng)不僅被賦予了中國特色，而且改變了方向和強度，最后竟然東風(fēng)西進，并且無堅不摧，無高不攀。西藏的文化精髓被這強勁的東風(fēng)向更高更遠的地域推移，并且漸漸消散。環(huán)顧眼前，商賈繁茂，招牌林立，拉薩已經(jīng)擁有了中國大都市的一切。鐵路航空的通達便利，拉薩更成為了一個巨大的中轉(zhuǎn)站，不僅運載著各種物資豐富著高原，也轉(zhuǎn)輸著各種思想和行為埋葬著高原。
我深知，古往今來，這世間總是神鬼共處，互敬互畏，互生互滅。這神鬼隱沒在人的軀殼，形影不離，并隨著人群遍布世界的角落。恒久以往，拉薩匯聚著佛靈，匯聚著人群，便也匯聚著鬼神，悄無聲息，無處不在。
真摯祥順誕生了佛理，佛理衍生出真誠善良。這份佛意鎮(zhèn)邪驅(qū)魔，蘊生的民風(fēng)古樸和順，已成為藏域最為珍貴的財富。這份佛意滲透藏民的骨髓，曾用真摯慷慨和善良感動著無數(shù)走進這片土地的旅行者。 這份佛意波延天下，同化天主，竟使西方人夢出了一個香格里拉的圣境。 藏人的溫厚善良，使得藏域充滿陽光，也正是這份陽光的文化，使西藏成為一片幾乎不曾擁有軍隊的土地，一個僅僅用泥塑的金身就能拓疆擴土、結(jié)盟統(tǒng)一的國度。超越如此的，便是彌漫在藏域民風(fēng)的寬容忍讓。這簡簡的寬容，使得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總能在心底撫出一片平靜，去承受世上無以復(fù)加的屈辱和苦難。
【在那個扒佛拆廟、逼著尼姑嫁僧侶，殘暴至極的時代和歷次的平叛(偏遠的藏民看到軍人便四處躲藏而被當作叛匪射殺，被抓獲后經(jīng)過審判亦被集體槍決)，被冤殺的藏民不計其數(shù)。被“平反”后，政府曾先后給家人“安慰費” 200元和800元。目睹這一切的漢人至今仍對這一切動容：“藏族人太老實了，槍斃他們的時候說‘土吉奇’(藏語，謝謝)，給他們200元的時候也說‘土吉奇’，給他們800元的時候還是說‘土吉奇’， 這些藏族人實在是可憐啊?！苯袢盏奈鞑貏邮帲厝私慕?jīng)歷不無關(guān)系?！?br />
當金錢的魔力超越禪界法力的時候，巍巍的喜馬拉雅便開始傾斜了。這世間最能為之震撼的民風(fēng)在傾斜，在轉(zhuǎn)變，而且觸目驚心。
至善無極，謙榮萬界，但在勁吹的東風(fēng)下，這片高地卻再也無法用純樸善良去感動世界了。當金錢帶來的榮耀能替代從善的卑微和沉重時，天地的界限便開始模糊。同內(nèi)地旅游點的惡霸相似，藏域旅游區(qū)開始出現(xiàn)的刁民半搶半劫，令人無奈。但這些明面的搶掠，略一留心仍然容易防范，可很多時候，發(fā)生在眼前的事情貌似可心，卻實際神鬼莫辨。高高的布達拉宮禪光普照，其下的陰影，自然也擁擠著一些東東，游蕩無形。
在布達拉宮北側(cè)，依墻而立是用酥油潤滑的長排轉(zhuǎn)經(jīng)筒，融化的酥油便滴落在經(jīng)筒下的地面，日積月累，結(jié)成厚厚的油泥。第一次沿布達拉宮轉(zhuǎn)經(jīng)，我感動在一位老人的善行。宮墻的陰影下，這位瘦瘦的老年婦女用一把膩子刀在慢慢清理著轉(zhuǎn)經(jīng)筒下那層黑黑的油垢。老人身邊是盛滿泥垢的兩個紙盒，另一個盒子里便是轉(zhuǎn)經(jīng)人施舍的錢票。朝佛轉(zhuǎn)經(jīng)便是施助，我真誠地在當著施主，心滿意足。但當傍晚再次沿宮墻轉(zhuǎn)經(jīng)時，無意間卻發(fā)現(xiàn)轉(zhuǎn)經(jīng)道旁的石凳下，竟藏著那兩盒泥垢，而幾步之外便是垃圾桶。一種被欺騙的感覺陡然而生。第二天沿布達拉宮轉(zhuǎn)經(jīng)再次走到山后時，出現(xiàn)在陰影里的依舊是那位老婦人，依舊是那兩盒泥垢，依舊用著一個紙盒承接施舍。同樣乞求的眼神，在搜索著旅行者和轉(zhuǎn)經(jīng)人關(guān)注的目光。走過再次向我乞求的老人，我卻仿佛看到煉獄的爐火中又出現(xiàn)了一個掙扎的身影。
布達拉宮白色的山墻，既映照著人性的輝煌，也阻隔著人性的丑陋。魔由心生，哪怕抵面貼頰在佛祖的禪襟。
但我依然積習(xí)難改，護衛(wèi)著至善無極在心底的位置。禪界無作，佛門的用度自然多來自朝佛拜廟者的施予饋贈。每每走進廟門，我仍舊在每位神像前虔誠地施助以求賜福;依舊象其他藏民一樣，在沒有零票時，在一堆鈔票上放上一張大票，再自己找回余額。
對于我，旅行便是修行。
悟惑拉薩
(三) 瑪吉阿米的遐想
“身在拉薩的我，仍在向往西藏?！?br />
這是我行前就有的一種感覺，沒想到，這感覺最終竟留在了瑪吉阿米餐吧的留言薄里。
對拉薩風(fēng)貌的熟悉卻讓我感到了對拉薩的隔絕和陌生。這種感覺交融在八廓街的瑪吉阿米餐吧，便形成一種錯綜的思緒，不屬困惑，卻又難以解脫?，敿⒚撞桶墒抢_一處銜接商業(yè)與文化的窗口，盡管價格不菲，但依舊食客不斷。這些食客或許來自不同的都市，但同我一樣，可能多受自一本文字的忽悠，希望在這杯盞交錯，燈影迷離的藏域餐吧，感悟一下風(fēng)情，回悟一下自我。
當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與瑪吉阿米的傳說變成傳奇，并被現(xiàn)代人賦予了商業(yè)氣息之后，那本文字，《瑪吉阿米留言薄》，便積攢起進入拉薩形形色色的思想，將藏域的神秘與人性銜接起來。走進餐吧，卻恍惚間感到一種熟悉，仿佛走進了英國鄉(xiāng)間一家破落的酒吧。殘籍敗器，陳墻舊畫，幽暗的光線下，古樸的陳設(shè)薄塵淺覆，悠然泛出一種現(xiàn)代都市少有的歷史味道。餐吧的酒食并無特色，食客卻流連依舊。對于我，餐吧隱默的氛圍通靈懷古，別有洞天。那幾扇窗口更會令靈魂蕩出腦際：窗外，是沿大昭寺轉(zhuǎn)經(jīng)的人流，川流不息;窗內(nèi)，一壺酥油茶的香味營造出濃郁的懷舊和溫馨。
餐吧的客人里有一位央視攝影記者，應(yīng)領(lǐng)導(dǎo)要求在拉薩制作節(jié)目，準備將西藏的現(xiàn)代化公告天下。另有一批相關(guān)領(lǐng)導(dǎo)將在近日到達拉薩，然后進軍阿里，將西藏的現(xiàn)代化推進到高原的每個角落。如同佛教在古印度以及在現(xiàn)代阿富汗的遭遇，西藏的佛教文化自二十世紀60年代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壞。此時，盡管我不知道節(jié)目的細節(jié)內(nèi)容，但卻依稀仿佛，看到了那些曾高舉著紅旗的革命小將，搖身一變，儼然成了節(jié)目中的革命老將，手中大旗依舊飄蕩。不過這旗幟上的字跡已由文革的“破舊立新” 改為現(xiàn)代版的“發(fā)展開發(fā)”?；厥组g，我依稀看到這字體之下，遮掩著巨大的 “拆” 和“挖”字!東西南北大開發(fā)，或許體現(xiàn)了“共鏟”華夏稱謂的真正含義，所到之處，挖這，China !
攝影藝術(shù)家對西藏文化的價值觀和保護意識顯然與領(lǐng)導(dǎo)不同。但與螳螂相比，用圖片記錄歷史，或許比阻擋推土機的履帶更有實際意義。在瑪吉阿米的窗口，殘陽西斜的柔光下，攝影師在藝術(shù)化著八廓街的街景。
在這間古樸的餐吧里，我把雪晏、村郎、同車女孩及她的小白臉網(wǎng)友聚在一起，喝著高原的啤酒，說著平原的酒話。盡管不是天涯淪落人，卻一起向往著天涯淪落人的故事，流露著天涯淪落人的悲情。
滄海桑田的造地運動賦予了中國壯麗的山河，美學(xué)文化成就了中國悠遠的歷史。但這些瑰麗無比，無法用文字形容的自然和文化之美，卻在半個多世紀來，被那些光著膀子扎領(lǐng)帶，出身仇苦，又遍布這片土地各個角落的鄉(xiāng)長和大隊書記們，用自己的審美觀改造著。我不知道這種美還能承受多久，更不知道滿目瘡痍的山河需要多久才能恢復(fù)。這是個只能用酒意來表達，用醉意來回答，卻無法用文字和語言來討論的問題。
離開拉薩的很多天里，直到今天，作為一個對藏域文化入侵者的一員，我一直對在八廓街看到的幕幕情形憤恨于懷。西藏是世界佛教的中心，拉薩是西藏的中心，大昭寺是拉薩的中心，在那圍繞著世界佛心的八廓街，所有的制高點都成為了火力點;在人人都在順鐘而行，用心靈會意著佛意慈懷的轉(zhuǎn)經(jīng)道上，卻沒有機槍射擊的死角;也竟會有人逆流而上，用壓滿彈夾的沖鋒槍指對著那些善良的胸懷。我不在佛，也無意成佛，但我知道，如果有那么一個機會，不為神，不為佛，卻為心靈，我會跟這些向善的人們一起，拿起武器，為保護這片心靈的土地甘灑熱血。。。。。。
。。。。。。
那天，我在瑪吉阿米餐吧的書架上找出幾本留言薄，隨意翻看間，也隨波逐潮，在一空白頁面上留下了一行字。。。。。。
悟惑拉薩
(四) 佛靈之輕與邪魔之重
懷著希望走進拉薩的人，在離開時往往會帶走一片失望，可拉薩的失望并不因此而減少。希望與失望的內(nèi)容相同，地點也一樣。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佛意性本單純，但在邪魔的強大面前，佛性的含義便不由內(nèi)斂起來，于是拉薩的佛也不再有懲魔驅(qū)邪的法力。
離開八廓街的轉(zhuǎn)經(jīng)道和市場，便驚訝于湮沒拉薩的商業(yè)大潮。街道招牌林立，滿眼的新世紀商廈，大藥房，戶外運動店，還有隱約在街頭巷尾的成人保健，只有伴隨的藏文和街頭身穿藏袍的藏民，標志著眼前的市景街容并非內(nèi)地。同內(nèi)地所有大城市一樣，拉薩已經(jīng)湮沒在搶錢成道的潮流，籠罩在一片減價的叫賣中。曾幾何時，人們似乎已經(jīng)忘記，減價與掉價的概念往往一致。在我眼中，商廈賣貨，并無需世紀新舊;藥房賣藥，也無須氣派大小;身著名牌戶外裝的主卻不一定喜歡走在野外;小人處處當?shù)?，勞神費力，心理陰暗，又往往會招女人喜歡，卻倒多需保健。
我并不在乎物質(zhì)和價值意識的獲取或奉獻，只要善意和公平即可。當我在羅布林卡旁的街道，看到一座現(xiàn)代建筑的大門上赫然出現(xiàn)威武雄壯的“富紳會”幾個藏漢招牌大字時，便意識到，羅布林卡手拿經(jīng)卷的佛再已無力辯倒邪魔了?！案患潟钡恼信葡率怯≡谝粭l朱紅錦緞上的標語，漢藏雙文，上書：“增強消防意識，做好消防工作”。其下及旁側(cè)，無遮無擋，洞開著寬廣的通道，通向未知的深處。標語不知來自佛境還是魔界，但消與防卻都是各自的法寶。
無力抗爭，我選擇了退卻，就象古印度佛徒在西來屠刀面前的選擇，退守到那個世界上最高的地方，希望能固守住這片最后的土地。但現(xiàn)在卻眼睜睜看到，來自東方的人沖到這片高地，手中卻不僅拿刀!
布達拉宮高高在上，藍天無暇，宮墻如雪，冷冷地反射著陽光。宮中的佛們透過宮帷禪帳，俯視著拉薩，看著浮塵漸漸蕩起，眾生籠罩。與西藏所有的大城市一樣，拉薩，正交會在佛界與魔界的邊緣。但尺道丈魔，隱忍與刀槍對陣，無需仲裁，勝敗已定。
面對現(xiàn)實，只有心底那個恒久的感覺依舊。佛隱氤氳，禪意在高。珠峰的高度決定了她的精神意義，于是我選擇了她。
走在拉薩廣場曾不時有人在向我遞交名片，推薦拼湊旅行團。但背包行的真諦是行走自由，除了為節(jié)省路資，我沒有跟任何人拼車旅行的打算。聽說新建了條公路直達珠峰，但對于我，這種直達的感覺卻毫無誘惑。我不拒新潮，但更尊傳統(tǒng)，朝拜極頂，需要的是從身心感受。要知道，當便利的道路能直達珠峰腳下時，珠峰的高度便降低了。
在長途汽車站把車票買到了崗嘎老定日，卻發(fā)現(xiàn)去樟木的班車并不是每天發(fā)車，于是我便有了次日一整天的時間無所事事。去往納木錯的路已被念青唐古拉山的大雪阻斷，而且路程太遠，很難當天往返。思來想去，便決定跑去山南的桑耶寺朝佛。
走出西郊汽車站，溫暖的陽光下，沿著拉薩河晃到東郊的老橋，我依著橋欄看風(fēng)景，卻被一個守橋的兵趕了下來。不過我倒并不討厭這個趕我下來的兵，因為他笑著說話，善意地完成了任務(wù)。我知道這是他的職責(zé)。盡管我提著相機，又有點反動派的想法，可連我自己都不覺得象來偵察炸橋的帝國主義特工，盡管小時候剝鞭炮取火藥，有不少做“地雷”造“火槍”的經(jīng)驗。聽拉薩的人講，這座連接著四川云南，每天有千百輛重載卡車隆隆駛過的橋，已被命名為“危橋”，并將在不久被一座新橋替代，也或許會被這些曾保護這橋的兵用炸藥送上西天。
拉薩河邊經(jīng)幡飄蕩，在斜陽下襯托著群山的巍峨。遠處的村落青煙繚繞。山水依依，雁陣橫空。清澈的河水緩緩西去，不久便匯進山南那條西藏著名的河流——雅魯藏布江，再轉(zhuǎn)向東去，切開巍巍的世界屋脊，流進南部的森林土地，匯入恒河，走進海洋。
悟惑拉薩
(四) 佛靈之輕與邪魔之重
懷著希望走進拉薩的人，在離開時往往會帶走一片失望，可拉薩的失望并不因此而減少。希望與失望的內(nèi)容相同，地點也一樣。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佛意性本單純，但在邪魔的強大面前，佛性的含義便不由內(nèi)斂起來，于是拉薩的佛也不再有懲魔驅(qū)邪的法力。
離開八廓街的轉(zhuǎn)經(jīng)道和市場，便驚訝于湮沒拉薩的商業(yè)大潮。街道招牌林立，滿眼的新世紀商廈，大藥房，戶外運動店，還有隱約在街頭巷尾的成人保健，只有伴隨的藏文和街頭身穿藏袍的藏民，標志著眼前的市景街容并非內(nèi)地。同內(nèi)地所有大城市一樣，拉薩已經(jīng)湮沒在搶錢成道的潮流，籠罩在一片減價的叫賣中。曾幾何時，人們似乎已經(jīng)忘記，減價與掉價的概念往往一致。在我眼中，商廈賣貨，并無需世紀新舊;藥房賣藥，也無須氣派大小;身著名牌戶外裝的主卻不一定喜歡走在野外;小人處處當?shù)溃瑒谏褓M力，心理陰暗，又往往會招女人喜歡，卻倒多需保健。
我并不在乎物質(zhì)和價值意識的獲取或奉獻，只要善意和公平即可。當我在羅布林卡旁的街道，看到一座現(xiàn)代建筑的大門上赫然出現(xiàn)威武雄壯的“富紳會”幾個藏漢招牌大字時，便意識到，羅布林卡手拿經(jīng)卷的佛再已無力辯倒邪魔了?！案患潟钡恼信葡率怯≡谝粭l朱紅錦緞上的標語，漢藏雙文，上書：“增強消防意識，做好消防工作”。其下及旁側(cè)，無遮無擋，洞開著寬廣的通道，通向未知的深處。標語不知來自佛境還是魔界，但消與防卻都是各自的法寶。
無力抗爭，我選擇了退卻，就象古印度佛徒在西來屠刀面前的選擇，退守到那個世界上最高的地方，希望能固守住這片最后的土地。但現(xiàn)在卻眼睜睜看到，來自東方的人沖到這片高地，手中卻不僅拿刀!
布達拉宮高高在上，藍天無暇，宮墻如雪，冷冷地反射著陽光。宮中的佛們透過宮帷禪帳，俯視著拉薩，看著浮塵漸漸蕩起，眾生籠罩。與西藏所有的大城市一樣，拉薩，正交會在佛界與魔界的邊緣。但尺道丈魔，隱忍與刀槍對陣，無需仲裁，勝敗已定。
面對現(xiàn)實，只有心底那個恒久的感覺依舊。佛隱氤氳，禪意在高。珠峰的高度決定了她的精神意義，于是我選擇了她。
走在拉薩廣場曾不時有人在向我遞交名片，推薦拼湊旅行團。但背包行的真諦是行走自由，除了為節(jié)省路資，我沒有跟任何人拼車旅行的打算。聽說新建了條公路直達珠峰，但對于我，這種直達的感覺卻毫無誘惑。我不拒新潮，但更尊傳統(tǒng)，朝拜極頂，需要的是從身心感受。要知道，當便利的道路能直達珠峰腳下時，珠峰的高度便降低了。
在長途汽車站把車票買到了崗嘎老定日，卻發(fā)現(xiàn)去樟木的班車并不是每天發(fā)車，于是我便有了次日一整天的時間無所事事。去往納木錯的路已被念青唐古拉山的大雪阻斷，而且路程太遠，很難當天往返。思來想去，便決定跑去山南的桑耶寺朝佛。
走出西郊汽車站，溫暖的陽光下，沿著拉薩河晃到東郊的老橋，我依著橋欄看風(fēng)景，卻被一個守橋的兵趕了下來。不過我倒并不討厭這個趕我下來的兵，因為他笑著說話，善意地完成了任務(wù)。我知道這是他的職責(zé)。盡管我提著相機，又有點反動派的想法，可連我自己都不覺得象來偵察炸橋的帝國主義特工，盡管小時候剝鞭炮取火藥，有不少做“地雷”造“火槍”的經(jīng)驗。聽拉薩的人講，這座連接著四川云南，每天有千百輛重載卡車隆隆駛過的橋，已被命名為“危橋”，并將在不久被一座新橋替代，也或許會被這些曾保護這橋的兵用炸藥送上西天。
拉薩河邊經(jīng)幡飄蕩，在斜陽下襯托著群山的巍峨。遠處的村落青煙繚繞。山水依依，雁陣橫空。清澈的河水緩緩西去，不久便匯進山南那條西藏著名的河流——雅魯藏布江，再轉(zhuǎn)向東去，切開巍巍的世界屋脊，流進南部的森林土地，匯入恒河，走進海洋。
三. 朝佛桑耶寺
站在高高的寺臺環(huán)望，竟忽然發(fā)現(xiàn)，桑耶寺所處的地貌與拉薩是如此相似，而且似乎更加開闊。一時間，我有些恍惚，如果當年西藏首府選建在這雅魯藏布江之畔，或許會更加輝煌。
盡管掠過西藏一角，但我對西藏文化的無知卻無處不在，這點讓我至今慚愧無比。例如，山南地區(qū)是西藏文明的發(fā)源地，這竟是我到西藏之后才了解到的知識。
高高的喜馬拉雅山并沒有完全阻隔掉來自印度洋的濕潤。翻過高山，殘落的云水再落回地面，匯成雅魯藏布江滋潤了藏南土地，不僅給山南地區(qū)帶來富足的物產(chǎn)，也充盈著藏域的精神湖泊。于是，隨著佛教的博達，雍布拉康、桑耶寺、昌珠寺等大大小小的宮苑寺廟便陸續(xù)矗立在藏南的土地。每年冬季，農(nóng)閑而敬佛不閑，朝佛轉(zhuǎn)經(jīng)至今依舊是藏地民生的主題。
(一) 雅魯藏布江的沙漠
醒來時天未亮?？戳艘幌卤恚前嘬噺拇笳阉聫V場前發(fā)車的時刻。我一骨碌爬起來，卻又心灰意冷地重新躺倒，眼前仿佛看到了滿載朝佛香客的班車正駛出車站。但朝佛之心依舊不死，再次爬起來，臉未洗，牙未刷，我抓起相機便摸黑沖出大門。凌晨六時的拉薩，街燈凄慘，街頭寒冷徹骨。
這季節(jié)性的朝佛車站其實便是街道，并無半點車站的模樣。路邊黑壓壓全是外出朝佛的藏民老鄉(xiāng)，一片藏袍頭巾皮帽加口罩，黑暗中看不清面容。有幾輛去雍布拉康的班車尚未出發(fā)，混在其中的，竟然還有一輛去桑耶寺的班車，我竟然也還有時間買了些經(jīng)幡哈達。
班車在通往貢嘎機場的公路上輕快地飛馳，拉薩河一路相伴。車外的晨曦中，密密麻麻，拉薩河上到處是覓食的赤麻鴨;車內(nèi)，老鄉(xiāng)晃著經(jīng)輪，嘛嘛嘧嘧，彌漫著真言。 班車穿過貢嘎隧道，在雅魯藏布江大橋前急左轉(zhuǎn)駛下了公路，便一頭沖進鄉(xiāng)間土路，頓時車外車內(nèi)沙塵彌漫。
我做夢也未想到，腦際中一度充滿詩情畫意的雅魯藏布江竟會與沙漠為伍!與我想象中富足的山南竟有如此反差。
車行沙漠，左搖右晃，顛簸起伏，給人的感覺是行船，不過是行在沙海的波濤里。車外沙丘滿目，車內(nèi)沙塵彌漫。左為山巒右為河谷，或遠或近的雅魯藏布江在寬闊的谷地蜿蜒蛇行，聚散無常。車內(nèi)的藏民老少在沙海的波濤中顛簸起伏，面對彌漫的沙塵孰若無睹，禪定從容。我也任憑沙土灌滿五官所有的孔竅，一邊隨著一車的老鄉(xiāng)顛簸起落，一邊在起伏思想里尋找著淡定的感覺。塵世煙波，能否承接自有機緣。
班車里沙塵始終彌漫，但車后卷起的煙塵卻在片刻間塵埃落定，無影無蹤。幽藍的雅魯藏布江或遠或近，與藍色的天空同樣清澈。朝佛的藏民逢寺便拜，江邊的多吉扎寺便是拜佛第一站。跟著藏民走進寺院，手拿相機的我督促自己盡量融入匆匆的人群。老鄉(xiāng)陸續(xù)走進殿堂，我卻站在院落，環(huán)望山景水色。
眼前的多吉扎寺依山而立，座落在雅江之畔。寺后山坡斷瓦殘墻，一片廢墟。走入其中，建筑稀落并不覺殘破，也絲毫不顯宏偉，寺內(nèi)還有一些古建仍在修筑。我當時并未意識到，這座曾在藏南名盛一時的多吉扎寺，已在文革徹底毀于一旦。寺院在近年開始重建，規(guī)模只是原來的一角而已。
出得寺院，站在路邊看雅江，思緒如江水般平靜。雅江淺淺地托在緩緩的沙岸，無聲無息。河谷遠處亦是一層淺霧，淡如薄紗。清澈的藍天下，我看著路邊滿地礙眼的垃圾污物，在思緒中尋找著凈土的真實含義。
再次上路，班車重又拖起滾滾煙塵。車外的陽光耀眼，滿眼的沙丘已讓我有些麻木。河岸的沙洲上種植著片片紅柳，偶爾一些老樹殘根，其上枝條蔓生。我仿佛看到了這片沙漠的前身，是一條蜿蜒在雅江河谷的紅柳走廊。人定勝天的時代也必然讓這條遙遠的天河付出了代價。
不經(jīng)意的桑耶寺之行讓我意識到了西藏的遼闊。路途之上的村落，柴禾堆滿院落，牛糞垛滿墻頭。路上只有屈指可數(shù)的幾個村落，卻不斷看到有藏民在建房，方正的建筑和彩繪的梁柱椽頭透出濃郁的藏式風(fēng)格。營巢置業(yè)是百姓的本色希望，古今中外，無疆無界。
當意識到車內(nèi)的藏民在紛紛脫帽致禮時，桑耶寺出現(xiàn)在視野。我無帽可摘，卻已然感覺重帽壓頂，因為頭發(fā)里已滿是沙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