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樂清越劇團的王少樓、張臘嬌，二十年間合作不少，我看過一些，甚感兩人心聲暗合，頗有默契，是我喜歡的生旦形象，但她們的戲，大多坎坷，常是無緣法，分離乍?！断瘩R橋》之宋湘蕭月英，一個浪跡天涯，一個留守承諾，《莫問奴歸處》之嚴幼芳唐仲友，一個獨自歸鄉(xiāng)操生涯，一個江西做官請民愿，還有《雙玉蟬》之曹芳兒沈夢霞，陰差陽錯，人鬼殊途，只一折《野山菊》，山菊溪流白首到老，卻是春桃暴亡的偶合?！峨p玉蟬》一戲，情深意篤，真摯無暇，我一直念及生悲，思及生愁。
《雙玉蟬》與《半把剪刀》、《天要落雨娘要嫁人》并稱甬劇三大悲劇，既為悲劇，必是情深不壽，強極則辱，如此方能懲惡揚善。小時看過兩部戲，一是黃梅戲《孟麗君》，清秀內(nèi)斂，那麗君一會兒女裝，一會兒男裝，一會兒嬌嗔，一會兒英武，大呼過癮，若干年后再看此戲，卻已不復(fù)當初之境；另是越劇《半把剪刀》，凄涼決絕，春老鵑泣，恰逢過年，我卻淚如泉涌，實不應(yīng)景。然《雙玉蟬》之悲，更甚于斯，看透人性后的絕望，端的是冰涼透底。何英的《雙玉蟬》傳唱較廣，以曹芳兒為主，沈夢霞為輔，脈絡(luò)嚴謹，形成近乎白描的敘事風(fēng)格，她的“菱花鏡”腔奇調(diào)峻，如劍走偏鋒，情感運勢待發(fā)，峰回路轉(zhuǎn)如大鵬落翅，寂寥無聲，只剩殘月凋荷，滄然暮色，然此版因情節(jié)略顯違和，生角頻繁更替，不及王張之版，該本情節(jié)緊湊，唱腔精妙，演來不著痕跡，滿臺生輝，故讓我莫失莫忘。曹芳兒正值豆蔻，其父曹觀瀾感念沈舉人救命之恩，以玉蟬為聘，將芳兒許配其子沈夢霞，不料沈家破敗，尚在襁褓的夢霞被抱至曹家，年齡懸殊，難成婚配，迫于禮教，芳兒只得收留孤兒，含辛茹苦，撫養(yǎng)成人，多年以姐弟相稱，未吐真情，官兵作亂，二人流落異鄉(xiāng)，后遇沈父舊友呂翰林，留下二人，夢霞金榜題名，雙鬢已斑的芳兒憧憬拜堂，豈料狀元郎與世妹呂碧云朝夕相處，私定終生，芳兒得知，拿出玉蟬，祝福新人，吐血身亡。試問曹沈二位如何馬虎，定兒女終身卻不問生辰八字，再問曹家族長冷酷無情，看妙齡少女非妻非母，亦姐亦媳，不明不白，后問沈夢霞，不問緣由，不分皂白，與他人私結(jié)連理，還問官家小姐呂碧云，鳳冠霞帔接誥命，冠冕堂皇做夫人，置芳兒何地？也許我苛全求責(zé)，錯在芳兒，錯在她對沈夢霞說不清，道不明的推誠相見。
很多人說，相處久了，就像肌膚相親，了然無趣。沈曹二人，患難與共十六載，感情或已寡淡無味，芳兒對夢霞愛有多深，很難說清，我覺得不過是依傍罷了，面對撫養(yǎng)大的弟弟，母愛之情不言而喻，她卻誤作愛情，殫精竭慮地把自己推向萬劫不復(fù)，若無前緣誤，芳兒一邊撫養(yǎng)孤兒，一邊追求幸福，并不沖突。她備受煎熬，對菱花，驚白發(fā)，玉容消瘦，讓我泫然流涕?！傲饣ㄧR”唱詞將情感允于無形，將無助、無奈一揮而就，哭天哀地，感人肺腑，不亞于徐派“雙哭”。“菱花鏡啊，我與你從小相依到如今，我與你同嘗人間辛酸苦，我與你共識俗子冷酷心。你盡知我少兄無妹人孤單，你盡知我父亡家敗苦難深，你盡知我寄居呂府愁加重，你盡知我思念夢霞病轉(zhuǎn)沉，菱花鏡，你不該忘恩負義，嘲弄貧女，不顧病友，拋棄故人，咒我年長，笑我憔悴，陷我受苦，誤我終生，害我漂泊，單身只影，無依無靠，冷冷清清，凄凄慘慘，孤苦伶仃，樁樁禍福，件件不幸，全怪你，變我容顏改我形，倘若我果然人比黃花瘦，我怎與夢霞配成親，倘若我果然憔悴失顏色，難保夢霞不變心，我哭一聲命運喊一聲天，似這等誤我豈公平?！痹絼〕~中常用排比和四字腔來形容情感的激變，往往達悲憤之效，但新編唱詞卻棄此傳統(tǒng)，有些可惜，相對于昆曲言辭古奧，詰屈聱牙，京劇重于程式，一板一眼，越劇唱詞因行腔自由，故表情達意，不住風(fēng)流，我想越劇長于抒情，大約與此有關(guān)。芳兒罵的是菱花鏡，譏的是世間人，她對沈夢霞也是疑信參半，中狀元衣錦歸，見多了庸脂俗粉，你說他不忘情，你說他重賢德，烏呼哀哉，俗世無善男子，善女子也。芳兒的不公是天下女子的不公，相濡以沫又有何用，你左右不了未嫁從父，既嫁從夫的三從四德；更左右不了朝秦暮楚，三妻四妾的人性弱點。芳兒的悲劇不過是一個縮影，從此是兩處成比翼，香魂返故鄉(xiāng)，悲哉，痛哉！
這出《雙玉蟬》，以玉蟬為線，分驚蟬、贈蟬、悲蟬、殞蟬四場，早期劇本還有退蟬、訴蟬兩折，不過我認為前者更為凝練厚重，王張二人實至名歸，不僅有以情行腔的唱功，還有舉手投足的兼?zhèn)?，情感收放自如，已呈自然之態(tài)，融于對角色的剖析，所謂以腔塑人，以情動人，以誠服人，非是照本宣科，注重內(nèi)在挖掘。殞蟬一折，沈曹的情緒起承轉(zhuǎn)合，銜接流暢，呂家二老告知芳兒為夢霞完婚，她半信半疑，但掩不住心中暗喜；一聲“親家”，她由喜轉(zhuǎn)疑，靜觀事態(tài)，此時張臘嬌的芳兒，眼簾婉轉(zhuǎn)，將目光投向夢霞，王少樓的夢霞微微頷首，喜形于色，恰到好處與芳兒四目相對，殊不知卻是各懷心事；芳兒知夢霞要娶呂小姐，雖悲痛欲絕，但隱而未發(fā)，尚有一線寄托，待見一對璧人郎才女貌，青春年少，相依而立，頓時哀莫大于心死，；夢霞望著芳兒，似欲言卻又止，令人費解，若他對她無情，焉何目不轉(zhuǎn)睛，與她悲喜共鳴，若他對她有情，焉何另結(jié)姻緣，任她心血白流，王少樓的處理絕妙，不拘大起大落，盡是溫潤之韻；芳兒從懷中取出另只玉蟬，夢霞怔住，回身細看，實為演員鋪陳情緒，接著他一轉(zhuǎn)身，一疊方步，逼近芳兒，如夢方醒；芳兒擺手，搖頭，點到為止，夢霞退后兩步，悔恨交加，滿面黯然。我真希望他能因悔生愛，回絕婚約，與芳兒攜手天涯，可惜人之愛，乃七情六欲，烈焰烹焚，千回百轉(zhuǎn)，最是哀其不怨，怒而不爭，喜不知味，愁不知苦之奇情，我希望的，也僅是我所希望，并非碌碌蠅營之百態(tài)眾生。
我咀著悲，嚼著痛，游歷情天情?；们檎?，一出悲歡《雙玉蟬》，讓我遍識愁滋味，窮冬急風(fēng)夢已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