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芹
(本文作者系福州電視臺紀錄片導演、中國電視藝術家協(xié)會紀錄片學術委員會會員)
90歲的她哭了。
偌大的演播廳寂靜無聲。這是對畢業(yè)于華南女子文理學院一位老教師的采訪現(xiàn)場。
出于職業(yè)性的尊重、或者無情,深知此時作為訪問者的我們保持無聲、對現(xiàn)場真實地記錄在日后將更加具有震撼看客的力量。
職業(yè)需要的冷靜往往讓原本溫柔之心瞬間會貌似堅硬。直到遇見畫家李曉偉對華南女子文理學院前后四位女校長的肖像,那曾經(jīng)的歷史又變得清晰起來,驀然轉身,沉甸甸的溫情似乎伸手可以觸摸。
在李曉偉油畫筆下呈現(xiàn)的四位杰出女性分別是華南女子文理學院第一任校長程呂底亞(LydiaTrimble,任期1908-1925年),第二任校長盧愛德(IdaBelleLewis,任期1926-1928年)、第三任校長王世靜(任期1928-1951年),第四任校長余寶笙(任期1984-1996年)。當四位女子在油畫布上一并排開,透著沉穩(wěn)、端莊、逼人的英氣和歷史的煙云時,我們不得不提及一下華南女子文理學院。
華南女子文理學院(英文名:Hwa NanCollege,1908年~1951年),校訓“受當施”,是美以美會(1939年以后稱衛(wèi)理公會)在中國福州創(chuàng)辦的一所教會女子大學,為民國時期13所基督教教會大學之一,也是福建師范大學主要前身之一。20世紀上半葉,作為特定歷史產(chǎn)物下的教會大學,著名的燕京大學YenchingUniversity、齊魯大學Shantung Christian University(cheeloo)、東吳大學SoochowUniversity、金陵女子文理學院GinlingCollege等高等學府在中國傳統(tǒng)教育向近代化教育轉變過程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宋美齡說:“華南的影響力通過成百上千的優(yōu)秀女性遍及中國的每個角落?!弊鳛樵诟=ǖ娜A南女子文理學院,它以西方高等教育為模式,對福建近代化的高等教育產(chǎn)生了啟迪作用,并開創(chuàng)了福建教育近代化的先河和女子高等教育的先例。
作為一個畫家,李曉偉為什么這次真誠的將他擅長肖像的主角鎖定為華南女子學院高級知識女性,將她們的高貴尊容以油畫的高端視覺突然精彩地呈現(xiàn)在這個城市面前呢?
曉偉先生祖籍魯,生于閩,福建的山水滋養(yǎng)了他。他是改革開放前夕福建師大高考招收的第一屆美術專業(yè)學生,即77級學子,畢業(yè)之后留校任教,現(xiàn)為福建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教授、油畫室主任。細數(shù)其從事專業(yè)時光已過30年,于是忍不住我偶爾回看一下,李曉偉于1985年《前進中的中國美展》(北京)、1999年《中日當代藝術交流展》(福州-日本)、2002年《德國國際藝術博覽會》(德國)、2004年《李曉偉個人藝術展》(美國)、2006年《‘隱·性’李曉偉個人油畫展》(上海)、2008年《中國當代藝術文獻展》(北京)、2010年《‘再關系’李曉偉2010》(上海)等重要展覽中,均看到他或經(jīng)典寫實的功力、或表現(xiàn)場景的駕馭、或直面現(xiàn)實的鋒芒、或關注社會的隱喻,以繪畫甚至裝置等方式對藝術進行著一貫的自我挑戰(zhàn)和自我超越。
然而,在這些無邊界的藝術表達上,我總覺得似乎能看見李曉偉立足于生活的這塊土地對他的滋養(yǎng)?!八鼈冊缫殉蔀槌鞘形幕瘹v史的一部分,它們大多悄然隱于深巷,頑強地堅守著原始的輪廓,和它們相伴的植物都永不停歇地生長,根莖深深地扎入墻基,樹冠淹沒屋頂,年輪見證了那些不老的故事。駐足于此,不免引發(fā)無盡懷想,恍然進入白夜。我能做的,就是用畫筆留下它們的倩影,讓與我分享的人共同觸摸它們的體溫?!崩顣詡ト缡钦f。他所說的“它們”和“于此”,正是福州,確切些便是福州城的倉山區(qū),這個凝固著歷史,散落著記憶,李曉偉生存、生活、受到養(yǎng)份,充滿著流年碎影、舊貌風華的真實土地。而這次曉偉直接將他的本土精神,或者說鄉(xiāng)愿掀了城市和近代史的一角,用油畫作品《華南女子學院肖像系列》進行了厚重、深情的表達,讓藝術喚起城市對歷史的致敬。
在李曉偉所繪《華南女子學院肖像系列》中,見到第一任校長程呂底亞(LydiaTrimble)氣質高貴、沉穩(wěn),甚至凝重。眼神是深厚的清澈,注視著觀眾,顯示著已經(jīng)走過很長一段人生路,仿佛力透著一生精神力量的寫照。程呂底亞是美國基督教傳教士。1904年(清光緒30年),她參加基督教美以美會在美國洛杉磯召開的常會,在會上呼吁在中國南方建立一所女子學院,后會議決定在福州創(chuàng)辦女子學院,由程呂底亞等3人組成籌備委員會。由于程呂底亞在籌辦過程中辛勞卓著,被任命為第一任校長。程呂底亞為辦好大學,在建筑校舍、聘請師資、動員女生入學及對學生的嚴格教育方面費盡了苦心。1925年(民國14年),程呂底亞以年歲大為由辭去校長職務,回美國定居。在上述粗略了解程呂底亞在教育方面的付出后,我想李曉偉在肖像中表現(xiàn)出的絲絲凝重是否和程呂底亞從異國他鄉(xiāng)奔赴記憶中古老遙遠的東方,從無到有創(chuàng)辦一所培養(yǎng)女性的學校,所要面臨的責任、擔當、以及尚看不到未來的艱難有關呢?
李曉偉在進行對程呂底亞的肖像繪畫時,只得到了一張程呂底亞的黑白舊照。如今,我們所看到的色彩完全是曉偉先生憑一己想像而精致呈現(xiàn)的。知道這個消息,我首先想到那一張我不曾看到的黑白舊照,它應該不甚具備畫家們想要親身體驗的明暗關系吧?而程呂底亞肖像最能打動我的一處,正是因為這張油畫中的空間里,似乎無處不在的充斥著光線和空氣的明暗變化,甚至讓人沿著歷史偶然回溯到倫勃朗、拉圖爾、委拉斯凱茲繼承并發(fā)展的卡拉瓦喬的“暗繪法”。引領西方繪畫走向現(xiàn)實主義的卡拉瓦喬從來不將人物置于陽光下,而是在黑褐色的密閉室內,讓光線直接照射主體,其它部分則在暗影里。而在曉偉先生這里,因其高度的明暗技法和寫實功力的精彩表現(xiàn),使作品充滿魅力,隱隱著光影流動的暗背景襯托的程呂底亞肖像達到了一種更加鮮活的效果。但是,明顯與卡拉瓦喬“暗繪法”和真實描繪下層民眾不同的是,李曉偉畫筆下的主人公高貴典雅,充滿了光明、希望,預示著未來,一個對生活的堅定和對責任的擔當內斂其中,而將愛與思想形之于外的女教育家立體化了。
我曾經(jīng)在關注李曉偉的繪畫時,注意到他深厚的素描功底和與普通畫家不同的默畫才能。他可以在看過一部電影,或者和一位人士交道之后,憑著過目不忘的記憶和腦海中二次塑造的造型、色彩、細節(jié),用最精煉的流暢線條多角度地默畫出男人或女人的風貌特征,顯出那人的獨特個性。這應和他多年專心研究以及常赴西方飽覽繪畫真跡有相當關系,或許更是不尋常畫家的天賦使然吧。而我,倒更傾向于后者呢。
另一處頗能打動我的是程呂底亞在油畫中的服飾。服飾與女主角緞子般富有光澤的銀發(fā)有鮮明的對比和強烈的呼應。美麗的色彩、衣服的褶皺、衣領的花飾、絲質的扣子,散發(fā)著幽然的光,充滿了無限的溫情和沉靜的美麗。初看是外部服飾,但當肯駐足于其面前,我感受到的卻是藝術家對于一位知識女性的性格解讀和提煉其背后人生經(jīng)歷之后,以藝術形式所進行的一位優(yōu)雅女性人生命運的深度講述。
盧愛德是華南女子文理學院第二任校長(任期1926-1928年),是四位女校長中任期最短的。1925年7月程呂底亞女士經(jīng)美國托事部(Boardof Trustees in America)同意辭去校長職務,院董事會(College Board ofDirectors)任命盧愛德博士(Dr.Ida BelleLewis)繼任校長。1927年7、8月間在中國反對基督教運動收回教育權的呼聲中,盧愛德辭去校長職務。
略微圓的臉龐,金色彎曲的短發(fā),湛藍色的眼睛平靜如夏日午后的海,就那么波瀾不驚地注視著前方,寧靜、親切,這是李曉偉直接帶給我們的盧愛德校長印象,恬靜的形象和諧統(tǒng)一散發(fā)出女性特有的光輝,讓人仿佛覺得這位女校長就一直在這塊油畫布上站著,從未曾離開,散發(fā)出一種安靜的,有資格,有理由享受這一切的感覺。這幅畫,細細體味,既散發(fā)西方宗教般的光澤意味,又浸淫著東方禪境的超脫自然,不悲不喜,不舍亦不棄。在這溫情和慈愛之間,瞬間可能還會讓人聯(lián)想到倫勃朗光影協(xié)調的繪畫,色彩濃郁,總能在黑暗中投進一束充滿暖意的光線,就像他曾經(jīng)努力過的人生和愛情一樣。的確,我認為并不多畫家的肖像能夠像李曉偉那樣對形象如此重視且達到精致完美的表現(xiàn)效果,并且?guī)ьI觀者直擊畫布對象的內心世界和思想深度。傅雷曾說:“所有的肖像畫家,我們可以分為兩類:一是自命為揭破對象的心魂而成為繪畫史上的史家或道德家的;另一種是以竭盡他們的技能與藝術意識為滿足的,他們的心,他們的思想絕不干預他們的作品,心里的觀察是不重要的,這種畫家可說是如何看便如何畫?!蔽覀兛吹皆诿佬g史上,傅雷所述的兩類畫家無疑都獲得了巨大的成功。而我認為,倘在當代中國我們共同所處的政治社會變革而受到巨大沖擊的藝術環(huán)境里,能擁有另一種特殊性格或者說兼具上述兩類特點和性格的藝術家,如李曉偉類,在當今藝術同樣面臨革命的浪潮時候,還能堅持不矯揉、不造作、不虛情、不偽飾的肖像繪畫,也并不多見了。
《華南女子學院肖像系列》第三位校長王世靜,我不知是不是最令作畫者心動的女校長?李曉偉年輕時就讀的福建師范大學前身之一就是華南女子學院,其校舍后來成了福建師大的校部。冥冥之中,他覺得似乎有一份特殊的安排,李曉偉的新家距王世靜故居僅幾十米,用李曉偉的話說:“在我應邀畫那幅王校長肖像的時候,我正在新家的陽臺遙想那份屬于時光的安詳和榮幸?!?/p>
王世靜是近代一位值得敬仰的傳奇女子。她生于福州名門望族,祖父王仁堪是清光緒三年(1877年)的狀元,其族譜中人才輩出,有中科院院士王世真,臺灣中研院院士王世中,中國文物研究專家王世襄等。1913年,王世靜進入華南女子文理學院學習,從此她把華南當作自己的家。1928年,31歲的留美雙料博士王世靜接任華南女子學院校長。此時,王世靜認為擔任華南女子大學校長為她“打開了一條為中國婦女運動服務的道路”,“為中國女性實現(xiàn)大學教育的理想,為中華婦女界,我不能逃避責任?!蓖跏漓o是華南女子文理學院第一位華人女校長,也是任期最長的一位女校長,她與著名的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學院校長吳貽芳既是美國密執(zhí)安大學的校友,又是辦學的朋友,她們與蔣介石夫人宋美齡關系甚好,當時的“華南”與“金女大”亦是中國女子教育的典范。而王世靜,這個美麗的南國女子堅守著對中國女性教育的承諾,一諾終生。
在《華南女子學院肖像系列》中,王世靜肖像是最震人心的一幅。李曉偉通過外在的描繪表現(xiàn)出王世靜內在的精神狀態(tài)。畫中,王世靜著一件深色旗袍,干凈、利落,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后,寧靜而威嚴,美麗而高貴。正如見過王世靜的人說,“在可憐的詞匯中,找不出可以形容她的字眼,她給人的是一種完整的美感,是她的神?!痹谧约谊柵_上遙想時光過往的李曉偉則在王世靜肖像中注入了更多的深沉和冷靜,曉偉先生,其對人物性格的深刻洞察力、高度的寫實功力、畫面中對冷色的驚嘆運用力,使這幅作品充滿撼人的美。主人公微微側視投向遠方的眼神從容博大,緊抿的嘴唇剛毅甚至帶著人生審視的態(tài)度,使這幅畫像透露出一種內在的意志,一種獨到的冷峻、一種穩(wěn)重的專注。
悲涼的是,上個世紀50年代后,在中國知識分子逐漸陷入整體挨批的社會大氛圍下,一些與王世靜校長共事多年的原華南校友被錯劃為右派分子,以至在華南女子學院任期20多年,貢獻卓著的王世靜心存疑慮,思想負擔很重,逐漸變得低調、消沉,常常低著頭上班,沉默寡言,以后甚至不到外理發(fā),閉門不出了。到了70年代,王世靜患了青光眼,什么也看不見,之后在病榻上度過多年,直到1983年去世。在這位深深蘊藏著美麗、穩(wěn)重矜持而才干卓越的杰出女性身后,盡留一地迷人的心酸。
《華南女子學院肖像系列》中笑容最溫暖的當屬一頭銀發(fā)的余寶笙校長。畫中的她著一件棗紅色中式立領上衣,上面是手工的中國傳統(tǒng)大盤扣,衣服自然不失講究,在色彩上就已經(jīng)先行給了觀看者暖暖的溫度。與其它三幅肖像所不同的是,這一幅畫作者所用的背景色彩選用了更為明亮的淺灰色,而不同于程呂底亞、王世靜、包括盧愛德肖像中深、暗的背景。是不是這也意味著李曉偉對女校長余寶笙另一種不同的解讀呢?和王世靜一樣,生物化學家、教育家余寶笙也是一位雙料博士,她年輕時在美國師從享有世界聲譽的生物化學專家、維生素ABC的發(fā)明者麥卡倫教授攻讀博士,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這位秀外慧中的中國姑娘辭謝導師的挽留,匆匆奔回祖國趕赴由上海開往福州的最后一艘輪船,進入華南女子文理學院任教。1984年,余寶笙以80歲高齡,胼手胝足創(chuàng)辦了福建華南女子學院,接續(xù)老華南的血脈。
余寶笙天性樂觀,對祖國和教育事業(yè)的熱愛鑄就了她堅強的意志。在華南流傳著關于她在文革黯淡期間的一件事:1972年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訪華時,華南42屆校友楊麗華因在美國開辦養(yǎng)老院認識尼克松的岳母,跟隨著尼克松進入中國。楊麗華跑到福州要求會見余寶笙老師,余寶笙走出“牛棚”,精心打扮,抹粉畫眉,豐采依舊,楊麗華上前第一句話便是:“老師,聽說你在掃廁所?”余寶笙笑吟吟的雙手拍著漂亮衣服,嘴里急急忙忙說:“沒有哦,沒有哦……你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彼€前后轉著,讓客人看個清楚。
再回看李曉偉油畫筆下的余寶笙肖像,高齡的她一頭銀發(fā)精致的向后梳去,細彎的眉毛向上微挑,一對無可挑剔的眉毛下面架著一幅半框眼鏡,眼鏡的邊框是和衣服同色系的棗紅,在畫面上兩個相同的色彩頓時彼此呼應且生動了起來,最兼具溫暖和智慧的是眼鏡下那一雙笑意盈盈的雙眼,目光是那樣寬厚從容地投向觀者。和王世靜相比,余寶笙并沒有因為時代的磨難而有所外在改變,她微抿著的嘴唇依然涂抹著極具女性魅力的唇膏,卻什么也不說,只將那心中一份愛滿滿的四溢開來,令人似乎聞得到花香的聲音。
當我品讀四幅肖像,且一一到這,不由深深地驚詫,李曉偉不僅是一位具有深刻觀察能力和精湛繪畫能力的藝術家,似乎對人的命運解讀有著獨到或較之藝術更高一籌的把握?!度A南女子學院肖像系列》從開始至完成前后六年時間,每一幅肖像乃是作者當初作為獨立作品而創(chuàng)作。而當今天,曾經(jīng)四幅獨立的心路歷程磅礴地匯聚在一起,構成了更為豐盈厚重的史實時,再從某種角度來看,不正是用形象寫出的傳記嗎?從這一篇,乃至可以說是一部傳記,我們讀到人物的本真,讀到性格的體現(xiàn),讀到命運的跌宕,倘再往外延繼續(xù)擴大,可讀到一所女性大學的風骨,讀到中國五口通商時期一座城市的內涵,一段可以回首、可以想象、可以唏噓,卻再也不肯回來的溢滿人文氣息和舍我其誰的時光。而四位不同女校長的共同之處,則是她們全是單身,以犧牲服務之精神全身心奉獻,對福建高等教育,尤其是女性高等教育的建立肩負過重要的使命,寄托了作為女性教育家的堅定人生和信念。
仍然要想起在那個偌大的演播廳,當我們采訪華南女子學院那位90歲的女教師,說到動情時她的淚水,無聲地滴落在演播廳巨大的空曠中,震撼著現(xiàn)場每一個人和一段曾經(jīng)的歷史,真實得可以觸摸。就像四位女校長之一余寶笙所服膺的居里夫人所說:“要用手去觸摸天上的星辰”。
程呂底亞(LydiaTrimble,任期1908-1925年)
盧愛德(Ida Belle Lewis,任期1926-1928年)
王世靜(任期1928-1951年)

余寶笙(任期1984-19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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