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題記:神池的端午節(jié)又一次來臨,滾滾悶雷催我穿過蜂蟻般的人群,撫摸著斑駁的古城墻,走進魂牽夢繞的雨巷,走進生我養(yǎng)我的小山村,在那座百年老屋前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靜靜瞧著屋檐水拍打兒時玩耍的石臺階,屏住氣息傾聽那永無休止的傾訴。
民國三十一年(1943),父親出生于神池縣八角鄉(xiāng)張家村馬姓財主家,祖上世代書香門第,此時已因種種原因沒落潦倒。
就在父親剛出上三個月的時候,迎來他人生的第一大不幸,生母得病不幸去世。于是父親被迫托人用羊奶喂養(yǎng),由于奶水不足哭鬧不止,雙腳后跟在席子上磨出了白生生的骨頭,頭頂也在墻上頂成了平頂子。爺爺馬啟文打聽到趙官莊貧農張寶成身邊無子,又好成分,便把父親送給了他,而自己也逃到了口外,以教書度日。于是父親改性張,起乳名奶蛋。此時義井、賀職、三岔一帶的日寇掃蕩不斷,張家爺爺娘娘整天背著父親東躲西藏,總算保住了性命。七歲上了本村私塾,先生給他起名世功。村完小畢業(yè)上了義井初小,整天不是去南山扛檁子,就是煉鋼鐵,畢業(yè)后考了個五寨師范備取生,最終未被錄用,只好回村務農。
父親雖未當成人民教師,但總是不甘心。當時鐵路工人他看不下,政策上不允許孤子從軍,去電影隊工作養(yǎng)父母怕丟下他們,總是哭哭啼啼。六五年全國搞“四清”活動,父親經(jīng)賀職公社馬才介紹,被選作借干去五臺縣的茹村、豆村一帶工作。上有老下有小,養(yǎng)父母得了肺病,人們叫老瘊子,下有我們姊妹三人,我才三歲,一家老小五口的擔子一下子落在了柔弱的母親肩上。然而父親為了有所出息,雖牽腸掛肚卻毅然走出了小山村。然而好景不長,僅當了兩年借干,又無耐回到村里,仿佛去年的燕子又一次回到老屋子,但沒有燕子那樣的欣喜。再說養(yǎng)父母不久相繼撒手人寰,我們便是父親摯愛的親人,也寄托了父親所有的希望。就這樣家鄉(xiāng)的重重山嶺,彎彎曲曲的山路讓父親走了一輩子。
他趕過皮車,是拉磨干(剎車)的。去軒崗煤礦拉大碳,在縣城與鄉(xiāng)村間拉電線桿(水泥鋼筋做的),都是些重體力活。由于父親身體瘦小,在抬電線桿時多次弄傷了腰和手指,結果后來落下個腰腿疼的毛病。后來記過工分,當過保管。大概是村里我家獨門獨戶的緣故,又沒有本家戶門,加上父親有文化,那是村支書首選的人選啊。就是記工分這個鄉(xiāng)親公認的吃香營生,使父親遭到一些想要餉銀的村民的圍攻、謾罵。
兩次任村保管員蒙受不白之冤,險點坐牢。第一次,大隊的化肥被盜,父親時任保管,被無辜關在本村學校達一個多月,母親含淚送飯,還說不是咱偷得他們把咱怎不了,鼓勵父親保住身子。那時我還小,沒記住,只是后來聽父母聲淚俱下傾訴的。至從那次父親便老了許多,根本不像一個三十多歲的人。第二次是我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村里的糧庫被盜,父親又任保管,被多次審問,長達整整多半年時間。我家大缸小甕被翻了個遍,但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半點有價值的線索,后終不了了之??筛改甘鼙M了煎熬,我也初次嘗到了人間的冷暖。
歲月無聲流淌,父親再未提起那件件傷心的往事,似乎早已忘記。卻是在他的額頭上卻深深刻下三道皺紋,誰知這里不僅刻滿了心酸的往事,而更多的是那如山的父愛。
農村包產到戶的時候,父親分了隊里的青苗、一輛小平車和一頭小黑騷蛋子(未閹割的小公牛)。其實說分是假,村里作了價,掏錢買回來的。忙了幾年,糧食除了上繳漸有盈余,除家用和供我們上學外,略有盈余,攢錢終于買回一臺17英寸的黑白電視機。雖說栽桿子弄天線架子,只能收看一個效果不太好的山西電視臺,父親和我們其樂融融,有說有笑,現(xiàn)在回想起來總覺得心里缺少了什么似的。
哥哥退學回家,父親帶領母親和哥哥在村東的東溝里起石頭,歷經(jīng)兩年多才圈起了五間石窯洞,給哥哥張羅幾年才娶過了媳婦,這在深居農村的我家算件大事。
父親脾氣不好,我長大了才理解他,因他幾十年來所受的罪與蒙的冤,還有我們的不爭氣,使他好像變了個人。但在讀書上要求我們很嚴格,姐姐考上了縣城羊鼻梁子重點高中,我也連續(xù)獲得全賀職公社同年級第一名的好成績,父親確實為此高興過,額頭上的皺紋似乎變淺了許多,小院子里的莊稼似乎有了點點生機。
記得小時候,家里沒有電視可看,父親在天陰雨濕一般喜歡看閑書,晚上一睡下,就磨得讓他給講故事,什么《隋唐演義》中薛仁貴的故事至今記憶猶新。常此以往,我便對文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父親在院子南邊栽了顆楊樹,被豬咬了頭,支出三根旁條,母親說那就是我們弟兄三人,你大大是孤人,你們長大就不孤了。
那時村里冬季農閑總有人減饞,叫打拼伙(眾人出錢買羊宰了,燉熟分份吃)。半夜,父親深一腳淺一腳端著一小碗羊肉往回走,當我醒來聞見一股股香味,由于家里人多,每人只能吃上一兩圪垯。我參加了工作后,父母說人老了,什么也咬不下,我信以為真。
可是姐姐兩年后高中畢業(yè)竟未能上考場,也未去復讀,父親傷心的只顧成天抽悶旱煙,我看著那一圈圈煙霧彌漫了老屋,除了母親家里沒有人敢和他說話。眼看哥哥和弟弟讀書沒有半點希望,父親把畢生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我身上。可我驕傲自大,自認為拿個“購糧證”像喝涼水一樣,整天為文學夢不務正業(yè),差點兒讓父母失望,也差點兒讓我遺憾終身。
父親送我走上慢慢的復讀之路,久久嘆息過,我卻對文學癡心不改,幾次以寥寥幾分之差名落孫山,而我的散文詩作品被國內知名度較高的報紙《語文報》采用。1991年秋,我和父親在自家院內用連枷打黍子,卻意外收到了“臨汾工商學?!钡娜雽W通知書(當時分數(shù)比忻州師專還高),這或多或少給父親一點安慰吧。
父親冬季總是閑不住,去偏關販過瓷器,去內蒙古販過牲口,于是后來村里有人外出倒販總要父親去幫忙或合伙。
父親一生“面朝黃土,背朝天”,那一片片金燦燦的向日葵是他的希望,那一壟壟雪白的山藥蛋花是他的希望,那一浪浪藍瑩瑩的胡麻花是他的希望……“四清”借干的待遇組織上一直未給落實,既是傷痛又是他念念不忘的希望。
我參加了工作也不久也成了家,但久久未能立業(yè)。幾經(jīng)寄人籬下,曾一度對父親所做的努力也懷疑過??墒敲慨敻赣H拖著佝僂的身子來單位找我,我心中不知不覺涌上一股股酸楚。他言語中的無耐,再加年過半百失去了母親,孤苦伶仃,多年來和未成家的三弟相依為命,蝸居在村里的老屋,但仍對兒孫們充滿了種種牽掛與幻想。
前年的端午節(jié)第二天,因修補老屋,去西溝上邊的神河路工程處要了一四輪沙子和幾袋水泥,從溝頂70多度的坡上下來,不料四輪子失控,把父親當場摔下來碰得只剩一口氣。哥哥和嫂嫂雇上出租車把父親拉上縣醫(yī)院,已氣息奄奄,十分鐘后升入天堂,是年69歲。
我和哥哥在縣醫(yī)院給父親洗了身上,理了發(fā),他頭上的鮮血還在往外滲,映紅了我的雙手,不像從父親頭上流出,倒像從我心里流出,點點滴滴曬在醫(yī)院急診室的地上,也映紅了我的衣袖。靈車載著已入殮的父親往回走,頓時天降暴雨,我們在哭泣,老天也在哭泣。
回去自家院里,目睹三間風雨飄搖中的老房子,輕撫父親親手栽種的玉米已有半人高,回頭再看小路南邊的旱煙也郁郁蔥蔥,此時簡直無法用語言表達我那無耐凄楚至極的心情。
幾天忙于給父親辦理喪事,總覺得道叉叉里有個硬邦邦的東西,不料竟是父親的假牙,那是在慌忙搶救中撿到的。叫夜那天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掏出來放入棺內。
回想起,參加工作二十年來未能多次回去看望父親,實在難受,也非常遺憾。如今父親已天各一方,我心如刀絞,寸斷肝腸。每到村邊的路口,流下串串悔恨與無助的淚水,穿越黃花盛開的檸條地,一直灑到父親墳前。
父親去世后,留下兩件終身遺憾的事情,一是自己的“四清”借干待遇組織上未落實;二是三弟獨自一人守著三間老屋子,未能成家留下一男半女。
今年又到端午節(jié),我望著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發(fā)呆,再也望不見父親佝僂的身影,聽不到他的只言片語。但常常夢見和他一起生活的情景,夢見他的音容笑貌,總是驚出一身冷汗,醒來回念之余,再看自己也早已為人父,“父親”這兩個字怎么這樣難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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