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歇爾.麥克盧漢(M.Mcluhan,1911-1980)是西方傳播學的巨匠。自1964年麥克盧漢出版了《理解媒介——論人的延伸》后,一躍成為當年最著名的學術新星。這位在其后幾年內都炙手可熱的人物被美國最著名的幾十種報刊相爭報道,被《紐約先驅論壇報》稱為“繼牛頓、達爾文、弗洛伊德、愛因斯坦和巴普洛夫之后的最重要的思想家”,被人們譽為“電子時代的代言人,革命思想的先驅”。
在麥克盧漢奇異的思想中,“地球村”(GlobalVillage)這個詞無疑已成為幾十億人的“口碑”,電子媒介使信息傳播瞬息萬里,地球上重大事件借助電子媒介以實現(xiàn)了同步化,空間距離與時間距離差異已不復存在,整個地球在時空范圍內已縮小為彈丸之地。電子媒介的同步化性質,使人類結成了一個密切相互作用、無法靜居獨處的、緊密的小社區(qū)。電子時代來臨之后,人不在是“被分裂切割的、殘缺不齊”的非部落的人,而是“更高層次的”重新部落化過程。
麥克盧漢認為,人類歷史上存在著三個至關重要的分水嶺:字母表的發(fā)明,書籍的出現(xiàn)和作為電子媒介的電報機的發(fā)明,雖然他也認為電視的出現(xiàn)是另一個劃時代的事件。本質上他認為字母表的發(fā)明摧毀了部落人的世界,部落人所具有的口頭文化的特征是所有的感覺處于平衡之中,雖說這個世界主要是聽覺的,“沒有人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一點”。他寫道:“部落文化甚至在今天仍不能理解個人的概念或分離的和獨立的公民的概念”,對于這個部落世界,他說,表示語音的字母表“感覺就像是一顆炸彈”,字母表的成分不像象形文字,本身是無意義的和抽象的,它們“降低了聽覺、觸覺、味覺、和嗅覺的地位”,卻提高了視覺的地位。作為結果,整體的人變成了支離破碎的人。
他最重要的兩個觀點,是“媒介即訊息”和“所有媒介都是人某種心理和肉體能力的延伸”。這兩點在電子時代已經(jīng)被證明了其預言的正確性——人們通過電子媒介延伸了自己神經(jīng)中樞對世界的感知方式,世界因為電子媒介的出現(xiàn)而縮小,并“重新部落化”。在麥克盧漢之前,人們習慣于將媒介視為單純的介質,而將媒介的內容視為更重要的東西。而麥克盧漢則認為媒介的介質本身就是能夠塑造一種社會感知方式和社會心理,人為塑造的工具也會反過來塑造人,因為“人的任何一種延伸,無論是皮膚的、手的還是腳的延伸,對整個心理的和社會的復合體都產(chǎn)生影響”。
我們回顧傳播史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每一種新媒介都把舊媒介作為自己的內容,因此作為最古老的媒介的言語,幾乎存在于一切媒介中。拼音字母是語音的視覺表達;印刷機大批量生產(chǎn)拼音字母,其形態(tài)是書籍、報紙和雜志;電報發(fā)送的是電子編碼的文字;電話、唱機、和收音機顯然傳遞的是言語。到了20世紀20年代,無聲片開始說話,電影成為電視的內容。而上述一切東西正在迅速成為因特網(wǎng)的內容,“因特網(wǎng)是一切媒介的媒介”,口語永遠和我們形影相伴,不僅因為它是大多數(shù)時候直接使用的傳播形式,而且是因為它存在于一切后繼的正在使用的媒介中,成為它們的內容。
在聲覺(數(shù)字)表征和視覺表征這兩種形態(tài)之中,前者更加有力,涵蓋面更加寬廣。憑借電子革命,“聲覺空間”正在戰(zhàn)勝文字傳播和視覺傳播,這一點麥克盧漢看的清清楚楚。一個世界正在誕生,它正在從“前文字時代”中再現(xiàn)出來,麥克盧漢把這個世界叫做“聲覺空間”。
馬爾尚(PhilipMarchand)在《麥克盧漢:媒介與信使》(1989)中指出,麥克盧漢首次解說“聲覺空間”是在1954年,卡爾.威廉姆斯在麥克盧漢和卡彭特主持的研究班上宣讀的論文中,使用了這個術語。威廉姆斯在這篇文章中提出了一個驚人的觀點:我們認為正常的或自然的視覺空間,其設計師是技術性的人工制造物——視覺空間是用拼音字母閱讀和寫作而產(chǎn)生的感知習慣。用麥克盧漢去世后才出版的兩本書中的話說:“發(fā)明了無意義抽象的輔音以后,視覺從其它感覺中分離出來,視覺空間就開始形成了。視覺空間是拼音字母的一致、連續(xù)和分割等特征的副產(chǎn)品,拼音字母是腓尼基人發(fā)明的,希臘人推廣的?!保ā睹浇槎伞罚兜厍虼濉罚┧J為,我們理所當然的形狀和外部世界的組織,實際上是技術透明鏡產(chǎn)生的結果。......具體的說,2500年的西方歷史中,許多人就是通過線性、連接的拼音字母棱鏡來看問題,......視覺空間是人造媒介的內容。(《數(shù)字麥克盧漢》)
希倫(P.Heelen,《空間感知與科學哲學》,1983),它指出,我們常識中的歐幾里德空間感知——我們覺得它是我們的時空直覺——實際上是經(jīng)過“雕琢”的技術世界的產(chǎn)物,是我們的祖先離開洞穴后在蓋房子的過程中形成的感覺,后來也成了我們的感覺。
麥克盧漢的“聲覺”觀念,使他在視覺空間上的立場非常清楚,也使他在視覺與字母表關系上的立場非常清楚,聲覺空間走在字母表的前面?!斑@是一個前文字的眼光看待的世界,一個沒有邊界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信息不是從固定的位置冒出來的,而是從任何地方都可以冒出來的。這是“一個音樂神話的世界”和全身心浸染期間的世界。因此,根據(jù)麥克盧漢的觀點,字母表之后走向我們的聲覺世界,其形態(tài)多半是“像電視的形態(tài)”,電視的世界不像書籍和報紙的世界,它缺乏透視的觀點,缺乏與主體的距離。
我們偵探世界,靠的是視覺和聽覺(依靠嗅覺的程度要低得多);我們與世界交手(engage),靠的是觸覺和味覺。但是視覺和聽覺這兩個偵探的路子大不相同,視覺提供的是準確詳細的現(xiàn)場報告,告訴我們是視覺需要優(yōu)先投射上去的,相反,聽覺使我們24小時與世界保持接觸,無論我們是否愿意把耳朵賜予這個世界。......倘若不是有聽覺,我們這個物種“也許過不了幾個夜晚就消亡了”,人類之所以能夠幸存下來,我們得感謝這個監(jiān)聽系統(tǒng),這個“任勞任怨的偷聽者”,它準備隨時給我們傳遞信息。
如果說,麥克盧漢是數(shù)字時代的“先驅”、“先知”和“圣人”,那么保羅.萊文森就是網(wǎng)絡教育的先驅,“數(shù)字時代的麥克盧漢”,那么萊文森對麥克盧漢“聲覺空間”又是怎么說的?
麥克盧漢斷言媒介即訊息,許多人為此而給他扣上一頂帽子:“技術決定論”,為了矯枉過正,麥克盧漢不得不向人們大喝一聲:不能只見媒介的內容,而不見其形式,即媒介本身。他說,媒介的“內容”好比是滋味鮮美的一塊肉,破門而入的竊賊用它來保護思想的看門狗,分散它的注意力。萊文森對麥克盧漢的觀點進行了修正和補充,他明確指出:“因特網(wǎng)是一切媒介的媒介”,“不僅過去一切媒介是因特網(wǎng)的內容,而且使用因特網(wǎng)的人也是其內容”,因為上網(wǎng)的人和其它媒介消費者不一樣,無論他們在網(wǎng)上做什么,他們都是在“創(chuàng)造內容”?!耙蛱鼐W(wǎng)擺出了這樣一幅姿態(tài):它要把過去一切的媒介‘解放’出來,當做自己的手段來使用,要把一切媒介變成內容,要把這一切變成自己的內容?!?/p>
萊文森說:“因特網(wǎng)完成了麥克盧漢的比喻,使地球村成為現(xiàn)實,”地球村似乎盡人皆知,其實不然。萊文森把地球村一分為二:傳統(tǒng)的地球村和“賽博空間”的地球村。而傳統(tǒng)的地球村又可以一分為二:廣播地球村和電視地球村。他用了三個比方來區(qū)別這三種不同的地球村:廣播地球村是兒童的村落,電視地球村是窺視者的村落,賽博空間地球村是參與者的地球村。然而,賽博空間又是怎樣的呢?
萊文森對麥克盧漢的“聲覺空間”進行了修正,他說:“在這一章里,(《數(shù)字麥克盧漢》第四章)我們將把麥克盧漢頭尾倒立起來。我們主張,他所謂的聲覺空間如今主要見諸于賽博空間那種‘在線’的、‘字母表似的’環(huán)境中”。換言之,萊文森認為,電視不是典型的“聲覺空間”,賽博空間才是聲覺空間,也即今天的“網(wǎng)絡空間”。那么是否可以認為我們就不再注重“視覺”了呢?在說這個話題之前我先引一段文:

尼采曾講過一個故事,查拉圖斯特拉某一天遇到一只“像人一般高大”的耳朵,細細審查之時,他發(fā)現(xiàn):
在耳朵下面蠕動著可憐的小東西,干瘦干瘦的。說真的,這巨大的耳朵長在一個瘦小的莖干上面,可是,這莖干是一個人!借用放大鏡,人們甚至可以認出一張小小的、充滿妒意的臉來。人們還能發(fā)現(xiàn),一個空洞的、小小的靈魂在莖干上搖搖擺擺。人們告訴我......這大耳朵不單純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偉人,一個天才。但是我......恪守著我的信念:他是一個倒殘廢,一切都太小,唯獨一樣東西太多。
麥克盧漢認為,字母表和口語詞展開競爭,并且從口語詞吸取力量。而萊文森的切入點與他不同:既然字母表與根本不像它描寫的任何東西、任何事情,根本就不像世界的內容,所以它實際上是聲覺的東西。正如萊文森在他的另本書《軟性的刀刃》中所說的,字母表是第一個數(shù)字媒介——也可能不是第一個數(shù)字媒介,如果我們愿意把DNA當做一種媒介的話:因為DNA和它指令蛋白質變成的生命物質的生物結構和生物實體,也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在“賽博空間”,它具有包容性,同時,它又是一個“重新部落的過程”,而其具體的表現(xiàn)則具有聲音的性質。聽覺和視覺都是范圍很廣的感覺,但事實上形成距離的是視覺。視覺將事物保持在一定距離之外,讓他們各就其位。它自始至終就是客觀化的感覺。在視覺中,世界凝結成了對象。它與聽覺完全不同。聽覺沒有將世界化解為距離,相反是接納它。視覺關注持續(xù)的、持久的存在,相反聽覺關注飛掠的,轉瞬即逝的,偶然事件式的存在。聽覺要求專心致志,意識到對象轉瞬即逝,并且向事件的進程開放。而今天的“藝術“的特點不正好表現(xiàn)出“轉瞬即逝”和包容性的性質嗎?
愛華網(wǎ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