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是最擅長以吃來表達(dá)紀(jì)念的。所以許多節(jié)日都與特定的食物結(jié)下不解之緣。譬如中秋節(jié)吃月餅，元宵節(jié)吃湯元，端午節(jié)吃粽子，甚至最個人化的節(jié)日，過生日，也要吃一碗長壽面。中國人是最有口福的民族，中國的烹調(diào)舉世聞名，也只有中國人才敢于將飲食上升到文化的境界并以本民族得天獨厚的飲食文化為驕傲。隨便舉個例子：一只小巧的粽子，也能包容豐厚的文化積淀，這種說法一點也不夸張?！　?/p>

粽子是端午節(jié)惟一的供品。而端午節(jié)是專門用來紀(jì)念一位大詩人的。據(jù)說屈原在汩羅江自沉之后，沿岸的民眾就用葦葉(或菖蒲?)包裹糯米投入江水喂養(yǎng)游魚，以防它們出于饑餓啄食詩人的遺體。這是一種令人落淚的祭奠。這種風(fēng)俗擴(kuò)散到全國各地，并且延續(xù)了近兩千年。兩千多歲的大詩人，活在水的宮殿里，和整個民族的血脈中。臺灣的余光中說過：“我藍(lán)墨水的上游是汩羅江。”

一九九五年我專程去拜訪屈原的故鄉(xiāng)，寫下一段札記：“秭歸是長江中游的一座小碼頭，由此展開聯(lián)想，我們會承認(rèn)它也是中國歷史的一座小碼頭。正如佛羅倫薩產(chǎn)生了但丁，這座玲瓏剔透的小山城也向全世界貢獻(xiàn)了一位重量級的大詩人，僅僅這一點，秭歸也該在注目禮下戴上金鏤玉琢的神圣桂冠。然而秭歸沒有，秭歸平平淡淡地傍水而居，頂多每年端午節(jié)沿襲裹粽子和劃龍舟的古老習(xí)俗時，會比其它地域狂熱那么一點。端午，秭歸自己在給自己過節(jié)。而全中國，都在給一個秭歸出生的人過節(jié)。秭歸確實是有福的?！薄　?/p>

粽子毫無疑問就是一種有福的食物。它是一個詩人的節(jié)日之主角，寄托著國民世世代代對一位大詩人的懷念，你能說它沒有文化味嗎?典故的滋味，是葦葉的清香、糯米的甘美所掩飾不住的。想像著我們的祖輩，在油燈下曾神情肅穆地親手包裹這特殊的貢品，以同樣的動作傳達(dá)同樣的心情。我?guī)缀鯌岩山裉熳约好媲瓣惲械囊恢霍兆?，也遺留有他們的指紋。哦，古老的粽子，在歲月的河流里浮沉，面對它我們是永遠(yuǎn)的兒童。　　

現(xiàn)在再不用我們?nèi)ビH手包粽子了，每逢端午節(jié)，商店里有廠家生產(chǎn)的粽子出售，估計目前尚是手工制作，但我擔(dān)心某一天，粽子也會出現(xiàn)在機器的流水線上。工業(yè)社會，一切都簡化了，包括人類的紀(jì)念。人也變得懶了。我們漸漸遺忘掉包粽子的方法。不信你去問問處于學(xué)齡的少年，他們會疊紙飛機、玩電腦游戲，但肯定不知道怎樣包一只有棱有角的粽子?！　?/p>

我們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端午節(jié)前幾天，就買來了新鮮的葦葉，漂洗在大水盆里，然后一家人圍坐在盆邊熱熱鬧鬧地包粽子，這幅景象本身就充滿節(jié)日的氣氛。把挺括的葦葉卷成尖筒，填塞進(jìn)淘洗過的雪白的糯米，然后再包成元寶狀，用細(xì)麻繩捆扎，一只沉甸甸的粽子就誕生在掌心。在水鍋里煮一串，滿屋都洋溢著葦葉那無法言喻的清香。可以說吃粽子真正的樂趣，有一半已提前兌現(xiàn)在包粽子的過程中。那是一個清貧的時代，葦葉用過一次，還舍不得丟棄，繼續(xù)放回水盆里漂洗，以便包下一輪，直至破布般顏色發(fā)黃、不再有任何植物的香氣。煮一鍋粽子，只有少數(shù)幾只里面摻有赤豆、紅棗或火腿，于是挑撿起來便帶有抽簽的性質(zhì)，增添了幾分檢測運氣的失落或驚喜。吃粽子一把小剪刀是必不可少的，專門用來剪斷捆扎粽子的繩結(jié)。多少年后我才詩化地聯(lián)想到，這不失為心靈的節(jié)日的剪彩。也直到今天我才意識到那時候的富有，那份單純的快樂、簡易的幸福感是不可復(fù)得了。　　

今天參加一個宴會，奉送的小吃中包括一只粽子，擱在白瓷盤里，煞是好看。我解開吃下后忽然發(fā)現(xiàn)了什么，頓時有點倒胃口：這棕子居然是用白色細(xì)塑料繩捆扎的(是我們?nèi)粘＠蛳浒Ｓ玫?。我的味覺里頓時充滿了塑料的味道、工業(yè)社會的氣息。你能說這根細(xì)塑料繩不是大煞風(fēng)景嗎?后來留心觀察，發(fā)覺商店里出售的粽子也都是這樣。對塑料繩捆扎的粽子，我拒絕食用。也許我是過于敏感了(并不見得真有一股怪味，這只是某種心理作用)，或過于挑剔了(現(xiàn)在到哪里去找那種土里土氣的油麻線呢)，但我不愿敗壞對粽子的印象那簡直堪稱平民塑造的經(jīng)典?；蛘哒f得更夸張點，縱然時代變遷，我力圖維護(hù)粽子的傳統(tǒng)與尊嚴(yán)。這是一個不容原諒的敗筆：被濫用的塑料繩與鄉(xiāng)野氣十足的葦葉是不諧調(diào)的，正如在電腦上寫詩，我也同樣地感到別扭。

【洪燭最新2500行長詩《屈原》連載】【待續(xù)】

【楚辭與粽子】

這只粽子在汨羅江里煮過的？

摸上還是有些燙手

我聞到江水的氣息。水里也有一個太陽？

把楚辭煮熟了，字字珠璣

解開裝訂線，手就被水草纏繞

翻開封面、扉頁，一層層波浪

露出一座最小的魚米之鄉(xiāng)

橫著讀豎著讀都合適

屈原的名字寫在水上了

仍然是讓人忘不掉的痛

鄉(xiāng)愁是什么？鄉(xiāng)愁就是系在粽子上的那個結(jié)

你不知誰給系上的，卻總能

無師自通地把它解開

有人把楚辭包成了粽子

我把粽子讀成了楚辭

【誰說我的祖國沒有史詩？】

誰說我的祖國沒有荷馬？

屈原的湘夫人比海倫還美

奧林匹斯山的諸神太遠(yuǎn)，我有我的云中君

他心中的神山叫昆侖：“登昆侖兮食玉英……”

郢都，玉碎宮傾的城市，和特洛伊一樣蒙受恥辱

和荷馬不一樣的是，屈原

自始至終都站在失敗者一邊

作為戰(zhàn)敗國的詩人，身邊沒有一兵一卒

只剩下一柄佩劍：寧愿讓它為自己陪葬

也不能留給敵人，當(dāng)作炫耀的戰(zhàn)利品

不，是他本人在殉葬啊

為了保住楚國最后的武器

誰說我的祖國沒有史詩？

《離騷》是用血寫下的

雖然我的詩人不是勝利者，他投身于水國

也拒絕向強敵屈膝。一個人的抵抗

比一個國家的命運還要持久

如今己兩千多年了

他還沒有放下手中的劍

【我不說屈原已死去】

我不說我去過湖北

我說我去過楚國

我不說我去過秭歸

我說我去過老家

我不說我讀過屈原的詩

我說我見過屈原

我不說我是詩人

我說我跟屈原是精神上的同鄉(xiāng)

我不說我在過端午節(jié)

我說我在過詩人節(jié)

給屈原過節(jié)就是給自己過節(jié)

我不說讀翻譯詩就像吃西餐，我說

讀詩經(jīng)楚辭，唐詩宋詞，就像吃粽子

我不說粽子在鍋里煮過的

我說它在長江里煮過

我不說屈原已死去兩千多年

我說這位老詩人已兩千多歲了

我不說他是被淹死的

我說他至今還在游泳。從長江的上游

游到下游，又從入?？谟蔚教窖?/p>

他眼中的海有多藍(lán)

我眼中的天就有多藍(lán)

【屈原的姐姐】

姐姐，今夜我不想人類

我只想你

——海子

屈原的姐姐是我的姐姐，她養(yǎng)育著弟弟

其實是在養(yǎng)育一具未來的尸體

她甚至還要額外喂養(yǎng)

那些圍繞溺水者轉(zhuǎn)圈的游魚

所謂的粽子，是姐姐節(jié)省下的口糧

做詩人的姐姐多么累呀

簡直比做詩人的妻子，還要痛苦

因為妻子是可以選擇的。做詩人的姐姐

等于做半個母親，再加上半個妻子

她不關(guān)心政治，卻間接地成了犧牲品

她不懂歷史，照樣進(jìn)入歷史之中

她不會寫詩，但她與詩人

天然有一層血緣關(guān)系，比國王更重要

國王使屈原傷心了，而屈原

使他的姐姐傷心了。我從屈原身上

找到惟一一個不夠完美的地方

姐姐在思念著一具尸體，而尸體

在遠(yuǎn)方會做出怎樣的反應(yīng)？

我無法預(yù)見自己的未來

屈原比我幸福。他有姐姐

我的姐姐，在哪里呢？

端午節(jié)，一個孤獨的詩人在吃粽子

他想像著：這是他面容模糊、失散多年的

姐姐，給做的

所以，他必須好好活著

【溺水者】

他找到了另一個家，在倒影里

他找到了最軟的床：淤泥

從來不曬床單。他還找到了貝殼做枕頭

他睜不開眼睛。這正適合黑暗

他找到了早年坐過的沉船：河流狂奔時

弄丟的鞋子，纜繩如同松開的鞋帶

他找到了換鞋后必須走的新路，額外還找到

一張泡得走了樣的地圖

他找到了親戚們燒的紙錢

存起來，實在需要的時候才花

他不想欠太多的人情。雖然一伸手就能

摸到從天空垂下來的釣鉤

他找到了姐姐包的粽子。不知用什么辦法

才能解開系在上面的死結(jié)

好在他還不餓，聞一聞就夠了

但依然挺憂郁：干嘛不系個活結(jié)呢？

別人都說他被淹死了

他對此不屑一顧。他惟一沒找到

卻仍在執(zhí)著地尋找的，是一副魚的腮

在此之前，他不得不屏住呼吸

包粽子的回憶------童年那份淡淡的幸福。 (2011-06-05 12:18:33)

我從小是由外婆帶大的。外婆做飯的時候，我常在廚房里看著，幫點小忙，摘菜打蛋什么。外婆不是很會燒菜，但卻擅長做面食，比如包餃子，蒸饅頭，手搟面什么的。春節(jié)的時候，外婆會做花生糖和芝麻糖，用麥芽糖把花生，芝麻混合起來，倒在桌上放涼后，用刀切成一條一條，再切成一塊一塊的。我就把它們當(dāng)積木對待，負(fù)責(zé)把它們放到餅干盒里去。現(xiàn)在大概很少有人在家做這種小吃了。

端午前，她會買來新鮮的粽葉，泡在大木盆里，我就搬個小凳子，坐在她邊上，看她包粽子。她會拿張粽葉做小哨子給我吹，或者給我包非常非常小的粽子。我總是模仿她的動作，學(xué)著自己包， 可能因為年紀(jì)小，手不夠大，從來也沒有成功的包過一個。但是即便包不了，坐在她邊上，聽著她說話，看著她用力往粽葉里塞糯米的動作，也會覺得很開心。那個年代，實在也沒什么可玩的，只要外婆做面食點心什么的，我就會積極參與，當(dāng)然她也總是對我委以重任，比如負(fù)責(zé)給白面饅頭上面按個紅棗，或者給生煎饅頭上面撒點芝麻什么的。

到了加拿大后，都是買粽子吃。這里的華人超市里有賣各式的臺灣粽子和廣式粽子，當(dāng)然也有上海肉粽，五芳齋的都有。有一日吃了朋友家自己包的粽子后，發(fā)現(xiàn)外面賣的，不管什么味道，什么產(chǎn)地的， 都沒有自家包的好吃。 忽然，就勾起了我童年的回憶，一時間，鼻子里好像聞到了老房子廚房里飄出煮粽子時的粽葉的清香。

于是問好朋友怎么腌肉，哪里買咸蛋黃什么的。去年第一次包，只包了肉粽。當(dāng)時買了三包干的粽葉，卻只用了一包。兩周前，去華人超市買菜，看到專門賣粽子的小車又推出來了。嘗了各式的粽子，覺得還是沒有記憶中童年外婆包的粽子好吃。前幾天把去年剩下的粽葉泡上，第二次自己動手包粽子。雖然不如新鮮的粽葉那么綠，那么清香，但是也算不錯了。至少煮完也還是有粽葉香味的。

我媽不會包粽子，所以自從外婆離開以后，就再也沒有自己家里包過粽子。當(dāng)我看著水池里的一片片的粽葉時，就在想，人總是有依賴性的，常聽人說媽媽會織毛衣，女兒就不會，或者媽媽不會織，但是女兒很會織。我外婆不會織毛衣，做衣服，所以我媽媽很擅長這些。而我就不會織毛衣，反正從小都有媽媽織的毛衣穿， 不需要自己動手學(xué)，依賴慣了，便成了惰性。

現(xiàn)在想吃粽子，那么只好自己動手，我媽聽說我自己包粽子，挺詫異的問我：“你會包粽子了？”沒什么會不會的，反正就是照著童年的記憶，五花大綁的給捆上了。包完肉粽的時候，小王阿姨來玩，她剛從上海探親回來，于是一邊煮肉粽，一邊聽她說回去吃了哪些小吃，都是我們童年吃過的，但是現(xiàn)在味道都不同了，因為改良了，比如王家沙的青團(tuán)外面滾了粉，青團(tuán)不粘手了，變成日本和果子的樣子了。頓時覺得很沒勁。

聊著童年吃過的東西， 聞著空氣里彌漫的粽子的香味，忽然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

外婆只會包三角粽， 所以么， 我這包的也是三角型的。只是技術(shù)有限， 不是等邊三角型罷了。鍋里翻騰了四個小時，撈出來一個也沒散開，個個模樣還挺周正。往鍋里放的時候也覺得挺好玩的，要想想哪個角放下去， 最省空間。

包肉粽前先包一鍋紅豆豆沙的，記得我小時候我外婆總是包很多豆沙的，因為我爸愛吃，蘸著點白砂糖吃，即便冷的也很好吃。前些天在超市買了四個小的豆沙粽子，倆孩子很愛吃。所以，決定今年也包紅豆的，前一晚泡上，否則會煮不爛。當(dāng)中再放了豆沙。放學(xué)兩個孩子到家一開門，就聞到了粽子的香味，于是，臉上立刻笑瞇瞇。放學(xué)回家，開門就可以看到媽媽，還有新鮮好吃的東西等著，是多么的幸福呀。相比之下，我們小時脖子上掛個鑰匙，回家只能看到桌子上兩塊餅干就顯得有點可憐了哈。

兩鍋肉粽，五花肉前一晚先加料腌制。包的時候，糯米里再加生抽和老抽，每個里面，再加了一個栗子和半個咸蛋黃。買來的有的肉粽是放香菇的，米也是白的，覺得不好吃， 香菇的味道太重， 完全蓋掉了糯米的香。肉粽是白的，總是覺得視覺上不舒服。

肉粽煮到半夜才關(guān)火。第二天送些給對門的鄰居，那位臺灣太太前不久做了很美味的奶酪蛋糕送給我們吃。夏天我們會吃到她家栽的櫻桃，她家會吃到我家種的草莓和蔬菜?；镜雇嘶亓艘晕飺Q物的農(nóng)業(yè)社會。送粽子過去，先生說太太回臺灣尚未回來，這粽子正好可以當(dāng)他和兒子的晚餐。他說，看著粽子的樣子就知道一定會很好吃的。還夸我包的粽子漂亮，難怪人家是兒科大夫呢，的確是很會哄人開心哈。

我其實并不擅長包粽子，所以也沒有很用力的塞糯米，因為我自己不喜歡吃太緊的糯米，當(dāng)然技術(shù)也沒達(dá)到那水準(zhǔn)，所以煮出來之后也不象當(dāng)年外婆包的那樣糯米都緊密，但是味道卻是一樣的香糯。

還分送了些給兩個要好的朋友，把剩下的冷凍起來慢慢吃。不知道為什么前些年都沒有勇氣或者念頭自己包粽子，而這兩年忽然會喜歡包粽子，大概一方面是想自家包的粽子的味道，一方面是回憶童年的那份淡淡的幸福吧。雖然平時未必想起，但是每年這個時節(jié)，只要看到粽子，總會想到那一幕，好像看到扎著馬尾的我，坐在小板凳上， 挨著外婆，幫她挑粽葉，當(dāng)小幫手的場景。感謝我的外婆，當(dāng)她在廚房里做這些的時候，讓我有機會陪在她的身邊，讓我可以留這些美好的回憶在我的腦海里。

明天打算再用一些血糯米包點豆沙粽，冷凍起來慢慢吃。

要等花朵在家的時候一起包，或者說一起玩，也許她們長大以后，也會有這份回憶在心的深處，讓她們每年端午都會想到我們一起包粽子的情景。

端午節(jié)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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