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論新美南吉童話的特點
簡論新美南吉童話的特點
(摘錄)
說明:
這篇文章簡單論述了新美南吉童話的特點:故事性強;并且能以兒童的心理進行創(chuàng)作;還有傾訴內心交流的渴望。文中還有部分對新美南吉身世的介紹。我把認為對我們了解作者有用的部分換成了橘色,大家一同分享喲。
內容摘要:
新美南吉是日本昭和前期著名的兒童文學作家,與宮澤賢治并稱“北賢治,南南吉”。本文擬以其三篇與狐貍相關的作品為主,著重說明其作品注重故事性、注重深入兒童內心、注重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與交流的特質。
關鍵詞:新美南吉、民間故事型童話、故事性、兒童性、交流
新美南吉,原名新美正八,是日本昭和前期著名的兒童文學作家。他和另一位日本著名的兒童文學作家宮澤賢治一樣,都曾在地方上做過教員,都寫下過許多出色的兒童文學作品,又都是英年早逝,因此人們常將兩人并稱為“北賢治,南南吉”,對兩人做了許許多多的研究。本篇論文自然無法與諸多知名專家的專題研究相比較,只是個人在閱讀和翻譯新美南吉的作品時對其所產生的一些感想。
新美南吉一生總共創(chuàng)作了童話123篇、小說57篇、童謠332首、詩歌223首、俳句452首、短歌331首、戲曲14部、隨筆17篇,還有一些只留下題目但沒見到內容的作品。以不滿30歲的年齡而留下如此多的作品,新美南吉的勤奮和才華也可見一斑。在他的諸多作品中,《小狐貍阿權》恐怕是最為世人所知的一篇,在日本還被選入了全國小學教材。此外,像是《小狐貍買手套》、《花木村和盜賊》、《久助君的故事》等也都為世人所熟知。本文就以新美南吉三篇狐貍的作品為主,輔以其他幾篇作品來說明本人對新美南吉作品的特質,尤其是其中關于“交流性”問題的理解。
第一、在童話傳統(tǒng)上繼承民間故事的特色,注重童話的故事性
新美南吉的童話在日本兒童文學界常被作“民話的メルヘン”(民間故事型的童話),從這個稱呼中我們就可以知道,在日本兒童文學界,新美南吉的作品具有民間故事特點是個共識。在朱自強的《日本兒童文學論》中,也將新美南吉的作品分為“民間故事型的兒童故事和低幼故事”及“兒童小說”兩類。
新美南吉的童話之所以具有比較明顯的民間故事特點,這一方面和日本民間故事中具有豐富多彩的童話要素有關;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新美南吉非常注重童話的故事性,而民間故事往往具有很鮮明的故事性;但或許更重要的是家鄉(xiāng)半田市在南吉心中所留下的永久的刻痕,在南吉的代表作中,往往都會出現家鄉(xiāng)半田市的影子,《小狐貍阿權》自不必說,像是《爺爺的洋油燈》、《八音鐘》、《狐貍》等都有著半田的影子。對于僅僅在東京生活過4年半,其余大部分時間都生活于鄉(xiāng)鎮(zhèn)的南吉來說,鄉(xiāng)村才是他創(chuàng)作的源泉所在,而在鄉(xiāng)村中廣為流傳的民間故事,成為其創(chuàng)作的養(yǎng)料也是極為自然的。以《小狐貍阿權》為例,故事的開頭就相當有民間故事的味道:“這是我小時候,從村里的茂平大爺那聽來的故事”。雖然這個定本的開頭是被鈴木三重吉修改過的,但原稿的開頭除了更繁瑣一些,大致意思也是不差的。不過,更能反映出民間故事特點的是阿權本身。狐貍是日本民間故事中非常重要的角色,擁有非常復雜的身份和面貌,這里的阿權雖然不像民間故事中的狐貍會變身,但是干的事兒卻非常相像:愛搞惡作劇。而搞惡作劇的狐貍正是日本民間故事中非常重要的母題。當然與民間故事中通常的套路不同,惡作劇的狐貍并沒有受到懲罰,也沒有受到恩惠而報恩,是阿權自己看到兵十的母親死了后,感到愧疚,自發(fā)給兵十送東西以補償自己惡作劇所造成的后果。這里就是南吉的童話跟民間故事決定性的區(qū)別所在,南吉故事中的主角大都是具有鮮明兒童性的角色,這點在后面再做論述。阿權給兵十送東西也具有民間故事中報恩故事的特點,受到恩惠的動物將自己捕獲的獵物放到報恩對象的門口。甚至最后阿權的悲劇之死也不難從民間故事中找到類似的橋段,比如《仙鶴的報恩》,主人公撞破了仙鶴的真相,兩人也就不得不離別:撞破秘密就會發(fā)生悲劇,也是民間故事的定則之一。而朱自強在《日本兒童文學論》中,也曾以《小狐貍買手套》里狐貍媽媽的一串預言為例,說明了新美南吉童話中的民間故事特點。
1941年,新美南吉受《早稻田大學報》之約,寫了一篇《關于童話故事性的喪失》的評論。在這篇評論中,新美南吉特別強調了童話故事性的重要:童話本來(即沒有獲得文學這一體面的名稱之前)是故事,即使是成為文學之后,也沒有改變故事的屬性(請回想一下安徒生和蘇魯格布)。到了文學童話時代,童話也仍然必須是故事……童話的讀者是孩子而不是文學青年。因此,今天的童話必須努力恢復故事性。
從上述論斷中,我們不僅可以看到新美南吉對于童話故事性的強調,也可以窺見他的作品之所以具有民間故事特點的原因:正是因為童話本來就是故事,所以到了文學童話時代也仍然必須是故事。所謂“本來是故事”,很顯然指的就是民間故事。既然當時的兒童文學界沒有故事性傳統(tǒng)可以借鑒,那么借鑒民間故事也是必然的選擇了。所以,具有民間故事風格,故事曲折生動的《小狐貍阿權》會深受孩子們的喜愛。
新美南吉童話的民間故事特色和豐富的故事性,即便在篇幅短小的低幼童話中也表現得淋漓盡致,比如說《變成了木屐》這篇,貍貓媽媽教小貍貓變身,可是小貍貓怎么變都變不好,學來學去只學會了變木屐。怎么辦才好呢?這時,正好一個武士路過,而且他腳上穿的木屐也正好壞了,于是武士就把小狐貍變的木屐穿在了腳上。這下可糟了。小狐貍被踩得好疼,疼得把尾巴露了出來,被武士給發(fā)現了,這可怎么辦?最后武士到了鎮(zhèn)上,買了一雙新木屐,小貍貓終于被解放了出來,武士還送給小狐貍一個銅錢作為謝禮。瞧,一篇不足800字的小文章,僅僅懸念就吊了3次,能不一直吸引孩子往下聽去么?而貍貓變身不也正是日本民間故事的一個典型形象么?
第二、走入兒童的內部,以兒童的心理進行創(chuàng)作
1933年6月24日,新美南吉寫了一篇《從外部走向內部——一種清算》,其中說道:“讓我們深入到昆蟲的內部,變成昆蟲吧。讓我們去過昆蟲的生活吧。在空中飛舞,在地上爬行,在樹葉上歇息吧。在我們的心靈中發(fā)現昆蟲也可以。去發(fā)現潛藏在我們心靈的某處,像星星一樣閃爍的昆蟲吧。不是追求外部而是探尋內部。丟棄昆蟲的客觀,獲得昆蟲的主觀。用昆蟲的視覺去看,用昆蟲的聽覺去聽,用昆蟲的嗅覺去聞,用昆蟲的觸覺去感受。把通過這些器官獲得的東西,用一個觀念來加以整理。從昆蟲蛻變的我們‘成人’的觀念發(fā)揮重大作用的時候,就是這種整理的時候。而且,正因為成人的觀念在整理上發(fā)揮著作用,我們的作品才和孩子的作品具有不同的意義?!?/p>
這里的昆蟲指代的就是孩子。新美南吉在這里提出了一個極為重要而深刻的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的命題:深入兒童的內心,以兒童的視角、感受為基準,將所得到的靈感進行整理和加工,使其在保留兒童心性的同時,獲得提升和飛躍。這正是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顛撲不破的真理。可以說,“去發(fā)現潛藏在我們心靈的某處,像星星一樣閃爍的昆蟲吧”正是新美南吉作品魅力的所在。如前所述,《小狐貍阿權》之所以不是民間故事而是現代創(chuàng)作童話,最大的原因也是因為阿權是一個孩子,它具有真正的兒童的特性,而不只是一個游離于孩子本身的異物,它是新美南吉走進“昆蟲”的內心所創(chuàng)作出來的一個真實的兒童。阿權是一個孤兒,這一點很重要,這是理解阿權行為和心理的一個關鍵點。因為是孤兒,阿權難免是會感覺很寂寞的,它之所以常去村里搞惡作劇,除了孩子好玩的天性外,就是因為這份寂寞感,希望能夠引起大人們的注意吧。瞧它干的那些惡作?。喊斡箢^、燒油菜花枯枝、把人家的東西偷偷藏起來……沒有一件是出于惡意或者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干的。說到這里,不能不讓人想起南吉自己的身世。他在八歲那年作為母親娘家的養(yǎng)子,被送給孤獨一人的外祖母撫養(yǎng)。“外祖母送別了死去的丈夫、送別了死去的兒子、送女兒出了嫁,就自己一個人長久地生活寂寞之中。所以當我來到她的身邊,她也無法給予我幼小纖細的心靈以溫暖、撫慰。”沒法得到溫暖的南吉,也常常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以期望能引起外祖母的注意,然而并沒有親自撫養(yǎng)過孩子的外祖母最終無法理解南吉的心情,兩人的距離越來越大,最后僅僅不到半年時間,南吉就被送回了原本的家里。在創(chuàng)作《小狐貍阿權》時,南吉心中恐怕也不時會浮現出當時的情景吧。正因為有過類似的心境,所以南吉才能把阿權那種心理寫得活靈活現吧。
在看到兵十的母親病死后,阿權躺在巖洞里一直后悔自己做的惡作劇。因為阿權是個孤兒,所以看到一個母親因為自己的關系沒有得償心愿,就產生一種格外大的負疚感。不管怎么淘氣的孩子,內心都是善良而單純的,阿權也是如此。所以,他會有一種強烈地補償愿望。而這種愿望在看到兵十一個人在紅色井臺旁淘洗麥子時,更是化作了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同體感。“‘跟我一樣,一個人過活的兵十啊?!瘡膸旆亢箢^偷眼看著兵十的阿權這么想道?!边@個時候,阿權對兵十的感情就產生了巨大的轉變,它把兵十看成了自己的同伴,看成了和自己一樣是個孤兒的同伴。所以,它給兵十送東西已經不再只是贖罪了,而是一種和同伴交流的途徑,是一種精神上的安慰和寄托。正因為如此,當加助告訴兵十,東西是神仙送的,只要多拜拜神仙就好了時,阿權雖然生氣地想:“明明是我送去的栗子、松蘑,不來謝我,卻去謝什么神仙。我可真劃不來啊?!钡诙烊耘f還是送栗子去了。
最終的結局,阿權死在了兵十的槍下。面對兵十追問栗子是不是他送的問題時,阿權只是無力地合上眼睛,點了點頭。并沒有什么生氣、怨恨和后悔的表情,只是無力地點點頭:這就是阿權最后的心理。一瞬間,我的眼前似乎飄過曹文軒的阿雛的形象。
在短篇的低幼童話中,新美南吉這種對兒童心理的把握同樣也非常明顯。比如有一篇《小和尚念經》的小童話,說是寺里的和尚病了,讓小和尚代替他去給施主家里念經。小和尚怕忘了經文,就一路走一路念叨著經文。路上遇到了一只兔子,他就和兔子一起玩了起來,結果把經文給忘了。兔子就教他:你別念經文了,就唱對面的小路上,牡丹花開了。小和尚聽了兔子的話,到了施主家里沒念經文,而是唱起了對面的小路上,牡丹花開了。大家都哄堂大笑起來,說從沒聽過這么可愛的經文呢。做完佛事后,施主還給了小和尚饅頭。如此可愛的小和尚,如此充滿活力的語言和故事,如果沒有一顆和兒童相通的心靈,又怎么寫得出來呢。
第三、傾訴內心的交流渴望
在新美南吉的作品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主題,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和交流。無論在小說還是在童話中,這種類型的作品都屢見不鮮,可以說是新美南吉作品的一個重要特質。雖說交流在一部作品中似乎本身就不可缺少的,但在新美南吉的許多作品中,交流卻是非常突出和明顯的。比如《小狐貍阿權》,前面已經分析過,阿權給兵十送東西已經不再只是贖罪,而是一種和同伴交流的途徑,是一種精神上的安慰和寄托?!缎『偘唷返闹黝}正是一個孤獨的孩子尋求同伴的過程,然而這個尋求和交流只是單方面的,所以最終的結局只能是一個悲劇。這是從單方面交流的角度來描寫的,主題相對單純。相比之下,另外兩篇關于狐貍的作品,就要顯得復雜得多。
先來看《小狐貍買手套》,這篇童話的人物關系有四對:小狐貍和狐貍媽媽,小狐貍和手套店老板,狐貍媽媽和村民,還有某戶人家的媽媽和孩子。這四對人物關系是兩兩成對的,兩對孩子和媽媽是一組,小狐貍和手套店老板以及狐貍媽媽和村民是另一組。兩對孩子和媽媽之間的關系是相同的,親子之間互相關愛,交流非常順暢。所以,小狐貍在聽到窗戶里傳出的母子之間的對話時,會聯(lián)想到自己和媽媽,因為這兩對的關系是相同的,這也就更堅定了小狐貍認為人類是善良的印象。而另外一組:小狐貍和手套店老板、狐貍媽媽和村民,兩者的關系卻恰好是相反的,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這也是文章所要講述的重點。歸根結底,《小狐貍買手套》這個故事之所以能夠發(fā)生,正是狐貍媽媽跟人類的交流失敗所導致的,而這個故事能夠順利結尾,也是因為小狐貍和人類的交流相對成功所成就的。換言之,《小狐貍買手套》這個故事的主題正是講述如何跟陌生人,或者說如何跟與自己不同的人交流的問題。
這里請注意,產生交流問題的這一組人物關系,是人和狐貍之間的交流關系,而人和狐貍之間是存在一種刻板印象的隔閡的。對于狐貍一方來說:人類啊,如果知道對方是狐貍的話,就不會把手套賣給它了呀。不僅如此,他們還會把你抓起,關進籠子。人類真的是很可怕的東西啊。而對于人類一方來說:帽子店老板楞了一下,這是狐貍的手啊,狐貍的手說想要手套呢。不會是想要用樹葉來買吧?可見,人和狐貍之間本身就存在著交流的阻礙,并不僅僅是一般陌生人的關系,更是一個人群和另一個人群之間的關系問題。狐貍媽媽和村民之間交流的失敗,正是象征著狐貍這個人群和人類這個人群之間一直以來失敗的交流,而小狐貍和帽子店老板之間交流的成功,則表明了不同的人群之間應該如何進行交流的方法和途徑。
關于這個交流,我比較同意朱自強的“誠意說”。小狐貍是單純而無心機的,是真心想要和人類接觸,而手套店的老板雖然有所懷疑,但看到小狐貍遞出的錢是真錢后,就對小狐貍很和善了。假如小狐貍和手套店老板有一方缺乏真心和誠意,這個交流就會失去平衡。假如小狐貍有心欺騙,假如手套店老板因為買賣的對象是狐貍就不跟它進行交易,甚至欺騙它,那故事的結局就大不一樣了。所以真心和誠意,是這對不平衡關系順利進行交流的根本愿意。就像母親和孩子的關系,正因為親子之間存在著無可比擬的真心和誠意,所以交流才會順暢,關系才會和諧。
小狐貍買完手套出來后,聽到窗戶里傳出的親子的對話也絕不是可有可無的,這段對話正是強調了相互之間的真心和誠意的重要性,也透露出人類和狐貍之間相互交流的可能?!皨寢?,這么冷的夜晚,森林里的小狐貍是不是會凍得嗚嗚哭呢?”這種真心正是邁出友好關系的第一步。不過,我個人還是感覺到,新美南吉在文章里并沒有真正信任大人們,雖然帽子店老板最終和善地對待了小狐貍,但這跟小狐貍的真心相比還是有所差距;而狐貍媽媽最后的喃喃自語,也表明了它要走向真正的信任還時日尚多。但兩個孩子的話語卻是那么堅定且充滿真心:這就是成人和孩子的差別。跟《小狐貍阿權》比起來,《小狐貍買手套》顯然更積極,更進了一步,它鼓勵著孩子們用自己的真心去消除交流的障礙。類似的情景,在新美南吉的短篇低幼童話里也有很多,像是《鄉(xiāng)之春山之春》中,小鹿和老和尚之間充滿禪意的交流;《一年級小學生和水鳥》中,小學生和水鳥之間真誠的交流;《紅蜻蜓》中,小姑娘和紅蜻蜓之間相互喜愛和信任的交流……這些都是新美南吉心目中所渴望的積極的交流和理想的人際關系。但還有一些作品則透露出了南吉對于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疑惑和迷茫。非常典型的就是《狐貍》這篇兒童小說?!逗偂分兴憩F出來的人物心理相當復雜,整篇小說的結構甚至可以說有些蕪雜了,大概正因為如此,這篇小說才無法成為南吉的代表作,但對于研究南吉的心理卻不無幫助。小說的開頭就營造出了一種,即便跑出妖怪來也沒什么好奇怪的如夢般的夜晚的氛圍。在這樣的一個夜晚中,人是極易生出孤獨的寂寞感,生出害怕和絕望的情緒的,而這個故事也正如所營造出來的氛圍一般,充滿了孤獨的寂寞感。小說的主人公文六是一個備受大家疼愛的愛撒嬌的孩子,然而就在這樣一個月夜下,大家因為一個老婆婆說了“在太陽下山后穿上新木屐會被狐貍附身”的話而拋棄了他,他由此而感到了一種絕望和陌生的情緒:“文六到了院子外頭那用羅漢松圍成的籬笆前,打開后門的小木門,走了進去。正在這時,他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影子,頓時生出一種不祥之感。
——或許,自己突然間真的被狐貍附身了也說不定。要真是這樣的話,爸爸媽媽會怎么對待自己呢?”這是文六感到自己成為了一個異類所萌生的不安,原本對自己那么好的同伴,為什么會突然變得陌生了呢?為什么會因為一個傳言就背叛了自己呢?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原來就是這么脆弱么?那作為自己最親近的人,自己的父母又會怎么對待自己呢?于是他不安地對母親進行了逼問。這里我比較同意上田信道的意見,文六的母親形象并不是如小野敬子在《南吉童話の散歩道》中所說的,是一個“理想の母親像”,她并沒有理解文六的心理,雖然她對文六有很深刻的愛,卻并沒有真正理解文六,也沒有明白文六所需要的是什么。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慢慢說道。那是她發(fā)自內心的真心話:
“那樣的話,媽媽就一瘸一拐地慢慢跑?!?br />“為什么?”
“這樣的話,狗就會來咬住媽媽了吧。這時,獵人就會過來綁住媽媽。趁這個機會,寶寶就可以跟爸爸逃走了?!?br />文六嚇了一大跳,緊緊地盯著媽媽的臉。
“我不要這樣嘛,媽媽。那樣的話,我不就沒有媽媽了嘛。”
“可是,那也沒有辦法呀,媽媽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呀?!?br />“不要嘛,媽媽。這樣不就會沒有媽媽了嘛?!?br />“可是,那也沒有辦法呀,媽媽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呀……”
“不要,不要,不要啦!”
從這段對話中,我們不難看出文六的媽媽確實很偉大,如果小野敬子說她是一個“偉大な母親像”是很正確的,可是她卻并沒有看出文六真正所需要的是一種安全感,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舍棄自己的人。“可是,那也沒有辦法呀,媽媽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呀。”文六媽媽重復了兩次這句話,可見她內心其實根本不理解文六為什么會這么追問,她跟文六的心終究還是隔了一層。所以,故事的結局只能是文六哭累了,睡了過去。這顯見不是個完美的結局,但卻是真實的結局。
大人們縱然深愛著孩子,卻無法理解孩子的內心,這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想必南吉一生都是帶著這樣一個疑惑在思索著、創(chuàng)作著吧:人與人之間,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呢?為什么會產生那么多無法交流、無法理解的事情呢?要怎么樣才能相互理解、相互信任呢?
從小就跟父母關系不那么好的南吉,長大后也并不擅長處理人際關系。他那跟孩子相通的心靈,雖然在和學生們交流的時候會感到一絲滿足,但在跟成人進行交流的時候,一定遇到過不少障礙吧。他的年譜中也不止一次提到,他對成人往往非常嚴厲,甚至表現出攻擊性的傾向?;蛟S正因為如此,他的作品中才會出現那么多關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關于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的作品。他在這些作品中做過很多很多的思索,有積極的,比如《鄉(xiāng)之春山之春》、《八音鐘》、《花木村和盜賊》等;有消極的,如《埋花》、《變變變》等,但在生命的最后,他還是感到了一種悲哀和難解的疑慮:人和人之間終究還是無法互相理解的嗎?
南吉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所寫下的這幾篇小說,無不透露出一種對于人與人之間無法真正理解和溝通的悲哀。這算不算又回到了原點呢?然而不管怎么說,南吉終究給我們留下了許多寶貴的遺產。他對于兒童心理的準確把握,他對童話故事性的強調,他對于人與人之間尤其是孩子與成人之間關系和互動的思索、探尋等等,對于我們今天的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仍舊具有非常重要的借鑒意義,新美南吉仍舊是一個取之不盡的兒童文學寶庫。最后,讓我們用南吉在《從外部走向內部》的那句話作為總結和自勉吧:讓我們深入到昆蟲的內部,變成昆蟲吧。讓我們去過昆蟲的生活吧。在空中飛舞,在地上爬行,在樹葉上歇息吧。在我們的心靈中發(fā)現昆蟲也可以。去發(fā)現潛藏在我們心靈的某處,像星星一樣閃爍的昆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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