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于《讀者》原創(chuàng)版2009年9月號,第70-71頁。
以下為原稿:
莕菜和睡菜
劉華杰 文/圖
圖A :莕菜,攝于北京大學未名湖。 圖B :睡菜,攝于北京延慶。
“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莕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前一句寫男女相見,后一句寫相戀。不求準確,譯成白話大意是:水鳥在河上嘁嘁叫著,小伙子遇見身材姣美的姑娘,萌生愛意。水中莕菜自然而然地漂浮在美女的左右,更加襯托出佳人身段的曼妙。這圖景令青年浮想聯(lián)翩,夜不能寐。(其實詩中“君子”有多大,我們并不知道)
古時候莕菜的地位想必相當于今日的玫瑰(在“左右流之”后面還有“左右采之”,“左右芼之”),均是愛情的催化劑。現(xiàn)在流行送玫瑰,那時可能流行賞莕菜?!对娊?jīng)·國風·關(guān)雎》中提到的這種愛情植物“莕菜”,也寫作“荇菜”,莕與荇這兩個怪模樣的字都讀作“性”(xìng)。
國標字符集(GB2312-80)中沒收“莕”字,“荇”也僅列在國標二級字中。當初制訂標準的人似乎不太看重這個物種。這屬于瞎猜測,不過,從《詩經(jīng)》的創(chuàng)作到現(xiàn)在有兩千多年了,人們逐漸把這種植物遺忘,倒是事實?!靶浴币廊?,“莕”淡出矣!
北京大學校園中的未名湖和朗潤湖就有莕菜(Nymphoidespeltatum),靜靜地飄浮在湖邊水面上,每年6月都如期開出漂亮的金黃色小花。如今沒多少人認得“她們”,甚至極少有人低頭看一眼。
夏日里,校園的戀人們坐在湖邊石墩上親密、嘮叨之余,幾乎不用故意扭動身軀,莕菜就會落入視野。我擔保,莕菜的葉和花絕對值得仔細觀賞。戀愛時想想《關(guān)雎》,也并不跑題。
龍膽科的這種植物,葉頗像睡蓮或莼菜,細看卻是不同的。莕菜的莖分節(jié),節(jié)上長葉和花葶。葉革質(zhì),下面紫褐色,上面光亮呈綠色?;ü邳S色,5深裂,5次旋轉(zhuǎn)對稱?;ü诿總€裂片邊緣都長有較寬的薄翅,狀似枕頭、長裙上的“扉子”,邊緣還有不整齊的小鋸齒。整體上看來,花冠像舞臺上奇特的花扇。
在城市里想瞧見龍膽科的植物不容易,因為這個科的植物多數(shù)長在高山上,花的顏色也多為紫色、藍色。
除了莕菜,龍膽科里還有一種水生植物,本來也可以長在城里的水體中的,它的名字叫“睡菜”。不過,《北京植物志》根本沒有記載這種在我看來極為重要的“睡菜”,不知是何種原因。睡菜比莕菜還美麗,北大未名湖中應(yīng)當引進這種植物。
2009年4月26日北京林業(yè)大學的林秦文發(fā)來郵件,告知他在北京見到了正在開花的睡菜(Menyanthestrifoliata),同時傳了三張照片,建議我有空也去瞧瞧。他讀本科時我們就認識了,那是在北京門頭溝小龍門一起野外看植物。在我看來,他是少有的對植物分類有天賦和熱情的年輕人。
小林告訴了詳細的“目擊”地點:北京北部的某小河邊。我以前只聽說過而沒有見過這種植物,得此確切消息,立即精神起來。我馬上給相機和相機上的土制GPS充足電。第二天一早開車約100公里(單程)尋找睡菜。這不算啥,有一年為了找一種逸生的藥用鼠尾草,從北京專程趕到河北沙城。
小林描述的地點是鐵路旁的一條小河,一瞬間我就猜到是指通過北京延慶的大秦鐵路。很快找到那條小河,但沒發(fā)現(xiàn)睡菜。那小河,其實只是一條小水溝,窄處一米左右,一步就能跨過去,寬處也就五六米。不過水確實在流動。
我沿小河向上游尋找,走了一公里,還是沒找到。然后轉(zhuǎn)向下游,不到500米,“我發(fā)現(xiàn)了”!準確說應(yīng)當是“我看到了!”沒錯,成片生長的睡菜,許多窈窕淑女!睡菜正值盛花期,非常優(yōu)雅。
高興,真的高興。坐下來欣賞了半天。然后是習慣性的拍攝,十年來我堅持為各種植物拍照,自然也認識了許多植物。GPS數(shù)據(jù)直接寫入了照片文件:北緯40度30.45分,東經(jīng)115度55.41分,海拔484米。如有興趣,用GoogleEarth可快速找到這個位置。
睡菜特征明顯。葉基生,三出復(fù)葉。葉柄較長,可達20厘米,基部變寬,鞘狀?;ㄝ阌筛鶢钋o頂端抽出,總狀花序。花冠乳白色,深裂,也是5次旋轉(zhuǎn)對稱。當然,花冠個別有6深裂的,就像紫丁香花除了4裂還有5裂、6裂、7裂的一樣。最特別之處是,花冠內(nèi)表面長有流蘇狀的毛,非常精致、漂亮,很像人造毛皮或者高檔白地毯上的不那么密實的毛線?!懊€”長約6毫米,并非直線,中間有若干“之”字曲折。雄蕊著生在冠筒中部,恰好安排在各個花筒裂片的凹坑處。雄蕊頂端的花藥紫黑色,呈倒鉤狀?;ü谡虚g是雌性生殖器官:花柱,柱頭末端微微三裂,呈淡黃色。從進化的眼光看,所有這些“設(shè)計”都與昆蟲傳粉有關(guān)。
睡菜,為啥叫這名字?它有什么用?能吃嗎?
我也不知道?!侗静菥V木》中就這樣叫了。也有叫它瞑菜、醉草的。據(jù)說此植物的根有潤肺、止咳、安眠的作用,名字也許跟這有關(guān)。它確實是一種草藥,至于有什么藥性,我并不關(guān)心。
法國思想家、植物愛好者盧梭曾說,江湖醫(yī)生曾牢牢把持了植物學界,而在他們眼中,植物被精簡成了藥草,“人們從中只看到肉眼根本看不到的東西,也就是張三李四任意賦予它們的所謂藥性”。盧梭一針見血地指出,那些人不能設(shè)想植物本身就值得我們注意,“那些一輩子擺弄瓶瓶罐罐的學究瞧不起植物學,照他們的說法,如果不研究植物的效用,那么植物學就是一門沒用的學科。”“你要是在一塊色彩繽紛的草地上停下來,細細觀察燦爛的花朵,看到你的人準會把你當成見習醫(yī)生,向你討草藥去治孩子的疥癬、成人的疥瘡或馬的鼻疽呢?!?/p>
我深深地贊同盧梭的評論:“我在林中高高興興地漫步時,如果非要我去想什么發(fā)燒、結(jié)石、痛風,或是癲癇之類的疾病,那簡直敗興透了?!?/p>
在北京,估計沒有多少人見過睡菜。但睡菜并不寂寞,它為自己開花、為昆蟲開花,總之,它是它自己。正如窈窕淑女為自己而美麗,她是她自己。我們愛美女,但上帝造美女并非只為我們。
2009-06-23于北京西三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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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在發(fā)表版中,好心的編輯刪除了莕菜的拉丁文,印出的文字出現(xiàn)這樣的字樣:“莕菜是荇菜的現(xiàn)代學名”。這個說法是錯誤的。
實際上只有拉丁雙名才可以叫學名,其他都是俗名、地方名,另外似乎也不存在“現(xiàn)代學名”的說法。
在此本人無意指責編輯,但還是要標出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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