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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易代中的泰安士人
——《泰安施氏族譜》中相關(guān)人物史料考索
周 郢
提要：明清易代之變中,泰安士人命運也隨之起伏不定。新發(fā)現(xiàn)的《泰安施氏族譜》上對此即有生動反映。其中所記蕭啟濬謀叛罪案、施天裔曲折身世及趙國麟應(yīng)試經(jīng)歷，分別顯示了明朝勛臣的末路、從龍新貴的崛起與治世名臣的產(chǎn)生。三家不同的人生遭際，折射了明清之際社會巨變之一斑。
伴隨著“天崩地坼”般的明清易代,飽受沖擊的漢族士人，也呈現(xiàn)出悲喜榮辱之不同命運。新發(fā)現(xiàn)的《泰安施氏族譜》之上，便對此際泰安人物境遇有生動反映。《泰安施氏族譜》（亦題作《泰安施氏家譜》，以下簡稱《施氏譜》）創(chuàng)修于清康熙八年（1669），后續(xù)修于乾隆十四年（1749）、道光五年（1825）、咸豐十年（1860）、宣統(tǒng)三年（1911），今所見為民國時期鈔本。譜前收有乾隆十四年（1749）施元度等撰《先王父暨先府君事》及詩、序、尺牘等，涉及了蕭啟濬罪案、施天裔家世及趙國麟交游等情況，對明清之際泰安史事的考索，具有極高的資料價值。
一
泰安名臣蕭大亨歷掌兵刑，顯聲于明末政壇，其子和中、協(xié)中也在朝堂文壇留有聲名。如自蕭大亨入仕算起，家族前后榮貴七八十年。但入清之后，這一高門卻神秘消失，乾隆程志隆修《泰安縣志》說大亨曾孫蕭啟濬“死于流寇”（大順軍），清康熙時金簡《泰山圖說》中寫到蕭大亨府第時言道：“神仙府內(nèi)，蕭司馬之宦跡何存？”則可知入清之后，蕭大亨嫡裔死于非命，蕭府也已人去堂空。蕭氏家族在明清易代中遭到何種變故，成為一樁歷史謎案。
民國泰山學者王次通先生《岱臆》首次提出此案，推測“順治四年（1647）蕭氏竟有滅門之禍，蓋懲其（蕭啟濬）延賊登城之罪”。蕭啟濬（號松庵）系蕭大亨長孫蕭友賢之子，《明神宗實錄》卷四○七載：萬歷三十三年（1605）三月庚子，“兵部尚書蕭大亨嫡長孫蕭友賢于原蔭百戶上加一級，并授（錦衣衛(wèi)）衣左所副千戶，俱世襲?！惫实靡u錦衣衛(wèi)世職。崇禎時歷官至錦衣衛(wèi)堂上僉書管衛(wèi)事（此銜見岱麓關(guān)帝廟東墻外所嵌崇禎十七年三月泰安州洛莊香眾題名碑）。崇禎十年（1637）左右猶供職于朝，《明季北略》卷十三（崇禎十年）“圣駕巡城”中提到其人：“崇禎丁丑（1637）八月，上欲巡城，……如蕭大亨之武蔭蕭松庵，錦衣僉書也，內(nèi)止派其領(lǐng)值醬色縐紗深衣一襲?！盵1]甲申（1644）時家居，時逢大順軍攻泰安，啟濬為妻孥計，啟北門縱“賊”入城，旋被大順軍押解北行，乘亂逃歸。[2]后事不明。王次通先生揭明蕭案由啟濬觸發(fā)，至于具體細節(jié)，則云“其詳不可知矣”。
隨著臺北中研究史語所藏清代內(nèi)閣大庫檔案的公布，使我們得以獲見此案的第一手材料。檔案目錄有《欽差巡撫山東等處地方督理營田提督軍務(wù)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張儒秀為違禁旗印有據(jù)謀叛形跡已萌謹據(jù)實題參仰祈圣斷事》揭帖，適學友李俊領(lǐng)先生赴臺訪學，請其便中將該檔抄回。今迻錄其全文于下：
先據(jù)按察司按察使王任重呈，據(jù)濟南府報稱，蒙撫院案驗，準刑部咨，該本部覆奉圣旨：“蕭啟濬著即就彼處斬，家產(chǎn)妻孥入官，王無欲、李瑞徵姑各責拾板，馀俱依議，欽此。”欽遵抄出到部，移咨到院，案行到司行府。該知府張善略會同本府推官李振春，于四年八月十二日將蕭啟濬提出押赴市曹正法訖。其犯人王無裕（即前文之王無欲——引者注，下同）、范洪憲等，本司恪遵圣旨，分別責懲發(fā)落、完法等因繕疏。間錄妻孥未有解京字樣，覆咨該部示明行司，續(xù)于順治五年正月初六日據(jù)署司事僉事劉宗舜呈，解到蕭啟濬妻孥辛氏等十六名口，并馬牛驢俱解刑部發(fā)落，其家產(chǎn)、器皿另變外，今將正法過緣由理合呈報等因到職，理合具題。伏乞敕下該部查照施行。為此除具題外，理合具揭，須至揭帖者。順治五年正月。
根據(jù)這件山東巡撫張儒秀題本，蕭大亨家族在順治四年遭滅門之禍，不僅首犯蕭啟濬被誅，其妻孥亦被解京為奴，家產(chǎn)并遭籍沒（蕭府第當在此時入官成為公產(chǎn)）。而其犯事之由，并非是甲申“延賊登城”的舊案，而是圖謀反清的新罪。——官府在蕭府中搜出“違禁旗、印”，認定“謀叛形跡已萌”，因而痛下殺手。順治三四年正是山東各支抗清武裝高潮迭起之際，先后有周魁軒、李桂芳、蔡妳憨等部活動于泰安周邊。蕭啟濬作為原任明錦衣衛(wèi)千戶，又是兵部尚書之后，具有一定政治影響力，很有可能被抗清義軍奉為謀主。而因蕭啟濬秘密制作軍旗、印信，等待時機打出反清之幟，極有可能。當然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性，即蕭大亨在主持軍務(wù)期間，詰責努爾哈赤，與女真結(jié)怨甚深，清廷入關(guān)后尋隙報復(fù)，用謀叛之名而將蕭府誅滅。不管事件真相如何，沸沸揚揚的蕭司馬家族卻由此消逝于歷史舞臺。
卷入蕭啟濬謀叛案的三個人物王無欲、李瑞徵與范洪憲，三氏在史籍上均留記其名。王無欲為清初進士王度（歷官山西大同知縣、大理寺卿、總督倉場戶部右侍郎等職）之子，《泰山王氏家族》（清代鈔本）載：“第六世：無欲：度長子，字佐可，順治戊子（1648）科舉人，戊戌（1658）科會副，庚戌（1670）科揀選知縣。敕贈文林郎?！狈逗閼棶敒榉逗霊?，《泰安范氏族譜》（民國刊本）載：“弘憲，行三，字凌谷，父早逝，惜無岵屺。壯歲就武弁，為將材守備，值土寇猖獗，膽勇招撫。撫臺嘉之，委補平陰縣，賊盜屏跡，闔邑安堵?！毙袑嵕词鼍砣胧挵甘?。李瑞徵，據(jù)康熙《泰安州志》卷三《科第》，其人系順治乙酉（1645）武舉。從《題本》中對三人量刑輕微看，王無欲等可能涉案不深，如是謀叛核心人物，當難逃誅殺之禍。
在《施氏譜》卷首乾隆朝施元度等撰《先王父（施文明）暨先府君（施鐮）事》文中，出現(xiàn)了關(guān)涉蕭啟濬獄案的記述文字，極大補充了檔案之闕略。譜云：
先王父龍?zhí)锕M文明，姓施氏。原籍烏程，為司訓任庵公（施弘道）少子。家故貧，弱冠即勇于為人，喜結(jié)納，好施與。……前明萬歷間，王父北上，道過泰安，與錦衣蕭公、繡衣趙公、副使李公相友善。是時盜賊蜂起，土曠人稀，王父獨身赴京無諕色。及我朝定鼎，寄留長安（按此指北京），親婭自南來，有貧乏者多助之金。雖再三，弗厭也。從叔泰，以猶子來省，叩其欲，出貲除商河縣尹。時蕭公罹害，妻孥北遷入辛者庫，給功臣家為奴。仲冬，蕭夫人猶衣羅衣。先王父聞之，出二百金贖焉，更為治裝，送歸里門。趙繡衣諸先達輩咸義之，奮筆立石，以志不忘，迄今雖字剝落，而文猶仿佛可誦。府治西郊，即其立石處也。
這段記載，提供了諸多蕭案細節(jié)。先是明萬歷間，浙人施文明北上入京，道過泰安時，結(jié)交了三位士紳，“錦衣蕭公”即蕭啟濬（錦衣衛(wèi)僉書），“繡衣趙公”即趙弘文（官御史，故稱繡衣），“副使李公”即李雨霑（官甘肅兵備副使）。三人中除啟濬襲錦衣衛(wèi)官不知在明末何年，趙、李之官繡衣、副使均在入清之后，故各銜應(yīng)是追呼后來所任之職。而二三十年后，發(fā)生明亡清興的巨變。當日顯赫無比的蕭府已遭彌天大難，不獨府主蒙難，眷屬的遭遇更為可悲，檔案中稱“蕭啟濬妻孥辛氏等十六名口并馬牛驢俱解刑部發(fā)落”，而據(jù)《施氏譜》，其處理結(jié)果是悉被發(fā)入“辛者庫”，給功臣家為奴?！琳邘焓菨M文“sinjeku”的音譯，乃管領(lǐng)下食口糧人之意，所指系八旗之下一個包衣（奴仆）組織。其初為收編管束降民的機構(gòu)，爾后逐漸演變?yōu)槭展茏锓讣覍俚男掏鈭?zhí)法機構(gòu)。據(jù)清史專家考論：“‘入辛者庫’是統(tǒng)治階級為維護其‘紀綱’,統(tǒng)治其臣民的一種懲罰措施。它所懲罰的對象,是‘本犯僉妻及未分家之子’。但是, 本犯大多根據(jù)所犯罪行或斬, 或監(jiān)禁, 或發(fā)遣，實際上被貶為辛者庫的大多是他們的家屬。一人犯罪,全家少則幾口, 多則幾十口, 都要被貶為辛者庫。”[3]入辛者庫者之境遇，《施氏譜》中提供了一個細節(jié)，即蕭啟濬夫人辛氏，仲冬之時“猶衣羅衣”。大柢蕭氏案發(fā)約在順治四年夏，至仲秋已將蕭啟濬“正法”。而在當年嚴冬，辛氏羈押中還身著被捕時之夏裝。清初刑獄之殘酷暴虐，數(shù)百年后猶使人為之寒慄。
當遭逢這種謀叛大案時，不僅親友恐引火燒身，避之不及，即心懷同情的權(quán)勢之家，也懾于法令，弗敢過問。而與蕭啟濬只有萍水之交的一介布衣施文明，卻能不負死友，無懼株連，奔走刑獄，醵金贖出故人妻室，且為“治裝送歸里門”?！妒┦献V》的這段記載，不僅讓后世得以了解蕭啟濬案的最后結(jié)局，更從施文明身上，看到閃爍著的人性之光。難怪當時趙弘文等人為之感動莫名，立碑銘德，永志不忘（此碑趙氏《光碧堂稿》不載，已佚）。
蕭族籍沒后，其府第沒入官府，因是罪人故宅，無人敢入居其中，故閑置百年之久（至乾隆四年[1739]方于其處設(shè)立泰安縣署，即今之“泰安老縣衙”址）。華屋畫棟，漸化陋室空堂。以至時人有“蕭司馬之宦跡何存”的悲嘆！述史至此，使人頓感似在演說一部《紅樓夢》?！说拐鎽?yīng)了紅學家二知道人（蔡家琬）之論：“太史公紀三十世家，曹雪芹只紀一世家。……然雪芹紀一世家，能包括百千世家?！盵4]古來王侯結(jié)局率皆如此，蕭大亨家族又曷能例外！
二
當王朝易代之際，泰安一地既有殉葬前朝的舊勛，也自有隨新朝“龍興”而發(fā)跡的新貴。其中聲名最著者當推施天裔，《先王父暨先府君事》中對此人也頗多涉及：
（施文明）與宗人天裔者情好尤篤。天裔，泰山人，業(yè)儒。甫冠，游盛京，獲從龍京師，依旗人周。周與先王父友，王父過周遇之，叩其先世居吳興，因聯(lián)譜，而天裔得所矣。久之，因話及泰山孫明復(fù)、石守道兩先生講學處流風如昨，胡翼之投書澗遺跡猶存，欲就不果行。適州主簿乏人，得捧檄來游（指施文明出任泰安州主簿）?！仁嵌ǘχ?，南北猶然兩朝，先王慮終無南歸期，再聘于汶上王公諱為鼐女，即度祖母也。生府君（施鐮）一人。迨南還，祖母北人，不耐濕熱，僦舟偕府君北歸，臨行王父囑之曰：“天裔，吾宗也，可依托?！钡轴窌r，天裔已貴顯，任本省藩司，而其弟天爵家居，一見如親子侄。爵妻梁氏尤篤愛之。及府君秉鐸螺峰，梁捬府君背曰：“汝雖非吾親子，所欠者無食吾乳耳。”遂數(shù)行下，府君亦唏噓不自勝?！ㄈス俸螅w居城西隅舊宅中，先王母命府君事梁如母，終梁之世，府君始歸濟河。
按《譜》中之“宗人天裔”，即施天裔（1614～1690，字泰瞻，泰安人）。其人身世極為曲折。據(jù)天裔墓中所出《皇清誥授通奉大夫原任巡撫廣西等處地方提督軍務(wù)兼理鹽法部都察院副都御史顯考施公泰瞻府君暨元配誥封夫人周太君合葬墓志銘》[5]載：“會前丁丑（1637），我大清兵入境（按丁丑清兵未入關(guān)，此應(yīng)為戊寅[1638]之誤），薄（泰安）州之郊，公趨視賈公（天裔外祖賈治安），未及舍，為邏兵所獲，偕出關(guān)。”則天裔在清兵攻掠山東時被擄，驅(qū)往遼東。天裔從一介明朝書生，成為清軍俘囚?！妒┦献V》稱之為“甫冠游盛京”，蓋隱諱之辭。
施天裔作為俘奴驅(qū)趕入遼，流離道途，身染重病，將化異鄉(xiāng)游魂之際，幸而遇到命中福星。此人名周日宣，字明吾，遼東人。隸漢軍鑲紅旗。仕于清廷。其見天裔器宇不凡，收留家中?！赌怪尽吩疲骸暗啦。鲈业乐芫M日宣者，奇公器寧，館之家。適衡文者至，以周姓應(yīng)童予試，輒冠軍。時好學者無遠近皆從游焉?！笔┨煲峤柚苋招?，得以擺脫俘奴身份。此后參加清廷在盛京舉行的科考，獲得貢生學銜。順治元年（1644），清廷入主中原，周日宣隨軍入關(guān)，歷任直隸唐縣知縣、東昌兵備、山西按察副使易州道、江西糧道等（《奉天通志》卷一九九、《臨清縣志·秩官志》）。施天裔也隨后出仕，歷官至山東布政使、廣西巡撫，宦業(yè)遠勝養(yǎng)父，成為“從龍入關(guān)”的開國勛舊。從俘囚到疆吏，人生命運之詭譎變幻，從施天裔身上得到生動體現(xiàn)。
在《施氏譜》中，提供了一個關(guān)于施天裔的細節(jié)。即清廷入北京后，天裔隨義父周日宣至京，而施文明與周日宣為好友，文明過周府時偶遇天裔，訪其先世居吳興（以墓志所載，天裔祖籍章邱，吳興或為遠祖鄉(xiāng)貫），遂與聯(lián)宗?！煲岜恢苋招震B(yǎng)后，一直從周姓，稱“周天裔”。與施文明聯(lián)宗后，重入施氏宗族，故云“而天裔得所矣”。至康熙六年（1667），施天裔上書康熙皇帝，請求恢復(fù)原姓，獲批準。其源實導(dǎo)自與施文明之聯(lián)宗。施天裔復(fù)姓后，清廷追贈天裔祖、父施所學、施可興為通奉大夫、山東布政司布政使，并于其故里（施家結(jié)莊）樹立“龍章褒贈”坊與敕命碑，坊碑至今猶存。
——與施天裔經(jīng)歷相仿的，還有昌邑李士楨一族。李氏也是從明之士民，經(jīng)歷了被擄、易姓（原姓姜）、入關(guān)、顯達這一系列人生悲喜劇。新近于山東昌邑發(fā)現(xiàn)的清李煦（李士楨之子）《虛白齋尺牘》，其中一件為《與南通州施牧》[6]，“施牧”即南通州知州施其禮，為施天裔之子，李煦稱其禮為“老世臺”，系世交本輩之敬稱，則天裔、士楨為故交無疑。若集中考察施天裔、李士楨這類“舊俘新貴”的家族命運，頗有助于解析清初社會階層的裂變與《紅樓夢》產(chǎn)生的歷史背景（李煦為曹雪芹之外祖）。
《施氏譜》中提到的施天爵，貢生，系施天裔同父異母弟。后以子其智贈奉直大夫、姚州知州。施文明于順治二年（1645）赴任泰安州主簿，管理香稅事務(wù)（泰安夏張鎮(zhèn)南故縣村彌勒寺康熙十一年（1672）重修觀音殿碑后題名有“原任泰安州管理香稅總巡廳施文明”，可知施氏正式官名系“管理香稅總巡廳”），不久去官南歸，命其子施鐮（時年六歲）來泰投奔施天裔，時因天裔在外任職，受到里居的施天爵全家的護持，天爵妻梁氏更把施鐮視同己出。施鐮成年后出任招遠訓導(dǎo)，因掛念梁氏年老，上任未幾便堅辭教職，歸里侍親。招遠知縣夏燦在《送施修儀先生歸里序》中述云：“以恩撫嬸氏（施鐮稱梁氏為嬸）為念，早欲辭官歸省。……茲春三月，因思省念切，抑郁成疾，特為余言曰：‘今斷不能勉留矣。’遂唏噓泣下。……不得已，勉從其請?！笔╃牃w泰安后，未返濟河故宅，而且留居城中，奉養(yǎng)梁氏，直至其壽終天年。泰安二施的這番宗誼，在大動蕩社會中演出了極為溫馨的一幕。
另，岱廟環(huán)詠亭中舊有施鐮跋《登泰山唱和詩》真書石刻，《泰山石刻記》云：“施鐮跋、施其信四言古一首、施德裕五言古一首、施復(fù)五言律一首，康熙丙子（1696）二月，並刻記（金古良《登岱記》）后?！保ò词╃牭仁叹秘駠醮瓮ā夺芬堋吩疲骸碍h(huán)詠亭岱人題識如施鐮、施復(fù)、施其信之作均失，誠一大損失?！庇衷疲骸埃ōh(huán)詠亭存）石刻皆外人游詩，其岱人諸施氏之作無一存者。真文獻之奇厄。后五年，在歷下得施氏拓片，詩文俱在，惜已殘矣?！苯駥幉ㄌ煲婚w尚存拓本，系楊氏清防閣舊藏）施其信系施天裔子，施德裕系施天裔族人（《八旗通志》卷四八記其為康熙三十六年歲貢）此刻也可佐證施鐮與施天裔家族的因緣。
三
伴隨著社會由亂轉(zhuǎn)治，登場人物也由從龍勛貴而漸易為治臣名臣。此時泰安人趙國麟（1673～1751）即以科舉入仕，登上康乾盛世的政治舞臺。國麟字仁圃，康熙四十八年（1709）進士，初講學青巖義社，后歷任福建、安徽巡撫，屢官至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所著有《云月硯軒藏稿》、《調(diào)皖記行草》、《塞外吟》、《近游草》、《拙庵近稿》等。后人將其列為“泰山五賢”之一?！妒┦献V》中詳細記敘了趙國麟與施鐮一族的交跡：
府君（施鐮）始歸濟河，銳意文教，絕跡不入城市矣。禮延仁圃趙公（國麟）為諸生祭酒，公入講堂，大究六經(jīng)百子之旨，往復(fù)上下，其議論侃侃鑿鑿，根極始末，府君每晝坐檐下傾耳聽，聽畢輒抵掌嘆惜。公（國麟）問之，曰：“君解經(jīng)如生公說法（生公，高僧），倘得三年館于此，諸生學之不已，何患不大成耶？”公諾之。先府君拜公，公亦拜。是科（指康熙四十五年[1706]丙戌科）公成進士，不廷對而還。三年中人才蔚起，彪彪炳炳，多得志飏去。度時尚幼，未獲受業(yè)。后公居揆席，嘗語人曰：“某一生廉介自守，皆以施修儀先生（施鐮字修儀）為法程也?！?/p>
按這段記錄涉及趙國麟早年一段重要經(jīng)歷。郢舊撰《趙國麟生平系年》[7]時，注意到民國范明樞所撰《五賢祠碑》中一條記述：“趙仁圃先生，……少時家赤貧，唯負薪攜米、汲井灌蔬以娛親。及遭大故，幾案盤盂，典質(zhì)殆盡，終不以貧故干人。二十六歲舉于鄉(xiāng)。三十四歲館于濟河，計偕入都，試竣即策蹇歸里。捷音至，不赴廷試，以與濟上主人有三年之約，不以相負故也?！碑敃r讀之，既不知“濟河”與“濟上主人”之所指，亦不明范明樞此條史料所從出，心中蓄疑久之。今據(jù)《施氏譜》，乃知“濟上主人”即施鐮（居濟河，清初為泰安州濟河保，即今肥城市邊院鎮(zhèn)濟河村）。趙國麟時任教于其家，其在丙戌會試取中后放棄廷試，返回濟河任教，不但反映國麟重諾之誠與淡泊之懷，亦可見其對施鐮知遇的感念，洵屬一件諾重千金的士林佳話。
不過筆者以為，趙國麟之所遲遲不赴廷試，除去其重諾守信一點外（其實參加廷試后不一定立就實職，亦有中進士后歸鄉(xiāng)之例），實與其面對出仕之猶疑態(tài)度有關(guān)。趙國麟之祖父趙瑗，為系孤志抱節(jié)之勝國遺民，嘗授以明忠節(jié)名臣金正希（聲）、黃陶庵（淳耀）遺書，曰：“此節(jié)義文章也。”[8]明示與清廷的不合作姿態(tài)。但隨著清廷統(tǒng)治的日益鞏固與重儒政策的推行，部分士人的政治態(tài)度有所松動，心態(tài)逐漸地融入“新朝”中，一時出現(xiàn)“遺民不世襲”的局面。趙國麟也一直在“仕”與“隱”中徘徊，雖屢次參加科舉，但取中會試后不即赴當年廷試，三年后中廷試也不服官，而是以候補內(nèi)閣中書銜家居，其內(nèi)心隱秘，在與會試同年趙東暄的通信中有所披露。據(jù)趙東暄函稱：“老年兄（趙國麟）上承年祖（趙瑗）家學，任重致遠，守先待后，固非弟輩所敢望其肩背也。然既不我鄙棄，示以隱衷，猶欲一廣其說。竊謂出處多途，本難一致，亦顧所遇何如耳。今年長兄既受知遇之恩，倘時至事起，安得過于諉避？即年祖當此，亦難固守前轍。此所謂禹、稷、顏子，易地皆然者。況年長兄再傳學后，猶抱此耿耿之懷，似亦可以不必矣。傳曰‘善繼善述’，夫所謂善者，非執(zhí)守之謂，而變通隨時之謂也。若執(zhí)守之，則不能盡善矣?！盵9]趙東暄之勸辭實不失為一種通達的見識，現(xiàn)實的態(tài)度。直至康熙五十八年（1719）趙國麟出任長垣知縣，方擺脫這一心理困境。而此時距其會試中試，已過十年之久。從趙國麟不即赴廷試一事上，生動展示了易代之際漢族士人抉擇于節(jié)義與時勢中之間的那番心理苦痛。
在趙國麟此后的人生歷程中，始終與濟河施氏保持著密切關(guān)系。這在《施氏譜》中載錄的趙國麟文書中多有體現(xiàn)。
康熙四十五年（1706），施鐮以廩貢被任命為招遠訓導(dǎo)（按道光《招遠縣續(xù)志》卷二《職官·訓導(dǎo)》：“施鐮，泰安人，貢生，（康熙）四十五年任”），教誨諸生，循循善誘?！短┌部h志》本傳稱其“愷悌醇謹，士民信之”。趙國麟在《賀卓人游太學序》中對其招遠教澤予以熱情稱頌：“先生為德于鄉(xiāng)者久。鄉(xiāng)人德之。疇昔奉詔鄉(xiāng)飲禮，先生為大賓。歲在乙亥（1695），先生以歲薦，廷試第一，授螺峰（此指招遠縣）外史，辭不就，邦伯再四勸駕，迫于公令，不得已而行。甫二載，解組歸。予告之日，螺峰紳士編民以及商賈行伍臥轍攀轅，唏噓請留者，何啻萬計，先生辭不可，群裹糧載酒，相送數(shù)百里，驪歌之賦，遍滿交衢。迄今二十年，螺人問安好、請起居者，歲不絕使。夫以寒氈冷署，何與民社國家？而螺人愛之深，戴之至，勒之貞珉，載之國乘，以永志不朽，以視世之持祿位，患得失者何如哉？”但施鐮淡于宦情，思親懷鄉(xiāng)，歸心似箭。在任二載便絕意辭官。趙國麟復(fù)賦《寄呈招遠施廣文先生》古風一首，“為我府君（施鐮）解組作也”。其詩云：“螺峰學舍如宛邱，螺峰先生似子由。身長屋矮低頭坐，涼風吹面雨打頭。廣文官冷自古昔，先生把卷笑不休。金門待詔資割肉，方朔一飽復(fù)何求？東鄰溟海蓬萊閣，長風萬里來磅礴，海中蜃氣幻樓臺，波底魚龍恣騰躍。夜半紅日浴鯨濤，仿佛扶桑枝姌?gòu)?。先生此時正狂喜，手換北斗酌海水。天吳出游相揖讓，龍女擲珠舞花蕊。靈鼉負鼓聲鼕鼕，老蛟跳波陳簠簋。驪龍啣杯競上壽，琥珀光濃味甘美。珊瑚支枕水晶床，酣然一夢忘故里。嗚呼故里不可忘，茲游雖樂可已矣。今年岱陽風雨和，滿篝滿車黍稷多。浮蛆甕熟酌癭螺。燈前聽雨顏微酡，手披目覽口吟哦。興來我和先生歌，人世仕途多坎坷。不即尋樂更則那？歸去來兮歸去來，先生其奈廣文何？”[10]詩極寫施鐮居官之淡泊與歸里之暢適，可謂深知施公心曲。
施鐮之子施元英（卓人）“性英敏，精神爽露，善讀史，工楷書，嫻尺牘，廣交游，干選事務(wù)，悉中機宜，為族黨鄉(xiāng)里所推重”（《施氏譜》）。雍正二年（1724）入太學。趙國麟為作《賀卓人游太學序》：“皇上（雍正帝）即位之元年，首尊至圣先師，加封啟圣王以上五世徽號，饗以王禮。越二年，釋奠先師于太學，躬行養(yǎng)老，再拜乞言，文治之盛，曠千古而僅見者也。而尤加意人材，兩歲之間，兩舉制科，再行選拔，一時藹吉之士，充滿朝端。其在泰之初九，拔茅茹以其匯。我皇上為保泰之圣主，用能以貴下賤，共成泰交之治。猗歟盛哉！猶恐奇士拘于繩墨，致嘆野有留良也，詔凡山隅海澨一村一藝者，咸得自入于太學，臨雍而陶甄，培養(yǎng)儲用焉。其即辟門吁俊之意，與一時思皇之士，翹首皇路，共翔步辟雍之庭。……今卓人以弱冠遨游成均，覘其器宇，允稱象賢。讀秘閣之奇書，友天下之善士，對揚大廷，作賓王家，以竟先生未竟之業(yè)，拭目俟之矣。鄉(xiāng)國親友，爭具牛酒，為賢喬梓（父子）壽。不遠千馀里，乞言于余，以余知先生者深，故不憚跋涉如此也。謹即先生之素履而論次之?！睂κ┰⒛芾K其祖武、不墮家風，充滿欣慰之情。
施鐮之侄施遠齡（鏡泉）“性嚴重，敦樸，素勤稼穡，樂賓朋，誘掖后學，善讀古文，為鄉(xiāng)里所敬畏”，不幸于雍正二年（1724）英年早逝，使施鐮有折翼之悲。趙國麟時在永平（今河北盧龍）知府任上，特致函勸慰，感情真摯：“春間承臺駕光臨，未得多伸依戀之私，遂匆匆說別，殊深慢忽之愆。四月杪，忽聞鏡泉大兄辭世之信，不勝駭異，忽忽如有所失者累日。戚友凋喪，老成典型衰謝，非僅一家一鄉(xiāng)之不幸也。老叔臺修身齊家，皆圣賢真實學問，故叔侄父子兄弟之間，雍雍藹藹，迥異尋常。麟親炙數(shù)年，感發(fā)興起，受益實深。故麟于岱中親友無不愛而敬之，而于賢叔侄更心悅而誠服者，此蓋衷曲之談，非悠悠泛常之論也。今一旦兇變，老叔臺素篤友愛，悲痛之情，自不能已。但修短之數(shù)，與窮通之運，似無二理，達人既不因窮通異節(jié)，豈以修短二心。麟愿老叔臺節(jié)情以順理，達觀以自愛也。商隱（施遠齡之子施偉）兄弟幼失怙恃，聞老叔臺委曲勸導(dǎo)，用心甚苦，其從否皆有天焉。而在老叔臺之道，則已盡矣。東望云樹，不盡所懷，臨風依結(jié)，伏惟丙鑒?！笔╃犛袕?fù)函，自述家世始末，文繁不錄。
施鐮去世于雍正八年（1730），至乾隆時始葬，由趙國麟為之填諱。《施氏譜》載趙氏題銜云：“賜進士第、通奉大夫、原任文淵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兼行管理國子監(jiān)事務(wù)、己未科會試大總裁、文武兩次殿試讀卷官、充《明史綱目》總裁、咸安宮行走、回籍，賜復(fù)禮部尚書原銜、眷晚生趙國麟頓首拜填諱?！卑磭霃?fù)銜在乾隆十五年（1750），施鐮之葬當在此年之后。譜中又錄“文淵閣大學士趙仁圃病后謝修儀詩”：“原是江鄉(xiāng)舊合簪（趙原籍浙江上虞，與施氏同系浙籍），相逢遷國（遷徙之地，此指泰安）愈知音。三年講習千秋業(yè)，四世相交一片心。我病忽如風雨至，君情更比水云深。深恩欲報無言說，稽首床前淚不禁?！贝_如詩中所言，國麟與施鐮生不僅四世相交，情深水云，且生敬其人，死題其主，莫逆石交，可謂生死以之。
除去以上蕭、施、趙三位歷史人物史料，《施氏譜》中還存錄了其他一些頗有價值的史料，如施文明諫阻原任泰安州同、升任保定巡撫之于清廉剿殺直隸避兵難兵一事，以及文明出任泰安主簿、司掌香稅一事。前者因不屬泰安地方史，此不置論，而后者則是香稅制度變遷的重要史料，將詳論于拙稿《泰山香稅制度新考》中，此不贅及。
2014年6月1日草此
《泰安施氏族譜》抄本由施永林老師借觀，謹此志謝！
《泰山學院學報》2014年第4期
[1]（清）計六奇：《明季北略》，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220-221頁。
[2]（清）王度：《偽官據(jù)城記》，康熙《泰安州志》卷四。
[3]王道瑞：《清代辛者庫》，《歷史檔案》1983年第12期。
[4]（清）蔡家琬：《紅樓夢說夢》，曾祖蔭選注：《中國歷代小說序跋選注》，長江文藝出版社1982版，第224頁。
[5]翟所淦：《施天裔夫婦合葬墓志銘得失記——兼述施天裔其人》，《泰山研究論叢》第二集，青島海洋大學出版社1990版，第186頁。
[6]張書才等：《虛白齋尺牘箋注（一）》，《曹雪芹研究第2輯》，中華書局2012版，第44頁。
[7]周郢：《趙國麟生平系年》，《泰山文史叢考》，泰山區(qū)檔案館1992版，第191頁。
[8]（清）趙國麟《居岱淵源》，清代鈔本。
[9]（清）趙東暄函，《泰安趙仁圃相國苔岑錄》，山東博物館藏原稿本。
[10] （清）趙國麟《云月硯軒古體詩稿》，《泰山叢書》丙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