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今夕何夕發(fā)表于 2007-11-21 22:34:00
Part 1
主持人：歡迎走進《世紀大講堂》，這里是思想的盛宴，這里是學術(shù)的殿堂。
今年是俄羅斯的中國年，與去年在中國所舉行的俄羅斯年相呼應(yīng)，兩國人民之間通過這樣的活動，應(yīng)該對彼此有著更深的了解。其實一直以來，中國對于俄羅斯都有著一種非常特殊的情感，俄羅斯是神奇的，俄羅斯更是神秘的。那么俄羅斯在經(jīng)過了巨大的輝煌之后，為什么會跌入谷底，而俄羅斯這樣一個被稱為是有精神分裂癥的民族，它的病因是什么，良方又是什么。今天有關(guān)這些問題，我們《世紀大講堂》就很榮幸地邀請到了著名的民間文化學者王康先生。
好，歡迎您。請坐。
今天呢是王康先生再一次地作客我們《世紀大講堂》，我想首先呢，還是和大家一起來通過大屏幕了解一下王康先生。
王康簡介
王康生于中國現(xiàn)代歷史一個最關(guān)鍵的年頭：1949年。這個年頭使他成為一個宿命論者和天生的理想主義者。
大學期間他以獨具的風骨和才華成為西南最高師范學府自1957年來第一個學生文學社社長，并因此自決于中國式經(jīng)濟仕途、學院翰林之外。耽于沉思，疏于著述，不求聞達，不意被封“民間思想家”。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王康以布衣之身撰寫“中國改革憲章”，名動京畿；九十年代初再以《大道》為題，撰寫叩問“中國往何處去”五集政論片?？箲?zhàn)勝利50周年以九集電視片《抗戰(zhàn)陪都》傾服眾多業(yè)內(nèi)人士。對中美關(guān)系、臺灣懸案、中日現(xiàn)狀以及馬克思主義、港臺新儒家皆有獨到心得，自謂“人世”未盡解，而“天命”已略知。
主持人：歡迎王康先生呢今天是再一次來到我們這里，給我們進行演講。其實上次演講之后呢，我們反響也是非常地強烈，好多觀眾都來信說，難怪講俄羅斯，難怪是研究俄羅斯，因為長的確實是像列寧。今天好像看上去，列寧的風采是依舊不減這個一年之前啊。
王：長相是天生的，要改改不了。
主持人：那興趣呢，是從何而來，也是天生嗎，對俄羅斯？
王：天生占一半，后天的起碼三分之一嘛。
主持人：那后天的這三分之一，能解釋清楚的，到底是什么呢？
王：整個20世紀對中國影響最深的莫過于俄羅斯了，既然如此，天然中國人就應(yīng)該了解他們，而中國對俄國的了解，太不夠了，誤讀的那個區(qū)域程度太廣、太深。
主持人：您認為最不了解的到底是什么，其實我們會覺得很奇怪，因為在20世紀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面，俄羅斯或者說前蘇聯(lián)，其實是對中國影響最大的一個民族、最大的一個國家，那么怎么會中國人對它還不了解呢？
王：中國人對俄羅斯的了解，建立在功利主義和意識形態(tài)的兩個基礎(chǔ)上，因為中國當時在上個世紀初的時候很屈辱，要尋求真理，要完成自己的民族獨立解放運動。西方很自私，沒有提供這種方案，只有俄國人，俄國人伸出了手是非常友好的、非常堅強的。但是俄羅斯不光是遙遠的北方的一個鄰國，它在精神上，它的命運，實際上跟我們中國有很多不相似的地方，所有這些不相似的，都被中國人很聰明地、也很現(xiàn)實地遮蔽了。
主持人：具體的我們不了解的、不相似的地方都有哪些呢？
王：中國也有自己的思想，中國有大同理想，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中國是從自己的血緣關(guān)系、兄弟關(guān)系推己及人，中國是一種很樸素的、很自然的、很中庸的、也很簡單的一種方式，俄羅斯不一樣。俄羅斯那種拯救世界，是從外來的，是從天而降的，外在的東西，是上帝的一種意志，一種絕對的、永恒的一個目標。所以它的，如果有悲劇，就極其強烈，如果取得成就，就極其地輝煌。這跟中國完全不一樣。
主持人：那從中國人的角度來看，和俄羅斯能夠?qū)ふ业降南嗨浦幱煮w現(xiàn)在哪些方面呢？
王：中國和俄國在世界大國里面，都是最后廢除帝制的。俄羅斯的秘密警察，在中國是明代的東廠、西廠；俄羅斯的書刊檢查制度，一直到1861年農(nóng)奴制度廢除之后，一直沒有廢除掉，中國的焚書坑儒有兩千多年傳統(tǒng)，深重得很；俄羅斯的絕對的沙皇專制，中國秦始皇以來的兩千多年的專制制度，那太類似了；俄國的農(nóng)奴制，中國雖然沒有完備的農(nóng)奴制，但是中國的奴隸，奴性，奴隸思想，某種程度不亞于俄國人。這些都是相似性。這些相似性都是很可悲的，都是我們負面的歷史包袱。
主持人：好，繼俄羅斯的道路之后呢，我們今天又有幸請到王康先生，所以接下來呢，就讓我們掌聲來歡迎王康先生進行今天的主題演講《俄羅斯精神的另類解讀》
導視小片：
烏托邦究竟是什么，它給俄羅斯帶來多少美麗憧憬與悲歡離合？誰在勾畫它？誰在贊美它？誰為它顛沛流離，誰為它血流成河？
從沙皇時代到紅色政權(quán)，俄羅斯的歷史上為何不斷出現(xiàn)公開信？誰在咆哮，誰在吶喊？又會是誰帶領(lǐng)俄羅斯駛往烏托邦彼岸？
民間思想家王康先生再次做客世紀大講堂，為您講述《俄羅斯精神的另類解讀》
王：大家好，謝謝子墨小姐。
去年年底一直到現(xiàn)在，在紐約的林肯藝術(shù)中心，一直上映了一部戲劇，叫《烏托邦彼岸》，這是英國的一個捷克裔的作家湯姆·斯托帕的新作。這部作品氣勢宏大，俄國19世紀的主要人物，俄國的精英，代表人物都在上面。他們在這個戲劇里，對俄國的道路，俄國和歐洲的關(guān)系進行了很激烈的、很精彩的辯論，最后出場的是馬克思。馬克思出場的時候，屠格涅夫和赫爾岑正在辯論，而且提出了問題，馬克思對他們的問題不屑一顧，馬克思好像是在獨白一樣，他發(fā)出了預言，他說，最后的大搏斗一定會到來，歷史的車輪會最后地轉(zhuǎn)動一次，千百萬人的生命會中斷，但是這種中斷的生命并不偉大，他們只是在證明一個更高級的歷史階段，更優(yōu)越的道德體系。在俄羅斯，他說，我已經(jīng)看到從喀瑯施塔德到涅瓦大街陽光明媚的海灘上，到處都是掛滿尸體的大樹，只有我所創(chuàng)立的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將取得最后的勝利。
接下來，斯托帕描寫了赫爾岑，赫爾岑對馬克思這段很血腥的獨白提出抗議，他說歷史沒有劇本，歷史沒有目的，我們唯一可以信托的，可以追求的，就是藝術(shù)，就是個人幸福的“夏日的閃電”，歷史永遠不確定。正因為如此，才給我們?nèi)祟惲粝铝俗杂珊妥饑赖目臻g。
赫爾岑是俄國的19世紀知識分子里面對暴力的烏托邦，對空想的烏托邦一直抱有警惕的知識分子，但是赫爾岑知道，俄國未來的道路離不開俄羅斯的救世主義。
當然斯托帕他不是歷史學家，他是一個戲劇家，藝術(shù)家，但是我們分明讀到的不是俄羅斯自己對俄羅斯道路的解讀，而是一名英國經(jīng)驗主義者的哲學，或者一個捷克的、布拉格的一個官員、一個小布爾喬亞的人生理想。
烏托邦是人類最古老的夢想，人類最神奇的稟賦。自然界沒有烏托邦，人類獨有的東西。烏托邦這個詞也是中文翻譯界的一個神筆。大家知道，《烏托邦》一本書是在1513年，英國的貴族倫敦的副執(zhí)行官托馬斯. 莫爾的那部名著里邊提煉出來的。
那部名著名字很長，叫做《關(guān)于最完美的國家制度和烏托邦新島的既有益又有趣的金書》。
這本書背景是英國的早期工業(yè)革命開始時候，英國、歐洲開始出現(xiàn)了早期（資本主義）的不公正和苦難，托馬斯·莫爾希望有一個新的、沒有出現(xiàn)過的所謂的烏有之邦。
在那個地方他鼓吹了烏托邦人的三條原則，第一，公民平等，這顯然是從基督教的立場出發(fā)，所有的公民在法律上、在財產(chǎn)關(guān)系上、在人的關(guān)系上永遠平等；第二，必須堅持對人類的永恒的堅定的愛；第三，對權(quán)力和財富的蔑視。
這本書寫完之后，在英國引起極大的轟動，托馬斯·莫爾有三個字是對早期資本主義的抗議，就是“羊吃人”。
1533年，過了17個年頭，英王亨利八世把托馬斯·莫爾判成叛國罪，這在英國和歐洲的文明史上、法律史上，是一筆非常骯臟的記錄。一直到1886年，天主教會才給這位被恩格斯稱為歐洲文藝復興最完美的人物平反昭雪，追封他為圣徒，把他列為殉道者。
托馬斯·莫爾的悲劇很深刻，我覺得比蘇格拉底的死給人類的啟示更深刻。為什么烏托邦的構(gòu)思者、憧憬者，總是像托馬斯·莫爾一樣命途多舛？從《舊約圣經(jīng)》以來一直到圣奧格斯丁的《上帝城》，更早有柏拉圖的《理想國》，后來康帕內(nèi)拉的《太陽城》，培根的《大西洋島》，中國的從孔子的“大同理想”到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到曹雪芹的太虛幻境，到洪秀全的太平天國，到康有為“大同書”，中外古今的烏托邦不勝枚舉。但是從托馬斯·莫爾開始，所有烏托邦的締造者，構(gòu)思者，幾乎都沒有好下場。更讓人感嘆唏噓的是，烏托邦一旦被展開，幾乎所有的烏托邦都是血流成河。
近代世界，最苦難、最動蕩、最奏響烏托邦狂想曲的是俄羅斯。普希金在閱讀了果戈里的《死魂靈》之后曾經(jīng)感嘆，他說上帝呀，就像我們俄羅斯人一樣地憂傷，但是上帝也永遠在注視著俄羅斯。別爾嘉耶夫曾經(jīng)評論到，這是19世紀俄國知識分子的嘆息，整個19世紀俄國知識分子的嘆息和祈禱，也是整個20世紀俄國人的嘆息和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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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為何如此神圣卻又如此憂傷？
誰曾讓俄羅斯輝煌，誰又讓俄羅斯覺醒？
第一封公開信掀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
夢想與現(xiàn)實之間的距離要多少鮮血去填充？
《世紀大講堂》俄羅斯精神的另類解讀正在播出
Part 2
俄國的土地上誕生了人類迄今為止最神圣、最偉大、也最可悲的烏托邦的幻覺，這深深植根于俄國的地緣和俄國的歷史當中。
大家知道，公元988年，基輔羅斯大公，弗拉基米爾大公和拜占庭聯(lián)姻，接受了基督教。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然后發(fā)生了俄國歷史上最重大的“精神事件”。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第二羅馬崩潰之后，當時在東羅馬帝國影響極其深遠的幾位宗教界人士，把眼光轉(zhuǎn)向俄羅斯，轉(zhuǎn)向莫斯科。1492年，當時德高望重的一個教父，叫左西馬，他致信伊凡三世，說是俄羅斯從此成為東羅馬帝國的首都。1510年，當時權(quán)勢極大的修道院院長菲洛費致信瓦西里三世，說上帝的意志明顯地指向了俄羅斯，俄羅斯已經(jīng)代表了人類和基督教的黃金時代，俄羅斯已經(jīng)成為羅馬帝國和拜占庭帝國在精神和物質(zhì)上的繼承人，俄羅斯就是第三羅馬。伊凡三世征服喀山之后，自封為沙皇，沙皇的意思就是古代（羅馬帝國）的凱撒大帝和蒙古大汗兩種最高的世俗權(quán)力結(jié)合在一起的一個新興世界帝國（皇帝）的稱謂。這個時候，俄國從上到下，王公貴族，僧侶，一直到普通老百姓，都有一種深深的意識，俄羅斯已經(jīng)是人類的希望。
但是俄羅斯在歷史上，充滿了和這種偉大烏托邦救世主義格格不入的現(xiàn)實。俄羅斯一千多年以來，就是奴役，就是人壓迫人，就是入侵，就是征服，就是血流成河。在歐洲，這種情況也曾出現(xiàn)。當社會上一種理想遲遲不能實現(xiàn)的時候；當一個社會要完成一種轉(zhuǎn)型，遲遲沒有到達這個目的的時候；當烏托邦的理想被變形、被背叛的時候，總有一種聲音，有一批人要站出來，說是先生們，你們走錯了，你們欺騙了我們，這個理想已經(jīng)被背叛了！我們不妨把這種東西稱為公開信原則，它也許是一封信，也許是一本書，也許是一次演講。當自由沒有在歐洲降臨的時候，歐洲就處于自己的公開信時代。但丁、哥白尼、（彌爾頓）、雨果、巴爾扎克、伏爾泰，海涅，都是歐洲自由沒有降臨的時候，他們的公開信的締造者。客觀來說，歐洲、西方，所謂的公開信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人們不用再用這種要付出各種高昂代價或者迫不得已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觀點。但是這也不絕對。而俄羅斯不一樣。
俄羅斯，當俄羅斯的這種天命意識、這種拯救意識降臨的時候，俄羅斯實際上被專制、被黑暗籠罩。尼古拉一世鎮(zhèn)壓了十二月黨人之后，廣施暴政。他通過憲兵、密探、官僚和整個國家機器，迫害先進的知識界，同時他對土耳其和波斯發(fā)動戰(zhàn)爭，然后出兵華沙，鎮(zhèn)壓波蘭的民族解放運動。俄羅斯帝國的御用文人們，完全陶醉在這種虛假的貌似強大的俄國和他們的主子面前。沙皇的一個幸臣本肯多夫，他把官方的意見總結(jié)為三點，就是：俄羅斯的過去無比偉大，俄羅斯的現(xiàn)在無比輝煌，俄羅斯的將來將使一切最大膽的預言、最樂觀的預言黯然失色。
1836年，俄國發(fā)生了一件不小的事情。1836年，普希金去世前一年，9月30號，俄羅斯著名的一份雜志，叫《望遠鏡》雜志，它的主編是莫斯科大學教授納杰日津，發(fā)表了一封信，哲學書信，《哲學書簡》，也叫《哲學通信》，作者是恰達耶夫，
他是俄國的貴族，禁衛(wèi)軍。他用法文寫了一封信，給他的一個情人，然后由別林斯基翻譯成俄文，是俄國第一流的文獻。在這封信里面，恰達耶夫給自己定了一個原則，他說，熱愛祖國，這是壯麗的事業(yè)，熱愛真理，是更壯麗的事業(yè)，我只能通過真理而不是通過祖國走向上帝。他說我寧愿傷害我的祖國，我寧愿使它蒙羞，我決不說一句假話。恰達耶夫直截了當?shù)刂赋?，我們這個民族，從來沒有令人激動的時刻，我們從來沒有高尚的行為，我們從來沒有激動人心地讓崇高的道德發(fā)揮力量的這么一個時代，我們對人類的價值，人類的文明，沒有任何重大的貢獻，我們一直在玷污它們！我們給世界，給人類提供的僅僅是教訓！我們的本事就是奴役自己和奴役他人。他說俄國犯了一個嚴重的罪過，俄國的道德一直存在著空白，俄國犯了一種“失言癥”。《哲學書簡》發(fā)表之后，在俄國社會引起極大的轟動，連第二年普希金的去世都被遮蓋了，俄國人從上到下，不分貴賤、貧富、僧俗、老少，同聲地譴責和詛咒這個俄國的叛徒。
莫斯科大學的大學生在官方的煽動下，揚言要對恰達耶夫?qū)嵭斜┝土P，尼古拉一世直接地干預，《望遠鏡》雜志被查封，主編納杰日津被判刑，檢察官被撤職，恰達耶夫本人被勒令永遠不能寫作，他的作品永遠不能出版，然后他被宣判為瘋子，必須接受警察和醫(yī)生的監(jiān)護。赫爾岑認為，恰達耶夫的哲學書簡是俄國漫長歷史黑夜當中放出的第一槍，它拉開了后來影響俄國極其深遠的（長達）25年關(guān)于俄國歷史命運、道路和前途的歷史大辯論的序幕，它也是俄國19世紀中葉第一封公開信。它的一個直接結(jié)果，就是造成了俄國的關(guān)于俄國的自我特性，關(guān)于俄羅斯命運的自我認識。
恰達耶夫?qū)Χ韲浅Ｍ纯嗪徒^望跟強烈的否定，實際上找到了俄羅斯真實的自我意識，它是俄羅斯自我認識的精神辯證法，它直接地刺激和鼓勵了斯拉夫派的誕生。
斯拉夫派最優(yōu)秀的代言人是陀斯妥耶夫斯基，如果說他有公開信的話，就是用他的小說，感動和震撼了無數(shù)的俄國人的他的小說，
他的小說主人公全是另外一個他。《群魔》這部小說，沙托夫是個主人公，陀斯妥耶夫斯基在《群魔》當中，對俄羅斯的民族性進行了經(jīng)典的、全面的一個形容，他說在我的眼里面，人就是俄羅斯人，上帝就是俄羅斯的上帝，生活就是俄羅斯的生活。他對俄羅斯的救世主義，也進行了一個經(jīng)典的一個表述，他說，像俄羅斯這樣一個民族，絕對不會甘于永遠做一個世界事務(wù)中的重要角色，它必須要做一個主要的、決定性的角色，否則它就不是第一流的民族。但是大家不要誤會，陀斯妥耶夫斯基是有很深刻的人類意識和世界眼光的思想家，他在《卡拉馬佐夫兄弟》里，借卡拉馬佐夫說了一句話，他說，俄羅斯人從來不是為自己而生活的，俄羅斯人是為了思想、為了一個偉大的事實，這個事實就是一百多年以來，俄羅斯人從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歐洲和全世界而存在的。他說我有一個夢想，我想到歐羅巴去。有人說歐洲，那不過是一個墳墓，他說我知道，但是那個墳墓里埋藏著人類最高尚的、最偉大的、最天才的頭腦！在俄羅斯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的最熾烈的生活、最浪漫的思想、最偉大的才華！我會去親吻這些冰涼的墳墓，我會在他們面前低下頭來，流下我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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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愛為何變成絕望，理想又為何走向恐慌
革命還是承受 俄羅斯人終將如何選擇
——世紀大講堂《俄羅斯精神的另類解讀》正在播出
Part 3
其實不管是斯拉夫派還是西化派，都是俄國最有教養(yǎng)的、最優(yōu)秀的、最富于獻身精神的殉道者，他們對自由、對俄羅斯都一樣地熱愛，他們極富人道精神。他們之間的爭論，從來沒有發(fā)展到現(xiàn)代黨派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們從來沒有到了為了證明自己（正確）把對方置于死地的地步。赫爾岑說，他們就是俄羅斯的雅努斯神，就是俄羅斯的雙頭鷹，他們共同地擁有一顆心臟，就是對俄羅斯的愛。
但是就連最徹底的斯拉夫主義者，像陀斯妥耶夫斯基，他們都絕望地發(fā)現(xiàn)，恰恰是在俄羅斯，“神圣”的俄羅斯，還存在著和基督教救世主義格格不入的巨大的現(xiàn)實，沙皇專制主義、農(nóng)奴制、鞭刑、死刑、流放制度和國家官僚的邪惡和罪孽。這就提出了一個問題，這就比西化派和斯拉夫派所有的論爭更重大、更嚴峻的問題，自稱“神圣”的俄羅斯帝國、沙皇制度和整個俄羅斯國家，是否體現(xiàn)了基督教的救世主義精神？！
十二月革命黨人被鎮(zhèn)壓之后，過了將近30年的黑暗時代，然后不管是貴族還是平民知識分子，開始演變成民意黨人。
民意黨人發(fā)動了著名的“到民間去”的運動。大學生們，青年知識分子，覺得俄國太黑暗，怎么辦，必須喚醒民眾，他們散發(fā)了大量的傳單，他們辦了“自由與土地社”，創(chuàng)辦了民意黨人的雜志，各種各樣的宣言，都用公開信的方式。但是后來他們發(fā)現(xiàn)，俄國的農(nóng)民，俄國的底層民眾盡管遭受沙皇專制的壓迫和剝削，但是他們對民意黨人的革命理想并不感冒，他們也不理解。這讓民意黨人決定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來喚醒民眾，他們走向了恐怖主義，他們第一次在俄國歷史上，把殉道主義、理想主義和恐怖主義結(jié)為一體。
1881年3月1號，民意黨人經(jīng)過多年的策劃，成功地刺殺了亞歷山大二世，這個事情之后，民意黨中央執(zhí)行委員會，很快發(fā)表了一封公開信，標題叫《致亞歷山大三世皇帝》，（亞歷山大三世）就是被刺殺者的兒子。這封信是用很精美的羊皮紙印刷好的，丟在涅瓦大街的郵筒里，然后在俄羅斯各地散發(fā)了一萬三千份。這封公開信很簡單，它提出兩條要求，第一，大赦政治犯，第二，必須重新由俄羅斯人民來決定國家制度和社會生活。然后他們說，我們在祖國和世界面前莊嚴發(fā)誓，只要新沙皇承諾放棄專制和鎮(zhèn)壓，民意黨人就從此絕對地放棄暴力，絕對地服從由自由普選產(chǎn)生的人民會議的決議。
亞歷山大三世決定堅持要把這幾個謀刺者判處絞刑，托爾斯泰聽說這消息之后，決定寫信給亞歷山大三世，就是《致亞歷山大三世》，信是這樣的，他說，
陛下，您現(xiàn)在處于上帝和祖國的十字路口。你如果實行寬恕，以善報惡，我相信，俄國所有的叛逆者們，都會從魔鬼那個地方轉(zhuǎn)到上帝這方面來，他說作為我，我托爾斯泰，我會像狗和你的奴隸一樣，匍匐在你的腳下，親吻你的腳背。他說慈悲和愛，將像泉水一樣涌出，俄羅斯就會得到拯救。
我們可以看看，所有寫公開信這些人，他們很深刻，但是他們很天真；他們很無私，但是他們很幼稚；他們很無奈，他們很絕望，但是他們確實代表了真理！
亞歷山大三世置民意黨中央執(zhí)行委員會的公開信和托爾斯泰的公開信不顧，然后幾名謀刺者被絞死，其中包括一名叫做亞歷山大·伊里奇·烏里揚諾夫的年輕人，他是列寧的哥哥。當然，亞歷山大三世即或是一個圣徒，他也不可能接受民意黨人和托爾斯泰公開信的要求，因為他所屬的那個帝國，他所成長的環(huán)境，跟這些圣徒們，那些對真理的追求者們是完全不一樣的。如果他要寬恕這些謀刺者，帝國的敵人，那就意味著他本人就不復存在。
俄羅斯帝國曾經(jīng)是以神圣俄羅斯自命的，俄羅斯的最高統(tǒng)治者是以沙皇這個稱號自命的，到了19世紀末，經(jīng)過二月革命，經(jīng)過日俄戰(zhàn)爭，走到了沙俄帝國最后的地步，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出現(xiàn)了。這個時候，沙俄帝國已經(jīng)風雨飄搖、千瘡百孔，但是并不意味著它就一定會完全壽終正寢，這里面實際上還有很多的變數(shù)。歷史是在1917年的11月份，給羅曼諾夫王朝304年的統(tǒng)治劃上了句號，俄羅斯的舊的帝國崩潰了，舊的拯救精神也失敗了，被摧毀了，俄羅斯從此誕生了一種新的、據(jù)說是真正神圣的、真正偉大的，不僅拯救俄羅斯，而且拯救全世界的新的救世主義，那就是十月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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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俄帝國300年的血雨腥風留下了無限失望與悲傷，紅色政權(quán)的誕生能否帶來一片曙光？革命的烏托邦是什么？新的公開信何時現(xiàn)身？俄羅斯開始了怎樣的探索？留給世界，帶給人類的將是什么？下周世紀大講堂將繼續(xù)播放《俄羅斯精神的另類解讀》下集
十月革命能否讓俄羅斯一勞永逸，它會不會是通往烏托邦的捷徑？70年紅色政權(quán)成就誰人的夢想，又將誰的希望粉碎？俄羅斯的精神在這段歷史時期進行者怎樣的演繹？下周同一時間王康先生將繼續(xù)為您闡述《俄羅斯精神的另類解讀》下半部分。
主持人：謝謝王康先生剛才給我們帶來的聲情并茂的非常精彩的演講. 那如果我們看俄羅斯，包括到20世紀的蘇聯(lián)，這些年所選擇的制度，您會認為說更多的是俄羅斯的精神，無論是烏托邦的精神也好，還是彌塞亞救界主義的精神也好，造就了這樣的制度呢，還是說反之，這樣的制度可能導致了俄羅斯會有這樣的精神出現(xiàn)？
王：一個國家的命運，是它的精神造成的，還是它其他的各種各樣的，包括來自外界的偶然因素造成的，是人造成的，還是一種更神秘的來自我們未知世界的那種因素造成的？我覺得有兩種因素，一個是在蘇聯(lián)之前的俄羅斯的幾百年的歷史，包括它的地緣，這個地緣已經(jīng)是文明化的地緣了；另外就是外界，我上次曾經(jīng)說過，如果拿破侖和希特勒沒有先后入侵俄羅斯，如果西方主要國家，尤其是法國和英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之后，尤其在《凡爾賽和約》上沒有那么自私，俄國可能還會爆發(fā)十月革命，但是十月革命的那種極端性，或者走向斯大林主義的可能性會大大減少。在這一點上，俄國的道路就像所有其他民族一樣，不僅僅是本民族的歷史地理或者主觀的努力所能夠完全解釋的，在這一點上，尤其像俄羅斯這種大國，它的命運是和全世界聯(lián)系在一起的。
主持人：那如果我們看今天的俄羅斯呢，今天它選擇這樣的政體，有了這樣的制度，并且重新希望在世界舞臺上成為一個大國的角色，這當中和您剛才所提到的這兩種精神，有著什么樣直接的聯(lián)系，這些精神是怎么樣體現(xiàn)在今天的俄羅斯的？
王：今天的俄羅斯和1917年前后的俄羅斯，還是面臨完全不同的歷史環(huán)境。我們現(xiàn)在誰也沒有能力來預言俄羅斯將來會走向什么道路，俄羅斯本來就是極其兩極化的一個國家。丘吉爾是一輩子反蘇的，和俄國人打了一輩子交道，他最后死之前，說俄國是一個永遠裹著神秘面紗的謎中之謎。但是盡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大膽地、很粗略地預言一下。將來的俄羅斯道路，會在對1917年之前和之后的兩個俄國的命運進行總結(jié)的基礎(chǔ)上走下去，我覺得現(xiàn)在看來很明確的一種趨向是，俄羅斯首先要融入歐洲，在精神上，它屬于基督教世界，在地緣上，雖然它大部分，烏拉爾以東的地區(qū)都屬于亞洲，但它的政治、文化、宗教的中心在莫斯科、在彼得堡，它更多地還是屬于歐洲的范圍。
主持人：好，謝謝王康先生。關(guān)于俄羅斯的精神呢，我們在網(wǎng)上也征集了一些問題，想和您進行溝通。這邊有一個網(wǎng)友的名字就叫做救世主，他說俄羅斯的救世思想產(chǎn)生的外部因素，剛才您提到了一些，那么它的內(nèi)在原因是什么，俄羅斯它本身的使命又是什么？
王：首先是它的地理環(huán)境，這么大一個國家，橫跨歐亞，遍布11個時區(qū)，沒有崇山峻嶺，沒有沙漠，沒有天然的自然屏障，所以它充滿了入侵和擴張，充滿了戰(zhàn)爭，它的苦難就特別深重，任何一個人、一個民族在苦難當中，會產(chǎn)生非同尋常的拯救意識，就像猶太民族一樣。這是小的民族、小的國家，一般來說，沒法產(chǎn)生的，苦難不是那么深重的民族沒法體驗和產(chǎn)生的這種救世精神。我覺得俄羅斯的救世精神首先產(chǎn)生于俄羅斯的這塊時空環(huán)境，它的外部，比如基督教的傳入，拜占庭帝國的陷落，馬克思主義的進入。列寧對盧森堡回答之后，列寧當時就是，我不要第二國際，我建立第三國際，那個時候馬克思（主義）就成為與當年的基督教一樣，來自西方的一個神圣的理想，成為了俄羅斯救世主義（新）的理論基礎(chǔ)，這是外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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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的俄羅斯為何又成為最大的精神分裂者
它的今天該如何定義？ 它的明天是強權(quán)還是民主？俄羅斯的未來能否預言？
——世紀大講堂《俄羅斯精神的另類解讀》正在播出
Part 4
主持人：接下來呢請我們現(xiàn)場的各位觀眾，如果您有什么樣的問題，可以和王康先生進行溝通
提問1：謝謝主持人。王康先生，你好。剛才聽了你的演講，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就是您談到了，因為俄羅斯特殊的它的一個地理環(huán)境，造成一種歐亞文化的一種沖突，還有它的歷史文化，還有它的那深重的苦難性，造成了它追求一種烏托邦的一種精神，那是否除了俄羅斯之外，還有其他的一種民族也具備這種烏托邦的精神呢？
王：所有的民族，甚至所有的個人，都有烏托邦理想，都有一種救世主的精神，這是人的神性，人不是神，但是人有神性，就像人不是野獸，但是也有獸性一樣。但是，像俄羅斯這種彌賽亞救世主義，我覺得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就像它的空間，它的國土，在全球上占六分之一，是獨一無二的一樣，這是所有的其他民族不可能經(jīng)歷的。
提問1：可以說俄羅斯更多的是一種寡頭經(jīng)濟遺留下來的一種狀況，它上面這些暴富的人民使使得底下的人民非常非常地貧窮，像你剛才提到的公開信的原則，是否還會有人出來拯救這個，新的這種狀況，還是說這種狀況還會一直持續(xù)下去，或者說有什么改變？謝謝。
王：俄羅斯的現(xiàn)狀各說不一，我得到的信息是，俄羅斯的經(jīng)濟和社會狀況在改善，而且速度比人們預料得要快得多。
像俄羅斯這種國家，過分看重宗教、道德、精神的民族，經(jīng)濟發(fā)展可能不是衡量評價他們的主要指標。普京，至于普京總統(tǒng)所有的內(nèi)政外交，毫無疑問是立根于俄羅斯的現(xiàn)實上面的，沒有人能夠完全說，就是俄國的目前的那種，那種危機，是不是完全過去了。就像十月革命一樣，它是誕生在俄羅斯300多年專制帝國廢墟的基礎(chǔ)上一樣，在蘇聯(lián)74年的紅色帝國的廢墟上，能不能產(chǎn)生一個新的俄羅斯，一條（新的）道路，剛才我說了，我們沒法去預言它。但是有一點，現(xiàn)在看起來，俄羅斯經(jīng)過了91年的解體到現(xiàn)在，16、17年的過程，這個過程不僅沒有給人類帶來普遍的災難，它自己倒蒙受了不少東西，車臣的“叛亂”，恐怖主義，但是俄羅斯在這個過程里，它應(yīng)該是一個奇跡，仍然創(chuàng)造一種奇跡，不能由咱們中國的標準來衡量它。
我相信俄羅斯這種民族，能夠把第一顆人造衛(wèi)星送上太空的民族，產(chǎn)生了這么多世界級的精神偉人、巨人的這么一個民族，如果僅僅要發(fā)展GDP，對他們來說，不說是小菜一碟，也不是太難的事情，這個民族性不一樣。我曾經(jīng)說過，就是俄羅斯，他們有東正教的一個結(jié)果，他們對權(quán)力和財富…不太看重，絕對不能變賣，而且俄國從來沒有產(chǎn)生（西方）現(xiàn)代資產(chǎn)階級的意識，像私有制，來自西方的那種現(xiàn)代資本主義的基礎(chǔ)在俄國從來不存在，這個問題不存在的情況下，俄羅斯居然能夠經(jīng)濟上恢復了今天這個樣子，已經(jīng)很不錯了。
提問：主持人好，王康先生好。我問一個問題，您剛剛講過了，就是俄羅斯公開信的產(chǎn)生問題。我還想問一下，公開信這種形式，在俄羅斯歷史上出現(xiàn)的原因是什么？
王：如果人們正常的愿望可以自由地、暢通地得到表達，沒有必要寫公開信，顯然公開信的提出來，是在民意不暢通，自由沒有被兌現(xiàn)的這么一個社會環(huán)境里，從廣義上來看，人類狀態(tài)永遠不完滿，永遠沒有，…永遠不可能在地球上實現(xiàn)，所以人類永遠需要表達自己對現(xiàn)實的不滿，在這個意義上，人類永遠處于公開信的時代。而如果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時代，它的苦難深重，它的危機深重的話，那么它就更處于狹義的公開信時代。寫公開信的人，剛才我不斷地說了，他們總是命途多舛，他們總是承擔了時代的十字架，這是他們必須承受的，這是他們的榮耀。
提問：王康先生，您好，我是研究那個憲法行政法的，并且您在后面似乎總結(jié)到就是，它的專制似乎來自于我們蒙古對它的入侵留下來一個遺產(chǎn)，而自由來自它的這樣一個基督教的追求。能不能給我們講一下就是東正教的這種，它的基本的這種理念，以及它跟那個天主教，以及作為天主教的一個改變形態(tài)的這樣一個新教，新教…之間的這樣一種關(guān)系？第二個問題就是，我們今天的主題是關(guān)于俄羅斯的啟示，那么我們研究俄羅斯是有著中國問題關(guān)懷的。那我們中國現(xiàn)在也在討論這樣的問題，…兩個基本的傾向是，一個就是基督教化，用西方的自由民主的這樣一種理想或者說制度來覆蓋中國原來的這種制度，另外一個就是儒家化，用我們的傳統(tǒng)文化，我就想問一下，對于中國道路里面，構(gòu)成里面，基本兩個方面，就是道統(tǒng)、正統(tǒng)，您有什么看法？謝謝?；蛘叨砹_斯對我們有什么啟示？
王：我來辯明一下，統(tǒng)治俄羅斯240年的蒙古統(tǒng)治，我堅決不認為它是我們漢民族的，我們祖宗的，孔夫子的儒家的那套思想體系，我們中國的一大悲劇就是蒙古人的入侵。
而蒙古人對俄羅斯的將近兩個半世紀的入侵和統(tǒng)治，是絕對的軍事意義上的毫無任何現(xiàn)代價值的專制主義。俄羅斯，莫斯科公國后來興起之后，很多莫斯科貴族，他們的血統(tǒng)都來自蒙古人，通過千差萬別、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他們滲進了俄羅斯的血液當中，俄羅斯的專制主義傳統(tǒng)，相當程度應(yīng)該說，確實來自亞洲腹地的蒙古各部落。
王：俄羅斯東正教大概是這樣的，他們認為天主教，后來的新教，由于天主教在羅馬化時期完全腐朽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們一定要追求個人的幸福，尤其是財產(chǎn)權(quán)，個人的利己主義的西方的基督教。西方認可，包括新教，在東正教看起來，是對基督教的背叛和玷污，而東正教一個基礎(chǔ)，就是俄國一千多年的村社制度，東正教的神教人員和思想家們就發(fā)展出一套理論，說在這個村社里，真正體現(xiàn)了上帝的兄弟之情，真正地體現(xiàn)了基督的精神，就是平等的精神。
王：道統(tǒng)和政統(tǒng)這兩個很濃厚的中國色彩的詞，放在俄羅斯的那個身上，我是第一次聽到。當然我懂你概念的意思。如果說俄羅斯的政統(tǒng)和道統(tǒng)，就是俄羅斯的東正教或者彌賽亞救世主義和俄羅斯帝國、沙皇專制主義，這兩者之間，剛才我反復說了，實際上一直存在著天然的內(nèi)在的沖突，俄羅斯的世俗權(quán)力，它的具體歷史過程，和它的所謂拯救精神，始終面臨沒有辦法解決的（局面），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沖突的過程，恰恰依靠這種兩極化的沖突，推動了俄國歷史的發(fā)展。
提問：主持人好，王教授好，剛才您談到的是一個俄羅斯的過去，我們從俄羅斯的歷史可以看出，俄羅斯的民主并不是很徹底的，那么俄羅斯將來如果走上那個強權(quán)專制的道路，是不是隨時都有這個可能？謝謝。
王：有，不能因為舊俄時代的烏托邦破滅了，不能因為前蘇聯(lián)的社會主義理想失敗了，就得出一個結(jié)論，俄國就能夠走上一條真正的光明大道，俄國的苦難和俄國的罪孽就會逐漸消失掉，不能打這個保票。我坦率地說，我就在普京的身上看見了某種程度的大俄羅斯主義的苗頭。存在的，俄羅斯走向一種新的專制，新的大國主義，甚至新的擴張的道路，始終存在。首先就是它要重新恢復帝俄時代和蘇聯(lián)時代的俄羅斯的版圖，要重新統(tǒng)一俄羅斯，這可能是將來所有俄羅斯統(tǒng)治者們、領(lǐng)導人們一個巨大的夢想，可能也是俄羅斯人民吧，這個生命共同體的某種愿望，它和烏克蘭的關(guān)系，格魯吉亞的關(guān)系，甚至和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的關(guān)系，甚至和波蘭、東歐這些國家的關(guān)系，將來會怎么發(fā)展，很難說。最近美國把導彈防御體系放在它的門口去了，（俄羅斯）的軍界已經(jīng)發(fā)出聲音，（俄羅斯）要做出強烈的軍事反應(yīng)，當然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歐洲的聯(lián)合和統(tǒng)一的步伐，也讓我們可以保持另外一種樂觀態(tài)度。也許俄羅斯碰上另外一種天才人物，他真正能夠順利地把俄國真正地融進歐洲，而歐洲也敞開自己的胸懷，容納這個讓他們頭疼不已的俄羅斯。我也不奇怪，如果30年、50年之后，歐洲合眾國把俄羅斯也包括進去了，那是人類的一大進步。
主持人：好，謝謝王康先生今天給我們進行的演講。的確，如果我們回顧19世紀的沙皇俄國，它所走過的這樣一條道路。彌賽亞救世主義這樣的俄羅斯精神，曾經(jīng)對俄國產(chǎn)生過深遠的影響，而在下一期的節(jié)目當中呢，我們會繼續(xù)邀請到王康先生，我們會把目光投向20世紀的紅色蘇聯(lián)，來看一看20世紀的紅色蘇聯(lián)又受到了什么樣的俄羅斯精神的影響。再一次感謝王康先生，也感謝今天我們在座的各位北京大學的老師和同學，下周同一時間，《世紀大講堂》我們再見。
好，謝謝。
俄羅斯精神的另類解讀（下）——鳳凰世紀大講堂王康
(2010-04-14 17:37:15)轉(zhuǎn)載▼
標簽：雜談
十月革命的產(chǎn)生，幾十年當中，世界上有一半的人都認為：十月革命所開創(chuàng)的人類解放的道路，是真正的、最后的斗爭；十月革命將一勞永逸地解決俄羅斯的問題，解決全人類的問題。有懷疑的，有反對的。但是有相當多人是相信的——我本人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七十四年過去了，就像舊的俄國一樣，就像舊的俄國的救世主一樣，由十月革命所開創(chuàng)的帶來的新的俄羅斯和人類解放的這條道路走到盡頭。
十月革命之后，俄國面臨著戰(zhàn)爭、饑餓，也面臨著西方資本主義的武裝干涉，還面臨著來自共產(chǎn)主義內(nèi)部的質(zhì)疑，尤其是歐洲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的質(zhì)疑。
首先是盧森堡，這個第二國際的左派領(lǐng)袖，德國民主黨的創(chuàng)始人，特別極端特別無私勇敢的女革命家，被稱為嗜血的羅莎，她對俄國革命首先是高度的肯定，但是她提出了尖銳的批評。她發(fā)表了一本書叫《論俄國革命》，她指出，沒有自由的普選，沒有不受限制的出版和言論自由，沒有正常的公眾生活，社會生活就會被窒息。然后社會上就有一批精力充沛的職業(yè)的政治家們來統(tǒng)治，不時把那些工人們叫起來，讓他們聆聽革命領(lǐng)袖的教誨，然后在已經(jīng)通過的決議上鼓掌通過，這種專政不是無產(chǎn)階級專政，這是少數(shù)人的專政；這種社會理想走下去一定會導致一種結(jié)果，那就是：禁止和消滅一切反對派，一直到建立一個新的暴政——這是一條強大的歷史規(guī)律，任何黨派都不能違背。
這應(yīng)該是歐洲的共產(chǎn)主義運動的領(lǐng)袖人物對俄國革命的公開信。
列寧作出了回答，列寧說所有的歐洲的革命家們在十月革命之后，都沒有對俄國說三道四的資格。
1922年，第二國際的右派領(lǐng)袖、理論權(quán)威，恩格斯的私人秘書卡爾·考茨基發(fā)表了一本更尖銳的批評的文章，叫《論恐怖主義和共產(chǎn)主義》，對俄國革命全盤否定。他說，布爾什維克本來是國民會議，就是國家杜馬堅定的參加者和維護者，但是一旦國家杜馬成了絆腳石他們就把它一腳踢開……本來他們是要鏟平階級差別，但是他們建立了一個更為等級森嚴的社會；本來他們是要消滅官僚主義，但是他們重新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官僚政權(quán)。俄國的布爾什維克準備對軍國主義，資本主義和官僚主義作出一切讓步，但是他們不對民主和自由開門。俄國革命的熱月九日，就是他們的復辟必將會到來。
列寧最惱怒的還不是來自歐洲的譴責，他最惱怒的來自俄國革命內(nèi)部的，反沙皇的，以前并肩作戰(zhàn)的孟什維克的指責。孟什維克包括普利漢諾夫，在十月革命之后，激烈地譴責十月革命和布爾什維克，尤其在實行軍事共產(chǎn)主義那幾年，說你們的完全是烏托邦建立的。
其中最有名的是列寧和他的老戰(zhàn)友索羅蒙的一段經(jīng)典的關(guān)于烏托邦的對話。
索羅蒙說：伊里奇同志，布爾什維克和十月革命給俄國造成的和即將帶來的是不折不扣的烏托邦，而且是血腥的烏托邦。
列寧立即用他的雄辯回答說，這里沒有任何烏托邦，這里就是社會主義，俄國正在成為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他說，哈哈，你還聳肩膀，我告訴你，讓你吃驚，讓你大跌眼鏡的時候還沒到來。俄國算什么？俄國只是一個階段，我們將通過俄國，通過這個階段，走向全世界的社會主義革命！
但是在布爾什維克內(nèi)部，真正對十月革命的未來擔憂不已的恰恰正是列寧本人。
1922年的9月30號，列寧給蘇共十二大寫信（他因為重病纏身沒法參加會議），叫《致代表大會的公開信》，這封信和列寧的其他文獻被認為是列寧的政治遺囑。
這封信里面提出了一系列很重要的問題，其中一段話是這樣的，列寧建議把斯大林從總書記這個職位上撤下來，所有的俄國問題專家都沒法回答，為什么沒有被撤下來？為什么這封信沒有在蘇共十二大公開地宣讀，成為一個真正的公開信。列寧說，因為斯大林這個人太粗暴，而且掌握了無限的權(quán)力。
斯大林豈止太粗暴？斯大林為什么能夠掌握無限的權(quán)力？為什么沒有能夠進行必要的制約和監(jiān)督？列寧接下來繼續(xù)說，這在我們布爾什維克的來往中間，是完全可以容忍的。這也有點莫明其妙，但是對于革命的未來也許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列寧在這一點上是非常清醒的，而且非常正確的。
有三點：第一，列寧這封信是1922年的9月底寫給十二大的，還有兩年多的時間，為什么沒有在蘇共的全國代表大會上面公開地宣讀，有種種原因。第二，如果宣讀了，斯大林會下來嗎？第三，如果按照列寧的愿望，他建議把斯大林撤下來，換上另外一個人，這個同志在各方面和斯大林都一樣，只是比斯大林更耐心，更忠順，更和藹，對同志更少任性。如果換了這樣一個人，比如布哈林，那么俄國的道路會不會不一樣？不管列寧他怎樣預感到有不祥的預兆，俄國革命后來可能產(chǎn)生由黨的分裂，帶著革命走入歧途。不管他怎么樣的擔心，他都沒法想到，斯大林執(zhí)掌大權(quán)之后，掌握了無限的權(quán)力之后，將把俄國帶上一個什么樣的道路。
有一本書叫做《讓歷史來審判》，由蘇共著名的歷史學家羅伊·麥杰維德夫?qū)懙?，副標題是《關(guān)于斯大林主義的起源和后果》。這是我們這一代人對蘇聯(lián)、俄羅斯歷史的一本啟蒙教材。
麥杰維德夫在1989年序言里面曾經(jīng)說過一段話。他說：艾倫堡一個作家曾經(jīng)寫到，斯大林時代的失敗，被打擊的是思想還是人？艾倫堡說，是人，是我們的這一代人，思想仍然完好。
麥德維杰夫說，不對，斯大林時代承受打擊的是人，也是思想，社會主義思想本身遭到慘重的打擊。凡是對千百萬人在斯大林的暴政下面死于非命的這種無謂的歷史，有良知，有判斷力的人都會承認，新俄羅斯的蘇聯(lián)的社會理想被摧毀了。
麥德維杰夫的勇氣和坦率，他的深刻就在于此。
實際上從斯大林1953年去世，到1991年蘇聯(lián)解體的48年間，蘇聯(lián)共產(chǎn)黨的上層，俄羅斯的良心界一直在提出抗議，而且是用公開信的方式。
1937年是莫斯科審判最甚囂塵上的時候，有3名蘇共的上層人士在海外用公開信的方式表達了和斯大林的決裂。
一個是蘇聯(lián)軍事工業(yè)研究院的院長克利維茨基，這位將軍在法國發(fā)表聲明，和斯大林宣布決裂。他說現(xiàn)在正在莫斯科審判的那些人，他們不僅僅是老布爾什維克，不僅僅是些老年人，他們是俄國十月革命的功臣，他們經(jīng)歷了所有的內(nèi)戰(zhàn)、饑餓、寒冷，他們是創(chuàng)建蘇維埃俄國的第一批功臣。
接著在希臘，蘇聯(lián)政府駐希臘全權(quán)代表別爾明發(fā)表了公開信，他說如果我現(xiàn)在回到國內(nèi)去，我再為斯大林政府效勞的話，就是違背起碼的道德準則，就是參加每天在蘇聯(lián)進行的反蘇聯(lián)人民的罪行，就是違背我自己對社會主義理想的信奉。
另外一個是十月革命的功臣，社會民主工黨的喀瑯施塔得，軍事委員會的主席，后來的海軍司令員拉斯科尼爾科夫斯基。他寫信給斯大林，他說你開創(chuàng)了在我們的時代，在俄羅斯歷史上一個被稱為恐怖的時代。所有的人在不同程度上都受到迫害，整個俄羅斯都在血腥的、魔鬼般的旋轉(zhuǎn)木馬上轉(zhuǎn)環(huán)。
一直到七十年代，俄國最有良知，最有智慧，最有勇氣的知識分子不停地給蘇聯(lián)當局寫信，要求他們采取重大的改革挽救俄羅斯。
1971年3月5號，蘇聯(lián)的氫彈之父，諾貝爾獎物理獎獲得者薩哈羅夫致信當時的總書記勃列日涅夫，特別告誡他：面對俄羅斯整體社會的信仰危機，對理想的失望，非人道化的趨勢，俄國政府必須有魄力地，靈活地，堅定地進行重大的改革。
1973年9月5號，另外一名諾貝爾獎文學獲得者索爾仁尼琴給蘇聯(lián)領(lǐng)導寫了封很長的公開信，他詳細地對俄國的內(nèi)政、外交，俄國和中國的關(guān)系，意識形態(tài)的問題，俄國在精神上的出路，俄國和西方的關(guān)系表達自己的看法。索爾仁尼琴在這封信的后面是這樣寫的，他說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55歲了，我的道路可以證明我這個人不看重物質(zhì)享受，我隨時準備獻出自己的生命。我在俄國的歷史面前對自己這封信負重大的責任，但是如果不承擔尋找出路的責任，那么我們的責任就更為重大。
蘇聯(lián)的領(lǐng)導人們就跟舊俄國的沙皇們一樣，完全不聽從俄國的這些能寫公開信俄國的良知、戰(zhàn)士們的語言、聲音。
最后俄國走向一個什么樣的地步，全世界都看得很清楚。
當一個烏托邦的理想，一種救世精神降世的時候，會帶來無窮無盡的期待、歡呼、奮斗、犧牲。當一種烏托邦的理想被粉粹的時候，同樣會帶來無窮無盡的驚訝、哀傷、失望。
我經(jīng)常想，舊俄國和新蘇聯(lián)之間在精神上是什么關(guān)系？大家知道，巡回畫派有一個著名的代表列賓有一幅畫叫《不期而至》。畫面上大概是這樣的：黃昏時分，一個8歲的男孩，大概10歲的女孩，正在一個油燈下做功課。門口出現(xiàn)了一個人，滿臉胡須，一臉滄桑。這位男人就是被判到西伯利亞流放的12月黨人，徒刑滿期了，回到自己的家。妻子剛好轉(zhuǎn)過頭去。
列賓所刻畫的這些人物，雖然充滿了苦難，但是也充滿了期望。這位不期而歸的男人，盡管一身襤褸，破爛不堪，但是他那模模糊糊的臉上，眼光里分明看得出來，他是一個殉道者，一個戰(zhàn)士，一個真理的不倦的追求者。他的理想沒有泯滅。
我想起了那個索爾仁尼琴的杰作《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這是在《古拉格群島》之前發(fā)表的，這是感動了整個俄羅斯的，連赫魯曉夫都請了俄羅斯大劇院最著名的朗誦家給整個中央委員會朗讀（這篇文章），那些在權(quán)力上滾打了一生的人都熱淚長流??！《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主人翁叫蘇霍夫，也叫伊凡.杰尼索維奇，這應(yīng)該也是一個十二月黨人類似的人了，他是個政治苦役犯。索爾仁尼琴用他天才的筆寫了他的一天，但是這個人經(jīng)過一百多年的折騰，已經(jīng)沒有列賓在《不期而至》的畫里所反映的那個12月黨人的精神風貌。這個蘇霍夫一天最大的成功就是喝了幾碗粥，多吃了幾片面包，然后在一個避風的地方躲了幾個小時，而且在搜身的時候，他夾在衣服里的面包沒有被搜查出來，沒有被懲罰，沒有被關(guān)禁閉。他就慶幸，居然過了這么一天。
我覺得如果把列賓的不期而至和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比較起來，我們看出來，同樣是真理的追求者，同樣是專制的迫害者，俄國人在精神上發(fā)生了多么慘重的退化！
我再舉一個例子，就是剛剛提到的布哈林。布哈林是列列寧曾經(jīng)稱譽過的俄國最大的理論家，全黨所喜歡的人。布哈林是蘇聯(lián)政府和第三國際的主要發(fā)言人，是《真理報》和《消息報》的主編，是蘇聯(lián)憲法的主要撰稿人，是蘇聯(lián)科學院的創(chuàng)始人，是馬克思、恩格斯去世后，整個世界共產(chǎn)主義運動最博學的大知識分子，但他就死在斯大林手里。
但是布哈林在法庭上表現(xiàn)得非常好。他剛好50歲。一位西方記者目睹了布哈林在法庭上的風采，他說布哈林非常像列寧，神采和外貌都非常像。他用自己非常雄辯的語言連珠炮似的回答審判官維辛斯基的質(zhì)問，他在法庭上證明了自己是真正的男子漢。他在法庭上說了一句讓整個俄國人都記得的名言——世界歷史就是世界法庭。
但盡管如此，布哈林仍然是一個悲劇。1938年的3月15號，布哈林和另外17名老布爾什維克在斯大林的內(nèi)務(wù)部的地下室被槍殺。
布哈林臨刑前，已經(jīng)給他年輕的妻子拉林娜口授了他最后的遺言。他是這樣說的，這封信是不折不扣的公開信，信名就叫《致未來一代黨的領(lǐng)導人的一封信》，他說：我命在旦夕，暴風雨的烏云已經(jīng)籠罩著黨，我這顆無辜的腦袋，將招致成千上萬無罪者人頭落地……他呼吁未來的黨的領(lǐng)導人，更年輕更正直的一代領(lǐng)導人，為他平反昭雪，為他恢復黨籍……他說，我確信，歷史的過濾器遲早必定會清洗掉我頭上的污穢！
這個過程是漫長的，我得花點時間來敘述一下。他被槍殺之后，他的妻子安娜·拉林娜在水牢中熬過了6個月，然后在集中營和流放地捱過了18個年頭。直到1961年，她才和離散多年的兒子尤里一起聯(lián)名寫信給蘇共22大和蘇共中央總書記赫魯曉夫，要求他們重新審理布哈林的案件。赫魯曉夫拒絕了，他在國內(nèi)外、黨內(nèi)外的巨大壓力下拒絕了。晚年的赫魯曉夫良心未泯，他曾經(jīng)深感愧疚。過了16個年頭，1977年，拉林娜又向蘇共25大和蘇共新的總書記勃列日涅夫?qū)懶牛笏麄冎匦聦徖硭煞虻陌讣?。沒有任何回答。同期，列寧的老戰(zhàn)友和秘書斯達索瓦和一些老布爾什維克給蘇共中央寫信，要求為布哈林平反，一直到他們?nèi)克劳?，蘇聯(lián)政府沒有給任何回答。1978年，布哈林被慘遭殺害焚尸滅跡40年之后，拉林娜寫信給當時歐洲最大的共產(chǎn)黨意大利總書記貝林格，請求他為布哈林平反昭雪。很快的，英國的羅素和平基金會得到這封不同尋常的信，然后在全世界開始了一場為布哈林平反昭雪的運動，美洲、澳洲、歐洲成百上千的不同政治見解的人士在致蘇聯(lián)政府的公開信上簽字，要求蘇聯(lián)政府重新審理布哈林案件，要求為他平反，并且說明當時的真實情況。蘇聯(lián)政府繼續(xù)保持沉默。一直到1988年，拉林娜已經(jīng)80歲了，她最后一次寫信給蘇聯(lián)最后一屆中央委員會第27大，寫信給最后一任總書記戈爾巴喬夫。她對戈爾巴喬夫說，在我們的黨證上寫著列寧的名言：共產(chǎn)黨是我們的光榮和良心；她說，請你按照這種品性辦事吧；我在長期的流放監(jiān)禁中，我費了很大氣力，背下了布哈林的《致未來一代黨的領(lǐng)導人的一封信》；現(xiàn)在我相信，您就是這樣的領(lǐng)導人。1988年3月15號，蘇聯(lián)最高法院作出決定，為布哈林徹底平反。5月10號，蘇聯(lián)科學院正式作出決定，追認布哈林為科學院正式院士。6月21號，蘇共中央監(jiān)察委員會恢復布哈林的黨籍。
1987年1月17號，戈爾巴喬夫在慶祝十月革命勝利70周年的時候指出，斯大林和他的同伙對大批的共產(chǎn)黨人和非黨人士，對軍事干部和科學界人士，對文藝界人士和廣大蘇聯(lián)公民的鎮(zhèn)壓是完全蓄意的、蓄謀的；他們的罪行是巨大的，不可饒恕的。
1991年12月25號，戈爾巴喬夫在克里姆林宮向全世界宣告：解散蘇聯(lián)共產(chǎn)黨，宣告共產(chǎn)主義在蘇聯(lián)的實驗已經(jīng)失敗。這個時候在莫斯科切廖穆什金區(qū)的一個普通的樓房里，二樓上，布哈林的遺孀，83歲的拉林娜在收音機里聽到這一消息，一個人坐在房間里，墻上就掛著布哈林的遺照，還有兩幅布哈林的遺作，布哈林是個油畫家。一幅是克里米亞的黑海的峭壁，一幅是高加索的雪山。這真是讓人感慨，60年的等待，60年苦苦的盼望請求，將近一百年的奮斗犧牲，最后的結(jié)果就是這樣……
應(yīng)該說蘇聯(lián)解體面臨的情況，比1917年俄羅斯帝國崩潰更嚴峻。舊的俄國盡管千瘡百孔，風雨欲來，但是若干個世紀積累下來的俄羅斯作為一個共同體還存在，東正教還強有力地維系著俄羅斯的靈魂；俄羅斯的農(nóng)民、商人、工業(yè)家，還能夠判斷基本的善惡是非，尤其是俄國的知識分子，他們還非常高尚，很純粹，富有理想，富有創(chuàng)造力；俄國的救世主義，俄國的烏托邦精神，還沒有完全被摧毀掉，還能夠孕育和誕生出新的精神。
斯大林主義替代了舊的沙皇俄國，但也完全摧毀了舊俄國的救世主義，同時也摧毀了新的蘇維埃政權(quán)的人類解放的理論。蘇聯(lián)這么一個擁有可以毀滅人類的核武庫的超級大國，它的崩潰沒有帶來世界性的震蕩和末日般的大戰(zhàn)，這太神奇了。
我只好認為，這是幾百年以來，俄國的先知殉道者、圣徒們在俄羅斯民族里面種下的對真理，對正義，對拯救，對愛的追求。不管他們是寫在羊皮紙上的公開信，還是在地下室的手抄本，還是在海外的印刷體，不管是小說、詩歌、戲劇，還是……甚至是那些喃喃自語的，一個在半夜夢中他們對俄羅斯，對祖國的憂慮、悲憫、焦慮、祈禱和祝福，就是這些無形的力量在支撐著俄羅斯的靈魂，支撐著俄羅斯的天地。我找不出另外的解釋出來。
天堂的岸是沒法靠的，托邦也許永遠是一個夢想。但是人類不會因為烏托邦被鮮血所玷污之后，人類就放棄這種神圣的理想。人類追求烏托邦的動力是與生俱來的，是人的神性。俄國應(yīng)該有一個新的精神會出現(xiàn)，我們沒法去預測。
斯托帕寫的《烏托邦彼岸》這本書，應(yīng)該有另外一個姊妹篇，那應(yīng)該叫《烏托邦此岸》，應(yīng)該由阿國人或者咱們中國人來寫。
1989年，薩哈羅夫抱著極大的遺憾撒手塵寰。
1994年，索爾仁尼琴流放20年之后，他給充滿苦難的俄羅斯留下了最后的公開的告誡：俄國只有從帝國的偏見和專制主義的枷鎖中擺脫出來，俄羅斯的彌賽亞主義，俄羅斯的靈魂才會復活。他說，俄國一再地陷入可怕的狀況，但是指引我們精神王國的那顆星星，它還在閃耀著真實的光芒，千萬千萬不要讓它消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