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吃飯
你來時風(fēng)吹起的窗簾我記得，窗外的槭樹，樹上的
鳥，緊連著一座園子的池水碧波蕩漾
夕陽落在真籬笆墻上
黃昏就這樣降臨了，我記得
我記得你夾菜時的情景，碗筷輕輕地碰撞在一起
柔美的光線從頭頂照下來
你吃著野菜，淡淡地喝著白開水
我記得周圍沒有別的聲音
前世借了今生的一處農(nóng)家飯店，我記得
在這個沒有聲音的地方，我們就像是兩個畫中人
◎遠(yuǎn)處
我夢見我死去時你也死了
兩個人的葬禮分別在兩個山頭上進(jìn)行
但就是沒有人把我們合葬在一起
叫東山的這一邊還在下雨
叫西山的那一邊卻已經(jīng)放晴
我夢見陰晴不已的一場葬禮
人們的悲傷還是原來的悲傷
我無法勸慰人們悲傷你比我多一點(diǎn)
因?yàn)槲抑溃阍?jīng)愛我多一點(diǎn)
我夢見我無法扯平這樣的事
我看著人們下山，騰出來更多的地方
然后，就剩下兩個遠(yuǎn)遠(yuǎn)相望的山頭
◎空瓶子
我在一個空瓶子里走來走去，竟然像真的一樣
走了大半天，竟然沒有人懷疑和指出
我真的是在一個空瓶子里轉(zhuǎn)身
而且像平時一樣回頭看，以及跟熟悉的人打招呼
我在一個空瓶子里走來走去，以致于
它的無色透明是一種錯，渾圓而一觸即離的
瓶頸，是一種虛設(shè)，況且
這里和外面已沒有區(qū)別，拿起，或者
放下，里里外外，空就像一個瓶子的形狀一樣
◎我夢見父親的葬禮我遲到了
我夢見一日將盡的時候我擠在一列向西的火車上
過道里的風(fēng)很大
車窗外的草樹撲向天邊
但對于行叩頭禮，我已經(jīng)遲到了
我夢見水上漂來的日子，一股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的寒氣
場院里懵懵懂懂的家禽
但對于撒紙錢，我已經(jīng)遲到了
我夢見我擠在一列又小又遠(yuǎn)的火車上
親人們等我我不來，就點(diǎn)燃了手中的香火
那時山風(fēng)猛烈地吹起
一切都準(zhǔn)備就緒，但對于抷三鍬土，我已經(jīng)遲到了
◎山里夜
星空一片，偶爾的一點(diǎn)聲響
來自風(fēng)吹墻縫，玻璃窗
沙沙聲不是樹葉的
也不是黑暗中屋頂?shù)?/p>
星空一片，我睡著的時候
夢里有一個柔軟多汁的
獼猴桃，夜露
也終于要打濕場院周圍的草木
◎美好
我終于笑醒了
那個讓我忍不住笑起來的
樹，一會兒是牛皮做的
一會兒是西瓜做的
那個讓我蹲下來捂著肚子笑的
樹，會吹口哨，會打盹
會彎下腰來系鞋帶
會把腳下的小石頭踢遠(yuǎn)
怎么能以棵來論呢
它做的好啊，那時候
我在地平線上走累了
我靠著它小睡了一會兒
而它，又以樹蔭兒蓋著我
像漣漪，蓋著不期而遇的塵埃
◎山頂
沒到過最高的山頂，我就虛構(gòu)了
一個山頂。我虛構(gòu)了一個
我上去過多次的山頂
夜里星星孤獨(dú)啥的離我近
白天樹葉美麗啥的離我遠(yuǎn)
尤其不分白天黑夜俯看山下的時候
我看見你坐在陽臺上發(fā)呆
注意，這是我不分白天黑夜
俯看山下的時候，看到的情景
我?guī)缀躏w起來。這一次
山頂看起來才像個真正的山頂
◎小聲說給上蒼的話語
我從來不知道你是否注意過我
我自取歡愉慰藉自己以來
包括性幻想在內(nèi)
歡愉，已經(jīng)把我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自己搭建的那些小臺階自己還能上去
要是換作一個翻騰的大海
就難說，要是換成離開了玻璃的
破碎之聲，就再也不能回來
◎我在一朵花上開了
沒錯，隨著我此時的愉悅和長久以來的凝視
我在一朵花上開了，我開成一滴水里藏著一個大海的樣子
我開成溺死在自己的香氣里也不知道后悔
也不知道拯救的樣子，我為所欲為地開
我不可思議地開，我層疊，我撒歡，我沒有衣兜
我毫不保留，跟誰賭氣似的，向著清涼的晨風(fēng)
鳥伸來的尖喙，向著下一刻的名存實(shí)亡
沒錯，隨著我此時的熱烈和長久以來的凝視
在一朵花上，我長久地希望，然后，不回頭地開了
◎把火車穿在身上
把火車穿在身上，多么奇怪
但這是在兩道鐵軌之間可以深想的事
沿途的路燈是一排紐扣
車站是動靜結(jié)合的口袋
沿途的草樹，點(diǎn)頭的點(diǎn)頭
搖頭的搖頭
這樣一件輕輕飛翔的衣服
在向落日靠近，沿地平線望過去
它在將暗的天色里
但已經(jīng)把落日包在了里面
◎手
觸到冰涼的事物再縮回來，摸到不該
摸的東西，就獨(dú)自停留
我的手總沒錯，碗筷們熟悉，花瓣們
希望，十根手指，和我共用我的血
握筆，敲鍵盤，激昂時拍桌子
敲鑼打鼓，甚至握成拳頭
總不會錯，我的手，無力時
停在空氣里，我和它一起感到了無力
我不再期望它能做什么了，然后
平平靜靜地停在沒有畫面感的空氣里
◎油菜花論
廣闊的雨夜，油菜花開在張棉鄉(xiāng)的山坳里
這不公平
為什么不是開在一眼就瞥見的晴空下
時光和地理開了誰的玩笑
為什么開得如此遠(yuǎn)，只知道它開著
既不能每年都來看一次，又不能
在每年的這個時節(jié)，找個人熱烈地談起
◎夜之虛構(gòu)
對于浩瀚的夜空
我還有自己的一顆星星沒有放上去
對于云遮月
抑或彩云追月
我想差不多就行了
別弄出更大的聲響就行了
對于生氣的南山
鐵青著臉色的山毛櫸
嗚嗚亂吹的風(fēng)
我夢是夢過了
但最好在我失眠的時候就此打住
◎痛苦
一眼瞥過去我是痛苦的，如果是
一只鳥一眼瞥過去；如果是
一棵葉子隨風(fēng)嘮嘮叨叨的樹一眼瞥過去
如果是，一個剛進(jìn)入課堂的老師
如果是，一個攝像機(jī)的鏡頭
如果是你們，才離開微博
回到一個個現(xiàn)實(shí)，在霧霾這樣的壞天氣里
抬頭望遠(yuǎn)，一眼瞥過去
如果是這樣，我就不用再說什么
因?yàn)椋瑳]有誰不知道，痛苦，就是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