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游本昌先生的一部《濟公》紅遍大江南北,至今是許多人童年時代的美好回憶。大學時代是在杭州度過的,濟公修道的靈隱和凈慈寺都曾經(jīng)去過多次,與這位高僧,算得上有緣。這兩天閑暇時聽了郭德綱的《濟公傳》,開心之余,隨便聊幾句。
濟公的傳說由來已久,按照一些資料的記載,濟公歷史上實有其人。據(jù)孫楷第先生考證,南宋僧人釋居簡的《北澗文集》中有《湖隱方圓叟舍利塔銘》,題下側注“濟顛”二字,這是最早有關濟公的記載,由此可以證明這個“湖隱方圓叟”,就是濟顛,而且文中說他是天臺縣李氏子,時人稱為“湖隱”,跟各本“濟公傳”中所說的濟公出身都相符合。大約南宋歷史上確有這樣一位放蕩形骸又佛法高深的高僧,為百姓所喜愛,逐漸敷衍出許多傳說,也在情理之中。
有關濟公的故事,最早見諸文本的應當是《紅倩難濟顛》評話,只見于明晁瑮所錄的《寶文堂書目》中,傳本今已不存。明代田汝成的《西湖游覽志余》中,也可以看到一些有關濟顛的事跡,并得知在明代嘉靖年間,杭州即有說書人演講濟顛故事。明隆慶三年(1569),杭州刻有《錢塘漁隱濟顛禪師語錄》一卷,不分回,題“仁和沈孟柈述”,卷首有像,像后有贊,今日我們所知的濟公故事,比如“戲耍廣亮”“古井運木”等等都可以在這本《語錄》中找到雛形??梢娪嘘P濟公的故事,明代已經(jīng)成型。
清康熙年間,出現(xiàn)了一本《新鐫繡像麴頭陀濟顛全傳》,題“西湖香嬰居士重編”、“鴛水紫髯道人詳閱”、“西墅道人參定”,卷首有香嬰居士在康熙七年(1668)寫的自序。香嬰居士即王夢吉,字長齡,杭州人。他重編的《新鐫繡像麴頭陀濟顛全傳》,內(nèi)容跟《語錄》基本上相同。
到了乾隆四十年(1775),蘇州坊間出現(xiàn)了一本《濟顛大師醉菩提全傳》,作者不詳,題天花藏主人編次。乾隆四十二年(1776)、四十三年(1777)又有重印版。這本書從內(nèi)容上不過是以往各種版本濟公故事的匯集整理,加以改寫。從行文上看,改寫者的文化水平比較高,佛學修養(yǎng)深厚,文字清新雋永,頗得禪宗三味,在文字造詣和思想上都超過了此前的諸本,出版之后獲得了上至達官顯貴讀書士人、下至引車賣漿販夫走卒的社會各階層的好評。這一本幾乎成為了各種濟公傳的定本。隨后的各種改寫本,成就都沒有超過這一本。
隨著濟公故事的不斷傳播,并伴隨著清代中后期俠義公案小說的興起,廣大百姓越來越不能滿足于一個僅僅停留在睿智高僧層面的濟公。于是,評書藝人們對濟公傳加以各種改造,將許多公案小說的情節(jié)摻雜其中,至清末,濟公傳已經(jīng)蔚為大觀,不僅加入了雷鳴、陳亮兩個江湖好漢的形象,還豐富了“捉拿華云龍”“大片萬壽觀”“八魔煉濟公”等大段精彩故事。清末民初有署名郭小亭的《濟公全傳》,將上述段落納入濟公故事之中。這一本的故事很精彩,因此也為百姓所喜愛,我們今日提到的《濟公傳》,多是指此本。此后又出現(xiàn)了各種續(xù)本,二續(xù)、三續(xù)、四續(xù)直至三十四續(xù),各種續(xù)本共一百余冊,一千兩百回。從此,濟公的傳說傳遍大江南北,時至今日,恐怕沒有幾個中國人不知道這位“鞋兒破,帽兒破”,搖著破扇子除暴安良、解救百姓的高僧。
郭本的“全傳”以及各種續(xù)本,從文學上說,并不太好。全傳和續(xù)書的作者大都為評書藝人,文化修養(yǎng)和地理、歷史知識都比較貧乏,在豐富濟公故事的時候常常只注重內(nèi)容的熱鬧,而忽略了人物性格、歷史背景和相關的地理環(huán)境。比如濟公故事中一個很重要的角色“秦相”,早期諸本中,秦相是一個奸臣的角色(早期版本將其依托為秦檜),仗勢欺人,欲拆毀凈慈寺大悲樓,濟公與之斗智斗勇,大煞了奸臣的囂張氣焰。但后期隨著公案情節(jié)的加入,這個秦相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奸臣,濟公除暴安良,多要借助秦相的威名。這無形中貶低了濟公的形象,也使得整個濟公傳的風格蕪雜起來。同時,各個版本的續(xù)書風格不一,水平參差,不少粗制濫造之作羼雜其中,許多光怪陸離、封建迷信的內(nèi)容屢見不鮮,也在無形中成為濟公傳說的一股“濁流”。不過,總體而言,這些續(xù)書,將濟公的形象,從早期的禪宗大德、有道高僧逐步升華為除暴安良、救黎民于水火正義俠士,大大提升了濟公傳說的意義和影響,其功勞是不可抹殺的。
按照佛教界的的資料記載,濟公為禪宗五十祖,楊岐派第六祖,撰有《鐫峰語錄》10卷,還有很多詩作,主要收錄在《凈慈寺志》、《臺山梵響》中?!秲舸人轮尽分杏衅渎詡?,茲錄如下。這或許是各種濟公故事中,最接近歷史本來面目的一種。
附:道濟禪師略傳(凈慈寺志)
道濟禪師(一一四八~一二0九),凈慈寺志有傳,茲照錄如下: (《讀印光大師文鈔記》(下))
道濟,字湖隱,天臺李茂春子,母王氏,夢吞日光而生,(宋高宗)紹興十八年(西紀一一四人)十二月初八日也。年十八,就靈隱瞎堂遠落發(fā)。風狂嗜酒肉,浮沉市井,或與群兒呼洞猿,翻觔斗,游戲而已,寺眾訐之,瞎云:‘佛門廣大,豈不容一顛僧?’遂不敢擯,自是人稱濟顛。遠寂,往依凈慈德輝,為記室。矢口成文,信筆滿紙。曾欲新藏殿,夢感皇太后臨賜帑金。(宋寧宗)嘉泰四年(西紀一二0四)夕,醉繞廊喊‘無明發(fā)!’眾莫悟,俄火發(fā)毀寺。濟乃自為募疏,行化嚴陵,以袈裟籠罩諸山,山木自拔,浮江而出,報寺眾云:‘木至江頭矣’。將集工搬運,濟曰:‘無庸也?!谙惴e茄中六丈夫勾之而出。監(jiān)寺欲酬之錢,辭曰:‘我六甲神,豈受汝酬乎?’遂御風而去。瀕湖居民食螺,已斷尾矣,濟乞放水中,活而無尾。九里松酒肆之門有死人,主人大懼!濟以咒驅其尸,忽自奔嶺下而斃。一日驟雨忽至,邑黃生者,趨避寺中,濟預知其當擊死,呼匿坐下,衣覆之,迅雷繞坐下不得,遂擊道傍古松而止。濟常為人誦經(jīng)下火,累有果證,至火化蟋蟀,見青衣童上升。諸顯異,不可殫述。(寧宗)嘉定二年(西紀一二0九)五月十六日,忽又喊‘無明發(fā)’,寺僧咸驚謂且復有火,而濟乃索筆書偈曰:
六十年來狼籍 東壁打到西壁
如今收拾歸來 依舊水連天碧
擲筆而逝!荼毗,舍利如雨。葬虎跑塔中。壽六十,臘四十二。時有行腳,二僧,遇濟六和塔下,授書一封,鞋一雙,倩寄住持崧和尚。崧啟視,大駭!曰:‘濟終時無鞋,此老僧與濟鞋,荼毗矣,而獨不壞耶?’明日復有錢塘邑役自天臺回,又寄崧詩云:
月帆飛過浙江東 回首樓臺渺漠中
傳與諸山詩酒客 休將有限恨無窮
腳絣緊系興無窮 拄杖挑云入亂峰
欲識老僧行履處 天臺南岳舊家風
蓋五百應真之流云。(嗣瞎堂遠。師有鐫峰語錄行世—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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