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酒肉臭”，其實(shí)是酒肉在飄香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趙福壇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傳誦千古的名句。這兩句詩不僅揭示了唐代升平社會下的尖銳矛盾，同時預(yù)兆著社會動亂即將到來，表現(xiàn)了偉大詩人杜甫敏銳的社會洞察力，對國事的關(guān)心和憂慮。
這兩句詩出自《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天寶14年（公元755年）10月、11月間，杜甫從京城到奉先縣探望妻子，就途中所見所聞抒寫他對國事、家事和民情的感受。首先他過驪山時看到唐明皇與楊貴妃沉迷歌舞、酒色，群臣過著奢侈的生活；其次他回到奉先時見到幼子已餓死，妻子嚎啕大哭；再次他在途中看到朝廷橫征暴斂，民不聊生。這些慘痛的情景深深烙印在這位“窮年憂黎元，嘆息腸中熱”的詩人心中?！爸扉T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就是當(dāng)時社會矛盾尖銳化的高度概括。
這兩句詩之所以能傳誦千古，是因?yàn)樵娙诉\(yùn)用強(qiáng)烈的對比手法。“酒肉臭”與“凍死骨”鮮明地展示了社會矛盾的嚴(yán)重對立，再由對立預(yù)感到國家的危機(jī)。但過去人們對“酒肉臭”中的“臭”字，解釋為“腐臭”，說“吃剩的酒都發(fā)臭了”。富人家的酒肉，多到吃不完乃至發(fā)臭，是可以這樣理解的。但這兩句詩是杜甫過驪山時的所見所聞，是寫實(shí)的，并非泛指一般情景。“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歡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說的是與宴的人都是達(dá)官貴族，吃的盡是精美佳肴。若釋為發(fā)臭，不但根據(jù)不足，且使對比減色。近年有人提出新的解釋，把“臭”釋為“氣”或“香氣”，這才合詩的原意。
我覺得新釋合理，并對“臭”字釋為“香氣”，作了點(diǎn)考證。
從漢字的結(jié)構(gòu)、發(fā)展看，“臭”的本義是狗用鼻子去聞。許慎《說文解字》說：“臭，禽走，臭而知跡者，犬也，從犬，從臭（鼻）?！庇秩纭盾髯印s辱》說：“臭之而無謙于鼻，嘗之而甘于口”，這里“臭”作動詞，用鼻子去聞氣味。在古代漢語里，動詞和名詞往往互相轉(zhuǎn)化，“臭”作動詞時，其義為聞，“臭”作名詞時，其義為氣。《禮記·郊犒性》說：“殷人尚聲，……周人尚臭”，這里“臭”就指氣?！俺簟钡幕竞x就是氣，這在現(xiàn)代漢語中仍被承襲下來，如“臭味相投”就是指“氣味相投”。
《周易·系辭傳》說：“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边@里把“臭”和“蘭”并用，誰都知道蘭是香的，故這里“臭”與“蘭”義通。
……
因此，“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其本意應(yīng)為：宮廷中宴席上的酒肉在飄香，而路邊卻擺滿著凍死者的尸骨。我認(rèn)為這樣解釋，對比更為鮮明、強(qiáng)烈，更合原詩的本意。
附：
“臭”字說補(bǔ)
李新魁
1993年1月9日《南方日報》的“學(xué)?！卑孑d趙福壇先生《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一文，說“過去人們對‘酒肉臭’中的‘臭’字，解釋為‘腐臭’”，“近年有人提出新的解釋，把‘臭’釋為‘氣’或‘香氣’，這才合詩的原意?！壁w先生的意見大體上是對的，但有些引文與說法不太準(zhǔn)確，故為說以補(bǔ)之。
“臭”的本義是用鼻子聞氣味（動詞），古代多用以表示“氣味”（名詞）。許慎《說文解字·犬部》解釋說：“臭，禽走臭而知其跡（趙文脫“其”字，又誤“跡”為“進(jìn)”）者，犬也?！倍斡癫脤@里所說的“走臭”解釋為“猶言逐氣。犬能行路蹤跡前犬之所至，于其氣知之也?！倍问弦暋白叱簟睘橐粋€詞，走字下不斷句。王筠《說文句讀》于“走”字下斷，釋“禽走”為“野禽逃走也”；對“臭”字則解為“嗅”，說是“嗅”的借字，“嗅”是動詞。王氏又說：“跡之言，跡知禽獸處?！壁w文于走字下斷句，也說得通，但脫“其”并誤跡為進(jìn)，說成“臭而知進(jìn)者”，文義遂不可解。
“臭”的古義多指氣味（古人多認(rèn)為包括一切氣味，既有香，也有臭。宋初《廣韻》注臭字說：“凡氣之總名”。）釋“臭”為氣或香氣，并不是什么新解。《易·系辭上》（趙文誤作“京辭傳”）中“同心之言，其臭如蘭”，虞氏注：“臭，氣也?！蓖跸戎t進(jìn)一步說：“凡氣香亦謂之臭?！保ㄎ矣烟柒暶骶丁簟肿至x演變簡析》一文認(rèn)為臭字古無香義，不同意前人之說）《后漢書·列女傳》注云：“古人皆謂氣為臭也?！壁w文說《周易》把“臭”字與“蘭”字并用，“故這里‘臭’與‘蘭’通”。這種說法是不準(zhǔn)確的?！捌涑羧缣m”就是“其氣如蘭”（它的氣味和蘭花一樣），并不是臭字與蘭相通。
由上文可見，臭解釋為“氣”（或“香氣”），是臭字的古義，不是什么新解。后人對杜詩“酒肉臭”的“臭”理解為“腐臭”，是因?yàn)椤俺簟痹诤蟠嘤糜诟瘹饬x，故有這種理解。古代的“臭”據(jù)《廣韻》所言，總指一切氣味，但用于表示腐氣惡臭的較多。如《后漢書·梁鴻傳》：“哀茂時兮逾邁，愍芳香兮日臭?！边@個臭就是腐臭，故此書注云：“臭，敗也?！?/p>
杜詩“酒肉臭”的“臭”，趙文解釋為“酒肉在飄香”，此說或可成立，但較勉強(qiáng)。因?yàn)閾?jù)唐鈺明文章所云，“臭”字表香氣之義甚少（甚至沒有），本文作者雖不完全贊同唐說，但認(rèn)為把“臭”解釋為“氣”較為穩(wěn)妥?！熬迫獬簟本褪恰熬迫鈿猓ㄎ叮?，它與“凍死骨”相對?！皻狻保ㄎ叮┡c“骨”相對為文，較近對仗或駢偶的用法。杜甫的意思是：富貴人家之中散發(fā)著酒肉的氣味，而路途上卻有窮人凍死的尸骨。這樣解釋既符古義，又合詩意。
〔說明：李說趙文：“京辭傳”實(shí)為“系辭傳”，兩者都錯，實(shí)為“系辭上”，此是校稿之誤，“、跡”為“進(jìn)”亦同。〕
